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石岗子山
庆州府城距离青山县路程约半月, 自那日江颂平的消息传来后，江家小院便开始准备动身。
秦蓉私下找元瑶谈过，道：“弟妹, 你会和我一起走的吧？”
秦蓉很了解丈夫, 江颂平专程让传话的人再三强调一定要带着元瑶去，这便是给她这个长嫂的任务了，秦蓉也明白自己这个弟妹的心性，她十分担心元瑶不肯和自己去庆州，那到时候, 自己怕是不能和丈夫交代，也不能和二弟交代了。
“二弟虽然没有往家中传来消息, 但是估摸着是走的太着急没有来得及, 他毕竟和你大哥在一处作战, 这意思，肯定也是二弟的意思。”
元瑶见秦蓉十分担心生怕她不去的模样, 笑了笑：“大嫂放心吧，我会去的。虽然也是有点舍不得青山县这边的情况，但是能去府城肯定更好, 我虽对庆州府不熟悉，但大哥的安排总没有错的。”
秦蓉闻言, 这才松了一大口气：“这就好……那咱们就赶紧收拾行李吧，这青山县的宅子你想怎么处理？”
元瑶早就想好了：“留着吧, 现在卖也是没有买家的, 这世道温饱都顾及不了了，谁还会花钱买宅子呢。”
这倒是实话, 秦蓉道：“是，索性家里也不缺这点钱, 留着也好，那主要就是金银细软这些了？”
元瑶想了想：“我也要问问她们的去处。”
这个她们，自然指的就是禾花和许菡了，羽娘是自然要跟元瑶走的，这两姑娘来的晚，包括于姑和李莺莺，这些请的人去留也都是问题，元瑶抽了空将所有人都叫到跟前，也是将现在的情况说了实话：“现在咱们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自然是不想现在走的，但是世道如此，你们跟着我也这么久了，我先要把你们的去处安排了。
首先莺莺，你和铁柱是咋打算的？”
铁柱之前也想去参军，只可惜前些年打铁的时候手指头伤了，虽然不影响日常生活，但是刀剑是耍不动了，所以就没去成，李莺莺哄着眼道：“嫂子，我们现在家里情况还没安定好，我和铁柱说再坚持两三个月等到六月，要是不行的话，我们再跟着村民逃荒去。”
元瑶点头：“你们家的情况我是知道的，这给你，里面是这几个月的工钱，走的时候再领三十斤米，你们到时候看吧，要是跟着村民走也有个照应，但是你们要是想来找我找你哥，我们也是绝没有二话的。”
李莺莺瞬间哽咽：“谢谢嫂子……”
“于姑呢？”
于姑也擦了擦泪：“掌柜的，我和莺莺一样。”
“也好，你们都是青山县本地人，本地现在的情况倒是的确也没有那么糟糕，能坚持一下就坚持一下吧。”
元瑶说完，于姑也哽咽了好半天， “掌柜的，要是有机会，我还跟着你干……”
元瑶笑笑：“好。”
剩下便是禾花和许菡，当元瑶看向她们的时候，两姐妹已经主动上前：“娘子，我们当初是娘子买来的，娘子去哪里我们去哪里！”
元瑶沉默片刻，道：“你们卖身契在我这，其实你们想要自由的话也行。”
“我们就要跟着娘子！”两姐妹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元瑶想了想道：“也行。”
去了府城，总归还是缺人手的。
羽娘自不必说，前两日就找到元瑶表了决心，而元瑶现在也的确离不开她，于是这事就这么定下了。
元琪的学业也要暂时搁置一下，去了府城再说，元霜的霜花亭歇业有一个多月了，连带着东西都处理的差不多了。
元瑶忽然发现，或许是早就做了准备，这青山县最后好像也没什么太多难以割舍的东西。
江颂平的动作很快，安排她们在三月底之前出发，正好能赶在四月中抵达庆州府，元瑶要离开青山县的消息孙茂茂也听说了，当即便过来哭了一通。
“这好好的日子怎么就成这样了……”孙茂茂当然是舍不得元瑶的，元瑶亦舍不得她，从神木镇到青山县这一年，两人早就建立了深深的友谊，孙茂茂哭得两眼通红：“你走了，二哥也没个消息，我当真就一个人了……我娘前阵子还在念叨，说当初就不该让二哥走，你家江颂安也是……”
元瑶沉默，眼中也闪过一丝苦涩：“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左右人都走了三个月。”
孙茂茂擦了把泪：“你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元瑶摇头。
“没有。”
远征军和麒麟军分属不同的军队，眼看着江颂平最近还会给大嫂带消息写家书，但是江颂安一走，当真是半点儿音讯也无了。
元瑶苦笑，早知道还不如当初江颂平提出来时就让江颂安去了，但是这世上没有那么多早知道。
