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对不起
薛以手中柔软的巾帕堪堪擦过长孙曜滴水的墨发, 长孙曜便起了身。
“太子殿下且先将头发擦干再去见太子妃殿下吧……”薛以快速从内侍手中换过一块干帕跟上长孙曜,他以长明的身体受不得寒为由,才劝得长孙曜先沐浴更换衣袍, 再去看长明。
长孙曜脚下的步子并未停顿,薛以捧着巾帕的手发颤,脚下步子没停, 他快速将巾帕与随身跟着的内侍,又自内侍手中取过雪裘,紧跟着长孙曜, 可到底也不敢再说话。
从港口回到船上, 除了长孙曜面对姬神月时的那一声母后外, 薛以没有听到长孙曜再说过一个字, 长孙曜沉默得令他害怕。
因着港口的意外,送长明回东宫的金廷卫与影卫拖了时辰,长明还在船上。
转入往长明船舱的长廊,长孙曜脚下冷不防停了一下,薛以猛止住步子屏息,踮起脚尖将雪裘披与长孙曜,长孙曜身体突然往前冲出,向着长明的房门奔去, 触碰到长孙曜衣袍的雪裘倏然落地。
薛以一怔,弯下腰去捡雪裘,心突然慌得狂跳, 伸出的手僵滞几瞬捞了个空, 薛以没捡起雪裘踉跄直起身, 顾不上礼数地跌跌撞撞奔向长孙曜。
紧闭的船舱门突然从里打开,一名惊慌失色的医女从房中冲出来, 医女显是没有想到会看到长孙曜,身子倏地往前一扑,煞白着脸瘫跪,指着房中急声:“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
长孙曜没有听吓得结巴的医女将话说完,撞在门框趔趄冲进房中。
压抑的痛苦呻-吟声也便在薛以至房门的这一刻撞入他耳中,浓重的血腥和药味从房中扑出,薛以脑中空白几瞬,瞥得屏风之后的情景一眼,猛然回身掩起房门。
长明搡开扁音流花,覆满蛛丝网黑纹的长指猛地抠入床阑,伏身喘息,殷红的血污自指尖唇角迅速砸落,素白的衣裙沾染着大片大片的血污。
“长明——”长孙曜颤抖拥起长明。
长明猛地抬首一掌箍向长孙曜脖颈拉向自己,对上长孙曜眼眸的那一瞬,赤红的眼眸倏然一颤,又一下松开,猛地挣开长孙曜侧身,复又呕出一口血污。
长孙曜俯身拥起长明,颤抖拭长明面上血污。
“长明?长明……”
薛以看得,饮春并着几个宫人医女头发髻凌乱地昏倒在地上,地上散落着十数支簪环,其间一只染着黑血的银簪落在榻下,榻下碎裂的药碗还残留着些许药汤,但更多的药早已经浸入地衣中,扁音的银针药箱全摔在地上。
温热的血液砸在手上,长孙曜低头,血污自长明心口的衣袍沁出,一滴滴砸落,长孙曜呼吸凝滞,浑身剧烈颤抖地捂住长明心口。
“扁音——”
扁音喘着气从地上爬起踉跄冲过去,半跪着协同长孙曜扶下长明,流花迅速拾起砸落的银针囊药瓶等物,另有医女上前,垂放下帐幔,薛以并着流花退出房。
长明睁着赤红的眼努力地分出一丝清明望向长孙曜,费劲地握住长孙曜的手。
“长孙曜……长孙曜,你回来啦……”
“孤回来了,孤回来了,长明……”
扁音解开长明染满血色的素白长裙,拉下长明刺破的小衣,长明心口十数个簪子刺入留下的血淋淋小洞蓦地撞入眼底,其间一个小洞蔓开的蛛丝网状黑纹几乎已经覆满长明身上的肌肤,扁音灰白着脸,几是发不出声音。
“……太子妃殿下身上的殒心蛊蛊心破了。”
这便是长明再次失控的原因,殒心蛊蛊毒在侵蚀控制长明的心智。
长孙曜呼吸凝滞地掩住长明心口,倏然凌向扁音,怒斥:“胡言乱语!不可能!蛊心好端端地怎会破,是谁叫你胡说八道——”
他的声音失在喉间,血淋淋的小洞刺目地现在眼前,他喘息着颤抖。
“是我自己……刺破的。”长明攥住长孙曜的指尖,无法控制的血泪一颗颗自眼眶眼眶溢出,蛛丝网状黑纹几布满肌肤,“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长孙曜扶在长明臂侧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摇头哑声:“不可能、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
她不可能知道!
