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前尘尽
晚晚的理智被吓了回来。
他在说什么?
惊愕中, 容厌忽然道:“我帮你选。”
话音尚未落下,他已经迅速引着她的手覆上他紧实的小腹往下,就像是迫不及待要让她留下, 根本不想给她选另一个的机会。
掌心传来烫热的温度, 晚晚往下看了一眼, 眼睛瞪大起来, 用力挣扎了下,飞快将手收回。
她连忙从他身上翻身下来,不再维持紧密相贴的亲近, 想要离他远一些,又想能触碰到他, 最后只侧躺在他身边, 伸出手去抓住他的手腕。
容厌低眸看了一眼她的手, 手腕轻轻转动了下,想要让她再多避开他的脉搏一些,不要发现他此刻身体状态的不同。
晚晚察觉他的躲避,下意识便用力抓握起来, 将他的手腕牢牢按住。
这只是她自然而然强势地想要掌控他的动作,晚晚回想了下他的问题,无语了片刻,道:“我不选, 这两个都不可能。”
什么一天不差, 怎么可能。她也不可能刚刚认清了心意,转头就不要他。
容厌感受着手腕处传来的力道, 定定看了她一眼, 没有回应。
想到他的忍耐,晚晚心跳还没有恢复平稳, 心底却由衷生出一丝懊恼,到此刻这种险些停不下来的局面,她实在是罪孽深重。
“明明你还在解毒……这个时候,我不该同你做这些的。”
她眼睫颤了颤。
她是医者,当然清楚这个关头纵欲不好。
只是,情至浓时,色授魂与。
容厌没有回应,闭着眼睛,同身下的热意一轮轮抗争。
晚晚抬眸看着他。
方才她推开他,他也就不再坚持,这样安静顺从地一言不发,她心底忽地就生出些许惊悸。
晚晚轻轻将手挪到他身上,想要展现一些与他坦诚之后的亲密,道:“……我帮你,好不好?”
她说了好多话,他都没什么反应,直到这一句,容厌才终于动了一下,却又是按住她的手,还是一个阻拦的动作。
他睁开眼睛,凝着她,失望的眼眸中微微无奈,“若是要你帮我,我一时半会儿更是消解不下去。”
“晚晚,不要对我的自制抱有太多期待。”
话说完,他又轻轻笑了一下。
她方才拒绝他,是实话实说、为他的身体考虑。他就算不高兴,才不理她了两句话,此刻就再撑不住。
“我一直好担心,我会让你觉得我脾性太反复无常、阴晴不定。”
他又低笑了一声,下一句像是藏在叹息里,微弱地几不可闻,“我……如此言行,是还在妄想着什么呢。”
晚晚听到他这话,用力抿了一下唇。
她怎么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只是,若为了满足容厌,就要让她放弃自由,放弃遍天下精进医道的机会,放弃去实地勘察编撰她的药典……
她,好像做不到。
提及此事,原本满是情潮的胸怀之间,此时好像被什么东西堵塞住,让人心底闷闷难受。
晚晚拉住他的手,轻轻道:“今晚终于能将心意认清,我本不想在今夜提起的……”
她好一会儿没再开口,寝殿中便静地落针可闻。
他安静地望着她,一言不发,就像是在等待宣判一样。
晚晚想到最后,心底没个答案,肩头丧气地落下,自暴自弃道:“容容!你的毒还没完全解开,反正我一时半会儿不会走的。我们总能找出来一个,让你我都能接受的法子。”
容厌垂下眼眸,扯开唇角,让自己出声应承,“好。”
明明是温柔的嗓音语调,可听来却总有一股遏制不住的摇摇欲坠之感。
他想要的于她而言太过分,而她也是想要掌控另一方的人,爱深者退步,总归只能是他妥协。
晚晚还欲再说,容厌撑起身子下床,她也跟着起身,有些不安,“容容?”
容厌见她敏锐地不放心他,失笑,“只是去盥室而已。今晚早些休息,明日你我还都有安排。”
晚晚听到他的话,皱眉不再跟着,又慢慢躺回了榻上。
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风之后,盥室之中的水汽慢悠悠从门缝渗出来。
晚晚仰面望着眼前的账顶,烦闷至极地拉起被角,将脸颊遮住。
这是一个躲避的姿态。
她其实也一直在想,她和容厌接下来能怎样。
容厌过去将权力握地太紧,而权力的收束并不是可以全然任凭心意的,他使得皇权集中在他自己手中,为此流过许多血,他的臣子也并非全都安分忠诚。一旦他松开这权力,面临的反扑可能又是不死不休。
既是这个位置需要他,也是他需要这个位置,他不可能来去自由。
那这样想来,若是一年里,她必须腾出几个月回来,那一整年,她真正能用在自己身上的时间,除去赶路的时间,最多最多也就只能有几个月,更多的时间都浪费在来来回回的路途之中。
几个月看似很多,可对于她而言,还是不够用。
长此以往,若进展不佳,晚晚不敢说,她有一日会不会生出怨怼,不甘自己白白蹉跎了许多光阴。
……再想想吧。
昏暗的寝殿中,舒缓安神的香息袅袅飘绕。
容厌站在窗边,任晚风将他身上的湿气散尽,才回到床边。
眼前的血红让他无法视物,他在黑暗之中行走却没有丝毫阻碍。
从盥室到床榻需要走十七步,其中要打开一扇门,绕过一座屏风,经过两盏宫灯……不止是从盥室到床榻,从宸极宫到椒房宫,从御书房到寝殿……每一步,他都曾步步丈量、愁肠百转,时至今日,他即便不用眼睛,也能行走自如。
最初,他眼前的血色总让他情绪易怒,如今这眼疾似乎对他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眼疾与心上人,谁重谁轻,或许人在衡量之下,总能适应得了不得不去适应的事情。
可人也总有死也不愿意的事。
-
第二日,晚晚是被容厌叫醒的。
夜色未褪,晚晚艰难地睁开眼,看到天色,顿时又闭上眼睛,按住容厌戳在她脸颊上的手指。
“那么早?”
