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次日, 贺霖佑手上的绑带便卸下了,只不过,长时间用左手, 导致他现在右手能做的事情,依旧习惯性先用左手。
上次来天香寺出事以后, 洛朝朝心里便有些排斥这个地方, 所以也一直没有想要来天香寺还愿, 希望佛祖不要怪罪。
洛朝朝虔诚地阖眼, 两手合十, 抵在自己唇边, 半晌弯腰叩拜,连拜三下以后才睁开眼睛,却发现身边之人,依旧双目紧闭,挺直地跪在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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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心里的苦楚还没有和佛祖道完,还是因为之前在佛祖面前, 说了大言不惭的话,此刻在忏悔呢?
洛朝朝歪着小脑袋,睁着满是好奇的大眼看着贺霖佑。
就在她沉浸凝视的过程中,少年乌长的眼睫一颤,曜石一般的眼眸忽然落入洛朝朝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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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朝朝倏地收回目光。
“你看什么?”贺霖佑轻问。
小丫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抬起袖子, 对着贺霖佑的脸颊就袭了过来,手上力道很轻, 噌了一下贺霖佑的脸以后收回, 道:“有脏东西。”
贺霖佑轻抹了一下自己的脸,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洛朝朝身上,又问:“不过有脏东西而已,你心虚什么?”
“我哪里心虚了。”洛朝朝腰背一挺直,声音都大了些许,“我……”
见洛朝朝答不上来,贺霖佑也不想为难她了,敛去嘴角的笑意:“哦,脸也擦了,佛也拜了,回去吗?”
二人同时起身,并肩走出了庙宇的大门。
洛朝朝:“你刚刚跪了那么久,和佛祖说了什么?”
贺霖佑反问:“那你说了什么?”
“不能说,说出来佛祖会不高兴。”
“那你还问我。”
“不说算了,本小姐也不是那么想知道。”
“洛朝朝。”贺霖佑忽然叫住了她,“吃糖葫芦吗?”
“……吃!”
两抹削薄纤白的身影并肩离去,庄严的佛像泛着慈柔的光,似在目送他们离开。
曾经那个雨夜,望着浩渺天地,贺霖佑觉得自己活不过当晚,冰冷绝望之际,他想,佛祖若真的会显灵,便救救他这个被遗弃却眷恋世间的人吧。
今日,他来还愿,谢佛祖显灵,在他危难之时将洛朝朝送到了他的面前。
顺便奢求一个余生安宁,亲人康健,还有与身边之人,相伴垂暮。
或许这世间没有佛,不过人心里有了欲念,才会追崇神明,他贺霖佑亦是如此。
春去秋来,又过了好几个春夏,曾经童院的一波人,早就升为成院的一员,白色的院服也变为了淡蓝色云纹长袍。
洛朝朝也不再梳双丫髻了,变为简简单单的流云髻,褪去几分肉感的小脸精致如玉,倾颜胜雪,已经隐隐可见女子媚态,偏她那双眼睛依旧灵动如水,明亮动人。
介于女子与女孩之间的这个阶段极为微妙,时而胡闹犹如孩子,时而安静犹如闺秀。
临近除夕,天气也愈发寒凉了,洛朝朝外面罩着一身蓝色云纹短袄,是书院统一发的院服,小脸埋在白色的狐毛领中,娇俏可爱。外面光秃秃的树木上凝结出白色的霜花,呼出的气都如烟雾一般。
最近书院请了一个手艺了得的剪窗花的手艺人,给那些埋首苦读的学子们放松一下心情,这不,洛朝朝下课了还在埋头认真剪着窗花。
说是窗花,但图案却是两个眉目清晰的小人儿,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一个是女子一个是男子,只是她手艺不精,不能再添一些花草树木什么的,这样周围光秃秃的,显得有些单调。
还有三日书院就放假了,学子们可回家过年了,这几日课也几乎没有,就为等了年试的成绩出来,各回各家。
学堂内也没什么人,大部分的人都出去看今日校场举办的一场蹴鞠赛了。
洛朝朝也是要去的,只是手里头剪窗花剪得正来劲,所以便叫安怀柔和侯墨他们给自己占了位置,自己一会去。
方一放下小剪刀,安怀柔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