她不可能知道。
她不可能知道——所以她一下又一下地试……
“对不起,这次不能和你商量了,但这绝不是背叛你……长孙曜,你别难过……”
大颗大颗的眼泪砸在长明脸上,混着血泪滑入长明雪白的发,长明血红的眼蓦然放大几瞬,攥着长孙曜喘不过气。
“孤明明,明明……明明……”
他明明让她睡着了,他明明让她睡着的。
长明指尖痛苦地蜷起,猛地用力拥住长孙曜。
“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难过,长孙曜……”
扁音颤抖移开视线,她此刻根本无法去想被鵲阁用药昏迷的长明到底是如何醒来,又是如何知道猜到蛊心大概位置,她哑声快道:“太子殿下,破损的殒心蛊蛊毒正在侵蚀太子妃殿下的身体,破损的殒心蛊,必须立刻拨除……”
“太子殿下——”
长孙曜颤抖溃声:“拔!拔蛊……现在拔蛊!”
“你先出去……你出去等我。”
“孤陪着你。”
“不,”长明拥在长孙曜脊背的指痛苦地蜷起,她不愿面上露出半分的痛楚,但那努力舒展的眉眼还是无可避免地颤抖着拧起,血泪滑过面上如同花朵一样绽开的蛛丝网状黑纹,“你出去等我,你在外面等我……你出去……”
“好——孤出去……”长孙曜颤抖吻她紧皱起的眉眼,哑涩的声音几乎叫人听不清,“孤在外面等你,孤就在外面,长明,孤就在外面……”
“扁音——”
扁音低首。
长孙曜攥着长明的手,颤声:“孤在外面。”
“是——臣明白。”
……
扁音指尖落在细长片状小刀衔起,尽可能快地将话说明白:“太子妃殿下,殒心蛊蛊丝必须在清醒的状态下才能确定位置和抽出,无法用麻沸散等物,请您、请您坚持住……”
她深深呼吸几瞬,声音却无法避免地发颤。
长明覆满蛛丝网状黑纹的指几将床阑掐断,一丝压抑的呻-吟的从唇齿间溢出,又一下掐断似的消失,那轻得不能再轻得呻-吟好似从未存在过,她伏身死死咬住枕侧的帕子仰躺,豆大的汗珠与血泪滑入雪色长发,她身体的几没有再颤动,睁着血红的眼直直望着帐顶颔首。
……
房中没有传出一丝一毫的声响,薛以垂身敛息立在长孙曜身后,不敢让呼吸声搅扰长孙曜的耳,房中似乎不该这样安静,但没有扁音的声音传出来,这便不是最坏的,至少……他们至少可以确定,取蛊在顺利地进行,扁音没有遇到旁的无法处理之事。
整层船舱都是近乎死寂的安静,是以,此刻突然出现的脚步声便显得那样突兀,更何况是这样匆忙急乱的动静。
薛以听出些许,越发低了头。
长孙曜半垂着眼,眼神麻木空洞地望着前面,他没有看姬神月,只在姬神月靠近之时,倏然伸手拦下姬神月。
他还是没有说话,一个字音都没有从那苍白无色的唇中发出,还未干的墨发披落着,遮挡几分浸满血污的衣袍。
姬神月望着他,翕动的唇瓣间亦没有声音传出。
……
薛以随同长孙曜赶来之时,听得过压抑痛苦的呻-吟,但那样压抑痛苦的呻-吟在长孙曜入房后,便像是突然被掐断一样的消失,长孙曜从房中出来,已经过了三个时辰,在这整整三个时辰中,房中再没有传出过一声呻-吟。
长孙曜除了拦截姬神月那半刻做出的动作外,他或许可以说整整三个时辰,他都没有看到长孙曜动过一下,又或者说,长孙曜没有停下过一瞬,长孙曜的身体一直在发颤。
他一直望着长孙曜,所以当那发颤的身体突然地停滞之时,薛以便立刻发现了。
长孙曜动作滞缓地回身,望向紧闭的门扇。
约莫三刻钟后,薛以突然听得刚极轻的脚步声从房中传出,那声音却也不真切,直到门扇轻轻地打开,薛以才确定那轻缓的脚步声并不是他的错觉。
一身素裙的长明出现在长孙曜眼前,她面上如同蛛丝网状般绽开的黑纹几淡得看不见了,长孙曜不敢置信地望着长明,颤抖小心地向她靠近。
长明柔和的眉眼间盈着清浅的笑,姿态柔软地靠向长孙曜,将他抱住。
这样美好的画面突然现在眼前,薛以几要以为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他与饮春低首,无声退行跪下。
“长明?”