容厌扶着刚醒过来全身软着没力气的晚晚坐起身,道:“路上多是官道,我让人换了一辆车辇,保证这一路上行路平稳,车厢也更宽大舒适些,如今早些出发,你在路上还可以再补一补觉。”
晚晚本身也不是喜欢赖床的人,知道自己今日有正事要做,折过身子,眼睛也不睁开,就展开手臂搂住他的脖颈,将脸颊贴上他的肩。
温热的呼吸洒在他颈侧,容厌因这突然的拥抱怔住。
有情无情终有不同。
就连拥抱都让他一瞬间不知所措。
晚晚在他怀中懒了几个呼吸的工夫,便艰难睁开眼睛,对上容厌没有丝毫困意的眼神。
容厌的尽管已经尽力对她坦诚,可他终究不是喜欢情绪外露的人。他的眼眸并不是时刻都包含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情意,但她看得到,他的视线却从来不会离开她。
他总是让她觉得,一个人,或许真的可以做到一辈子都能只钟情于一人。
看着他的眼睛,晚晚又想到了昨夜的思索。
怨怼么。
就算真的生出怨怼,这份情绪也很难对着他。
喜欢一个人时,她也会想要在他面前克制。
容厌牵着晚晚下床,他今日代替了往日里的紫苏,为她解下睡袍,换上金红色山河底鸾凤凤纹的皇后衮服,一直到她被按在妆台前,晚晚看到他手法并不熟练地为她梳头、挽发。
她连着用力眨了好几下眼睛,确认眼前的是容厌,而不是什么用尽手段迷惑人心的山野精怪。
暖黄色灯烛的火光之下,容厌注意到她的动作,松开她的长发,俯身轻轻捏起她的下颌,对着光线去看她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眸湿润而纯然,干干净净地映着他的面容。
晚晚大睁着眼睛。
他的呼吸温热而轻微,轻轻洒落在她肌肤上,随着他的靠近,他的长发也往下垂落了些。
有落在她手背上的,有往她脸上飘的,每一根发丝好像都带着吸引人的魔力,拂过的肌肤被留下一串烫热的酥麻之感。
……不是精怪,胜似精怪。
晚晚忍不住将视线往一旁飘去,尽力装作自如的模样。
容厌贴近她,只是认认真真检查了一下她的眼睛,“没有进去东西……眼睛是不舒服吗?”
晚晚唇角忍不住扬起,直接笑了出来。
“都没有,你怎么连我多眨几次眼睛都注意得到?”
容厌道:“你就在我面前,你多眨了几次眼睛,我为什么会注意不到?”
晚晚忽然间就无话可说起来,整颗心被浸泡在盛满蜜糖的春日泉水之中,甘甜将每一个角落捋顺地妥妥贴贴。
临行前容厌对她的百般缠绵粘腻,被喜欢的人这样热烈地深爱着,竟然真的让她生出难舍难分之感。
车辇仪仗在宫道之间列阵出长长的队伍,另又有精兵千人,披坚执锐,浩浩荡荡地铺开在宫门前。
晚晚和容厌没有让人跟随,挨在一起的衣袖之下,十指紧紧扣着,从椒房宫,携手一起走到宫门门口。
到了这里,已经是容厌不能再继续送下去的地方。
晨曦尚未来临,晚晚看着天际的墨蓝,眼睛四下搜寻,想要再去找一找能帮她递话的人。
她昨日已经写了信给太医令,可临要走了,却还是放心不下。
又找到了人口头传话,晚晚再不放心,也只能暂先如此。
容厌在一旁笑盈盈看着她,语气轻松道:“这样放心不下我,那不如别走了罢。”
晚晚瞥他一眼,“都这个时候了,我怎么能临时不去?”
容厌道:“为什么不能呢?只要我在,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晚晚想了想,终究没让感性的冲动压过理智,叹息一声。
容厌知道了她的答案。
他眼眸缓缓低垂下来。
好一会儿,他忽然问:“我体内的毒,还有多久能解?”
晚晚很少听到容厌回主动问他的状态,此刻便认真答道:“这一次快的话,两日这药效就会清除你体内的余毒……届时,我再确认一下你的身体还有没有残余下来的隐患。容容,你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我。”
容厌还是没有多在意,只是怅然道:“你医术这样好,等我的毒彻底解了,你也就要走了。只剩下这样短的时间,你也舍得这样一走一两天吗?”
晚晚望着他,有些想笑。
“只是一两日而已,我很快就能回来的。”
她耐心道:“祭典既然定在了今日,臣民在徽山都已经做了许久的准备,不好再临时变更,你身体不宜出行,我代你去、你不是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方式了吗?”
容厌安静地听她说话,一字字入耳,他好一会儿才有些酸意地答道:“我反悔了,我做不到。我任性得很,不能随时用理智压过感情。”
晚晚微微皱了一下眉。
倒不是觉得厌烦,只是容厌这样总是让她心中有些不安。
容厌看到她蹙起的眉心,以为是他说错了话,心脏被撕扯。
他唇瓣不引人注目地、轻微地颤了下。
同样的分别,对两个人的意义和影响却不尽相同。
她有自己明确要去做的事,有她的想法、理想和志向,而在这些之下,感情对于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锦上有花固然好,没有也无伤大雅。
而比他好的人总会有,甚至眼前就有一个晚晚也心存好感的张群玉,他不觉得他在她自由之后,远在上陵、数年不见,还能留得住她的心。
容厌笑容微微苦涩。
得到她的温柔之后,他想让她心里能留出一点他的位置,得到她的喜欢之后,他又想让她再多一点喜欢,想让她留下。
于她而言,他就像一头怎么都喂不饱的饿狼。
可他怎么忍得住,怎么能甘心。
“不拦着你了,”他让开挡在她面前的路,扯出一抹浅笑,“此去顺风。”
见他总算正常了些,晚晚松了口气,拉住他的手,万分严肃地叮嘱道:“在宫里好好等我回来。”
容厌低眸看着两人交缠的手指,动作极为轻微地点了下头。
整个仪仗长队都在等她,晚晚松开手,转身就要走向马车,容厌快步上前,忽地一只手拉住她,她一转身,整个人几乎是被他抵在车壁。
晚晚怔了怔,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只是距离近,可实际上,他很快松开手,没有什么禁锢。
她扬起脸颊看他。
他此时没再压抑情绪,眼中满溢出来的不舍、爱意、占有,像是压抑了多年的火山,喷薄出滚烫的热量。
他不舍得她走。
她不用向他去确认他对她的爱意,他展露的仅仅是克制外衣之下的万分之一。
晚晚被这眼神烫到,险些不敢与他相视。
“……怎么了呀?”