元瑶和孙茂茂话别：“放心吧，如果我这边有任何消息，我一定第一时间写信立马告诉你，你让孙夫人和孙掌柜都放心。”
孙茂茂红着眼道好。
出发那日，依然是个大晴天，眼看着已到春日，谁知今年一滴春雨都没下。
元瑶也没想到自己竟这么快就要离开青山县，虽然也算是要去府城了，可这心里，总是没有向上走的喜悦。
临走之前，孙家人送来了不少东西。
元瑶本想推拒，但是孙家道孙茂水还要受江颂安的关照，无论如何都要元瑶收下，元瑶拗不过孙家，最后还是收下了。不过她也知道孙家心系孙茂水的安危，再三承诺若有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孙家人应了。
之前的准备也算是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可这真到了这一天，真看到空空荡荡的小院时，元瑶心中的酸涩还是一下就涌上心头。
看着大姐眼睛都红了，元霜上前安慰：“阿姐……我们或许还会回来的……您别伤心。”
元瑶心中却清楚，八成是不会回来了。
她从不走回头路。
其实也好，她从没有把青山县当成是自己的终点，只是这个时机太不对了，她完全没有去往府城的喜悦感，当马车驶离青山县时，元瑶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情绪了。
她猛然掀开了马车侧帘朝外看去，当熟悉的景象渐行渐远，她也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羽娘陪在她身边，立马递了帕子上去，心疼道：“娘子若是想哭就哭吧，这段日子您不分昼夜，我瞧着心里也不是个滋味。”
最懂元瑶，莫过于羽娘。
元瑶越是理智，越是有条不紊，其实心里也越是难受。
羽娘原本想开口说什么，最后犹豫片刻还是没说。
其实两人心里都清楚，那没说出口的话，事关江颂安。
元瑶心里的确没底，这底气随着这三个多月又渐渐散了，说什么一定会尽快回来！说什么会回去看她！都是扯谎！
她心中免不了也生了一丝丝怨，可这怨一下子就被冲散了，又变成了对江颂安深深的思念和担忧。
她的确是想江颂安了。
“羽娘……”元瑶终是没忍住，和羽娘念叨了一句：“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同样是打仗，大哥身居五品都能给家中送家书，江颂安怎么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呢……
他……会不会出事了……？”
羽娘忙道：“娘子千万别多想！我想官爷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要是有机会，一定第一时间给娘子送消息的……”
元瑶没说话。
她也知道这样的安慰十分苍白无力，一日不能听到江颂安的消息，她心就没办法彻底安定下来。
老天爷还算给面子，这一路从青山县到庆州府，路途还算顺利，等快到庆州府城时，元瑶忽然问了一句：“临安县是不是在这附近？”
秦蓉一愣，那手下的侍卫立马道：“没错，二夫人，临安县和庆州府、扬州府都是接壤的，就在这边往东二百里。”
元瑶忽然想到了柳娘。
队伍在驿站稍作歇息，她心念一动，让羽娘去取纸笔，羽娘心领神会：“娘子，这是要给那位大人和夫人写信？”
元瑶想了想，道：“现在觉得咱们消息太闭塞了，只能和普通老百姓一样在家等，我看我还是想想办法多问问几个人吧，万一能打听到呢，死马当成活马医就是了。”
羽娘明白了：“这倒是个法子，那位大人似乎品级更高，说不定消息更四通八达一点。”
元瑶嗯了一声，希望不大，但总归有。
在驿站也就歇息了半日左右，元瑶将信寄了出去，再然后，一行便要朝着庆州府继续出发。
当秦蓉一行彻底抵达庆州府城时，已经是四月中下旬。
因为滴雨未下，这天气闷热是自然的，进城后，秦蓉便将马车侧帘给掀起来了。
“这庆州府城好生热闹！”
元琪元荔忍不住伸头看出去，她们这还是第一次来府城，还是比扬州府更大的庆州府，无论是人口还是经济都更加的繁多热闹，秦蓉也笑道：“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么热闹的地方呢。”
元瑶也看了几眼，诚然她是去过长安的，见到过更多更繁华的场景，但是这庆州府当真也是比扬州府还要热闹几分，看起来似乎没有受到太多荒年和战事的影响。
不过风景再好，元瑶眉眼中也总有一丝愁容。
江颂平手下的人就在城门口等着，接到人之后便第一时间将她们接到了一栋小宅院里，这宅院就在城郊，地界虽然不大，但是胜在安静。
