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向岐山九
“谢含之!”章向文握住了剑刃, 鲜血顺着他的手淅沥滴落在地上的皇长子身上,“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赵简已经死了,皇长子是他唯一的子嗣。
若无意外, 这个小小的婴儿,便是国朝继任的天子。
谢敛要杀他, 不就是弑君吗?
谢敛抬眸看他, 漆黑的眸子比谁都冷静。这目光令章向文为之脊冷, 谢敛怎么会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怎么会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若是不知道……他绝不会提前传信给曹寿, 让曹寿入京勤王。
此时入京勤王, 与造反何异?
饶是想通这一点,章向文也觉得难以置信。
他们孔门弟子,学的是如何经世治国的忠君之道, 岂能行如此悖逆之事?若是谢敛当真杀了皇长子,恐怕天下人都会将他视作大奸之辈。
此后千年万年,他都会被钉在耻辱柱上。
章向文瞧着远处的火光, 想也不想,扑上前去撞开谢敛。
谢敛手中刀剑落地,铿锵一声。章向文说不出是怕还是气, 上前将长剑踢飞,一把拽住谢敛的胳膊, 不让对方有所动作。
“你便是要杀,也决不能当着旁人的面杀。”他压低了嗓音, 语调急促, “你便是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也该为身边人想一想。”
谢敛的视线落在远处的火光上。
“谁让你们来的?”
章向文不吭声。
“封路。”
谢敛轻嗤一声, “让开。”
官兵分作两列,迅速将来时道路封住。此处夜雨声声, 漆黑一片,唯有章向文孤身挡在皇长子身前。
雨下得太大了。
章向文被风雨吹打得几乎睁不开眼。
眼前的谢敛立在伞下,鹤氅湿润沉重,面目清正冷清。若不是章向文知道他要做什么,还以为他是赏夜雨的儒雅文人。
“这样的事做了,此后青史上,人人都要戳着你的脊梁骨骂。”
“谢含之,我是为了你好!”
面对章向文恨铁不成钢的话,谢敛面上没什么变化。他抬手,接过一把新的长剑,抽剑出鞘。
雪光照在他漆黑的眉目间,眸子如洗。
“将他拖开。”
官兵立刻上前,将章向文拉开。章向文挣扎不过,气恼至极,却见谢敛再度提剑上前,一时慌了神。
“你……”
“你至少不要亲自动手!”
谢敛的剑刃对准地上的幼儿,微微一叹,手起刀落。婴儿的啼哭声戛然而止,雨水中漂浮起浓重的血腥味。
湿漉漉的雨声里,章向文一颗心彻底沉下去。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谢敛。
相识多年,他此刻才像是头一次认识谢敛这个人。记忆里那个木讷内敛的少年,和眼前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谢敛,渐渐重合。
他意识到,自己终究是错看了谢敛。
谢敛不是治国齐家平天下的读书人,他是一个为了权术不择手段的疯子!
“……谢含之。”
章向文无意识喃喃。
谢敛丢开手里滴血的剑,后退一步。他眉间紧蹙,低垂眼睑片刻,复又抬眼朝着章向文看过去。
章向文周身都是泥水,失魂落魄。
狼狈不已。
“罢了。”章向文看了谢敛一眼,跌跌撞撞后退几步,心灰意冷,“只要你不会后悔就好。”
淋着雨,章向文上了角落里的马车。
瞧见车内仍在昏睡的宋矜,他不觉松了口气。
看来他想得不错,自己确实拦不住谢敛。既然如此,那将宋矜带走,便没有错……
世妹虽然已经和谢敛和离了,但有的是人将她视作谢敛的软肋,几度设法对她下手。
安南坊的事就是最好的例子。
总归,他答应过父亲。
若是谢敛有一日做出大不逆的事,他一定要设法护住宋矜,不让她被谢敛牵连。
只是事出紧急,他没有事前征求世妹的同意……
但愿她能够理解。
此时天色将明,城门缓缓被放开。
马车穿过城门,向外疾驰而去,章向文也不觉松了口气。
原本该沉睡的宋矜,却轻颤了一下眼睫。她缓缓睁开眼,惊疑不定地看向章向文,唤道:“世兄?”