容厌凝视着她,轻声道:“我想再看看你。”
晚晚不自然地撇开目光,浑身升起一股不自在。
她今日在脸上薄薄上了一层粉黛,不知道此刻有没有脱妆?时间匆忙,会不会不够精致?
在这样的目光之下,饱含着珍重爱意的侵略性无孔不入,一寸寸落在她身上,她好像能感觉到那份炽热。
他甚至都没有碰她,她却好似在他面前赤|裸相对,几乎要在这毫不掩饰的眼神之下微微战栗。
如果说,晚晚最初的确没有什么不舍的情绪,可被他一遍又一遍地说着,好像真的生出了那么一丝缱绻的思念。
可惜,世上的确难有两全。
难舍难分地登上马车,晚晚立刻撩开车帘,探身往外去看。
容厌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越来越远。
他修长高大的身躯挺拔却消瘦,眉眼随着距离的拉远渐渐变得模糊、看不清晰。
重重宫门像是重重枷锁,层层横亘,密不透风。
最后连他身侧的宫门也被宫墙挡住,再看不到他的身影。
晚晚终于将目光从车外收回。
她将手轻轻捂住心口。
这里还在快速跳动。
她在因为容厌而心动。
晚晚手指慢慢合拢,唇角扬了扬。
她很快又轻轻拍了拍脸颊,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回忆一边今日需要她参与的流程,认认真真准备好她应该做好的事。
……这个时候的晚晚还不明白。
一次次的短暂分开,于她而言,总是出师有名、理所当然,她也总能做出就事而言最好的选择。
可是于他而言,是一次次预演的离别。
从故作大度,故作洒脱,到终于忍耐不住,一遍遍将挽留的话说出口。
在容厌的眼里,她的理智总是能够压过对他的情感,她的首选终究不会是他。
但容厌不是圣人。
他接受不了,他一辈子就只能在她身后卑微着,等她想起他时才会拨冗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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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之时,前往徽山的队伍已经出了上陵。
夹道观看的百姓还在为那威仪深重的阵仗感叹,还有些得了闲的百姓,跟随在精兵之后,一同前往徽山观礼。
上陵皇城缓缓苏醒,街道上渐渐琳琅满目。
观礼的人群之中,有不少打扮地泯于众人的男女,在确认完今日出城之人确实是皇后之后,悄悄遁入各自主家。
收到消息时,楚行月正席地坐在水榭的廊下煮水,咕嘟咕嘟冒起的热汽飘渺而上,让他的面容朦胧起来,显出几分高深莫测。
对面站着许多候命的人,有的一身不起眼的布衣,有的身披甲胄,也有的广袖长袍行止风流。
各家打探的暗卫皆已经回来,一名深蓝布衣、面目平常之人悄无声息出现在水榭之上,朝着楚行月行礼之后,便将此去所确定的结果告知出来。
“出城的,的确是皇后娘娘。”
周遭除了正在沸腾的这壶水,一片静寂,各怀心思。
有些人,一旦错过了他弱小的时候,待他之后再想抹杀他,便几乎是没有可能。上陵众多世家这些年互相制衡,楚氏一倒,没有任何一家能独占鳌头,宫变之后,也就相继沉寂下来,寻求在容厌手下壮大己身的生存之道。
今日徽山那边只是一场需要露面的祭典,莫说耽误政事,对先前的陛下来说,区区一日行程,不会有任何麻烦。
这回,他却让皇后代他前往。
是想要在他已经预知到的动乱之中保下皇后?还是他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根本连半日奔波都承受不住的程度?
