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72.相见欢:你是个没有心的女人。
褚瑟从御书房回来没多久,承欢宫便收到了密旨,与杜卿恒相关。
昭明帝对他这个儿子委此重任,与他多年来的淡漠态度大相径庭,对此褚瑟笑一笑,不再往深处去想,至少当下一切皆在他的计划之中。
而昭明帝的心思……
其实当初他并非刻意疏离褚瑟,如今也并非刻意重用这个被他丢了许多年的儿子,只是忽然有一日,他觉察到了这个儿子隐在暗处不为人知的心思,知他是个可用并且好用之人,他便用了。
若是用得再顺手一些,让他取代褚离歌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
毕竟,此前褚离歌答应过昭明帝,不会因扶欢一人而失了体统,可他没有做到。
但眼下褚瑟并没有更多的心情去揣度圣意,他只知道一件事,便是父皇让他杀了杜卿恒。
这件事,他必须做,又不可做。
必须做,是因为昭明帝。
不可做,是因为赵临鸢。
徘徊在两种决策之间,他的心中是从未有过的焦灼。
幸在,无人察觉。
其实从御书房回到承欢宫的一路上,褚瑟想了许多的事,最终他还是决定向赵临鸢坦白,一则是为了不给她误会自己的机会,二来也是想要从她那里讨个两全的计策来。
毕竟,他的鸢儿聪明。
但他回到寝殿才发现,他眼下无须再为此事烦忧了,因为肖佐匆匆赶来告知,说是王妃有急事出京,在他去面圣时,便已经离开了皇城,临走之前,还给他留下了一封信。
这些事情在时间上如此巧合,让褚瑟脑中当即闪过了不好的预感,但他不做多余的猜测,立刻便打开了信,才知道事情果然巧合得非同一般。
赵临鸢在心中言道,扶欢不知何时与杜卿恒通了书信,知晓对方现下住处,想去见他一面。
赵临鸢怎么想都觉得此事不合常理,一则,扶欢从未将杜卿恒放在心上,又怎么会突然关心起他的行踪来?二则,扶欢才刚离开承欢宫不久,这个时候亲自去找杜卿恒,若说没有其他的缘由,谁都不会相信。
赵临鸢当然也不信,所以她当即便离开了皇宫去找杜卿恒,想要弄清楚这扶欢里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在留下的信中知晓了前因后果,褚瑟捏紧信笺一角,心中的猜测越发坚定时,信件在他掌心被缓缓收紧。
“肖佐!”
“殿下。”
“去查查,在本王面圣之前,陛下可有单独召见过扶欢。”
肖佐望了望鸦黑的天色,“是,殿下,小臣明日定会……”
“什么明日?”褚瑟瞪了一眼肖佐,厉声道:“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若你还办不好此事,便把脑袋给本王提来!”
肖佐吓得腿软:“是是是……”
*
一个时辰后,肖佐果然如约出现在了褚瑟的面前,万幸的是他的脖子上还顶着那颗圆溜溜的脑袋。
“殿下机敏,昨夜,陛下果然私下传唤过扶欢,可这事连南霄宫的那位翊王殿下都不知道,您是如何神机妙算猜到的……”
听了这话,褚瑟闭了闭眼,无奈一叹:扶欢终究还是当初的扶欢啊,那个愿意为了他,去做许多傻事的扶欢。
善于察言观色的肖佐立刻意识到了此事不简单,于是将自己的脑袋努力地凑近主子,提醒他无论作任何决定都必须要当机立断。
“殿下,您接下来可有何安排?”
褚瑟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这个锦囊在肖佐去查探扶欢一事时,他便已经备好,放在了怀中,同时还有一封写好的书信,只待肖佐归来时,将此事交给他去办。
“你将这两个东西快马加鞭送到扶欢的手中,务必让她在见到杜卿恒之前,先见到此物!”
“是……”
肖佐弯了弯腰接过物件,那颗圆溜溜的脑袋又忐忑地凑近了主子道:“却不知这一次,殿下给小臣的时限是多久?须知此行任务艰巨,这一个时辰可是万万不够的……”
“滚!”
“是是是……”
*
接下来的几日,承欢宫里没有赵临鸢,倒显出了几分清冷。
褚瑟不断收到肖佐的密报,知晓赵临鸢已经追上了扶欢,这二人共同寻到了杜卿恒,他的心才轻轻放了下来,至少这三人目前都在肖佐的眼皮下,那么一切就还在他褚瑟的掌控中。
但此事事关重大,又有昭明帝的眼线在盯着,他终究还是没能静下心来再等消息tຊ,心下一番掂量后,他决定亲自去找赵临鸢。
毕竟,肖佐的眼皮子再好用,也比不上他亲自查探更为稳妥。
*
在褚瑟日夜兼程赶路的时候,赵临鸢与扶欢、杜卿恒一行三人在一个偏远村落的小屋中喝茶。
杜卿恒对赵临鸢的到来流露出了几分惊奇,惊奇于她亲自来找自己,更惊奇于她与扶欢同行。
对此,扶欢的解释是:“公主是在路上与我相遇,知我来寻卿恒哥哥,便要一同前往,想来,她也好久未曾见到卿恒哥哥了。”
她一边说,一边倒了杯茶,笑着递到了杜卿恒的手中。
杜卿恒一只手接过茶杯,另一只手覆在自己的膝头上,听见扶欢这句话时,他的手指微不可察地一动。
自从他离开皇宫,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向赵临鸢告知自己的行踪,以让她安心,她若当真想见自己,何需顺扶欢这条路?她这样的说法,很难令人不生疑。
想到这一层,杜卿恒向赵临鸢看去,却见她笑着望了望扶欢,又望了望自己,眼神中带着凉笑,丝毫不掩饰她对扶欢的怀疑。
“卿恒哥哥,茶凉了。”
看见杜卿恒与赵临鸢在自己的面前彼此对望,眼神不同寻常,扶欢有所察觉,却丝毫不在意,不在意他们将自己想得如何不堪,只是对杜卿恒笑了笑,笑着提醒他喝茶。
杜卿恒心中有了些猜测,可终究,他还是笑着喝下了那杯茶。
茶杯被放回案上,轻轻的一声响,杜卿恒温柔地看向扶欢,问道:“听说你回了南霄宫?”