不得不说,这几年,安怀柔的变化最大,当然,不是性子上的,而是容貌体态上的。安怀柔比洛朝朝年长两岁,可是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身姿傲然,在洛朝朝感觉自己还是一块板的时候,人家已经成为巍峨的山峦,起伏绵延了。
不过呢,洛朝朝现在也……和板没有区别。
安怀柔和洛朝朝穿着一样的衣裳,个子也如洛朝朝一般高,此时她着急地走过来,停在洛朝朝桌前:“朝朝,你快一些,他们快开始了,贺霖佑问你怎么还不去。”
“来了来了。”洛朝朝急忙放下手里的小剪刀,随意地收拾了一下桌子,小跑着朝着安怀柔走上。
二人脚步匆忙,沿途都不曾停歇,跑了半刻钟,才到了校场。
天气这般冷,可是来看比赛的人倒是不少,校场上的看台坐满了人。安怀柔领着洛朝朝到了他们留着的位置,周围都是熟人。
方尚远,洛文礼以及贺霖佑都上场了,季彦坐在下面,以防有人体力不支替补上去。
这一场是他们中院甲斋和乙斋的较量。
褐色土平地上,可见几抹红色和蓝色的身影,穿着红色衣裳的是甲斋的,蓝色衣服的是乙斋。
风流眼之下,洛文礼撞了一下贺霖佑的肩膀,下巴朝着看台那边一扬:“这不来了么。”
他意指洛朝朝。
贺霖佑眼睛看都不曾看看台一眼,嘴上却道:“看见了。”
洛朝朝踏入校场的那一瞬间,他就看见了。
几人中,贺霖佑和洛文礼的个子最为突出,尽管几个人穿着一样的衣服,但是洛朝朝一眼就看见了他们二人的身影,甚至还站起身朝着他们招了招手。
见到洛朝朝挥手的样子,贺霖佑薄唇轻弯,目露愉光。
两方都是蹴鞠场上的老对手了,在一阵阵欢呼雀跃的呼喊声中,比赛落下了帷幕。不出所料,自然是甲斋的人赢了。
对面的人还骂骂咧咧,说回回比回回输,就不能让他们赢上一会么,真是气人。
但是说归说,待会吃饭的时候,几个人还是会热情地贴过来,和贺霖佑几人聊天说谈。
冬天寒冷,球场上的少年们却都穿得单薄,比赛一结束,季彦便拿着两件衣服冲了过去,给二人披上,唯独方尚远没这份待遇,还说季彦区别对待呢。
其实这也不能怪季彦,毕竟上回方尚远替补的时候,也没给他拿衣服,所以季彦记仇。
几人身上都出了一身薄汗。贺霖佑接过衣裳并没有马上披在身上,而是注意力向看台扫去。
洛朝朝并没有过来,而是继续坐在那,一脸兴奋地和安怀柔比划着什么。
她倒是天天都这般开心,和谁都有说不完的话,如今看蹴鞠都不起劲了,还得他叫人去“请”。
少年压着眉,浑身凛冽的气息让人不敢靠近。但是这人经常这样,众人倒也没察觉出什么,随后他脚步一动,朝着看台走去
走近了,贺霖佑才看清洛朝朝和安怀柔在比划什么。原来是拿了新剪出来的窗花和安怀柔炫耀,从他的方向看去,着实看不清窗花是何图案。
一群人浩浩汤汤朝着这边靠近,自然惹人注意。
和洛朝朝隔着两排位置的柳悦意肖桐青他们脸上冷冷睨着洛朝朝他们。这些年,两方水火不容的局势众人已经习以为常,自打那次肖桐青害得贺霖佑被刺杀之后,她和洛朝朝就闹翻了,被洛朝朝拒绝以后,她便也傲骨不屈,没再向洛朝朝低头,没曾想,洛朝朝当真就不理她了,转而和安怀柔交友。
于是她便转头投奔了柳悦意姐弟,左右,柳悦意姐弟也不比洛朝朝身份差,只可惜,她就此没了和洛文礼相处的机会。
看到坐在安怀柔身侧的洛文礼,肖桐青更是生气了。
柳悦意看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肖桐青,冷声道:“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
肖桐青这才起身,缓缓随着她们离去。
此时,几人已经到了洛朝朝和安怀柔身边,贺霖佑和洛文礼一左一右直接将洛朝朝和安怀柔身边的位置给占了。
坐近,贺霖佑才看清,洛朝朝手里拿着是她自己精心剪出来的小人,整整齐齐六个人挨在一起的小像,而且一共剪了六个一模一样的。
见人都来了,她便站起身,一人发一个,嘴上还念念有词:“朝朝剪出来的第一份像样的纸画就送给你们啦,小小心意,不得损坏哦。”
方尚远展开一看,然后又看了眼洛文礼手里的,疑惑道:“怎么都是一样的啊。”
此时洛朝朝也将最后一份小纸人送到了贺霖佑的手里,闻声的贺霖佑也展开了纸面,他也是和众人一样的图样。
见自己的图案也和别人的一样,少年有些失望地瘪了下嘴角,然后悄无声息地将手里的纸花收好。
洛朝朝朝着方尚远道:“能剪成一样已经极为不易,你若是不喜欢,那便还给我。”
方尚远手一背:“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见二人似乎就要掐起来了,贺霖佑忽然起身,直接穿过二人之间,沉声道:“吃饭去。”
看蹴鞠是他找人叫她来的,场上一句加油打气的话都没有,送东西也不是第一个送到他手里的,他坐在这里这么久了,一句话也没有和他说,他长得那么不显眼吗?