而如今陛下确确实实出了问题,这回不是他们要将陛下如何,只是陛下自己到了穷途末路。
那这个时候,有了只为明哲保身的名头,法不责众在前,众人再如何抉择,便又成了未知之数。
楚行月微微一笑,继续等在水榭之中。
陆陆续续又有些人进来,他浅笑着,恩威并施,挑选着接纳。
沸腾的水喧闹躁动至极,煎煮着那么久以来,他时刻煎熬的复仇之心,蛰伏那么多年,终于到了属于他的这一天。
容厌在这个关头,还是拨出去了明面上至少上千的精兵护送晚晚上徽山,他将晚晚在这个时候送出场外,楚行月对此没有什么异议,他的人同样会确保晚晚一路无阻。
毕竟她如今不是他这一阵营,等到容厌这边一结束……晚晚,她终究能看得清,她应该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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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的天色并不算好,太阳升起,却是白色刺眼的一个点。
阳光被厚厚的云层遮挡着,天空呈现出看不出多少湛蓝的连绵一片浅灰之色。
晚晚在车中坐着,她没有像容厌所说,在这专门准备的舒适车厢中补觉,而是万分珍惜地拿出昨日换来的医书。
车厢平稳,面前是一方小案,方便了她伏案细读。
这一册医书并不厚,里面的字也是由人随手写就,字体的大小不一,估摸着在来与去的这路上,她就能将这册书看完。
著者身处南岭之南,自小便接触到各种各样的毒瘴、毒草,他自己琢磨出了一套解毒的法子,引导散入肺腑的毒性不继续扩散,而是入血或是集中于某一处,根据毒性的大小,放血或者再用不同的法子,将毒从身体排出。
这册医书是他自己行医留下的案宗,更是可以辅助人理解他这一套引导祛毒的法子。
晚晚并不是没有听说过这种方法,却从未看到过有人能将这法子用在解各种毒素上用得这样出神入化。
她迫不及待想要将这一本书看完。
晚晚对医术相关的理解力向来极强,学到的东西一点即通,而后便能举一反三,迅速融会贯通,填充进她已有的经验体系之中。能得到这样一本全然不同的医书也是幸事,她立刻便想要用这一套新的理论方法去思考容厌的毒。
若是他后来身体还有残余的毒素,或许她可以用这种方法,以一种更安全快速的方式让他好起来。
晚晚一路全神贯注,直到马车停下,她才如梦初醒。
匆匆将书合上,车厢外被人轻轻敲了两下,道:“娘娘,已经到了。”
晚晚按上眉心的穴位轻轻揉了几下,缓了缓用脑过度而生出的头疼和眩晕。
起身下车,出来之后,才看到这里只是半山腰,距离山顶的天台祭坛还有些距离。
天色虽然阴翳,却也不像一时半会儿就会下雨的模样,道路两侧是前来观礼的百姓,精兵驻守两侧,维持着场面的秩序。
晚晚走上登山的大道,两侧传来的目光激动,没有因为是她来,而不是皇帝亲至而有半分失落,众人神色间的热切做不得假。
她怔了下,面对这样的场面,她有些措手不及。
容厌在民间颇有贤名,她一直都知道,却是第一回 这样真切地感受到。
晚晚恍然回想到,过去尽管有那么多的不愉快,可他从不会拿权势来贬低她、打压她,他的态度便是周围人如何对待她的指向。
所以她从不曾被人看低,反而对她礼遇有加、就像面对容厌本人一般尊敬着。
容厌做过太多不曾对她说出口的事。
晚晚脑海中翻滚着许多念头,转过头,她沿着前面的指引继续往前走。
如他所言,祭典并不是什么难事。
她已经看过了整个典礼的流程,哪一个环节应该做什么事,哪一个环节应该说什么话,她都记得清楚。
正午时,队伍刚好走到了祭天的三足大鼎之前,大鼎正中,是三根极粗的香柱。
晚晚从侍者手中接过火把,将火焰靠近香柱顶端。
山顶山风呼啸,竟然携来一股冷意,火舌靠近的那一刻,香柱还是瞬间被顺利点燃。
下面顿时传来一阵欢呼,袅袅三道烟雾升空,晚晚随着祭司的引导,颂出祈祷之辞。
香雾飘渺,众人闭目跪拜祈祷之时,晚晚站在最高处,从徽山之顶,往下俯瞰着大邺的山河。
远处最繁华的城池便是上陵。
她的目光落在上陵最北。
尽管什么都看不清晰,但是她知道,那是容厌所在的地方。
她目光落上高高的香柱,缓缓闭上眼睛。
往常她总是更相信她自己的选择和争取到的结果,可是这一刻,满山的虔诚之中,她也想滥竽充数,献上她自己的祈祷。
愿她不负此生,得偿所愿。
愿他平安健康,长命无忧。
这一刻,只这一刻,她相信世上有神明。
午膳后,晚晚又随着礼官去看过了上一年的收成。
这一身庄严华丽的礼服层层叠叠,厚重且繁琐,天色越来越低沉,风里带了湿润的凉意,晚晚忍耐着,面上端出沉稳的浅笑,不时答上一两句他人的言语,脑海中却是在一心二用,思索着,往年容厌独自前来徽山之时,他是如何走上山顶、如何点燃香柱,如何行在路上,听人讲着农家的农事。
天色虽不美,可无垠的山与云,树与水,自有无限的旷达之意。
终于等到今日这一整套的祭典结束,晚晚回到山顶的别院,换下繁琐的礼服,跟随着主持祭典的祭司一同游览山顶的别院。
旁边是一座道宫,道宫之外,有一座月老祠。
晚晚还记得她想要在这里求一支发簪,拜别祭司之后,她带着白术和紫苏二人一同去了道宫之外的这座庙祠。
月老祠门前的道路平整,来来去去的人数不胜数,使得小道上一颗硌脚的山石都没有。门边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合欢树,枝干延伸出老远,将大半个庙祠都遮盖地严严实实,上面挂着许许多多的红色绸带。
晚晚前来,里面立刻便有人出门相迎,顺利地挑选出了一支黑玉的簪子,簪身流畅并不繁琐,只在顶端呈现流水一般的弧度,又用玄色与金色调出了能和这黑玉簪相称的颜色,由晚晚写上一个“容”字,玄金暗刻入流水之中,整个簪子便如多了点睛的一笔。
晚晚收好这支玉簪,便出了月老祠。
山风漫卷,使得门外的红色绸带猎猎飞舞,在风中发出丝绸翻卷的飒飒之声。
道人在门边相送,贴心地解释道:“不管是道宫,还是佛寺,都会有人在香火最旺的庙祠之前挂上祈福带,月老祠前的便叫做姻缘结。姻缘一结,此生相系……娘娘,要为您与陛下系上一条姻缘结吗?”