章向文一愣,“你醒了?”
按道理……她不该醒的这么快。
“你要带我去哪里?”宋矜掀起车帘看向外面,有些不解地看向章向文,“你给我下了药?”
章向文面容有些不自在。
宋矜便知道,自己猜的不错。
当时一进去,她隐约就觉得里头的香料不对。所以她在吃酒前,吃了些自己配置的解毒丸药,可却没料到酒水也不对。
她摸向自己袖中,账册仍在。
看来皇陵案的事情,章向文并没有欺骗自己。
宋矜想到先前谢敛说的,陛下崩逝,京都局势不明,心下陡然沉重起来。
章向文此举,恐怕与京都局势有关。
“谢敛逼宫,幽禁了太后。”章向文微微皱眉,看向她,“不但如此,他还杀了皇长子,准备扶持曹寿上位。”
这两句话的信息含量太大,宋矜先是一愣,随即心口砰砰跳起来。
这岂不是谋反?
旁人会让谢敛这么顺利地谋反吗?
“京都要乱了。”
“你随我出京,前往岭南。等到京都尘埃落定,谢敛身上的事态不至于牵连你,再做打算。”
宋矜一时间有些没缓过来。
若是谢敛拥立曹寿,这件事绝不简单。不说朝野上下答不答应,就是名不正言不顺,就会有不少人趁机生事。
此时的京都,必然会乱。
“你放心,你母亲与阿弟我已经安排妥当了。”章向文见她仍在沉思,主动解释,“人人都知道你与谢敛关系匪浅,真出了乱子,恐怕不少人会对你下手。”
“我母亲和阿弟就劳烦世兄照顾了。”宋矜挽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我答应了谢先生要回去。”
章向文一愣。
随即,他道:“你可知道他都做了些什么?你还要去找他?”
宋矜被问得心口一窒。
她已经听到了,谢敛杀了唯一的皇长子,意图拥立曹寿,谋朝篡位。
“我知道。”
宋矜在章向文的目光下,硬着头皮道:“但我答应了他。”
“若非是他进献谗言,导致十万大军惨死,陛下也不会御驾亲征而崩逝。眼下陛下崩逝了,他竟将唯一的皇嗣斩杀,领着边将造反!”
“你既然知道,那便清楚他都做出了何等荒谬之事!”
章向文字字激愤,险些将气撒到宋矜身上。
然而,他还是不得不忍耐住怒意,继续劝解宋矜。
“你绝不可与他扯上联系,若是他失势,有的是无数人要找他清算罪孽。到了那个时候,我即便是想要帮你与他划清界限,恐怕也无能为力!”
然而宋矜端坐着,面容苍白却沉静,并没有为之动容。
她微微抬起眼帘,看着眼前的章向文。
“谢先生或许是罪孽深重。”
“但即便如此……我愿意为他赎罪,而非与他划清界限!”
女郎嗓音微哑,语调急促。
她周身湿漉地挽起帘子,想要迫使车夫停下来,却因为颠簸头晕几度险些晕倒,身形晃动。
章向文想也不想,抓住她的肩膀。
将她拖回马车之中。
“你能做些什么?”章向文有些说不出的恨铁不成钢,他此时才知道,自己的世妹竟是这么一个固执的人,倒和谢敛有几分相似,“朝堂上的争斗,普通人卷进去,连形势都没看明白,兴许就粉身碎骨了。”
宋矜扶着车壁,抿唇道:“但我并非言而无信之人。”
谢敛原本是不让她来见章向文的。
若非她坚持,章向文本来没有机会带走她。
她挽起车帘,看向城门内的方向。
此时天光大亮、雨如泼瓢,几乎将远处一切都模糊了。嘈杂的雨声中,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马车跑得太快,她无法跳下去。
宋矜的视线又落在车夫身上。
只是还未等她开口,车夫便骤然一惊,陡然勒马。马车颠簸一阵,便缓缓停下来,四周竟然围过来披着铁甲的官兵。
章向文的脸陡然沉下来。
他抬手,一把撩起车帘,看向道路尽头。
为首的青年仍穿着昨夜的氅衣,只是没有撑伞,整个人冒雨而来。在无边雨幕下,他像是萧疏的一株古松,孤清峻拔。
谢敛面容模糊在雨幕里,唯有视线如一把刀,干脆利落落入车内。
章向文捂住宋矜的口,探出头道:“你不忙着逼宫,倒来拦我的路做什么?”
