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你走吧。”
腊月二十八。
今年的年像要过, 又不像要过。
征兵的事如火如荼，去年集市上热闹采买的景象都不复存在，换成了不停来往的军官和马车。
霜花亭早就关门了, 平安饭馆每天也就开几个时辰, 元瑶大部分时间都坐在窗前发呆，看外头。
家里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心事，但是大家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每日遥遥看着，不知如何安慰。
元瑶其实也没有那么悲伤, 只是更多的是迷茫。
去年她刚回来的时候，也是腊月底, 眼瞅着就要过年, 风雪一日比一日大。
家里余银不足十两, 地窖里最多的是土豆和白菜 。
她以为从头来过换一条路走就能完全避开从前，可到头来才发现, 避无可避。
外面的人忙忙碌碌步履匆忙，元瑶明明在家中，却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羽娘最后看不下去, 上前小声劝道：“娘子……您早饭都没吃几口呢，还是吃点儿东西吧。”
元瑶看了一眼她, 问：“征兵结束了吧。”
羽娘有些小心道：“结束了……今日编制就该出来了。”
换句话说，今天就知道江颂安要去哪里呢。
“娘子, 要不我去打听一下官爷……？”
“不必。”元瑶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完全不必打听, 她早就知道了，这次征军江颂安还是会进远征军, 不过……
江颂平回来了，现在元瑶也有一点点拿不准, 不过总归今晚就会知道结果了，她懒得打听。
羽娘叹了口气，只好说起别的事：“这是这段日子以来咱们送出去和收到的年礼，今年官爷在衙门升了，不少人都过来送了东西，每一样我都记了下来，娘子请过目。”
“也不必了。”元瑶还是打不起什么精神。
“江颂安现在要去从军了，也不在衙门干了，这些个人情往来都没了必要，你且看着安排送一份回礼就行。”
羽娘被噎住，彻底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秦蓉方才就在门口，这话自然也听了进去，她也轻叹一口气，准备进去劝劝，谁知道外面忽然急匆匆跑来一个小厮：“夫人、夫人不好了！”
江颂平走之前，留了几个亲信侍卫和小厮保护江家，保护秦蓉，都是麒麟军的人，现在跑进来的这个就是其中一个，他脚步匆忙，明显有些失态。
“夫人！”那小厮几乎是扑到了秦蓉面前，秦蓉脸色当即就白了。
“出什么事了！”
“大人……大人率军南下，到了白蚁岭那个地方，忽然遭到了敌军埋伏……！现在生死难料啊！”
那小厮话音刚落，门口又跑进来一个侍卫，当即脸色大变：“你糊涂啊！谁允许你告诉夫人的！”
再看秦蓉，此刻脸色煞白，脚步朝后踉跄几下，竟是有些站不稳了，羽娘也刚刚从元瑶房间出来，一把便扶住了她，“大娘子！”
“夫人！”
元瑶原本在屋内坐着，此时也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来，打开了房门。
“大嫂！”
……
秦蓉病了。
在年关跟前一躺就躺到了除夕。
这年没有一丝年味，元瑶原本想着就算江颂平不在，全家在一起吃个团年饭也算是好的，可谁知战事不利，青山县也开始征军了，秦蓉这一病不起，大概率其实也是心病。
江颂安的军队编制当晚就出来了，并不意外的是，他的确没凭江大哥去了远征军，但是出乎元瑶意外的是，这只军队马上就要走，正是要支援在白蚁岭的麒麟军。
兄弟两要以这种方式再见，谁听了都不得不感叹一句人生戏剧。
而孙茂水最后也不顾孙家的劝阻去了。
因为这事孙家估计也过不了一个好年。
江颂安今晚就要走。
江家的小院笼罩在一片阴霾之中。
江年正在树下削树枝，一刻不停的削，也不知道削什么，他时不时就朝外看上一眼，江颂安这两日刚刚入伍，十分忙碌，只会在后半夜的时候回来几个时辰，天不亮然后又走了。
夫妻两这几日说的话加起来也不过十来句。
其实江颂安回来的时候元瑶大概率是没睡的，好几次江颂安也想与她谈谈，只是元瑶佯装睡下了，江颂安也不好再说什么。
天亮又离去，总是错过。
元瑶今日在房中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起身去了厨房，到底是除夕，她看不下去了。当是过年也好，给江颂安践行也罢，元瑶最后还是张罗了一桌子菜，在黄昏的时候，将年夜饭给支了起来。
“小年，去打听一下你哥啥时候回来。”
大家坐在桌前等了一会儿，元瑶忽然开口道。
江年立马应了一声，起身就朝外走。不过他刚刚走到院门口，就听到了外面大黑的马蹄声，江年脚步一顿，又折返回去：“二嫂，我哥回来了。”
元瑶也听到了，抿唇：“大家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江颂安的确回来了，当他踏入院中的时候愣了愣，随即笑道：“年夜饭吗？正好，我买了炮仗。”
