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彩云易散(八)
翌日, 晚晚一早醒过来,容厌已经让人准备好了易容的工具,他亲自动手为她易容成叶云瑟的模样。
他一只手抬起她下颏, 另一只手手指依次点过她眉眼唇鼻。
微凉而轻柔的触感落在脸上, 是一种淡淡的酥痒。
晚晚仰头看着他。
容厌模样确实生得足够好, 从这样的角度去看他, 他不管是五官还是脸型,都好看地无可挑剔。
他偶尔会对上她的视线,很快又将目光移开。
容厌手指的动作略微生疏, 但因为她和瑟瑟本就相似,对易容手法的熟练程度要求也没有那么高, 最终易容完成, 她看上去和瑟瑟没有什么不同。
晚晚一直忍到最后, 妆点完成,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想到他昨日里的第二条和第三条……
在他面前只能用她自己的面容,见裴成蹊只能用阿姐的容貌声音去。
欲盖弥彰。
就算用瑟瑟的容貌和声音,那也是她, 掩饰不了什么的。
他垂眸在门旁的耳盆处清洗手指,听到她的笑声,没有回头,仿佛不想再看用着这张脸的她一眼。
马车一路顺利地出宫, 到了裴家门口。
晚晚起身, 正要下马车,她的手忽然被拉住。
她回眸去看车内的容厌, 他安静地凝视着她许久, 最终只是淡淡道:“记得回来。”
晚晚看了他一会儿,他眼眸中情绪平静, 仿佛已经接受了自己的皇后当着他的面去与人私会。
她忽然对他有了些兴趣,望向他的眼眸漆黑而明亮,笑着点头。
车帘落下,容厌神色才渐渐透出冷意。
去见区区一个裴成蹊,就让她那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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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下了马车,来到裴家附近,没等多久,便看到裴成蹊匆匆出来,右臂还绑着固定的木板。
晚晚瞧了一眼,语气平淡地关切道:“上次被陛下打地很重吗?”
裴成蹊勉强弯了一下唇角,没回答这句。
他转而问:“娘娘,你我今日去哪里?”
晚晚想了一下。
随着信笺一起的那个茉莉花手串,被她随手收在了窗台上。
她问:“茉莉花是在哪家园子里摘的啊?”
裴成蹊露出一个“果然”的神情,笑起来,道:“是我家在城郊的一处庄子里,娘娘今日想去那里吗?”
晚晚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总归只是找个地方说说话、看看他的眼睛而已,就算再在茶楼待上一整天,她也不觉得哪里不好。
裴成蹊很快做好安排,叫人套上了马车,命上心腹驾车,一行人便往城郊而去。
裴家的家宅占地大,位置也不是在上陵皇城正中,而是在偏东的城区之内。
裴成蹊今日要去的那一处庄子,也正是在城东郊。
马车行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停在了一处园林之前。
晚晚下了马车,站在外面看了看,随后便跟着裴成蹊进到这处园林之中。
这是一座江南水榭风格的园子,假山流水林立,最中央的正堂设在一片水面之上,水中残荷显出颓势,两边的银杏金黄遍地。
裴成蹊取来一小束银丝,而后便带着她穿过好几片游廊,到了一片专门移植过来的茉莉花前。
他笑道:“就是这儿了。就算上陵没有江南的茉莉花手串,也可以在自己家里养起茉莉,想要多少手串,都可以做出来。”
晚晚笑了下,仰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眼眸清明而含着希冀。
这茉莉花,说不定是他最近刚刚从别处移植过来的,是花费了心思,想要让她这难得一次出宫能开心一些。
这样一双眼睛,若是能再多几分随意不羁的从容,还可以更像。
可即便如此,他的模样,也是她见过最像师兄的了。
晚晚心情轻松地找来一个小花篮,放到茉莉花丛旁边的亭子中,而后稍稍将衣袖挽起一些。
