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80.惊云变:一命换一命,也不错。
昭明二十四年春末,昭明帝病重,封三皇子褚瑟为太子,加太子冠冕,授太子印鉴,入主东宫,赵临鸢赐封为太子正妃,同时,令肖佐为詹事府詹事,总管太子府务。
这一日,赵临鸢站在九阶之上,灿若春华,皎似秋月,她与褚瑟并肩望向锦绣河山,受百官朝拜,二人眼波流转,柔情缱绻。
仪典结束,肖佐躬着身悄悄凑到了褚瑟的身边,低声:“太子殿下,东宫有客至。”
褚瑟的步子停了停,若有所思。
数日之前,他曾收到杜卿恒的来信,信中是褚离歌与扶欢二人的行踪和近日举动,他当时苦恼,倒不是苦恼于褚离歌的小动作,而是苦恼于杜卿恒竟还在相朝,而未折返昭云国。
褚瑟怕赵临鸢为此担心,便没将此事告诉她,之后他与杜卿恒二人私下又互通了几次书信,依旧与褚离歌有关。
今日是他的册封大典,杜卿恒偏在这时潜入了东宫,若他猜得没错,该是褚离歌有所行动了。
他意识到事态严重,便再不瞒着赵临鸢,将近日之事悉数相告。
赵临鸢对此并未显得意外,似乎她从一开始也并不相信杜卿恒会了无牵挂地回昭云国去,毕竟,他最牵挂的两个人都在这里。
两个人小小商量了一会,心中有了应对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变动的方式,便又一起装成无事人一般,携手回了东宫。
刚入殿门,赵临鸢便敏锐察觉到了飞檐走壁的声响,褚瑟意会,屏退左右后自己也离去,将静谧的庭院留给了赵临鸢与藏在暗处的那个人。
一个熟悉的声音忽起,是杜卿恒轻唤了一声:“鸢鸢。”
赵临鸢的脚步骤然停在原地,倏地回眸,恰与杜卿恒藏着笑意的目光对上。
她也笑了。
杜卿恒走上来,恭敬地朝她抱了抱拳:“我该唤公主一声,太子妃。”
赵临鸢摇了摇头,“我还是喜欢你唤我鸢鸢。”
两个人简单寒暄了一会,便再无多余的闲谈,杜卿恒言简意赅道,“此前三殿下告知,陛下患病,恐命不久矣,今夜褚离歌意图行刺,东宫怕是不安全,我是来保护你的。”
“逼宫?”赵临鸢笑了笑,“褚离歌,他当真敢?”
杜卿恒叹口气,“已经到了如今地步,他还有什么不敢?宣贵妃已亡,与其余生在狼狈中等死,不如赌上身家性命,再搏一次。”
“搏?”赵临鸢淡淡听着,无动于衷,“他拿什么来搏,自己的一条命吗?这是一场必输的局,他根本没有任何翻盘的机会。”
杜卿恒没说话。
赵临鸢看着她,神情复杂道:“卿恒哥哥,你当真是来保护我的?”
“我……”杜卿恒果然犹豫了。
赵临鸢还是笑,“你啊,从来便是一个藏不住事的人,我想,你是来保护扶欢的吧?”