孩子们都知道江颂安今晚要走，心里多少都免不了有些伤感，此刻也是强颜欢笑：“姐夫买的哪家的？我听说朱家今年有好看的万花筒。”
江颂安：“就是朱家的。”
“真的吗？我今日和小年哥去的时候都没了！”
江颂安笑：“早上去的早。”
他和往常一样洗手入座，坐到了元瑶身边。
元瑶看了他一眼。
江颂安也朝她笑笑。
明明夫妻还在一个屋檐下，她竟然破天荒觉得江颂安最近憔悴了好多，像是好久不见了，元瑶心中被刺了一下，情绪外露之前就别开了眼。
“大嫂说她不舒服，就不和我们一起吃饭了。”
江颂安嗯了一声。
“动筷吧。”元瑶道。
江颂安：“不放炮吗？”
江年立马道：“放！我去放！万花筒咱们留到子时，我先去放鞭炮！”
“小年！”元瑶忽然叫住了人。
“要放的话现在就放了万花筒吧。”
元瑶说完后全家还有些不解，不过瞬间就明白了，姐夫子时应该都走了……
于是江年声音立马小了下来：“行……那我拿到院子里放。”
江颂安看了眼元瑶，原本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天色擦黑，火折子点燃了炮仗的索引，片刻，火光忽然迸发，万花筒，名副其实，在江家的小院里瞬间绽放出五彩的烟花来，冲到半空之中再炸开，小院瞬间被烟花照亮，人人不禁扬起了头。
“真好看啊……”
元霜她们都看呆了，元瑶也喜欢烟花，灿烂的花火在眼底绽开的那瞬间，让人有一种被照亮的璀璨感。
只是很可惜，美好的事物总是短暂的，烟花的美就在这一瞬间，等到湮灭之后，什么都没有了。
江颂安似是察觉到了她的失落，问：“还想看吗？我再去买？”
元瑶扭头看了一眼他：“不必了，吃饭吧。”
全家重新回到饭桌上。
犹记得去年除夕，大家还在神木镇，家里的日子还不算好，小年还没有来。
但是除夕的欢声笑语仿佛能透过屋顶钻出去，今年的这顿团年饭明显少了一些欢快的气氛，就连江年都察觉到了，频频看向二哥和二嫂。
元瑶脸上没什么太多的表情，倒是江颂安一直在频频看元瑶，时不时就会给元瑶夹菜，元瑶全都默默吃了，但是也没有多的话。
饭后，孩子们都很有默契的回房去了，江颂安和元瑶也回了房间内。
“我先去看看大嫂，你先进屋吧。”元瑶走到门口，脚步一顿，忽然就转了心思想去秦蓉房间，只是还不待她转身，胳膊瞬间被江颂安拉住，下一瞬，门被重重推开又关上，元瑶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江颂安抱着压在门板上了。
“你……”元瑶心快速一跳，眼里有些疑惑。
江颂安的目光却是灼灼，盯着她不放。
“躲我？”
元瑶咬了咬舌尖：“你胡说什么……”
江颂安不说话，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重重吻了下去！
元瑶瞬间睁大了眼。
江颂安从来没有这么用力地吻过元瑶，仿佛要揉进胸膛一般！
元瑶喉间发出短暂的呜呜声，她甚至有点无法呼吸了……
小手一开始在捶打江颂安的胸膛，被江颂安略带几分粗鲁的抓住之后又绕到了后背去抓他，只是不管她怎么扯怎么闹，江颂安就是不松手。
这般炙热又浓烈的吻，饱含着江颂安对爱妻的不舍和思念。
元瑶压抑着的感情在这一瞬间爆发，她原本推拒的小手也紧紧环住了江颂安的腰，两人耳鬓厮磨，唇齿交缠，周围的温度越攀越高。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房内没有掌灯，黑黢黢的环境里只能听到黏腻和水声灼热粗喘的呼吸，直到元瑶鼻尖嗅到了一丝丝的铁锈味，江颂安终于恋恋不舍的将人松开了。
鼻尖相抵，两人都喘息着。
江颂安抚着元瑶的侧脸，拇指碾过她的唇，声音嘶哑低沉：“你也是舍不得我的，对不对？”
元瑶紧咬下唇倔强不肯说话。
她当然是舍不得江颂安的。
但是她不说。
江颂安既然知道，却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江颂安能感觉到瑶瑶的别扭，他无奈，手指留恋地抚摸着元瑶的侧脸：“你当我去剿匪了吧，我总归会回来的，这次去白蚁岭，战事应该很快。我问过大人了，青山县这次征军快五千人，人数还算不错，加上大哥那边本来的人数，应该一个月左右就能解决战斗，最迟二月底之前我就回来了。
关于后面我也想好了，彭将军之前说我要是愿意可当个百户，虽然不知道这话还作数不，但我自己努努力也没问题，百户可分宅，你要是愿意，可以和我一起……”
“我要是不愿呢？”元瑶忽然问。
她知道是自己别扭了，但还是忍不住问。
元瑶倔强地抬头看着江颂安，江颂安似乎是愣了愣，最后无奈笑道：“你若喜欢这里，当然也行，青山县这宅子是我们的家，我一定会争取一切机会回来看你，等青山县的战事结束，你留在这也安全，我也放心。”
元瑶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垂眸。
夫妻两又抱了一会儿，小院外传来了阵阵号角声。
“你走吧。”元瑶轻轻推开江颂安。
集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