第237章
放眼望去, 车马的影子随着距离拉长越变越小。不过一会儿,便就是平芜尽处是青山,行人更在青山外了。
夜里才回到凤仪宫, 木槿就贴心端上一碗明前龙井, 供我润口,并低声传话, “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昏迷多日终于醒了,刚才穗欢姑姑悄悄来了, 说太后娘娘召您去呢。”
“这是还没通知皇上?”
“应该吧...”木槿点点头, 神色有些沉重, “娘娘,张太医说太后恐怕撑不了几天了。”
她也到弥留之际了...
闻言, 我不由哀叹,望了眼窗外昏暝的天色,外头青杏渐长, 可四月的芳菲却落得差不多了。
拆下盛重华美的点翠, 使自己行动更轻减, 饭也未来得及吃, 就坐着凤撵赶往太后处。刚要步入宁康宫,就见一女子裹着披风匆匆离去。我问前来迎我的穗欢姑姑, “那人是谁?瞧着背影颇有些眼熟。”
这个时候能来探望太后的, 绝非一般人。
掌烛的穗欢姑姑神情痛苦闪烁,“唉, 皇后娘娘您且先进去吧, 太后娘娘或许会告诉你的。”
入了屋, 却瞧本因病痛气息惙然的太后呼吸急促, 抽搐起伏,显然才被刺激过。而桂珍嬷嬷则坐在床头焦急地轻拍她的后背,企图安抚住她失控的情绪。
见状,我忙上前接替桂珍嬷嬷的动作,并关切问,“这是怎么了?怎么气成这样?刚才出去那人是谁?”
太后努力稳住呼吸,气顺后才怨怼道,“你大可去问问你那处心积虑的皇帝丈夫!”
我茫然不解,转而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桂珍姑姑。桂珍叹道,“那是晟王爷的废妻尹相莲。咱们都被蒙在了鼓里戏耍。原以为她早去了极寒之地服刑,却不想一直藏匿在京中。”
太后双眼猩红,声线嘶哑,“哼,皇帝真的好手段啊,一声不吭下了那么大一盘棋,招招致命,刀刀见血。如今见哀家道尽穷途了,便放出狗来刺激我早点上路。哀家这宁康宫,不知从何时起,屋顶上就盘旋着一群秃鹫,随时给皇帝汇报哀家的情况,随地等着啃食哀家的肉身。”
听到这儿,悲从心起的穗欢姑姑向隅而泣,“皇后娘娘,这尹相莲是代表尹家来叫嚣的,仗着有皇上撑腰,竟在这皇宫里横着走,来去自如,无人敢拦着。原来,当初在暹秋山围场时,太后娘娘遭到毒蜂蜇咬并非偶然,而是尹相莲伪装成尹锦的侍女混进了围场。她趁咱们不备,在太后娘娘的衣物上浸满了招引蜂蝶的西域怪香,然后又在暗中放出提前备好的毒蜂.....”
见穗欢抽泣得厉害,桂珍姑姑便接着她的话往下说,“虽然毒蜂毒性强烈,太后娘娘自疫病后也损伤了根本,可真正导致她沉疴难起的,却不是这毒液,而是苹果的果核粉啊!蜂毒掩盖了果核粉的毒状,似障眼法一般迷惑了太医们的诊断。”
我猜到尹相莲早就对太后心生怨毒了,只是万万不曾想,她打击报复的力度这般狠辣。
除了不共戴天的弑母之仇,尹相莲更将自己终身不幸的原因归咎在了王学英身上。
她怨王学英给她灌输晟王公子无双的美好假象,让她花痴无脑的嫁给了一对她只有利用和冷漠的男儿,将眼光局囿在深闺宅院之内,活成了跋扈狭隘的泼妇模样。
她恨王学英多次偏袒叶知秋且当众处罚自己,令出身高傲的她沦为了京城笑柄。在人地生疏又屡遭夫君排斥厌恶的京城,太后曾是她唯一的倚仗和依赖。可是后来没多久,叶知秋出现了,她不费吹灰之力就攫取了自己丈夫的宠爱,甚至连表姑母也为了她不惜暗杀了千里迢迢从陇州来给自己撑腰的母亲。
是,母亲尹杜氏在外人看来或许不算个好人,可她对自己只有护犊情深,慈母心肠。父兄也许会为了利益而牺牲她,但母亲却是毫无保留的为她这个女儿着想的。是王学英剥夺这个世间上属于自己的那份独一无二的母爱啊!在被翁晟休妻后的每一个深夜,在被京城贵胄人家耻笑她沦为监下囚的每一个茶余饭后,她胸腔里随着呼吸起伏、随着血液奔腾的滔天恨意从未停止过沸腾。
幸亏,尹家没有放弃她。幸亏,她的父兄对她仍有怜悯和不舍。在父兄与当今圣上那些令她一知半解的暗箱交易里,她得了特赦留在了京城。起初,他们说是会派人关着自己,但其实,她的每一次外出都得到了默许。
不然,怎么能在叶知秋临终前“好心”送她最后一程并且告知她捐去疫区的善款是被自己劫持的呢?
不然,怎么能悄悄混进暹秋围场让太后体会蜇螫之苦?
又不然,怎么能有机会在皇宫里日复一日往太后的膳食里加果核粉?
尹相莲临走前对太后说,“这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初你怎么害死懿德皇太后的,如今,你也该亲自尝尝了!”
王学英听了,当即就要唤宫人进来将尹相莲拖出去斩了。若非久痼成残不允许自己动弹,王学英早该暴跳如雷了。可如今,只剩声哑力竭。而且最令她感到无援无助的是,此时的宁康宫,除了榻前两三老奴,便再也使唤不动其他人了。太后之位,仅剩虚壳。
眼下,太后终于冷静,凝望着我的眉眼,安详地笑了,许久后才语重心长道,“逢春,世道险恶,千机图你可务必要保管好。而且,有一点母亲必须提醒你,尹家的那一半在尹锦的手里,年轻时候,你父亲霍风也复刻了我的这半张图,当然了,那时是我心甘情愿给的。世事无常,唯有争权攘利之祸端总是不暇,尹家为谋利时常态度摇摆,你父亲也未必没有蠢蠢欲动过,况且他的生母本就是尹釜的姑姑。有这层亲缘关系在,你多少得留点心......哀家担心他们同谘合谋。”
霍风竟也有半数的千机图?我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还是先点头应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