杜卿恒低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
月光下,再思了片刻,他忽然抬眼,语气恳切,“鸢鸢,这些年,扶欢过得并不容易……打从她跟了褚离歌的那日起,她做的所有事情都是身不由己,如今她再无回头路了,今夜如果是褚离歌的死局,我希望你能救扶欢一次。”
“好啊,我答应你。”赵临鸢的答言没有片刻的犹豫,她缓缓走到杜卿恒身前,与他四目相对,“但你记着,我这么做,不是为了扶欢,不是为了褚离歌,甚至不是为了褚瑟。”
她坚定地看着他,清冽目光如幼时那般纯澈,“我只为你杜卿恒一人。”
杜卿恒眼波流转:“鸢鸢……”
风起叶落,看着赵临鸢的身形笼在月色中,衣袂飘扬在风中,杜卿恒的心头忽有些酸涩。
隔着月色,赵临鸢对他说:“所以你也必须答应我,此事过后,不论前路如何,你都必须爱护你自己,不许把自己的性命交到别人的手上。你可以如当初效忠褚萧一般再寻明主,但不许为了所谓的忠义赔上性命;你也可以如爱慕扶欢一般再爱上任何人,但不许为了所谓的情爱牺牲性命。杜卿恒,你给我记着,你已经死过一次了,如今你的性命,是我赵临鸢一个人的。”
杜卿恒怔在原地,长长久久地望着她。
赵临鸢接着道:“我说的这些话,你若答应,我便向你保证,今夜宫变,我不仅能留褚离歌的性命,让扶欢此生无愧无悔,亦能保全扶欢的性命,让你带着她远走高tຊ飞。”
杜卿恒怅然一笑,目中带泪,“好,我答应你。”
这一晚,在凉凉的夜风中,赵临鸢与杜卿恒说了很多很多的话,关于他们一起走来的过去,关于他们一起经历的当下,关于他们尚不知前程的未来……
在他们细水长流一般的漫漫诉说中,东宫之中杀戮不休,血流成河。
杜卿恒看不清局势,也猜不到结局,他看着赵临鸢笼在月色中的身影,清清浅浅,恬静温柔。
二十年过去,她再也不是需要他时刻护在身后的妹妹了,她已成长为了昭云国的长公主,和相朝的太子妃。
他忽然发现,这些年来,他为了助褚萧夺势,为了护扶欢周全,已经在岁月的长河中错过了很多与她有关的时光。
他早些年捧在手心、护在心间的鸢鸢,已经成了能够独挡一面的相朝太子妃。
二人长久地对望着,长久地沉默着。
亭廊外有焦灼的脚步声奔来,肖佐来报:“太子妃,东宫有变,太子殿下让我等来护太子妃周全!”
杜卿恒垂下黑睫,面色淡淡地在一旁听着本就在他预料中的宫变,却在听到赵临鸢的下一句话时,他倏地抬眸,意识到自己竟也是局中人。
赵临鸢有些疲累地笑了笑,看向来禀之人,语气轻柔却笃定道:“肖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吧。”
“太子妃……”肖佐的眼神颇有些犹豫地瞥了瞥杜卿恒。
“说吧。”赵临鸢无所谓地笑了笑,目光坚定地看着杜卿恒道:“这里没有外人。”
肖佐便不再犹豫,接着禀道:“太子殿下托小臣带话给太子妃,问褚离歌的性命,是留还是不留?”
杜卿恒的瞳孔骤然瞪大,眸中翻天覆地地逆转开来。
赵临鸢始终看着他,淡淡地将答言诉予肖佐:“留。”
肖佐领命,随即衣袍扬起,旋身离去。
杜卿恒不可置信地看着赵临鸢:“你……你与褚瑟二人,早知今夜褚离歌行刺一事?这么说,你们是在……请君入瓮?”
“是啊。”赵临鸢的笑却有些凄茫,“可谁能想到,请来的人竟是你呢?”
她的目光望着天上一轮圆月,“我本以为来找我的人会是扶欢,我本想着,若她开口求我放褚离歌一条性命,那我的条件便是她一生都陪在你身边了。可惜啊,多情总被无情恼,你和她之间,你总是被伤的那一个。”
杜卿恒怔了怔,却再无答言。
赵临鸢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便也转身离去了。
……
东宫的杀戮之后,由肖佐带路,让赵临鸢和杜卿恒避开血腥的厮杀场来到了正殿,此时刺客已被悉数擒获,赵临鸢与褚瑟汇合,她扫了一眼血肉模糊的厮杀场,忽预感不好。
她骤然看向褚瑟,“褚离歌呢?”
肖佐倒是很自信,站在一旁答:“翊王既然是要逼宫,自然是往陛下所在的永清宫去,太子妃放心,那永清宫早已布下了天罗地网,定叫他插翅难飞!”
“不……”褚瑟有着与赵临鸢同样的疑惑,“父皇病重,退位在即,褚离歌断然不会在这样的关头背上一个弑父的骂名,他要杀的人,是我。”
闻言,众人皆感到了不安。
却在这时,忽有一道劲风从不被人注意的角落直插而入,凌厉白光在褚瑟的眼前一扫而过,下一刻,尖锐的刀锋直直向他的胸膛刺了过去!
“三殿下!”赵临鸢发疯一般冲了过去,将褚瑟狠狠推开,挡在了他的面前。
杜卿恒面色骤变,亦奋不顾身撞向了刺客,将他的身形撞得一偏,那把本该刺入赵临鸢胸口的利剑,最终划破了她的右臂。
肖佐惊呼:“快来人啊!刺客活了!”