晚晚听得怔怔。
她还没有完全适应如此和容厌两心相倾的状态,好像还没有那种……见到姻缘相关的,便要去求一求的心愿。
此时心底微微的痒意,也让她觉得陌生至极。
这种感觉,对她来说太过新奇。
人在树下,能看到飘飞的姻缘结上所写的字迹。
晚晚仰头看了会儿,上面有许多人的名字,透过那些字迹,她好像能看清写下这些心愿时,有情人心底的希冀和满心欢喜。
等她回过神,再低头,便看到道人递上了一枚姻缘结。
她手指动了动,轻轻探出了袖口。
晚晚接过了这姻缘结。
红色的丝绸之上纹绣金色疏文,“团圆月下,相思树底,订婚殿中。执掌天下之婚牍,维系千里之姻缘。慈眉一点,有情人终成眷属。红绳一牵,逃不过三世宿缘……月下老者,合婚联姻。正缘尊神。
“红鸾照命,天喜同行,月老牵线,佳偶天成,连枝比翼,琴瑟和鸣……”
一字字将这疏文看完,晚晚将这姻缘结还了回去。
道人诧异的眼神中,她笑了笑,“既是两个人的姻缘,哪有我一个人来的道理。”
她也想了许多。
不可否认,她喜欢容厌,她也想完全地拥有他……可是如今的容厌,和过去的楚行月不同,容厌没有那么多自由。
若注定聚少离多,他愿不愿意?
既有嫌隙,那这姻缘结,便等嫌隙全消之时再系上。
“下次吧。下次,我与他一道前来。”
走出合欢树外,傍晚的夕阳此刻已经完全看不到,天色已经漆黑,夜色已深。
晚晚看着头顶的天空,浓云叆叇,不见月光,这天色像是要下一场大雨。
等她回到暂居的别院,披上一层厚衣再推开窗去看,外面已经被雨声淹没,飘渺的水雾笼罩住整座徽山,白日还能隐隐窥见的上陵皇城,在这夜间的烟雨之中,已经再看不到一点模糊的光影。
上陵的雨声却不比山间的静寂。
这里的暴雨之下,是危机和喧嚣。
无根水从天而降,重重地砸在刀戈之上,竟呈现出一种坚硬的铁石相击之声。
漆黑的夜间,整齐的街道上此时空无一人,家家紧紧闭户,不点灯烛。
东侧城门大开,金吾卫、叛军在东城鏖战,来自各家的家兵在宫门前混战成一团,不断涌来的叛军迅速入城,渐渐占据两座宫门。
今日是钦天监算出的好日子,天上却不见金红的阳光,反倒入夜之后,家家闭户之时的一场暴雨,掩盖了叛军最开始攻城的动静。
淹没脚踝的积水从衣袂之下流淌,楚行月浑然不觉,他只是重复一步又一步的动作,同所有攻城、攻四方宫门的的将士逆行。
他身边刀戈之声不绝于耳,锋锐的刀剑之气鼓动他的发丝衣角,却留不下一丝痕迹。
他登上上陵皇城之中,除却皇宫之外最高的一处高塔。
这塔为何修建在皇宫之外,至今已经不可考察。年少时,他没有想过要去攀登宫内最高的楼阁,他常去的,便是这处塔楼。
如今,他又能登上这座象征世家之盛的楼阁,每往上一步,他肩上背负这么多年的恨和仇就减下一分。
登至最高层之前,他脚步顿住。
前面畅通无阻。
他却想到,今日早朝之时,他站在大殿前的三十九层丹陛之下,想要见容厌一面,就算他等在丹陛之下一整日也,不一定能等到。
朝会之上,容厌神色倦懒却从容,让人探不出深浅,有条不紊地布署着边境的战事、朝中的各项大小政策,一如往常。
楚行月等在殿外,等到容厌与部分朝臣移驾御书房,才得以远远对视上一眼。
楚行月在等待时,静静地在脑海中推演着今晚的宫变,如何让军队悄无声息进入上陵、在哪个时辰攻破宫门、走哪一条御道、如何封锁住皇宫四面的暗道瓮中捉鳖……每一个环节,他反复思量过无数遍。
就算晚晚此时就在皇宫,她也没办法挽回。
而如今她甚至都不在,除非骆良在世,否则,世上还有谁能救得了他?
容厌朝会之上强撑着精神,没有表露出一丝一毫的难熬,可他又能强撑多久?
多年夙愿只在今夜得偿。
楚行月平静地按捺着所有的心绪,他应该是胜券在握的。
可在丹陛之下与容厌对视的那一眼……
他确信,容厌绝对活不过今晚。
但是,容厌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就像从未将他看在眼里,越是轻慢的态度,便越是显得傲慢到轻蔑。
像是注定的胜者,俯视螳臂当车的蝼蚁。
楚行月目光沉沉地看着容厌在诸位大臣簇拥之下,消失在宫道之间。
所有人散去之后,他还站在大殿前的广场之上,像是分裂出了两个自己,一个暴躁而怒发冲冠,深处却是不安的恐惧,另一个则缓慢地品尝着情绪的波动,沉醉而理智。
这个时候,他还需要怕什么呢?
该害怕的是容厌。
他活不成了。
过了今晚,上陵是他的,大邺是他的,连同晚晚,也都会重新回到他身边。
他有什么可怕的?
容厌那个高傲的眼神……
楚行月慢慢笑出来。
就算容厌有后手又如何,只要他人一死,再完美的谋划,也是容厌本人一败涂地,输得彻底。
到时候,容厌这双眼睛,他一定让人挖下来,碾碎,再喂给最恶臭的野狗,也算是容厌该有的下场。
楚行月遥遥望着灯火飘摇的皇宫,外面一圈尽是强攻的军队和火把,本该滔天的血腥味被暴雨冲刷掩下。
他就在这里,等着最后的宫门被破,等着容厌的死讯传开。
-
净明、太医令等候在外。
太医令坐立难安,须发本就如雪,此时好像又添了霜色。
他又问:“娘娘何时回来?”