“夫人，大人说了，让你们在此处暂住，南边的战事预计还要两月，等他那边结束，便第一时间回来。”
秦蓉点头微笑：“好，辛苦你了。”
众人在这宅院里转了圈，刚好也就是将所有人安顿下，只是再没有多余的地方做生意什么的，秦蓉道：“弟妹，走了半月，你要不休息一阵？这宅子现在虽然小了点，但是等二弟回来之后咱们再决定？”
元瑶点头：“一切都听大嫂的。”
元瑶回房去了，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准备歇了：“羽娘，做生意这事暂时都不考虑，只取一些简单日用的东西出来，其余行李都不要动。”
羽娘：“诶，我看也的确没有地方放，那我就先不动了。”
元瑶嗯了一声。
众人安顿下来之后都有些疲惫，早早就歇了，元瑶一个人躺在陌生的新环境里，心绪也是完全不能平静下来的。
这里不是她的归途，但是她的归途在哪呢。
思来想去，脑海中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江颂安。
“你到底在哪里啊……”
元瑶默默低喃，这一晚直到后半夜，她才堪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
……
在扬州府城安顿下来后，日子倒是好过了些，府城不缺粮不缺水，朝廷对这么大的州府重视程度肯定比县城强。
只是秦蓉和元瑶的日子平淡似水，仿佛外界的所有热闹都和他们无关。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五月份。
终于，元瑶收到了临安县的一封回信。
“娘子！娘子！是柳娘子给您回信了！”
元瑶原本正在院中晒香料，闻言激动地手都抖了一下：“当真是柳娘？！”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信件看了起来，柳娘大概也是知道她心心念念什么，并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一上来就直接告诉了元瑶结果，元瑶看完，颓然地坐在了院中石凳上……
“娘子？”
羽娘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担忧地紧，元瑶还没来得及说，秦蓉那边也急匆匆赶来了：“弟妹啊，得了二弟的消息了！”
这两头的消息倒是同时送来了，元瑶有些茫然地看向秦蓉，秦蓉似乎有些难开口，过了好一会儿才犹豫道：“你先别上火着急……这消息算不得太坏，但是也的确算不得好……就是二弟不是去了嘉峪关，那边除了原先的一些倭寇，还多了一队蛮人，战事激烈的很，远征军第一场胜仗倒是赢了，但是二弟现在还回不来，听说是又去一个叫石岗子山的地方了。”
元瑶的脸瞬间惨白。
石岗子山……
她指尖颤抖着去看柳娘的信，当时她给柳娘报了江颂安所在军队的名号，信息一致无误。
他这辈子真的又去石岗子山了……
被命运扼住喉咙的感觉再一次袭来，元瑶忽然感觉到胃里翻江倒海，和上辈子接到江颂安死讯的时候一模一样，她再也忍受不住，侧过身吐了出来。
“娘子！”
“弟妹！”
……
小宅内格外的安静。
入了夜，元家三姐妹守着元瑶不肯离去，最后元瑶醒来，让三人回去，她们这才十分担忧的离开了。
羽娘倒是被元瑶留下了。
“娘子，大娘子给您请了大夫，还是看看吧？您刚才着实将我们给吓着了。”
“不必了。”元瑶让羽娘将她扶了起来。
她很清楚自己的毛病，没得什么病，情绪过于激动胃里抽搐，就有控制不住地恶心感。
“羽娘，你去替我办件事。”元瑶忽然道。
羽娘：“娘子要做什么？”
元瑶刚才昏过去了一小会儿，醒来后心中忽然一片清明。
江颂安又去石岗子山了。
兜兜转转。
或许这真的是命，但是重来一次，即便是结局改变不了，她也不想留遗憾了。
“我做了一个梦，江颂安或许会在石岗子山那边出事，我想去找他，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羽娘大惊！
“你听我说，我意已决，你不必劝我。最近咱们虽然在庆州府，但是我一时半刻心都不静，当我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忽然就静下来了，我知道梦不可信，但我心里就是放心不下，万一真叫我等来了什么消息……我怕是一辈子都要在悔恨中度过了。
