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朝天子二
这年边关告急, 人心惶惶。
朝廷为了筹钱,向下施压,要收回连年赋税的欠款。
曹寿为了这事儿, 急得嘴皮子燎了一串泡,好几夜都合不了眼。
毕竟岭南一向穷困, 每年都交不上去赋税, 稀里糊涂拖欠着。这么连年累月下来, 欠下来的款项极大。
这么大一笔钱, 他上哪儿找去?
这简直要了老命。
曹寿在书房内, 踱来踱去。
往年的赋税,收不上来他便尽量拖着,就是知道岭南的土地贫瘠, 难以养活百姓,不敢多做折腾。
而今年已经征了一回兵。
要是再去要赋税,怕是不少贫苦百姓要饿死。
曹寿叹了一口气。
他的视线往外, 落在自己家的园子里。
“若是卖了……应当也值些钱吧。”曹寿喃喃自语出来,缓过神来,又觉得有几分道理, “不止我一个人有园子,凑一凑, 或许能解燃眉之急。”
有人噗嗤一声笑出来。
曹寿回过神来,朝外看过去。
赵夫人端着参汤, 缓步走过来, 说道:“夫君是坐镇岭南, 又不是供养岭南, 这是做什么?”
“别提了。”曹寿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倒苦水, “若是收不齐赋税,朝廷便要找我开刀。若是百姓手里有钱还好,可岭南这样子,哪里有闲钱能搜刮出来?”
赵夫人也不由蹙眉。
夫妻两个对着叹了口气。
岭南实在太穷了。
放眼望去,一重山叠着一重山,看不到尽头。生在这里的普通百姓,终其一生也无法想象京都的繁华,体会不了盛世的安逸富足。
“能搜刮银子的法子,夫君都想过了。”赵夫人说道。
每年都为赋税发愁,曹寿和底下的知州们可谓是绞尽脑汁,用遍了法子。如今欠下的银子,是真没法填补了。
曹寿痛苦地摇了摇脑袋。
赵夫人却道:“夫君想不出来,不如问问别人?”
“别人?”曹寿眼皮子一撩,陡然间松了口气,“那不如问问谢敛。除了他,也没人能有这样的本事。”
谢敛的新政,说到底就是富民的政策。
以他的本事,说不定真有办法……
赵夫人知道曹寿已经有了主意,但笑不语。然而她还是叹了口气,就是谢敛有天大的本事,银子却是变不出来的。
曹寿也是这么想的。
垂着手又叹口气,瘫着发愣。
门外却又响起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小厮推门进来,急急忙忙通传道:“何大人来了,说是有急事要告知大人您!”
曹寿急得从椅子上蹿了起来。
他苦着脸,对赵夫人说道:“夫人先下去吧。”
“曹使节。”何镂手里抄着几卷册子,面上的笑意不阴不阳,“年关将近,历年拖欠的赋税也要快些交上去了。”
“是,是。”哪怕是在自己的地盘上,曹寿也不得不满脸堆笑,“只是何大人也知道,赋税要一层一层收上来。急不得,急不得的。”
何镂反驳道:“不是本官急,是京都的陛下要得急。”
曹寿心中暗骂。
面上不得已问道:“是,我知道。”
“知道便好。”何镂自顾自坐下,对着下人招一招手,“沏壶茶,尝尝府上的凤凰单枞。”
仆人垂着手,尴尬地看向曹寿。
曹寿亲自走到博古架上,取下最上层的茶罐子,手忙脚乱地沏了壶茶,倒了杯茶低到何镂跟前,“上百年的古茶树,今年我就得了泡三回的量,还没来及尝。大人尝着若是喜欢,便拿去喝着玩儿。”
何镂似笑非笑瞧着曹寿。
曹寿的表情不太自然。
身居高位久了,想要做出俯首讨好别人的姿态,当然就不太熟练。然而何镂想看的,便是这点“不太熟练”。
“我也不是逼你。”何镂说道。
曹寿的头更低,“自然,自然。”
何镂怡然靠着圈椅,手指搭在椅靠上,微笑说:“要宽限些时日,倒也是顺手的事情。只是本官近日在宣化县视察,顺便看了账面,怀疑有些不对……恐怕要查一查整个邕州,需要劳烦曹使节帮忙了。”
曹寿豁然抬头,面上却仍带着一团和气的笑意。
他摩挲着茶盏,说道:“竟有这回事?”
