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黄昏独立佛堂前
(3)
三人并没有朝一个地方跑, 跑进一个密林之时许止戈换了宣峋与的马,还穿苡華上了他的披风,映雪在暗夜中太过显眼, 果然吸引了一大批刺客朝他追去。
护卫中的一女子也与游照仪更换了装束, 有卜同钰和剩下几个人护她而去,密林中三人分道,各吸引了一批人追杀。
天光微微发亮之时,二人隐约看见了谭州城的城门, 但并不知道是否有皇帝的埋伏, 不敢贸然进城,只贴着谭州和既州外郊的接壤之地朝广邑而去。
乌夜毕竟行军了几年,比之不常骑马的刺客快了不少,很快身后便看不见队伍, 但游照仪还是四处寻找偏僻的山里或是山洞,不敢在乡郊停步。
好在二人运气不错,谭州是雀潭江源头, 山林不少,很快找到一个半大不小的山洞, 二人下马,小心翼翼的牵着乌夜走过崎岖的山路。
安顿下来后游照仪才有空处理身上的伤口, 宣峋与忍着泪握住她的手臂瞧了瞧, 一个狰狞的刀口自上而下横亘在整个小臂, 他咬着牙急促的呼吸了两口, 从随身的包裹里掏出伤药和绷带。
游照仪靠在他身上,仰头亲了亲他的头发, 声音嘶哑:“别哭。”
“嗯。”他不看她,只低低的嗯了一声, 声音抖的不成样子,好似再多说一句话就要忍不住流泪了。
药粉从衣服破裂的地方洒在伤口上,游照仪强忍着灼烧的痛感不出声,但宣峋与还是听见了她有些乱的呼吸,心口疼痛难忍,恨不得替她受这个苦,可最后只能低头轻轻的吹了吹伤口,小心翼翼的把绷带展开。
左臂的伤处理好后又去看她的腰侧,好在那处的伤口不深,只被浅浅划了一刀,血迹都快干涸了,但宣峋与还是不放心,依旧上了药包好。
“你救了我,阿峋。”
见他收拾完药瓶之后就坐在一边发呆,游照仪把他揽进怀里,低低地说了一句。
闻言,宣峋与还有些茫然的看了她一眼,半晌才想起自己射出的那一支箭簇——刚刚那千钧一发的一幕再次回到他脑海里,他几乎心神俱裂,下意识的拿起那柄弓弩,朝那挟制游照仪的后心射了出去。
他眼泪终于落下来,避开伤口抱紧她,呜咽的哭:“你吓死我了……呜呜呜。”
他哭得好不可怜,小脸还有点脏兮兮的,不知从哪沾染而来,游照仪借着他的泪给他擦干净,笑着说:“你很勇敢。”
宣峋与流着泪露出一个动人心魄的笑来,嘴里说得却是:“……我好爱你。”
游照仪低头亲他沾湿的长睫,又落到挺翘的鼻尖,最后攫住他殷红柔软的嘴唇,纠缠间她才含糊的说了一句:“我知道。”
这是她第一次回应这句话。
宣峋与浑身一震,眼泪又流下来,双手缠上她的脖颈,唇齿温驯的张开,恨不得被她吃进身体,永远都不分开。
好爱你,好爱你,好爱你。
他感受着游照仪的舌头一寸寸扫过他口中的每一个角落,心里默默地想,一个人怎么可以这么爱另外一个人,如果失去了,自己会怎么万劫不复啊?