“嗯,我在呢。”长明含笑的声音极轻地响起,“你是不是还没有用膳?”
长孙曜愣了一下,启唇话音还没从喉中传出,长明的声音又轻轻地响起。
“你要好好吃饭啊。”
“好。”他抚在她脊背的掌轻轻地颤,哑声,“你想吃什么?我们一起吃。”
她“嗯”了一声,似乎在认真考虑,随后声音又轻轻地响起:“银鱼粥,我们吃银鱼粥好啦……”
她的话音慢慢消失在他怀中,身子随后往下沉去。
长孙曜失措拥住长明,轻唤:“长明……”她的身子几乎完全在一瞬间没了生气,长孙曜慌乱将长明拥起几分,她安静地落在他怀中,他似连她的呼吸都听不到。
“长明?!”
怀中人还是没有一丝的回应。
长孙曜呼吸凝滞,抱起长明跌跌撞撞冲回房中,溃声大喊:“来人——扁音——”
……
“太子妃殿下……”
“太子妃殿下身上的殒心蛊蛊心没有……没有更为妥善的处理,受到刺激的蛊心提前蔓了毒素,又因太子妃殿下心口的伤,致使六成左右的蛊丝失控,即便现下蛊丝全部拔除,但对太子妃殿下带来的伤害无法消除……”
“臣以太子殿下所留长生蛊血暂且维-稳太子妃殿下心脉,但现下太子妃殿下的身体……更为虚弱,不能碰触一丝一毫生出蛊毒的长生蛊血……哪怕只是一点点的长生蛊毒,都会立即令太子妃殿下……”
扁音不敢将话说完,她不敢说出那个词,但她知道长孙曜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太子殿下的长生蛊血已经出现些许长生蛊毒,不能再用于太子妃殿下药用,太子妃殿下大抵……大抵还能撑四日……”
她跪下伏地叩首,再不敢抬头。
鵲阁所有用药都精确计算到铢,绝不会过量用长生蛊血,致使压制殒心蛊的长生蛊血有所盈余,倾向长明的身体,以解除香与药对长明的作用,每日对长明所用香和药都精确计算,三次确认,这些药和香不会伤害长明分毫,也绝不会令长明在未停香停药的情况下醒来。
从长孙曜离开到回来的三个时辰中,并没有人躲过东宫护卫潜入或者闯入唤醒长明。
香、药、长生蛊血、护卫都没有任何问题,但长明却在这样的情况清醒过来,并且便是在长孙曜离开的三个时辰内,清醒打晕房中所有宫人医女,并且在比较之下,取了宫人发上最细的银簪。
她不知道长明如何在这样的状态下做得这般,唯一有可能的是,鵲阁对长明用药,令长明昏迷的这段时间中,长明一直都是有知觉的,长明清楚地知道身边还在发生什么,清楚地知道自己过的每一日,清楚地记得她自己用下的每一份长生蛊血,在挣扎中强自清醒。
她不知道长明如何知道蛊心问题,也许是姬神月在验殒心蛊,长明听姬神月说过,长明记住了姬神月下针的位置,长明既然会自己找蛊心,刺破蛊心,那长明必定明白那一颗蛊心意味着什么,十几簪子刺下,哪怕只是分毫的偏倚,刺向不该刺的地方,都会令她立刻死去。
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
水滴滴落在石砖上的声音嗒嗒嗒地响。
司空岁眼睫颤动地抬起,模糊黑暗的视线间突然挤进一丝光亮,司空岁下意识闭了闭眼,又缓慢地抬起,眼前逐渐明亮,石壁悬下的灯蒙着一层晕开雾气般,散着发白的冷光,冰冷的水珠顺着面庞滴落。
司空岁尝试着动了动,他好似使出了力,但身子没有离开紧贴着身体的冰凉半寸,头顶发白的灯极微的晃动,好像有人在说话,似乎不止一人,那算不上大的话音也许持续了一阵,又或许就几句结束,回音在耳际,但他没有听清一字,好半晌他才明白过来,他并没有使出任何力气。
突然有人遮挡了些许石壁悬灯照下的光。
司空岁茫然望着撞入眼底的人,身上的痛觉比他的脑子先恢复,腹部臂上的痛一抽一抽地钻心似地袭来,无法动弹的身体止不住地微颤,司空岁盯着眼前人,脑中模糊的记忆一段段慢慢清晰。
落雪,海岸,礁石,短刀,喂入他口中的苦涩药粉。
“长孙……无境。”
长孙无境自石床旁的圈椅坐下,看着司空岁逐渐清明的眼眸,冷声:“那个男人是谁?”