裴成蹊走近过来,主动靠近了些,伸手帮着她一起整理袖口,指尖擦过她的手腕,留下一道轻轻的触感。
晚晚顿了顿,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抬起眼眸看他。
他看着她和叶云瑟一模一样的脸,几个呼吸后,才又继续手下的动作,将她衣袖上的褶皱捋平,轻声道:“好了,晚晚。”
晚晚听到他口中说出她的名字,不再看他的眼睛,莫名低声笑了一下。
她走向茉莉花丛之前,小花篮挂在肘上,耐心地一朵一朵摘下她想要穿成手串的花苞。
清淡雅致的香气缭绕在这一处,将两个人的衣袖、发丝,都染上了这股沁人的清香。
裴成蹊看着晚晚自己提着花篮走到凉亭,没有进到亭子里头,而是直接寻了一处临水的台阶,坐下之后,纹饰着精致绣样的裙摆在石板上铺开了一角。
她将花篮放在脚边,素白的手指轻轻拨动着花篮中颜色素雅的茉莉花,拈起一朵,指尖沾上的香气,仿佛化作了实体,让人能看得见她周身萦绕的幽香。
晚晚没有说话,鬓发散落几缕碎发,落在侧脸,柔美至极。
她认认真真地用银丝去将花苞一朵一朵穿起。
裴成蹊坐到她身侧,手指克制地按在石板她的影子上,眼睛看着她的一举一动,丛眉眼到指尖,一分半刻都不舍得离开。
瑟瑟明媚鲜活,谁见了都忍不住想要先露出三分笑。晚晚是另一种,像是江南深山云雾中,带着几分清晨霜色的山茶,总是寂然多于明媚,却别有一番风骨。
最后将银丝的首尾绞在一起,晚晚将自己穿好的这串茉莉花手串戴到左手手腕上。
今日出门,她手腕上已经戴上了一串小叶紫檀的佛珠,手腕上绕了三圈,垂下一个小小的莲花样血玉,如今又戴上了这串茉莉,不显突兀,更觉美得相得益彰。
裴成蹊想起,上次在夜市中时,他戴在她手腕上的菩提珠。
他忽然开口问道:“娘娘,上次的白菩提……”
当时,陛下将晚晚带走,那串菩提珠,想必也逃不过他的眼睛。
晚晚似笑非笑看他一眼,“没了。”
裴成蹊沉默了片刻。
他就知道,容厌不会让她留下。
他攥紧了拳,双臂骨头被折断,至今还疼得厉害。
裴成蹊低声道:“娘娘……您可知,陛下当初为何能宫变夺权?”
晚晚手肘支在膝头,托腮颇为惊奇地看他,意外地听到他居然会说起这些朝事。
他慢慢道:“旁人或许所知不多,可是,裴氏是他的助力,还是知晓一些的。”
“大邺三代皇后出自楚氏,皇室式微,到了陛下,更是直接被当作傀儡……天下即将就要改名换姓,成为楚氏的江山,可楚氏名不正言不顺,欺压上陵各族数十年。陛下与先前几任帝王不同,比起放任楚氏取代皇室,各族更倾向于正统的幼帝。”
“陛下年少时,各族举棋不定。后来,只有我父,他去与陛下合谋,一夜宫变,血洗上陵楚氏。九层之台、悬于大邺之上的楚氏,一夕之间倾塌,仅剩下高台之下的累卵,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楚氏还没那么容易被完全拔起。可没了楚氏,陛下就成了上陵氏族头顶唯一的剑。”
“陛下两年前虽借着亲征彻底握住兵权,可毕竟年纪尚轻……世宦人家,不是所有人,都希望看他稳坐那个位置。头顶的那个人,没那么专权、没那么大的野心才好。可陛下的性情,你我都清楚。不仅外面逃窜的楚氏余党,还有些人,没那么想要看他继续安稳坐在皇位上。”
“瘟疫一事,陛下借此又削弱世家,重压之下,人心易变。”
他看着晚晚的眼睛,道:“陛下根基毕竟不深,他没有那么不可撼动。”
晚晚静静听完,看着裴成蹊的眼眸越发闪烁奇异的光彩。
若如他所说,容厌危机四伏。
可她梦中前世所见,即便他教出来了一个她去与他抗衡,最后却依旧是他稳坐皇位,山河稳固。
不能小看一个从最底下爬上来的人,也不能偏信任何一个人口中的话。
她笑了笑,好奇问道:“我是陛下的皇后,你怎么敢同我说这些?”
裴成蹊道:“他让你不开心了,不是吗?娘娘既然与我私会,本就不是那么循规蹈矩的人。”
他的手从石板上抬起,握住她衣袖一角,渐渐往上,隔着衣衫,他的手背贴着她的手腕。
“不言不止可以同娘娘有短暂的欢愉,也可以长久。”
晚晚愣了一下,这下算是被彻底告知了他如今的心思,她却忽然笑出了声。
怎么会那么可笑。
他居然会生出这种心思。
裴成蹊,和她?什么长久?
