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临高台一
宋矜不由将账本再看一遍, 确保自己没有看错。重新看毕,她才蹙起眉宇,略微发怔。
她完全没料到会这样!
无论怎么想, 都想到账面上空缺的钱款,竟是流向了太后手底下。
宋矜不信父亲真的贪污了。
但看着眼前的证据, 她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恐惧。
谢敛的自陈书已经重新将皇陵案推上了风口浪尖, 一旦朝廷进行调查, 反而通过证据证实了这件事。
而她很清楚, 父亲绝不是贪污受贿的人。
这其中, 必然有内情。
宋矜靠在案几上,合上眼叹了口气。这件事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暂且放着。
无论如何, 她都绝不能让父兄背负莫须有的骂名。
但如果这么放着……
民间对谢敛的骂声,只怕会越来越大。
她作为宋家的女儿,到时候必然左右为难。与其等到那一日, 最好的方法,便是趁早和谢敛划清界限。
但划清界限,谈何容易?
宋矜没由来有些害怕。
她早些时候, 才和谢敛说想要陪着他。
但真到了这样的时候,她也和别人一样, 有一千一万个理由无法做到自己的许诺。
宋矜挣扎片刻,目光仍旧坚定。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听闻章向文去职还乡, 今日应当刚刚启程。她决定去找章向文, 仔细问一问其中的关窍。
风吹得帘子卷起, 宋矜起身披一件斗篷。此时天色已经晦暗下来, 远处烟花破空,家家户户响起爆竹声响。
细细密密的雪花吹落下来。
谢敛穿过长长的廊庑, 拥着厚厚的氅衣,朝她走来。
青年目光清冽,沉静得像是深冬时节的潭水。隔着朦胧的光线,宋矜恍惚一下,察觉到院中的梅花盛放了。
“不是要去宫里赴宴么?”宋矜问道。
谢敛看向她,只道:“不想去。”
宋矜便不做声。
谢敛径直朝着她走过来,察觉出眉间微蹙,低声说道:“我听王伯说,你调查了岳父生前联络的一些人?”
两人之间甚少有秘密。
但谢敛问得这么直接,仍然令宋矜心口砰砰作响。
“是。”宋矜觉得谢敛应当是也知道了,她甚至想要请求谢敛,能否不要让朝廷继续调查父兄的事,然而她终究是开不了这个口,只干巴巴道,“我始终记挂着阿爹的事。”
两人沉默片晌。
谢敛:“仆人都回家去过年了,今夜只有我们。”
宋矜回过神来。
又问:“宫里的宴会,若是不去……陛下会不会怪罪?”
这话才说出来,宋矜便有些后悔。
即便她对朝堂上的事情了解得不多,也知道皇帝有意拉拢谢敛,讨好之意连她这个内宅女眷都知道,哪里会怪罪谢敛。
“陛下长子刚刚降生,恐怕也分不出心神宴饮,不碍事。”谢敛道。
宋矜点了点头。
她仍记挂着父兄的事,着急去找章向文,只道:“那谢先生早些安歇。”
谢敛径直朝她走来,拦住了她的去路。青年眉间微微蹙起一道阴影,垂眸瞧着她,不轻不重道:“你要出去?”
宋矜被问得猝不及防。
她下意识避开章向文的名字,说:“回家去看望母亲和闵郎。”
谢敛眸光微深,“你一个人回家?”
既然已经嫁了人,当然没有孤身突然回家的道理。宋矜忍住心虚,温声说道:“我与母亲好久没见面了。”
她是个不擅长撒谎的人,有些不自在地低垂了眼睫毛。
谢敛的目光始终落在她肩头。
不知过了多久,宋矜都以为谢敛起疑了,才听见谢敛说:“我让王伯亲自送你。”
宋矜松了口气,点头。
王伯虽然如今跟着谢敛做事,却到底是她的人,她信得过。
“先生早些安歇。”宋矜道。
谢敛迎着她的目光,径直朝着她走过来。他的衣摆掠过她袖口,带起一阵清凉的苏合香气,混杂寒梅中,令人心尖微颤。
“或者,我陪你去?”谢敛看她。
宋矜被他看得心虚,下意识后退一步。
腰间便微微一沉,被他虚虚扶住。
两人之间隔得极近,浓烈的苏合香扑面而来。宋矜心口砰砰直跳,撇开目光,镇定地说道:“我自己去便是。”
谢敛意味不明地看她一眼。
宋矜温声道:“我会早些回来,先生不必担心。”
她的眸光一如既往温和,但却有些闪烁。谢敛知道她撒了谎,此时想要求证,只能去找章向文。
但找章向文……
为何要对他撒谎?