司空岁指尖艰难蜷了蜷,身体还是像被钉在石床上般没能离开分毫。
“她的生父是谁?”
司空岁蜷缩的指一滞,后知后觉长孙无境在问什么,长孙无境换了衣袍,没有在海岸时的狼狈,从容地坐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问话。
他死死盯着长孙无境,终于从长孙无境还不甚好看的面色与藏有疲态的眼眸中确定,长孙无境此刻显露的从容并不十分轻松,长孙无境同样受着伤。
长孙无境睥着司空岁挣扎的指尖,目光凛凛:“萧兖?”
司空岁指尖停滞一下,错愕、愤怒、荒谬接连在司空岁麻木的脸上涌现。
长孙无境终于听得司空岁艰难愤怒地挤出几个字音。
“胡言、乱语!”
长孙无境倚在圈椅,目光稍在司空岁面上停留,落在椅案的指轻向司空岁扣了扣。
司空岁的衣袍一下被剥开,蜷起的指被压下,他的身体还是没有办法动,有人将他往旁边推,他的身侧似乎空出一块。
“你要做什么……”
有什么被放下,司空岁心下发慌,费劲将视线移向身侧,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黑衣侍从俯身卷起女子袖袍小半,一刀迅速自女子小臂划过,殷红鲜血缓慢自女子臂间淌下,黑衣侍从动作迅速利落,旋即便握过司空岁右臂划过一刀,两臂淌下的鲜血慢慢汇落在一处。
司空岁眼眸骤然睁大,意识到长孙无境在令人做什么,呼吸短促地崩溃颤声。
“不!长孙无境,不可以——我求你——”
司空岁身体剧烈震颤地拱起,又迅速被压下,冰凉尖刀抵落司空岁鼓动的心口一下刺破,腹部伤口沁出的血迅速染污一片衣袍,冷汗自司空岁青筋迸起的额角迅速滑落。
司空岁恳求的话音几息之间走向崩溃嘶吼。
“不要取走同生蛊——不要取——不要取走同生蛊!我求你——长孙无境——”
另有侍从又下数针制下司空岁,司空岁震颤的身体不甘地像是被人抽离力气地沉下,可不过片刻,那身躯又不甘地拱起,侍从迅速压下十数针,两指猛然落在司空岁颈侧,深深看一眼司空岁,随即再次制下司空岁不受控制的身体。
司空岁嘶哑的声音在喉间断断续续。
长孙无境漠然看着侍从剥取同生蛊,冰冷的声音再次在空荡荡的石室响起。
“她总要知道她的生父是谁,她不能永远都当自己是一个官妓之女,在你死之前,该有人知道这件事。”
“把同生蛊留下,把同生蛊……留下……”
长孙无境眸中的耐心所剩无几。
侍从以银管自司空岁心口接取同生蛊,几是同一时刻,另一侍从自女子臂间接住随着血液而出的同生蛊。
侍从低首垂身,奉以银盒装盛同生蛊至长孙无境身前。
长孙无境目光停落在司空岁身旁女子身上,收盒起身。
“处理焚烧司空岁。”
“是。”
侍从半跪石床俯身,手中短刀一瞬翻转,刺向司空岁心口,刀尖碰触到司空岁心口同瞬,一声“叮铮”倏然响彻石室。
侍从手中短刀碎裂迸射,残破的断面一下扎在石床, “嘭”地一声砸下。
冷风蓦然扫面,长孙无境旋身一掌擒向来人摆腿,猛地收力砸下,鬼缪旋身滚落数圈,一瞬翻身,数枚黑弹自袖中飞出,迅速俯身捞起几无呼吸的司空岁,余光冷不防扫到一旁女子,呼吸倏地一滞。
她?!
烟雾漫开,鬼缪伸手探向已经看不甚清楚面容的‘长明’,碰触到女子几无温度的手腕同瞬,猛然旋身避开身侧袭来刀剑,后背重挨下一掌。
鬼缪一眸紧闭,紧攥着司空岁后退丈余,猛地呕出一口血污。
鬼缪迅速清醒过来。
这不是她!她不在这!