裴成蹊又道:“当初……你和瑟瑟独在上陵,陛下私底下已经有了能帮你们的能力,可他也没有出手,放任瑟瑟最后身死,而你入宫做了瑟瑟的替身……”
晚晚懒得再听下去,站起身,茉莉花香一霎间远去。
她在园子中走了走,找出了几株药草,而后走到泉水旁,挤出汁液,涂在了脸上,而后用泉水将脸上的易容慢慢洗干净。
水迹擦干后,她自己的面容映在阳光下,不笑时,吃肉文黄纹都在腾讯君 羊 丝儿尓儿无九宜四期便少了几分明艳,多了几分稍显锋锐的冷意。
她立在水边,用自己的声音道:“你分得清,我是叶晚晚,还是叶云瑟吗?”
裴成蹊看着她的面容,闭了一下眼睛,喉头哽了一下。
叶晚晚,叶云瑟。
他忽然被置身于两相取舍的挣扎之中。
裴成蹊挣扎许久,最终才艰难道:“……分得清,娘娘,不比瑟瑟差半分。”
晚晚慢慢理好脸颊上的碎发,漆黑的眼眸微微透着嘲讽之色。
这双眼睛,不像师兄了。
她淡淡勾起唇角,道:“回去吧。”
她没有等裴成蹊回应,便直接往园子外面走。
裴成蹊立刻几步跟上去。
可在回城的路上,有些大不敬的话,已经不适合再说。
只是他不理解。
她都能当着陛下的面,同他这样三番两次私会,她不喜欢皇宫,他……明明可以帮她的。
回到裴家门口。
晚晚下了马车,裴成蹊跟上来几步,握住她的手腕,低声又唤了一声,“娘娘……”
他眸光缠着隐约如雾气的亲密。
就像是……喜欢她。
晚晚没有挣开他的手,转过身。
她真的很不舍这双眼睛。
晚晚认真地看着他,道:“你最初是将我当作阿姐,那你知道,我为何愿意同你相见吗?”
裴成蹊愣了一下,“为何?”
晚晚笑了一下,“因为你的眼睛,像我的师兄啊。那个我在江南,已经死去三年的师兄。”
裴成蹊神色僵住,眼眸一瞬间流露出不可置信的屈辱。
晚晚实在觉得可笑,忍不住笑得大声了些。
“你不是喜欢我阿姐吗?我可是瑟瑟的亲妹妹,你怎么会、怎么可以……对我动心思呢?”
裴成蹊震惊之下,下意识想要辩驳,抓着她的手越发用力了些。
“娘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晚晚微微笑着看他,看着他眼中流露出的震惊和不解。
她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淡。
她捧起他的脸颊,让他的眼睛对着她,最后认认真真又万分珍惜地看了看。
她轻轻抚摸着他的眼角,眼眸温柔下来,像是对情人的爱抚,手指流连,依依不舍。
“我只是将你当作师兄而已。”
可好不容易遇上的,那么像的一个人,她又要失去了。
晚晚看着这双眼睛,轻声道:“我只是太想见到师兄了,留在上陵,如果看不到他,我会疯的。可是,你的喜欢,让我的师兄又不见了。”
她吐息如兰,在他面前低语,“日后,你我便不要再相见了。”
裴成蹊还没有从震惊中回过神,愤怒和耻辱之间,听到晚晚要结束地明明白白,他反手握住她,低声道:“叶晚晚,不管哪一方面,你我没那么容易结束。”
晚晚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听着他话语之下隐隐的威胁和纠缠,微微笑了一下。
她踮起脚,轻轻去吻了一下他的眼睛。
像是在告别。
裴成蹊心底又屈辱又愤怒,却又因为这样一个万分怜爱的吻,心尖颤抖。
可是,这吻,是给他这双……和他师兄相似的眼睛的。
看着他眼中升起的怒与怨,她低笑了一声,轻轻在他耳边道:“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师兄是我从小到大,最在意、最喜欢的人。你知道我那么喜欢的师兄,是怎么死的吗?”
“江南的邢月,是我逼死的。”
“你还远不如他。”
她漆黑的眼睛映着街道上的灯火,却如漆黑夜间升起的点点鬼火,对着他轻轻而笑。
“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