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62.云尚浅:杀贼不杀王,真是蠢。
褚瑟构陷赵临鸢下毒,并将她关在承欢宫偏殿的小屋中,由手下亲兵把守,包括扶欢在内的任何人,都不得与她接近。
傍晚的时候,有内侍前来探望,带给了她一句话:“王妃,萧王并未存心为难,只是事急从权,容不得再与王妃再细商议,还盼王妃莫怪殿下……”
“你是肖佐吧?”被蒙着双眼的赵临鸢听出他的声音,随即一声冷笑,“呵,事急从权,想来便是肖大人将本王妃与褚离歌相近一事告知了萧王,这才让他疑心重重失了分寸,迫不及待便要将褚离歌藏在承欢宫的内线连根拔起,一并铲除。肖大人,你可真是忠心为主啊。”
肖佐似有些抱歉道:“王妃见谅,小人也是一心向着殿下,知晓殿下对王妃情根深种,忧心殿下太过听了王妃的话,在昭云国立储一事中失了分寸,反让承欢宫的处境陷入被动,这才……”
“你的意思是我存心让殿下为难了?”赵临鸢忍不住又怼了他,这一刻她只觉得这人是个徒有忠心却不知死活的家伙。
“小人不敢……”肖佐虽然嘴上说不敢,但其实心里就是这个意思。
“不敢?”赵临鸢的手虽然被束着,模样有些狼狈,但和这个小臣说话时气势依旧不减,“你若不敢,殿下怎么会没与本王妃商议便设下此局,以我为饵去对付扶欢?”
肖佐依旧不紧不慢道:“扶欢姑娘背后是何人,殿下与王妃心中都很清楚,眼下恰逢昭云国赵素与赵云争夺王位,王妃恰在此事上与南霄宫那处有了牵扯,种种事由下来恰连成了一条线,一根可助萧王殿下将扶欢与她身后人连根拔起的线。天时地利人和皆在,实乃是天助萧王也。既如此,萧王岂能因为王妃莽撞,便失了此次对付南霄宫的良机?”
赵临鸢冷笑,“肖佐啊肖佐,萧王本非愚蠢之人,可日日听了你这蠢臣之言,怕也是会听昏了脑子!你说天时地利人和是不错,但你以为借此机会铲除了扶欢,便当真能重创了南霄宫吗?扶欢不过区区一个女官,就算失了她又如何,褚离歌能走到今日地位,依凭的难道仅是扶欢一人吗?”
肖佐一怔。
赵临鸢接着道:“你当知道,褚离歌依凭的是宣贵妃,杀贼不杀王,你可当真是愚蠢,你这样的蠢臣,也配在萧王耳边吹风,也配帮他绑tຊ了本王妃以设局,也配教唆他对付扶欢吗?!”
赵临鸢瞧不见对方此刻的表情,但依旧能感受到肖佐顿时双膝跪地的声音,随即听到他叩首的声响,“是小臣愚蠢……还盼王妃相助!”
“相助?”赵临鸢还在气头上,本能地冷言冷语继续怼这该死的小臣道:“褚瑟既然能一次又一次地利用我,又何须我相助?他需要的,该是像肖大人这样比狗还忠心的良臣才是。”
肖佐又叩了几个头,“哎哟哟,王妃您可莫再说气话了……此番殿下如此待王妃乃是小臣之过,小人罪该万死,但殿下对王妃之心乃似昭昭日月……”
“够了!”赵临鸢不耐烦地将他打断,又哀叹一句,“别说了……”
不用他说,她也知道。
她知道褚瑟这一次剑走偏锋是因为他残缺的那颗心又失了安稳,终究她也是有错的。
虽然他们的手段相悖,想法相悖,但是气归气,真到了这样的时候,她又怎么会不帮他呢。
肖佐离去之后,赵临鸢在黑暗里过了一夜。 她想到了很多的人,很多的事,比如为报可笑的恩情携着六皇子赴死的德妃,比如被冤枉陷害走投入路却还愿意为太子留下一线生机的皇后,比如祭出了短暂的一生最终只换来爱人漠凉回应的姬遥郡主,比如曾经设计过她也爱过她,一番又一番波折后最终身陷囹圄的太子……一切一切,都是争的代价。
混沌不清,混浊不堪。
赵临鸢就这么漫无边际地想着这些人与事,想着想着,她忽然想为逝去的人争回一丝迟来的清冽,也为她在意的爱人争一个彻底的转机。
当年救了德妃娘娘的那位小姑娘,想来便是扶欢了吧。
从一开始,她就与褚离歌下了这一盘大棋,棋局所指,不论是褚萧还是褚瑟,势力交锋都是迟早之事。
那一次,他们为了构陷皇后,为了拉褚萧下马,不惜舍了德妃娘娘的性命,那么下一次呢?如今除去了褚萧,他们又会有怎样的谋划在等着褚瑟?