扶欢一怔,敏锐地听出他脱口而出的不是“去了南霄宫”,而是“回了南霄宫”。
“卿恒哥哥与公主之间,还当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啊。”
扶欢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带了些讽刺,因为她发现,自己的身份、自己的动机、自己的心思,这一切在杜卿恒与赵临鸢之间都是透明的,是可以完全摊开去说的事,这让她心中有些狼狈。
赵临鸢也听出扶欢了这话里藏着的落寞,可她竟有些惊奇于这样的落寞,这一刻她似乎发现,扶欢并不是像她所想的那般,从未在意过杜卿恒。
她是在意的。
赵临鸢便说道:“扶欢说笑了,我与卿恒哥哥再如何,终究一个是主,一个是臣,他护我安好无虞,只因他敬我、重我;我对他知无不言,也只因我知他、信他。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你们虽然分别了这么多年,但我知道,你与卿恒哥哥才当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始终是他最为挂念之人。”
这些都是赵临鸢的心里话,只是她没想到,她是在这么一个寻常的午后,在这么一个寻常的村落,当着杜卿恒的面,对扶欢说了出来。
“最为挂念之人……”扶欢口中重复着赵临鸢的这句话,缓缓看向杜卿恒,“卿恒哥哥,当真是这样吗?”
杜卿恒看着她,沉默地点了点头。
扶欢依旧笑,眼神求知一般充斥着几分无辜与纯澈,“那是否会挂念到可以为我生,也可以为我死呢?”
杜卿恒依旧望着她,深深地望着她,再一次,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样的对话让赵临鸢察觉不对,她反应过来时,忽然握住了杜卿恒覆在膝头的手,却感受到他的手竟是颤抖的,也是冰凉的。
赵临鸢骤然担忧:“卿恒哥哥,你怎么了?!”
下一刻,杜卿恒的身子瘫软下来,倒在了赵临鸢的怀中,眼神却一直落在扶欢的身上。
他对扶欢说:“是,我可以为你而生,也可以为你而死,只盼你此番过后,不再为任何人而生,更不再为任何人而死……”
赵临鸢稳稳地抱着杜卿恒,猛然看向案上的那个茶杯,意识到了什么后,便用一双赤红的眼看向扶欢,“是你……为什么……”
“为什么?赵临鸢,你竟然问我为什么!”扶欢始终笑着,笑容却渐渐漠凉,“因为杜卿恒必须死,而你呢,你根本不会杀他,只要有你在一日,他便死不成。既然如此,那便让我为我心爱之人,去做这唯一的事,就当是让我为我与他的前尘,做个了断。”
“你心爱之人?”赵临鸢的唇瓣持续颤抖着,脑中的思路越来越清晰,面上却越来越狰狞,她缓缓摇着头呢喃着:“竟然是褚瑟要杀他……”
“不错!”扶欢举起案上的杯子,将剩余的茶倒在了地上,毁去了最后的证据后,方缓缓接着道:“太子入狱,翊王与萧王便是储君之位唯二的人选,此前陛下已言明,若能除去杜卿恒,便允萧王太子之位。我自十岁起便跟着三殿下,知他处心积虑筹谋数载便是为了今日,好不容易等来了机会,他怎么能轻易放弃?过去,我为了忠义二字,为二殿下做了许多的事,许多伤害三殿下的事,如今我助他取了杜卿恒的命,就当是我向他赎罪了吧……”
“可你杀的不是别人,是杜卿恒啊!”赵临鸢几乎歇斯底里:“他爱你、护你、为了你,他已经退让妥协了一次又一次,可到头来,却还要死在你的手里……扶欢,你到底有没有心,你如何能下得去手?!”
“我若下不了手,难道你就可以吗?!”扶欢亦抬高了声道:“陛下密旨已下,杜卿恒必须死!你说他爱我、护我,可你却不知道,你才是他最为珍视之人,如果你我之间一定要有一个人亲手杀了他,那么便让我来做,我杀他,至少不比你杀他更让他心寒,至少这样,他还能留住你们之间那点仅有的温存,他也不至于如此心凉地死去……”
杜卿恒撑着最后一口气,始终望着扶欢,视线片刻也不忍离开。
扶欢望着渐渐闭眼的他,笑中带泪,“卿恒哥哥,杀你,是为了三殿下,也是为了我自己,可不论是何缘由,终究是我欠了你,欠了你的情,也欠了你的命……这辈子,我就算是拼了命也会替你报仇,我会杀了想要取你性命的人,若有来生,我再还你的情……”
杜卿恒张口哑然,只能无声地对她说了三个字:“不要去……”
可扶欢却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她旋身离去,再不回首,将身子渐渐冰凉的杜卿恒,和心渐渐冰凉的赵临鸢,留在了那残旧的小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