“谢含之毕竟是罪人出身。”何镂收敛了笑意,意有所指,“虽然曹使节信他,可知州到底是为朝廷效力,本官自然要查他。”
曹寿迟迟没做声。
他坐在何镂的目光下,浑身发僵。
何镂为什么来岭南,他也知道个大概。谢敛离京前,算是将何镂背后的赵宝得罪透了,赵宝便派出何镂来盯梢。
眼见着谢敛因为他起复,赵宝急了。
想要杀了谢敛,一了百了。
但赵宝和何镂顾忌着他这个节度使,明面上倒也没做什么。可如今,竟连装也不装,逼迫他做出决断。
——他放弃庇护谢敛,何镂给他宽限时日。
“曹使节。”何镂道。
他搁下手里的茶盏,眼底满是深意。
曹寿额头冒出冷汗。
岭南的新政已经推行了大半,即便谢敛被何镂杀了,大概率也不会影响到新政的成功与否。
但朝廷给出的时限很窄,拿不出银子便要拿他是问。
何况为了谢敛彻底和赵宝撕破脸,是件极其不划算的事情。只要赵宝在皇帝跟前吹吹风,他远在岭南,就能平白吃个大亏。
“我……让我想一想……”曹寿艰难地说道。
他知道这买卖不算亏,顶多是有些凉薄冷血。但他想起自己请谢敛合作前,所说的那一番话,却又迟迟没办法答应下来。
何镂好整以暇等着。
他知道,曹寿会答应的。
现在的谢敛,于曹寿已经没有更多的利用价值。反倒是交不上拖欠的赋税,朝廷怪罪下来,苦的还是岭南的百姓。
曹寿这个节度使,对百姓还是上心的。
死谢敛一个,造福岭南千千万万的百姓,曹寿应当知道怎么选。
忽然,门被推开一条缝。
长随急匆匆地走进来,径直到曹寿耳边,说了几句话。
何镂眼见着曹寿脸色一变,险些直接从椅子上跳起来。还不等他思考出结果,曹寿已经是喜上眉梢,笑得见眉不见眼。
“不必了。”曹寿说。
何镂一愣。
不必了?
为什么不必了?
曹寿搁下手里的茶盏,把茶叶罐子往回捞了捞,肃容说道:“新政还要含之帮我的忙,他也没什么可查的。何大人若是要查,不妨从本官开始查得好。”
何镂皱起眉,紧紧盯着曹寿。
然而曹寿态度坦然,反倒是有些油盐不进的模样。
“你……”
何镂还要说话。
曹寿径直打断他,说道:“反倒是何大人,领着监察的职,却结党营私……若是本官参你一笔,也不知道赵掌印的面子过不过得去。”
“胡言乱语!”何镂气结。
曹寿却只是笑眯眯的,给自己倒了杯茶。
他抱着茶叶罐子,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何大人要查我与含之,随便查便是。左右查出了问题,本官也不会徇私枉法。”
曹寿将徇私枉法四个字咬得重。
气得何镂险些冷笑。
何镂还要继续说话,可曹寿已然是一副游离事外的态度,令他无法说出口。迟疑了片刻,他才问道:“你可确定了?”