这话倒不是情急之下说的胡话,因为那刺杀褚瑟却意外刺伤了赵临鸢的刺客,正是从躺了一地“已死”的刺客中突然“活”过来,趁众人不备发起了袭击的。
“护着她!”褚瑟稳稳扶住赵临鸢,又将她一把推入杜卿恒的怀中,随即杀向了那名蒙面的刺客。
打斗中,刺客的面巾被利刃划破,来人赫然正是褚离歌!
他笑着说:“三皇弟,好身手啊。”
“褚离歌,我答应了宣贵妃饶你性命,你可别自己找死。”
“可惜啊,我可没答应任何人要饶你的性命!”
二人短暂言语交锋后,兵器相交,又是一阵你死我活的对峙。
这时,东宫的护卫军破门而入,更有飞云军将褚离歌一圈圈包围,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厮杀,将他控制了起来。
褚瑟得以抽了身,立即去看赵临鸢的伤势,幸在只是皮外伤,杜卿恒匆忙中已为她止了血,扯下自己衣服上的布料完成了包扎。
被众人围困的褚离歌停下了打斗,看向似恩爱非常的两个人,嘴角扯出一丝阴鸷的笑。
杜卿恒察觉异常,“褚离歌,你已无退路,还笑什么?”
褚离歌轻轻嗅了嗅剑上血腥,不紧不慢道:“退无可退又如何,一命换一命,倒也不错。”
褚瑟同样察觉到了异常,猛然看向他,“你说什么?”
褚离歌阴笑道:“我说,我死了,你们谁也别想好活!”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目光缓缓移到了赵临鸢的右臂上……
杜卿恒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竟瞧见渗在她臂上纱布的血竟已成了黑色!
杜卿恒震惊:“剑上有毒!”
正说着,他的眼骤增杀意,怒视褚离歌,手中兵器向空中一划,朝褚离歌冲了过去。
可他终究被飞云军挡在了一丈开外,为首之人顾云扬道:“翊王谋杀太子,证据确凿,须由陛下亲自发落,任何人不可私自将其斩杀!”
人群中的声音越来越小,落入褚瑟的耳中竟是无声的。
他将赵临鸢紧紧抱在怀中,伸指封住她伤口周围的穴道,再顾不上所有,只大喊道:“传御医!”
御医很快赶来,因为同时间的永清宫也遭了行刺,御林军奋勇抗敌,护了陛下无虞,但终究分了些太医院的人力过去,最终赶到东宫的御医只有两名。
其中一名向褚瑟禀道:“太子妃的伤口不深,但所中之毒颇为古怪,请太子殿下恕臣等愚昧无能,恐怕……”
“砰——”
一柄利刃带来一阵劲风,穿过正说话的太医头顶的乌纱帽,匕首插着乌纱帽落地,带来刺耳的声响,殿内突然齐刷刷跪倒了一片人。
褚瑟的怒火藏在眸中,“你既知道自己愚昧无能,那还有何可恕?!”
“三殿下……”赵临鸢拉了拉褚瑟的袖,温声软语道:“你这般暴怒,可把一屋子人吓坏了。”
褚瑟这才敛了敛吓人的情绪。
赵临鸢脸色苍白,意识却清醒,她温柔地看着褚瑟,不慌不忙地安抚好了他的情绪之后,才从容问向太医,“此毒,是否无药可解?”
太医依旧躬着身,“臣等愚昧,不曾听闻此毒,更不知其解方啊……”
赵临鸢依旧声音淡淡,“那……我还有多少时日可活?”
太医叹了叹,“短则三月,长则一年。”
听了这话,褚瑟的手,颤了一下。
但很快,那只颤抖的手被赵临鸢稳稳握住。
她笑一笑,示意他安心,可他却怎么也无法回应她的笑。
杜卿恒若有所思,“你说你不曾听闻此毒,是否因为它并不属于相朝?”
褚瑟看向杜卿恒,眸子放光,“你是不是想到了办法?”
杜卿恒说:“小的时候,鸢鸢被叛军追杀,曾跌落山崖,误食毒草,王宫里的寻常医师都无良策,后来却被民间的一个医者给救了回来,人人唤他薛神医。那事过后,王上称他医术高超,还将他留在了王宫……鸢鸢,你可记得此事?”
赵临鸢一怔,“卿恒哥哥,你想让我同你回昭云国?”
此话一出,这一瞬间,褚瑟的手更冰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