即便改变不了什么，我也想去试试看，现在元霜她们也算安定下来了，庆州这边灾情也不严重，我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小年也有他大哥大嫂，我孑然一身，这次是一定要去的。羽娘，你帮我一下。”
元瑶说完后，羽娘震惊了许久，最后看见元瑶脸颊上的泪痕，还是重重叹了一口气。
“娘子要是想好了，我也有条件，我要陪着您一块儿去。让您一个人上路，我是万万不答应的，您要是答应我这件事，我才帮您。”
元瑶眼眸震颤，过了好半晌点了头：“也好。”
其实这次她去石岗子山，就是要做好所有的准备，万一，她是说万一，石岗子山这个地方就是江颂安过不去的坎，她也要亲自去看看，那到底是个怎么吃人的地方。
她能把江颂安带回来是命，带不回来也是命。
她重活一次，总要做出一点什么改变。
当真的做了这个决定后，元瑶心中无比轻松。
这事她不打算告诉任何一个人，不过她也并不打算冒险，孤注一掷一腔热血两个女子上路，怕是到不了石岗子山。
她要先去临安县。
柳娘总归是会帮她的。
问已经是知县大人的苏远借一些人手恐怕也不是问题。
元瑶细细打算，心定了，这一晚难得睡了个好觉。
……
五月中。
元霜最近起的很早。
到了新的环境她也要给阿姐多帮一点忙，早起也已经成了习惯，只是平素羽娘都会和她一起出现，今日等了小半个时辰，羽娘的身影却也一直没有出现。
元霜总算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先去了羽娘房间，竟然没有找到人，再然后，元霜才去了元瑶房中。
“阿姐？阿姐？”
连着唤了两三声屋内都没有应答，元霜推门而入，屋内竟然空荡荡的。
圆桌上留着一封信，元霜当即大惊！
她冲了过去简单地看了几眼，脸色瞬间大变，立马踉跄着跑了出去喊秦蓉去了……
-
庆州府城外，一辆马车正在往临安县出发。
元瑶打开地图，和羽娘分析了一下现在的情况。
“庆州府距离临安县不过二百里，我预计明日就能到了，进城之后便去找柳娘。”
羽娘知道她的打算后也心生佩服：“还是娘子考虑的周全，这样一来咱们去石岗子山就多了一重保障。”
“也只是理想状态，毕竟太远了，路上都要耽误一个月。”
马车可不比骑马，元瑶收起了舆图闭目养神：“这一路估摸着还会十分辛苦，咱们休息休息养精蓄锐吧。”
“诶。”
-
自元瑶走后，家中乱成了一锅粥。
江年当即就要冲出去找人，但被劝住了。
秦蓉悔恨不已：“我早就该察觉的！现在瑶瑶走了，我真不知该如何和二弟交代……”
三姐妹眼眶也通红，怎么都没想到大姐竟然撇下她们说走就走了。
这信中给三人嘱咐了一大段的话，自然是将她们照顾交代的周全，但是元瑶自己去了哪里，是只字未提的。
江年愤愤地敲打树干，却觉得无能为力。
秦蓉冷静了片刻，道：“昨日是不是说二弟现在在石岗子山。”
“对！”元琪立马道：“昨天大姐就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很是不对！大姐会去那边吗？！”
秦蓉赶紧让家中的侍卫拿来舆图，当他们看见石岗子山距离这里几千里时，心中不免更是担忧。
元荔：“我想去找大姐，我也要去石岗子山！”
这话一出，将秦蓉狠狠吓住了：“不行，你们几个哪里也不许去！”
她已经没看住元瑶了，要是让这几个再出去，她当真是要成江家的罪人了。
元荔还想说什么，被元霜拦住了，她虽然也心中难受，但还是红着眼道：“大姐姐，我会照顾好妹妹，这个节骨眼上就不给你添麻烦了，但是能不能请您费心找找我家阿姐，我们姐妹……”
秦蓉伸手摸了摸元霜的头：“你放心，我当然会的。”
她也忍不住擦了擦眼泪，然后便立刻吩咐江颂平留下的几个侍卫，写信的写信打探的打探，这么大的事她不敢瞒着江颂平，就看江颂平在军中得知了消息后能不能联系上江颂安。
小院内安静的很，人人心中都有些恍惚。
又这么过了一天。
清晨，一阵疾驰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番宁静。
秦蓉和所有人做梦被声音吸引打开了大门，然后便看见了以为是在梦中的一幕。
门外竟然是风尘仆仆一身泥泞的江颂安。
他身着盔甲带着几十号人显然日夜不停，看见秦蓉，江颂安眼中迸发出一阵精光。
“大嫂！我半月之前接到我哥的消息，听说你们来了府城！瑶瑶呢，她也跟你一块儿来了吧？！”
秦蓉仿佛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给砸中了，再看其余人，反应也均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