“何大人自己也要小心些,别被查了。”曹寿道。
何镂没吭声。
他沉沉盯着曹寿。
过了会儿,何镂站起来,闷头出去了。他瞧着门外候着的侍从,咬牙吩咐道:“去查查,谢敛又做了什么。”
如果不是谢敛做了什么,曹寿也不会在这么大的事情上变卦。
而且变卦得这么果断,半分面子不留。
思及此,何镂心头发沉。
他有种极其强烈的不好预感。
“是。”侍从连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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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商说汉语的强调很怪,连说带比划,迫切地朝宋矜表达。然而他们太过热情,恨不得凑得老近,令宋矜很是不适。
她不由退一步,再退一步。
一直到退无可退。
宋矜求助似的看向蔡嬷嬷,蔡嬷嬷挺直腰板挡在宋矜面前,却拦不住人高马大的番商。
“你们等一等……”她艰难地说道。
然而番商又是一通比划,往前逼近。
宋矜急得环顾左右。
她一眼便瞧见远处的靛青的衣角,往上瞧去,果然是谢敛。
“谢先生!”宋矜这会儿也顾不上别的,额头渗出紧张的冷汗,看救命稻草般盯着谢敛,“我听不太懂……”
谢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他顿住脚步,转而朝她走过来。
番商注意到了她的视线,也跟着看向谢敛。谢敛在众人的目光下,走到她跟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替她挡住了番商的视线。
但无论如何,宋矜都松了口气,向谢敛解释道:“世兄有事先走了,我自己听不太懂,他们又很热情……”
“你随向文来的?”他像是随口问。
宋矜点了点头,说道:“是世兄带我来。”
谢敛默了默。
但他也没多说什么,领着番商往旁边去,简短地交谈了起来。隔着足够的距离,宋矜远远瞧着他们说话,不觉松了口气。
她是真的很怕与人近距离接触。
尤其是男子,除了谢敛。
蔡嬷嬷瞧着,也忍不住说道:“只知道谢先生会做学问、会当官,竟然连番人的话也会说,怪不得曹使节都抢着用他。”
宋矜回过神,说:“阿嬷,不要在背后说这些。”
蔡嬷嬷瞥她一眼,说道:“不是我说娘子,你和谢先生是夫妻,这么客气规矩做什么?日后回到京都,以他的品貌官阶,有的是小娘子对他不客气不规矩,也忍着不成?”
“还远。”宋矜轻声。
“哪里远了?谢先生还是留在邕州的人不成?”蔡嬷嬷说。
宋矜就不想说话了。
从前,她尚且不确定谢敛能否回京。有时候说起未来、说起回京,更多的是一种期待,如今却不一样了。
新政成功在望,曹寿必定会重用谢敛。
曹寿会举荐谢敛去京都的。
她早就和谢敛约好了,等回到京都便和离。但她才和他说,自己不会总是他的软肋,有时候也可以当他的盔甲。
宋矜心口有些发闷。
她和谢敛,也许很快就没什么干系了。
远处的谢敛似乎与番商交流完了,几个人高马大的番商满脸笑容,对着谢敛挥了挥手,喜滋滋地彼此大声交谈着。
秋日的风吹得谢敛袖袍鼓起。
青年像是误入尘寰的谪仙人,从容淡静地走来,掸掉了她肩头一片落叶。
“他们没有恶意。”谢敛温声与她解释道,从袖子里取出册子给她看,上面是番商写的话,“只是想提前半个月取货物。”
宋矜接过来册子。
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的汉字,果然是这个意思。
她不觉松了口气。
谢敛替她挡住了番商的目光,宋矜略作思考,小声说道:“先生,能不能劳烦你……”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如有重量。
宋矜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样看她,越发局促不安,却还是按照自己想的说:“帮我和他说可以提前带走货物,但是定金也必须现在结清。”
“好。”谢敛很干脆。
没一会儿,这事就谈妥下来。
番商交付了定金,很快便带着第一批白叠布出发。
送走了陌生人,宋矜也自在许多。
她点清楚钱款,看着巨大的数额仍有些恍惚,忍不住对谢敛说道:“多谢先生。这笔钱交上去,定然将曹使节也惊得缓不过神。”
谢敛瞧着她如此客气,淡淡嗯了声。
“先生。”宋矜骤然抬眼,清凌凌的目光朝他看过来,带着点坦然的笑意,“我也不想总当你的软肋,我可以帮你,对吧?”
谢敛猝不及防撞入她眼里。
女郎笑意盈盈。
不知不觉间,她看他的目光要大胆许多。迎着她的眸光,谢敛一时间竟然没有应答,只僵硬地低垂下眸子。
“在回京前……”她微微蹙了一下眉毛,很快又松开,“在和离之前,我会尽量帮先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会总累及你。”
骤然听见和离两个字,谢敛心中一跳。
待到听清整句话,他几乎是下意识要反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