鬼缪掌间迅速翻旋砸向长孙无境几人数枚黑弹,背负司空岁冲向甬道,火石爆炸声“轰轰轰”地响起,鬼缪屏息低下身子向外奔逃,避开迸射的碎石与羽箭。
所幸出密室之路只二条,鬼缪不需再考虑思索,迅速沿潜入之路而出,密室外的书房中留守的数人还在迷药的作用下昏迷着,奔跑声从四面靠近,鬼缪衣袍浸水似地贴在身上,确定司空岁还有脉搏,迅速踩上窗阑推开窗跃下。
鬼缪汗如雨下,羽箭“嗖嗖嗖”地从身后飞来。
*
玉承山和附近县镇已经被影卫和金廷卫翻过两遍,但始终没有寻得任何长孙无境和司空岁的踪迹,京城周边县镇山林和车程两日内的县镇山林也暂未有探查到二人踪迹,离山九成宫、景山行宫、砚山更不必说,金廷卫已将几处翻查了四遍。
长孙无境和司空岁没有回京,京港及京港附近大小港口船只全部暂停航运,二人断也没有乘船北上或南下的可能。
除了二人坠海那一日,从京港北上六里处海岸发现过血迹和药粉外,整整三日都没有与二人有关的情报传回,而京港附近海岸上的踪迹也在接入山林后消失,连日的大雪让猎物更容易现出踪迹的同时,也令猎物更容易隐藏。
二人便好似凭空消失。
陈炎禀告完玉承山的再一轮的探查结果,越发低了头,他的声音无法避免地轻颤:“金廷卫与亲卫已往京南泊山一带、京北九玉山一带搜查。”
他不敢看长孙曜,取蛊之地恐根本不在玉承山……他没有听到长孙曜的回答,只听得长孙曜沉重的气息凝滞着,有什么被极力掩藏着,捏得发皱的折书蓦然砸落下,他下意识的闭了闭眼,低首跪下。
几万几万的金廷卫与亲卫铺开搜查,找到长孙无境和司空岁只是时间问题,他们迟早会找到二人,但也便是时间问题,他们等不了四日以上的时间,但现下已经是第三日。
长孙曜还是没有说话。
陈炎没有抬头,他听得几喘不过气的呼吸,身子无法控制地轻颤,他身体微微一动,几欲起身去扶长孙曜,织金雪缎忽自他眼前扫过,他屏息,身体又是猛地沉下。
“啪”地一声脆响!
碎瓷迸溅在陈炎的面上,他微微张唇,一阵“哗啦”声响起,书案博古架,纸墨落了一地,不过片刻,满地碎瓷帛书。
“太、太子殿下——”
薛以的声音突然响起,长孙曜倏地停下动作,回身看向薛以。
薛以在一片狼藉中跪下,颤声快禀:“太子妃殿下醒了。”
陈炎听得长孙曜短促的带着颤音的喘息停滞了几瞬,随即开始强压着走缓。
长孙曜伸手,动作僵硬地抚过落下发丝的额际,踉踉跄跄踩过碎瓷,疾步走向殿外。
……
“师父不在公府?没有说去何处了吗?”
“在太子妃离京这段时间,并没有人见司空先生回来过。”
司空岁是在长明为顾婉送葬前离开靖国公府的。
长孙曜脚下步子倏地一顿,停在珠帘之外,长明虚弱的声音再次响起。
“师父没有给我寄书信吗?”