杜卿恒想要护扶欢周全,可说到底他只是想护着当年那个与他历经生死、相依为命的小姑娘,但时光一过那么多年,扶欢早已不是他识得的那个小姑娘了。
她是褚瑟身边的一颗毒针啊,随时都有可能会扎得他体无完肤。
既如此,那么褚瑟要对付她又有什么错呢?难道只是因为扶欢爱上了褚瑟,便可以磨灭她本来的立场,可以忽视她可能给他带来的伤害吗?
而她,当真要为了年少时对杜卿恒的执念,去绑架褚瑟的心、去阻挡褚瑟的路吗……
赵临鸢心里明白,她不能,也不该。
在她如此想着的时候,已经有了决定在她心间生成。
肖佐再来看她的时候,终于听到他等了许久的那句话:“告诉萧王,我会帮他。”
听到王妃这句话,肖佐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
翌日清晨,赵临鸢被带离了那间屋子,但她眼前仍然被蒙着布,视线所及依然是黑色的一片。
侍卫将她交给一个人,她看不到此人模样,但被她抓住双手时,还是一下反应了过来。
“扶欢?”
拉着她的女子不作声,只缓缓解开她眼上的布,将她带到主殿中。
正座之上,褚瑟打量着她,却不说话,两个人便开始在扶欢的面前,心照不宣地演了一出戏。
赵临鸢的目光掠过扶欢,看向褚瑟,若无其事地问:“这才一日不见,萧王殿下是想本王妃了吗?”
褚瑟看向她脏兮兮的小脸,想到她在那间破屋中待了一夜,面上露出难以捉摸的表情,但还未来得及被人察觉,又被他自己给掩了回去,随即故意将带有敌意的笑挂到了面上,悠声说道:“一个欲杀夫的妻,也配唤作王妃吗?”
赵临鸢笑意盈盈地反问:“殿下这是认定了是我下的毒?”
说这话时,她的目光在不经意间谨慎四望,发现褚瑟身边的侍从已经换了一批人,这个内堂仅有的熟面孔,唯扶欢一人。
这是为她一人而设的局。
“莫非你还有辩驳?”褚瑟站了起来,缓缓走到赵临鸢的身边,“人证物证皆在,又有何可辩驳的余地?赵临鸢,念在夫妻一场,本王可以给你一个自救的机会。”
赵临鸢冷哼一声:“殿下说笑了,本王妃现如今好好的,何需自救?”
褚瑟的眼眸眯起,“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杀你?”
赵临鸢笑得轻蔑,“你若是敢,为何还不动手?”
“就凭你,还不值得本王亲自动手!”褚瑟转过身,淡声接着道:“给褚离歌写信,说你行径败露,被本王困于承欢宫,让他来救你。”
“……!”一旁的扶欢,听了褚瑟的这句话,背脊忽僵,怔然立在原地。
扶欢不可置信地猜测:指使赵临鸢下毒谋害褚瑟的人竟然是褚离歌?!她忽然想到了近日以来赵临鸢确实与褚离歌私交甚密,难道……
想到这里,她那双淡色眸子微闪,看了看褚瑟,又看了看赵临鸢,神情有些复杂。
她待在皇宫多年,知晓褚离歌是何品性,不管赵临鸢是否与南霄宫勾结,如今她既然已经被褚瑟抓获,那么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来救她的。
扶欢知道,若真如此,那么赵临鸢根本没得选。
若她写了信,便是坐实了她与褚离歌勾结之实,褚瑟不会放过她;可若她不写,又无法自证清白,褚瑟同样不会放过她。所以她无论怎么选,都根本无法自救。
那么,褚瑟究竟想做什么?