所以一定不可以分开啊……要永远留在灼灼的身边。
不知吻了多久,二人才依依不舍地分开,游照仪爱怜地摸了摸他的脸,说:“睡一会儿吧,走了我叫你。”
宣峋与嗯了一声,乖顺的倚在她的怀中闭上眼睛。
乌夜也在一边站着睡觉,山洞内未燃篝火,游照仪看着山洞外逐渐亮起的天光,默默思忖。
许止戈一人一骑,轻功卓绝,若是能暂时甩掉刺客便可以改换装束再入广邑,她倒是不是很担心。
值得担心的是卜同钰等人,若是被刺客追上发现遭骗,大概率不会被放过。
至于自己……现在天太亮,那些人黑衣夜行,白日里也不大可能大张旗鼓的搜人,现在已经进入两城接壤之地,鱼龙混杂,能走的路太多,多少也能拖一时半刻。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已然酣眠的宣峋与。
一路风尘仆仆,他却依旧美的惊心动魄,原本束好的长发有些松散,有几缕落在了脸上,游照仪帮他捋到耳后,他感觉到了什么,微微动了动,含糊的喊:“灼灼……”
她心下微叹,收回了手。
……
到了日头高悬之时,游照仪才把宣峋与叫醒,说:“阿峋,该走了。”
宣峋与明明睡得不浅,此刻却立刻睁眼,听话地嗯了一声,借力站起身来。
二人继续顺着偏僻小路疾驰,路上不时停下来进食或是捕猎,休整完毕又立刻上路。
到了第六日的清晨,终于看见了广邑的城楼,游照仪一开始并不敢贸然进去,在外徘徊了一会儿,直到城头之上出现了裴毓芙的身影,她才骑马上前。
裴毓芙很快发现了他们,一脸惊喜,忙下令开城门。
游照仪策马前行,入了城门才彻底放松了警惕,看着走上前来的裴毓芙问:“其他人怎么样?”
裴毓芙道:“许止戈已经回来了,但卜同钰还没有,你怎么样?受伤了吗?阿峋呢?”
宣峋与:“我没事,娘。”
游照仪:“我也没事,受了点小伤。”
裴毓芙皱眉,说:“小伤?”她看了一眼她手臂上被血浸染的绷带,说:“先回府吧,重新包扎一下。”
游照仪点头,三人朝广邑王府而去。
宣峋与是在广邑出生的,一岁时多的时候裴毓芙卸职,带着他回到了上京,此后便再也没回来过。
广邑的王府较之京城要大了很多,亭台楼阁也无不精致漂亮,每一个地方好像都倾注了主人家的心血,轻柔柔的,安谧温存,一踏入这里,都似乎能触摸到飘散的晨雾和柔和的暖阳。
他们俩的院子在府南,叫做竹烟阁。比之京城的院子大了不少,院角还有一小片竹林,照壁后还有荷塘水榭。
不过二人并没有时间好好欣赏,裴毓芙差人送来了伤药和换洗衣服就走了,继续去城门口视察,让二人先好好休息,有事再来叫他们。
游照仪手上的伤口当时只是随意包扎了一下,此刻卸下绷带,已然一片血肉模糊,宣峋与心口发麻,把她手臂的衣物剪开,再小心翼翼的掀下来。
侍从送来了煮过的热水,现还热烫,宣峋与拧了布帕为她一点点清理,很快整盆血都染成了红色。
游照仪额头渗出了细细的冷汗,但依旧一言不发,任他动作。
裴毓芙送来的是药膏,比之药粉不那么灼痛,宣峋与取了一细细的竹片,顺着伤口涂抹上去,游照仪感到一丝凉意,连伤痛都缓了些许。
最后用纱布重新包好,宣峋与才松了一口气,游照仪唇色发白,虚弱的笑着说:“这次竟然没哭。”
宣峋与眼眶红的不行,原本愣愣的,听她这么一说,才从刚才为她包扎的专注中回过神,眼泪瞬间就流了出来。
游照仪愣了,意识到他刚刚哪里是没哭,根本就是没反应过来,忙道:“别哭啊,我才刚想夸你。”
宣峋与抬手给自己擦了擦,清凌凌的瞪了她一眼,说:“脱衣服,我看看你腰上的。”
游照仪抬手,让他帮自己脱了衣服,腰侧的伤已然结痂,都快好了,宣峋与放了心,又帮她穿好衣服,二人一起去里间沐浴。
这个院子确然大——穿过与主卧相连的两个屋子,甚至有一个带着温池的浴房。
二人赤身下水,宣峋与用布巾裹住她的手臂放在池边,取了香胰为她擦身,她身上疤痕遍布,除了右胸口那个最为严重的箭伤,其余地方也是伤痕错落,摸上去凹凸不平,颇有些骇人。
宣峋与并不害怕,仔细为她擦拭,说:“我记得广邑这边的府中有一瓶伤药就是祛疤的,明日我去找来。”
游照仪无所谓的说:“都一样,我自己都不介意。”
宣峋与说:“我介意。”他犹记得她在边疆之时说的那些话,道自己身上有疤,说什么配不上他,吓得他心惊肉跳。
游照仪说:“好罢,那你为我涂便是了。”
宣峋与嗯了一声,继续为她擦身,擦完后想着她没法自己穿衣,边说:“你坐池边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好。”
言罢又取了香胰为自己清洗,游照仪无所事事,便盯着他光洁如玉的身体。
宣峋与动作之间与她对视,见她专注的眼神,一下子满脸通红的背过身去,说:“你、你别那么看着我。”
游照仪:“你又不让我动,我只能看着你了。”
宣峋与咬牙,回过头走过来,伸手扯了她手上的布巾盖到她脸上,说:“不许看了!”