贺霖佑带头,几个人陆陆续续走在后面,洛朝朝则是小跑着来到贺霖佑身侧。
洛朝朝朝着贺霖佑挤眉弄眼,灵动的眼眸似乎会说话,涟漪动人。
如今,小丫头的身高方到贺霖佑下颚,只需他稍一俯身,便能将洛朝朝的整个人尽收眼底,倒是洛朝朝,仰着头垫着脚,也不一定都够到他的发顶。
见洛朝朝和自己示好,贺霖佑眼尾微扬,但是嘴角却是一如既往地抿着,语调无波道:“做什么?”
她挤眉弄眼的,他怎么知道她想说什么。
洛朝朝叹了口气,怎么两人相处这么久了,还是这点默契都没有,于是凑过去小声道:“我有个东西送给你。”
贺霖佑微微俯身,将这句话听在了耳里。
“你们先去饭堂,我和贺霖佑随后就到。”说完这句话,洛朝朝扯了一下贺霖佑的袖子,示意和她走。
方尚远啧舌:“啧啧啧,现在还分你我了,你个当哥的管不管?”说完转头,想和洛文礼告个状的意思。
哪知洛文礼根本就没有理会他,人早走前头了,独把他一人丢后面。
“哎,等等我啊。”
另一边,洛朝朝拉着贺霖佑,快步走到了中院甲斋的门口。
学堂内已经没几个人了,洛朝朝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自己压在书下的剪纸,缓缓展开。
入眼是一张足有半人长的纸,宽度正好比洛朝朝的腰长出一指头,而那纸上,一男一女,男子神情淡然,女子眉开眼笑,都是半身像,俨然是贺霖佑和洛朝朝。
洛朝朝献宝似的递给贺霖佑,两眼弯弯,年纪稍长以后,似乎嘴角的梨涡愈发明显了,一排贝齿光润可爱,少年的视线不由得从剪纸上转移,落在她的脸上。
“好看吗?”
贺霖佑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好看。”
得到肯定的洛朝朝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欣赏起了自己的剪纸,自夸了起来:“我也觉得好看,和你的画比起来,不差吧。”
“不差。”少年有一句回一句。
“这张送你了,既然我已经练出来了,往后我就可以剪纸图,送给柔柔,洛文礼,侯墨他们啦~”
感情,这张是练手之作,不是专门剪来送给他的。
贺霖佑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随后夺过洛朝朝手里的剪纸,小心收好,头也不抬道:“温夫子那边的话本子这两日可能拿不回来了。”
“啊?”洛朝朝一脸震惊,忙问,“为什么?”
不知何时起,贺霖佑担任起了给洛朝朝联络夫子,向夫子讨要话本子的职责。
之前洛朝朝被夫子拿走的话本子,自己去讨要的时候,无论她如何软磨硬泡,夫子就是不给,可是换做贺霖佑去,夫子立马喜笑颜开,要什么给什么,这不,洛朝朝便养成万事找贺霖佑的习惯。
“没有为什么。”贺霖佑冷冷回答以后,率先出了门,“去吃饭。”
洛朝朝一脸莫名,总感觉贺霖佑又不开心了,可是又不知贺霖佑不开心在哪里。
自己得罪他了?自己也没说什么呀。
就这片刻的功夫,贺霖佑已经走远了,洛朝朝急忙追了过去:“你等等我。”
用过饭以后,几人回了寝舍。
入了中院以后,大家都住在了书院里,洛朝朝因为她那洛家孙小姐的身份,倒是得了单独一间的寝舍,便是之前住过的小屋。
安怀柔也住在洛朝朝隔壁的寝屋,二人出门便能碰面,时常还连夜畅聊,而且安怀柔总和洛朝朝讲话本子,那说故事的本事,不比说书先生讲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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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洛朝朝今晚是想拉着安怀柔给她讲话本子的,可是云嬷嬷方烧上银碳,门外便传来了布谷鸟的叫声。
这是她与贺霖佑的暗号,两人若是有一方想见彼此,便学布谷鸟叫,这也是因为男子不得进入女子寝舍所想出来的点子。
一听到叫声,洛朝朝急忙披上大氅,打算出门。
云嬷嬷一听那独特又熟悉的鸟声,便知道是贺霖佑找洛朝朝,若换个人,亦或者真的鸟叫,倒还有些不同,所以得知外面是贺霖佑,云嬷嬷便放心放洛朝朝出去了。
一出门,洛朝朝才发现外头已经飘起了雪花,好在雪不大,她也得懒得打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