官兵逼上前来,甲胄声响混杂在雨声中。
谢敛高倨马上,目光冷清。
“将她交出来。”
章向文冷笑道:“你说的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话音刚落,谢敛手中羽箭破空而来。
铮鸣一声,羽箭擦着章向文的侧脸钉在车门上。谢敛催马上前,抬手挽起弓箭,冷声道:“现在听懂了吗?”
章向文还要说话,手里的女郎却挣扎一下。
她掀起车帘,朝着不远处的谢敛看过去。
谢敛看见她探出头来,松开了手里挽紧的弓箭,信手交给了随从。隔着雨幕,他视线落在她身上,迟迟没有移开。
她几度不顾他的阻拦,都是为了去见章向文。
甚至决定随章向文一起前往岭南。
谢敛喉间泛处一股腥气,握着缰绳的手不觉发紧。然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面色平静得几乎可怕,展露不出一丝旁的情绪。
他望着宋矜,道:“沅娘,过来。”
谢敛的嗓音是沙哑的。
“她已经和你和离了,谢含之,你这是什么意思?”章向文拦在了宋矜身前,怒视谢敛,“她不会随你回去。”
谢敛视线缓缓落在章向文身上。
他抬起手,密密麻麻的羽箭对准了马车。
无数官兵的铁甲在天光下折射出雪亮的色彩,乌压压一大片,将马车围在路中间。只要谢敛一声令下,这些羽箭便要脱弦。
见到了谢敛手刃皇长子……
章向文毫不怀疑,谢敛会对自己下手。
僵持之际。
“我随他回去。”宋矜道。
章向文下意识拒绝,抬手拉了她一把。
宋矜原本要挽帘子的手,猝不及防被章向文牵着。远处谢敛长眸微眯,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摩挲腰间佩剑。
“不可。”章向文道。
宋矜只是摇了摇头,起身下车。
她踩着积水,一步一步走向谢敛,停在他的马下。
青年低垂着眼看她,雨水洗过的睫羽盖住了眸中情绪。宋矜看他一眼,朝他伸出了手,轻声道:“谢先生。”
雨水落在宋矜的脸上,使她不得不微微闭眼。
她觉得谢敛的目光比雨水还要冷。
然而,不等她忐忑。
对方便已然伸出手,握住她的那只手。
谢敛弯腰,将她带上马背。
宋矜坐在谢敛怀中,看了章向文一眼,不觉松了口气。这么多羽箭对准章向文,她都有些害怕。
然而,这些持弓箭的官兵并未收回羽箭。
宋矜等了一会儿,内心又忐忑起来。
“先生。”她轻声。
抬眼偷看谢敛一眼,劝说道:“放世兄离开吧。”
谢敛缓缓垂眼,眸光意味不明。
他握着缰绳的手松开,抬手为她拢一拢松散的鬓发,两人姿态像极了耳鬓厮磨。宋矜被弄得有些痒,下意识歪一歪头,却撞入他怀中。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下意识要挺直腰背。
肩膀却被人捉住。
谢敛低低道:“沅娘,怎么人人都想带着你去岭南?”
宋矜有些不知说什么。
何镂自然不是真心想去岭南,恐怕是有意这样说。但章向文……章家祖上便是在岭南,他想带自己去岭南逼祸,倒也合理。
但她不太想说这件事。
毕竟,她几度着了别人的道。
见她抿唇不语,谢敛握住她的肩背的手微微收拢。他凝视着女郎的神情,片刻,在她耳边冷笑一声。
“沅娘。”
“你若敢走,从汴京到岭南……”
他几乎贴着她的耳朵,鬓发掠过她的耳垂。两人共骑着一匹马,如此靠近,姿态相依,倒像是绵绵有情的爱人。
然而谢敛接过弓箭。
弯弓搭箭,对准了远处的章向文。
在方寸之间。
宋矜听见他轻嗤一声,“我用鲜血给你铺路,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