曹如意苦着脸:“娘娘回不来……就算没有这场雨,娘娘也回不来……”
净明摇了摇头,叹息一声,道了一声佛号。
今日久违的早朝之后,容厌先后又在御书房中传召了好几轮朝臣,单独议事。
这个时候,还能出现在御书房中的,尽是真正归属于容厌的人。
净明今日听闻消息,也赶来了皇宫。
他诊完容厌的脉象,之后便站在门外,看着朝臣一个个忐忑不安地进去,又或是眼含热泪、或是踌躇满志地出来。
如今终于送走了最后的这一波大臣。
裴相最后一个踏出御书房的大门,看到净明也在外面,他点了点头,便继续往前走。
裴相和容厌这些年互相制衡、猜忌,终归都是绑在同一阵营。
当年,是裴氏看在裴露凝姓氏的份儿上,掩人耳目地为她收了尸,也因此,很早就察觉了高处那个傀儡的伪装。
那些年的悬园寺中,净明是同当年的裴妃有些交情的。
裴相知道,陛下在意的人、在意的东西都不多,当年裴露凝的故人净明便是其中一个。
他和陛下只是利益一致,说出的话尽是以利益为目的,并没有多少可信之处。
可是净明在此仍旧不加更多防卫,那这便是意味着,容厌确信,净明不会出事。
皇宫不会破,皇城不会倒。
这一次,裴相同样赌在陛下这一头。
看着裴相渐行渐远,太医令满目哀切,净明推开御书房的殿门,踏入殿中。
龙椅之上,容厌撑着额头,面无表情。
净明看他这样,尽管是这个时候,却还是笑出了声。
容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净明走近到他面前,道:“明明是交代后事,却还是唬人得很,让人恨不得为你结草衔环、以死明志……你本就不耐烦与人推心置腹,这一下来一整天都在下猛药巩固人心,也是辛苦你了。”
容厌没有否认,他此刻面容做不出什么表情,垂眸淡声道:“利益、志气、忠义,无非便是如此,因人制宜,悲悯、野心、谋利,他们想要什么样的君主,便给他们看到什么样的未来。”
净明不置可否。
容厌没有同他多说,赶着时间一般,取出宣纸和私印,提笔一封封地写下信件。
窗外风雨呼啸。
净明站在御书房中听了一会儿雨,好一会儿,才问:“如今轮到了贫僧与你相谈,陛下,也该让贫僧知晓,你是在安排怎样的后事呢?”
容厌没有力气和心情回答,便也没有回应。
净明在下首静静候着。
御书房中只剩下笔尖在宣纸上快速移动的细微声响,这一点声响,又几乎被雨声完全遮盖了去。
同样的纸笔之声,细碎地响在徽山的别院之中。
灯火之下,晚晚面前是一株药草。
这株药材被白术从别院树下的角落里发现后,白术不认得这药草,便惊奇地叫来晚晚和紫苏过来一起辨认。
别院草木葳蕤,花草树木繁多,生长出一棵药草,也不是什么完全不能理解的事。
这株药草事实上极为常见,只是常常以根入药,它的茎叶便很少能让人一下子识得。
而晚晚却知道,在当地的人们之间,这株药的用法,不止在它晾干炮制好的根,它的叶、它的花,都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入药。
不过它原产地本是生长在大邺最西面的荒漠边缘,楚行月曾经带着晚晚去看过,花了好久、请教了许多人,才将这株药材的用法研究透彻。不知眼前的这一株,是如何穿越过万水千山,才来到徽山的这一处别院。
晚晚同白术讲解完,望着这株药草,索性便从它开始,摊开一张宣纸,笔墨绘出它的根茎叶花全貌,而后认认真真写下它的生长习性、药性、炮制方法、入药方式,还有可以参照的一些药方,而后又空出一整页出来,留给日后修订的空处。
紫苏在一旁研墨,她微微懊恼。
“娘娘之前是不是讲过它的?只是后来我又忘记了。”
晚晚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将讲过的这些全都落在纸上,以后,就不会再忘了。”
紫苏先是一怔,而后眼中迸现出又惊又喜的神色,向来冷静的紫苏此刻也期期艾艾起来,“娘娘是药自己编撰一册书吗?娘娘居然也可以……”
她很快又断声道:“娘娘早就该这样了!娘娘的医术那么好,这么能不在医道之上留下自己的东西!”
看着紫苏眼中激动到泛起的泪光,晚晚笑了一会儿,握着笔又想了想,在已经写下的字迹之间又做了些改动和增补。
紫苏兴致冲冲地同白术出门小声欢呼,晚晚搁下笔,看着灯下自己完成的两张纸,唇边浅浅绽出一抹笑意。
自顾自地高兴完,她重新将还差一些没有看完的医书拿出来,继续一字字细细阅读。
越读越是恨晚,若是她早些能得到这本医书,容厌的毒,她或许能更快地为他解开。
沉醉之际,晚晚脑海中响起了久违的一道声音。
“你画的……这是什么?”
这道声音此时虚无缥缈到几乎听不清音色。
这是前世的她。
晚晚心中有些奇异的滋味。
两辈子纠缠,走向的不同的结局。
前世的她因为恨意延续至今,从第一次在师父门前听到这声音,到如今,也算是过去了许多年,恨意也越来越浅淡,时光终究会磨灭一切的爱与恨。
“这是……紫叶桑?”
这声音似乎在回忆,“这味药,我是熟悉的……”
晚晚抬手指了一下旁边的小字,纠正道:“这不是紫叶桑,是紫姜。二者叶片相似,紫姜常以根茎入药,茎叶少用,紫叶桑却是主要以叶片入药。”
晚晚拿起一旁收好的药草,指尖轻轻拂过叶片,道:“你应当是记错了,你见过的不会是紫叶桑。”
声音笑了一下,“我虽不懂医药,可你我记性总是一样的,我不会记错。”
晚晚收好药材,道:“若你是在容厌身边时见过,那就不可能是紫叶桑。紫姜是药,紫叶桑却常用作制毒。他的身体与好些药草的药性相冲,紫叶桑见效慢,却是最碰不得的一味之一。只要是在容厌身边,就不可能会有这味药。”
那声音停顿了下,却追问道:“……那他若是服下这药,只是一点、一点点……会怎样?”