想到这里,扶欢用一双试探的眸子再次望向了褚瑟。她发现,她待在他的身边越久,便越来越不了解他。
但此刻的赵临鸢却没有扶欢这般的疑惑,早在她听到褚瑟让她去做的事时,她便已经猜到了他的目的,她不惊不惧不慌不乱,从始至终都是一双落落坦荡的眼神对褚瑟对望,甚至用一种“你可真毒”的表情望着他:原来,这就是他对付扶欢的法子。
扶欢以为赵临鸢这样的眼神是在怪褚瑟不信任自己,可只有褚瑟与赵临鸢彼此知道,她是在叹,他终究还是对扶欢如此心狠。
“赵临鸢,你再如此看本王,本王便对你不客气!”褚瑟被赵临鸢意味深长的眼盯得不自在,终是别过了目,冷冰冰地做出最后的警告:“写信!”
随即,纸笔被送到赵临鸢的面前,她便当真落笔,写写停停,目光偶尔看向高座上的褚瑟,这封信不是写给褚离歌的,而是写给褚瑟的。
褚瑟本来双手交握抵住自己的下颚,专注地看着认真写信的赵临鸢,未曾想她倏地抬眸与自己四目相对,眼神中含有他看不懂的深意,他愣了一下。
片刻之后,信已写好,扶欢将它递给了萧王。
褚瑟接过纸张,目光从赵临鸢的身上移到了信纸上,随即面色便越来越诡异。
殿内所有人都小心翼翼地向萧王殿下那处投去莫名的眼神,扶欢下意识地看向褚瑟手中的信,想要看清其中的内容,却被他提前预知,随即捏住纸张一角,缓缓收紧,握在手心。
褚瑟掠过众人,缓缓走向赵临鸢,“你所写可是真话?”
赵临鸢与褚瑟对视:“殿下心思玲珑,心中自有一番判断,当知鸢儿所言不假。”
“好,我相信你。”
于是,赵临鸢便开始给褚离歌写信,众目睽睽之下,由她亲手落笔。
这一次,不再是给褚瑟一人看的信,而是当真会被送往南霄宫的求救信。
在她写的时候,肖佐接过了褚瑟牢牢握在手中的信,正要拿去烛火前烧个彻底,奈何火光沾上信纸的一刹,他的眼珠滑溜溜一转,终是没忍住心底的好奇,将信抽回,假装没看到一般,瞧上了一眼。
望着信中内容,肖佐的背脊僵了僵:
“二十年前,岳皇后仗岳家之势统领后宫,虽权势滔天却难获圣心蒙眷,遂由妒生怨,行卑劣之术,以致彼时揽获圣心的昭妃被贬琼华苑,堪堪了此残生。今时隔多年,昭妃已去,岳后不再,往昔俱往矣。
今翊王权倾朝野,更有宣妃独揽圣心,殿下难破此二人之壁垒,岳后之冤,或为良机。我知殿下为母复仇之心切,岳后含冤饮恨而终,是为殿下心中快事。然朝堂之势变化万千,一朝踏错,或再无回路。还望殿下放下心结,允我为岳后除冤正名。
若殿下首肯,鸢儿自会借此良机,替殿下铲除宣妃及其党羽,为殿下与翊王之役,搏来一线生机。”
……
看完信,肖佐“啧啧”了一声,朝赵临鸢的方向投去一双钦佩的目光,感叹王妃手段高明,便再不犹豫,将信递到了烛火前。
火光微弱,肖佐透过冉冉欲散的烟雾,竟向扶欢那处投去了一双遗憾的目光,她终究是真心待过萧王殿下的,只可惜这样的真心,从一tຊ开始便错了,只落个爱也不是、忠也不是的下场。
有那么一刹,肖佐想去提醒她一声,哪怕是在赵临鸢写给褚离歌的信被送往南霄宫之前,让她逃走、让她远离,怎样都好。
但他终究没有去。
因为他知道,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