布巾下传来她一声闷笑,宣峋与立刻走开了两步,快速给自己弄干净。
二人沐浴完毕回到主卧,唤了侍从绞发,待一切拾掇干净后宣峋与又看了一眼她腰间的伤口,确认沾水没什么事后才放心,复又去看她脸侧的伤,那道伤口也不深,已经开始落痂。
游照仪看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有些好笑,调侃道:“我若是破相了你不会不要我了罢?”
宣峋与说:“哪里还有我不要你的份,都是你不要我。”
游照仪好笑,掀开被子让他进来,夫妻二人抱在一起,她亲了亲他的嘴唇,说:“睡吧,好好休息一会儿。”
宣峋与嗯了一声,在她怀中安心闭上了眼睛。
二人睡到黄昏才醒,侍从送了吃食,填饱肚子后又去寻裴毓芙,她刚从城楼上下来,宣芷与一脸担心的跟在她身后。
见二人前来面露喜色,道:“都没事罢?”
游照仪摇头,说:“没事,卜同钰还没回来?”
宣芷与一脸愁容的摇头,说:“还没消息。”
一时间几人都沉默了,想来已是凶多吉少。
裴毓芙叹了口气,拍了拍宣芷与的肩膀,说:“别太担心,已经派人去找了。”
她点了点头,没说话。
宣峋与又问:“京中有消息吗?”
裴毓芙:“昨日陈西岳和越德时被拔舌枭首,诛了九族,二十岁以上的问斩,二十岁以下的流放,对我们私自离京还没有明面上的消息。”
游照仪:“皇帝想把这件事止在陈、越二人这里。”
裴毓芙:“对,今上雷霆手腕,如今民愤已渐渐平息,京中那些南羌人虽然被送回原籍,但洛邑的还没有,这件事若是不斩草除根,怕是吹风又生。”
游照仪:“可是如今皇帝已动杀心,广邑也并非绝对安全。”
裴毓芙看着远方群岚,声音有些飘渺:“是、是,风雨欲来了。”
游照仪与宣峋与对视了一眼,说:“除此事外,或许还有一事,需要重查。”
裴毓芙看她:“什么?你说。”
游照仪道:“先圣宣懿皇帝的死因。”
此言一出,裴毓芙和宣芷与都愣了,呆呆地看着她,宣峋与道:“娘,你就没想过为什么姑姑练武不辍,三十来岁却突然崩殂?”
裴毓芙心跳如雷,道:“太医、太医说是战场上带出来的伤……”
宣峋与说:“娘,你再仔细想想,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吗?”
不是没有不对劲的地方——只是那年太混乱了,她从来没细想过。
……
宣应亹是宣懿二十年崩殂的,也才刚过了三十岁生辰。
只是那年她还在广邑,宣峋与出生还没一年,她也还有官职在身,不能随意回京,能听到的消息也只有杨元颐传来的,说宣应亹先是有一日醒来识人不清,太医来看说是她征战之时伤过后脑,如今被牵扯了出来,需要好好休养。
然而修养了没几个月,宣应亹已然到了缠绵病榻、无力起身的地步,查来查去却查不出什么病因,临到了了只来得及对身边女官吩咐,要弟弟妹妹们护帝君无恙,不许其无子殉葬,连皇位更迭都未明言,直接便撒手人寰。
等他们急匆匆回京后,见到的也只有先帝的棺椁。
依照中衢立长之说,应是宣应衷即位,但朝中很多臣子不太看好这位洛邑王,纷纷上书暂时摄政的帝君,要求广邑王或是镇国公主登基。
可先帝临了并未指明皇位,根据祖训,不可能直接越过宣应衷,兄妹未免皇位争夺,主动找到帝君推辞,再加之洛邑有很多官员支持宣应衷,所以最后还是依了祖宗规矩,由宣应衷即位,但是以尚书右丞江寻也为首的一批臣子却直接请辞,失望地离开了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