晚晚答道:“一点也不行,一点就会让压制他体内毒性的药再也起不了作用。”
前世,没有精通医术的晚晚为他解毒,那些毒便会一齐毒发。
“日日发作犹如抽筋拔骨、寸寸凌迟,没有药可以再加以抑制。”
他身体的毒素多,禁忌也多,一不留神,就是无可再解,当初太医院和尚药司管控最为严格不是没有道理。
那声音霎时间再没了一点声息。
晚晚没有在意,她在灯下继续翻看医书,想要在今晚入睡前,将这一册书看完,明日路上再思索融汇起来。
等她见到容厌之后,他身体里的毒解干净了最好,若是没有解干净,她便可以用这种方法去为他排毒。
专注之间,她又听到了那声音。
那声音好似更淡了一些,却是含着笑意,平静而宁和。
“没想到,我快要消失了,却忽然知道了前世最怨怨不平之事的结果。”
晚晚思绪骤然被打断,皱了皱眉。
那声音道:“我知道紫叶桑是毒,长期服用,不出三四年,就会死去。”
她幽幽回忆,“紫叶桑好苦啊。后来那段时间,我为自己以紫叶桑为主,调了一味茶,当作日常的饮子。容厌教出来的煮茶手艺,你知道的,味道还不错。”
“容厌也喝了。”
晚晚怔住。
她之前断断续续在梦中看完了自己前世病死江南的结局。
前世的自己不止是病死,亦是长期饮用这茶,而导致的冬日一场风寒便无力回天。
她总是将自己与前世割裂开来,才能让自己不那么受前世的影响。
所以对于最后那段时间的自己,她没有多少实感,也就没有多少感同身受的、慢慢走向死亡的绝望,对那段时间的记忆、记忆中的细节,也不甚清晰。
这声音在她脑海之中慢慢讲述。
前世,叶晚晚在皇宫中的最后半年,犹如行尸走肉。
左右斗不过容厌,她只有白术了,她不能再让白术也被她连累。
可那时的她,看到容厌就会害怕,害怕到反胃、恶心。
常常便是,容厌偶尔会来后宫看她一次,高高在上,逆光而立,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也不想看清。
后来,她听说了紫叶桑这味药,于是便想弄来一些。
不过几日,紫叶桑便到了她手中。
她为自己调配了慢慢杀死自己的毒药,但愿她自然而然虚弱病死之后,容厌能放过白术。
这之后不久,容厌终于在她殿中坐下。
她脚步虚浮,沉默着勉力维持着恭恭敬敬,低着头为他倒茶,等到茶杯送到他手中之后,她才恍恍惚惚地想起来,桌上的茶水没有更换,是含有紫叶桑的药茶。
她以前不是没试过给他下毒,只是都没有成功而已。
这次这杯茶,她没想过再如何毒倒他。
她不想再挣扎了。
紫叶桑,她知道,只有长期服用才会致人死亡。最新婆婆纹海棠文废文耽美文言情文都.在腾.熏.裙号亖尔贰二巫久义四七这是她为自己准备的死法,知道这味药用途的人,并不多。
容厌只饮用这一次,不会有多少影响。
她便索性继续垂着眼眸,不再理会。不想碰他,也不想看他。
容厌执起茶杯,茶香蔓延过来,涩中带了一丝甜味,不是宫中御贡的任何一种茶。
他看着这杯茶水,手顿了顿,嗓音似乎压着自嘲的冷意,问她,“这是什么茶?”
叶晚晚本不想回答,可一想到白术还在他手里,她还不想太得罪他。
既然如此,她就不应该再做出什么冷淡的态度。
叶晚晚扯出一个微笑,乖顺讨好地回答他,“紫叶桑、百合、云山雾芽、花蜜,臣妾自己晒的茶。”
紫叶桑,这是毒。
容厌沉默地看了她一会儿,他唇角忽然微微翘起,不无讥讽地笑了一下。
“你就那么等不及?”
叶晚晚莫名其妙看了他一眼,没太明白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再说些讨好的话也说不出,她索性低下头,不再理会他。
闷声承认,她也不想懂。
容厌低眸冰冷地望着她,握着茶杯的指骨用力到隐隐泛出青白之色。
那一日,他喝了那杯茶,便离开了椒房宫。
后来,他又来过一次椒房宫。
已经是深夜,叶晚晚正准备睡下,看到他过来,忍着恶心为他让出了共枕的空间。
容厌浑身冰冷,止不住地颤抖着想要抱她,叶晚晚反复告诉自己要忍耐,还是没能忍住,在他碰到她的那一刻,惊坐而起,将被他碰过的手狠狠在锦被上擦拭。
察觉自己的动作,她吓得僵住,抬头小心翼翼去看他。
他沉默着,脸色苍白地吓人。
尽管如次,他这回也没有走,就算直面过她的厌恶,还是强行抱住她,就像当初没有嫌隙时那般,亲密无间地相拥入眠。
她僵硬了一整个晚上,直到他走之后,她才敢昏昏沉沉睡过去。
第二日,叶晚晚便得知,容厌准许,她可以走了。
她连行囊也不敢收拾,战战兢兢地,一步步走在路上,一步步走出皇宫,一步步走出上陵。直到她真的顺利出城的那一刻,她全身脱力,跌坐在地上失态到痛哭出声。
惊心动魄的几年,终于收尾。
只是这茶,她没有停。
离开皇宫之后,她只想离容厌越远越好,她去了江南,开了一间茶馆。
明明已经离上陵足够远,可只要她离不开大邺,就没有办法完全与容厌的消息隔绝。
三年后,冬日灰沉的天色里,江南落了一场细雨。
烟雨朦胧之中,她终于如愿,彻底摆脱了他。
也结束了这一生。
这道声音讲述着,帮着晚晚回忆起梦里的那些细节。
“这一次,我是真的要消失了。”
晚晚仍有些怔愣。
声音道:“前世容厌因为那杯茶……而死。我知道之后,没有过瘾的痛快,只觉得无趣,连恨也无趣。”
“往事于眼下便如烟尘……”
只有她有的这份记忆,那么沉重。
真的就只如尘烟吗?