谢敛的目光微微发沉,有些不自觉地落在她身上。然而女郎始终低着头,对着他微微一福,便转身朝外走去。
她信不过他。
谢敛藏在袖底的手微微收紧。
看着女郎的身影越来越远,风卷起他的袖袍,谢敛后知后觉有些冷。他垂下目光,却始终立在寒风簌簌的檐下。
宋敬衍的案子暂时不能查下去了。
他可以当这个口口相传的奸臣、恶人,只当是他污蔑宋敬衍,也不能让宋敬衍真的背负骂名。
谢敛知道宋矜的性子。
看着软和好说话,实则骨子里比谁都固执。
她信任她的父亲。
那他也该信任他的父亲,保住宋敬衍的清名。
“这大年三十的,宋娘子怎么要一个人回娘家?”一直跟在谢敛身后的田二郎忍不住嘀咕,看了谢敛一眼,“先生也是,您是宋娘子的夫君,还真让她一个人去?”
谢敛看他一眼。
田二郎不由噤声,觉得这目光怪吓人的。
“让人跟着宋娘子。”谢敛转身朝着屋内走去,“饭菜撤下去,你也下去休息。”
田二郎微微一愣。
谢敛原本是来叫宋矜一起吃团圆饭的。
不知道为什么,田二郎隐约觉得谢敛心情应当不好。但他对谢敛一向又敬又怕,此时虽然好奇,却不敢问。
“是。”田二郎退下去。
今夜的雪下得很大,谢敛在灯下临帖,指骨逐渐冻得青白,蜷曲发僵到无法落笔,他才搁下手里的笔。
他推开窗,看一眼天色。
宋矜还没有回来。
京都街道早已被积雪掩盖,宋矜见完章向文,回来便被积雪困在了半道上。
马车里的炭火已经烧完了,很冷。
她蜷缩着身子,一遍又一遍地翻开账本,想要找出别的破绽来。
但是没有。
此时天色刚刚转亮,雪白的雪地上满是绯红的爆竹皮儿,不少人家推开门,开始清扫门前积雪。
宋矜恍然回过神来。
她想起昨夜章向文的话。
阿爹确实不是贪污受贿的人,但这账本上钱款的走向,确实也没有错。若是找不出其中的缘由,继续调查下去,只能证明阿爹手里的账确实有问题。
但若是不调查……
背负骂名的人,就是谢敛。
如今众人都觉得,是谢敛污蔑了阿爹。
她既是宋家的女儿,又是谢敛的妻子。想要让矛盾不更加激烈,最好的办法,便是她趁早与谢敛分开。
马车穿过街道。
刚起了这个念头的宋矜,微微抿唇。
她说不出口。
宋矜还是去了一趟家里,还没下马车,宋闵便三步并做两步凑到马车外,高高兴兴地说道:“阿姐总算来了,母亲昨夜就念叨着阿姐。”
“又长高了不少。”撩起帘子一见宋闵,宋矜的心情也陡然好起来,“我也记挂着你们。”
赵夫人快步走过来。
她仔仔细细将宋矜打量了一遍,方才温声道:“这么早就到了,岂不是天不亮就起来了?你身子不好,要多睡些。”
“不妨事。”宋矜不愿意将自己通宵未睡的事情告诉母亲,只说,“我想着能回家,也一夜都睡不好呢。”
赵夫人笑道:“瞧你样子,便知道没怎么睡。”
宋闵跟在两人身侧,只含着笑。
不知不觉间,他倒是稳重了不少,但仍掩盖不住的雀跃。
远处各家妇人们凑在一处,瞧见宋矜,便说起话来。她们的声音不大,但仍顺着风,传到宋家人的耳朵里。
赵夫人的面色不太好看。
她牵着宋矜,步伐加快了些,“别管她们!”
宋矜也只当做没听见。
等进了屋内,赵夫人又细细问宋矜的身体如何,如今吃些什么药。
等到将她的近况都问了一遍,才沉默下来,试探着说:“沅娘,你与谢大人……如今人人都说,是谢大人污蔑了你阿爹。我虽然晓得不是这么回事,但人人都在说你的不是,我瞧着心里也不是滋味……”
宋矜知道母亲的意思。
旁人都觉得她没有气节,辱没了父兄。
“我不在乎这些。”若是从前,她或许也会难过,但从岭南走了一遭,这些已经算不得什么了,“母亲不必为我难过。”
赵夫人瞧着她,微微叹气。
她问:“你与谢大人,相处得可好吗?”
“应当,算是不错。”宋矜也不知道算不算好,更不知道母亲问这话是什么意思,含糊说,“总归是以礼相待。”
“以礼相待?”赵夫人略微咀嚼这几个字,像是明白了些什么,垂眸看向宋矜,“我已经听说了,谢大人已经被召入内阁,人人都称呼他谢阁老。沅娘,我想着,我们家如今是高攀不上人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