晚晚放开手中的医书,慢慢躺到了床上。
明日一早,晚晚就想立刻回上陵,她想看看这一世的容厌。
告诉自己,前尘尽。
只看今朝。
-
“给我自己安排的后事……”
容厌轻声重复了一遍净明的问题,苍白的唇瓣微微扬起。
“我能有什么呢?世间纷杂,从生到死,犹如一梦。梦里,我最后……只是想要一个她。”
“可偏偏,越是我想要的,越是荆棘遍布,鲜血淋漓也无法企及。”
净明看到他一直不停地写信,写完信,封好之后,便立刻寄出去,而后又开始写圣旨、写遗诏。
他的右手已经止不住地颤抖,字不成形。
净明眼中渐渐生出一丝不忍。
容厌按住右手,伏在案上喘息了一会儿,将面前字迹难看的这张宣纸揉碎,推开到一旁。
他重新提笔。
净明看到,他落笔写的是——
“我妻晚晚,卿卿如唔……”
没写到下一行,颤抖的墨色又划破了这一份宣纸。
净明看着容厌认真又耐心地一张张重写,最后终于忍不住,上前按住他的右手,叹息道:“你太累了,歇一歇罢。”
容厌侧过脸颊,抬手擦去唇角流出的血迹,低眸看了一眼,眼中有些无奈。
“我给许多人写了信,想将最后一份,慢慢写给她。这实在有些不明智,没想过万一我写不完怎么办。”
净明问:“那你为什么要把时间都花在给别人写信上面?”
容厌感觉到自己口中不断泛起的腥甜,身体的疼痛也久违地慢慢席卷而来。
他身边好像最后除了净明,也没了可以说话的人。
容厌压下身体的痛楚和折磨,雪色一般的眉眼有着霜雪一样的肃杀。
“若我不在,她一个人不易。”
“我知道,她不是非得让人保护着,可是,她是我的晚晚啊……”
就算知道她没那么需要他,他还是想要将他能给出的最好的,全都给她。
他疲惫地伏案咳了两声,“北疆不能出事,大邺也不能乱,这是她将来许多年也要生活的地方。我写信,是要为她做出我的十全之准备。”
“她回来之后,是为我伤心一阵而后远走高飞也好,是想先握住立身的权力也好,就算她想坐上皇位,我都给她准备了人。”
“我要她即使在我不在之后,也没有人敢动她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平淡,可话语却是掷地有声,极致的张扬和自信。
若他将要死去,那么多封信就会是遗愿,是嘱托,是一重重对她的保障。
遍及大邺的妙晚娘娘庙是,已经归属在她名下的卫队是,在他引导之下、心悦于她的张群玉亦是。
所以张群玉那时说想要骂他。
容厌低声道:“……紫叶桑,毒发么,怎么也得折磨我一段时间。我到底会不会死,会不会一败涂地,赌一把好了。”
“我将选择给她,她想怎么做都行。选择皇权,选择自由,选择张群玉……”
沉默在御书房中蔓延。
他低声笑起来,“可若她想要,我……”
声音中已是藏不住的悲意。
“若她想要我。”
他缓慢地将话说完,“若,她最后想要的,是我。那她可要看好了、记住了……她要走,可以。”
“除非我死。”
他露出的笑容苦涩地难看至极,道:“我不拦她,只要她能平静地看着我死去。”
“我就是这样的人啊。我哪会让别人轻易如愿。”
净明神色间带上了些许颓然。
“当年,裴夫人临终前,求贫僧照看你……这么多年,贫僧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眼睁睁看着容厌越来越了无生趣。
后来,他甚至将酒池也挖了出来。
净明过去担心,楚氏全部覆灭之后,容厌还能为着什么而坚持维持一个正常人的模样。
有了皇后之后,容厌终于有了更在意的。
……结果还是不尽如人意。
净明叹息问道:“琉璃儿,值得吗?不怨吗?到如今你生死难料……你还爱吗?若不曾有这一遭,你好歹,可以再多些年岁。”
容厌听到久违的这个名字,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答道:“值得,不怨,还爱。”
他声音淡淡,渐渐没多少力气。
“好多人都觉得,活着便是好事,死便是悲哀、便是输得彻底……并不是这样。于我而言,生若没有意义,那就不比去死快活。我不是非要寻死,只是死亡对于我来说,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事,甚至这是我第二的求之不得。”
他极轻的嗓音,几乎融进外面喧杂的雨声里。
“不问结果。总归,哪一种都是我求仁得仁。既是我所求如愿,便算不得是我输。”
她,或者死亡。
别无他选。
外面火光照破黑夜,张群玉在宫中四处奔走,掌控着皇宫的攻与防,裴相携众多世家及各自家兵,在外控制各家各族的稳定。
又一轮对宫门的强攻。
净明从故作轻松,到此时也不忍再待下去,大步出门,尽量去帮上他可以帮上的忙。
太医令进来,再次为容厌施针,苍老的面容上潸然泪下。
“陛下……”
施针结束,容厌让所有人出去。
他已经歇够了时间。
面前重新铺上一张崭新的宣纸,提起笔,颤抖的右手还是不能长时间地落笔写字。
提笔千言,落笔之时,却又字字难书。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想告诉晚晚许多她以后需要知道的事情,需要注意的事情,他想让她自己能生活得很好、最好……
墨蘸了又蘸,宣纸换了一张又一张……
滴下去的墨汁在纸上洇开,这张执上沿着纹理漫开的墨色,乍一看,竟像是佛门宝象。
他凝眸了看了一眼,如有所觉。仰头去看头顶藻井的重重彩绘,神佛宝相庄严。
……诸天神佛在上。
他手上沾过生身父母的鲜血,沾过罪恶之人的血,也曾掐死过无辜之人、逼死过罪不至死之人……因他而死而伤之人,数不胜数。
容厌低头。
他承认自身罪孽难消,愿入阿鼻。
惟愿……
他终于提起笔。
“惟愿我妻,长乐无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