“回禀太子妃殿下,徐束并未呈禀任何书信入东宫,想来司空先生并没有留寄书信与太子妃殿下。”
薛以屏息低首,长明与长孙曜昨夜才回至京中,今早长明的精神看着好些,令人去了靖国公府请司空岁,想见司空岁,不过早起吩咐后,长明便又昏睡,从长明拔蛊到现在,三日三十六个时辰中,有二十六个时辰都在昏睡。
那一颗没有好好拔除的殒心蛊,已经将长明的身体完全毁掉。
“算了。”
长明努力扬了扬唇。
“算了。”
饮春听得这两声无力的算了,心猛地揪起,她没有发现突然轻撞在一起的珠帘。
长孙曜突然撞入眼中,长明面上的苦涩一下消失,眉眼柔和地舒展。
身体的虚弱令她的反应迟钝许多,她并没有在长孙曜入殿之时便发现他。
饮春后知后觉,垂身退后行礼。
“嗯,我师父不在公府……”
长孙曜低垂着眼眸握住她冰凉的手捂在掌中,带着颤音的声音从喉中哑涩地发出:“孤听到了。”
“孤、听到了。”
他回了两句,长明没有多注意。
“可能……”长明却也说不出可能她注定不会见到司空岁最后一面,“我这会儿精神好得很,我想给师父留封信,告诉他一下。”
以后她便不在了,这一句话她没有说出。
长孙曜努力挤出一个笑,但这艰难挤出的笑又只停留几瞬便又消失,随后又努力地将唇角往上扬了扬,唇瓣颤动地哑声:“好,孤给你研墨。”
长明心口阵阵地痛,像是被人挖去了一块。
她也努力地挤出笑:“好啊。”
不多时,宫人便奉笔砚前来,长明坐在罗汉床小案前,却久久没有下得一笔,长孙曜起身,长明轻轻牵住他的手,笔尖的浓墨滴落下染污一张纸笺。
她又同他笑:“你就坐在我身边,这没有你不能看的。”
长孙曜眼睫微颤,回握住长明的手重在长明身侧落座,薛以垂身低眸,迅速换过干净的纸笺。
长明这方终于下笔,可也不过写下十数字,笔尖便收——师父,注意身体,多多保重。长明留。
“我想,我也没有太多话要写,师父……以后就知道了。”长明轻声道。
长孙曜微微启唇,他自长明手中取过纸笺对折装入信盒,始终说不出话应长明这句话。
两人并肩坐着,长明又执起笔来,这一次更是久久未动。
“我想给裴修李翊他们写信。”
长孙曜垂着发赤的眼眸,好半晌后,轻声:“好,写什么呢?”
“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写的。”她可以写什么呢?好似不管写什么都不甚妥当。
“算了……”
长明醒来不过三刻钟,饮春已经是第三次听到长明说算了。
“过几日……差人去靖国公府,让徐束从昭园选四株顶好的玫瑰。”长明眉间微微蹙起,旋即又轻声说道,“不,那玫瑰是你送我的,我还是不愿送给旁人,就让徐束替我从东宫挑选四株顶好的玫瑰送给裴修、李翊、清芫、五公主他们,每个人送一株,信我便不写了,就说我送他们一人一株玫瑰。”
薛以饮春几乎立刻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长明是因几人才遇险,不管长明留的信是原谅还是说与众人无关,只要留了字,不管什么内容,都会令几人内疚,可若什么都不留,也会令几人痛苦内疚,长明什么也不说,就送众人玫瑰,便已经是告诉几人,长明不怪任何人。
长孙曜握着长明的手止不住发颤,翕动的唇间许久没有发出声音。
长明往他怀中靠,长孙曜轻轻拥住她,一丝哑涩从喉中挤出。
“长明……”
“我也想给你写信的。”
长孙曜眼下模糊,捂着长明拥在怀中,微微仰起脸。
“可是,我醒着的时候你都在我身边,好像也不能偷偷给你留信。”
“孤……”他没有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所以我想,还是不留了,你就在我身边,我想说的话,都可以和你说,也不必写信才能告诉你。”她握着长孙曜的手。
“我想求你一件事。”
“……长明。”长孙曜声音发颤,长明不甚与他说求字,他低首轻轻抵在长明发顶,眼睫颤动着强撑着不落下,眼前模糊不清。
“此事是南楚遗族一众所为……”
长孙曜眼底赤红,知道她要说什么。
“这件事不怪他们,他们也在长琊受了重伤,在长琊时,每个人都为我拼了命……你能不能给他们一条生路,我不想他们死,就让他们回家,让他们收我的玫瑰,好不好?”
她清醒的时间虽然不多,可她却也想明白了,如若她的身体是这样的情况,他不可能会让裴修李翊他们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地回京,裴修李翊他们此刻应该在狱中。
长孙曜拥在她脊背的手颤抖不止。
“长明……”
“对不起,现在还要你答应我这样的请求……”她觉到他的难过哑了声,他难过才令她痛苦,这样的痛远比身上的疼痛难受千万倍,她越发将他紧拥,“我明明知道你很难过,却还是说了这样的话,我……”
“可他们……都不是一个人,他们都有父母……”
长明的声音停顿了会儿
“我幼时常在裴家,少时于裴家家学求学,裴家伯父伯母为人宽厚善良,待我极好,裴修是裴家独子,裴修若去,裴伯父裴伯母必定无法活下去。
“自入京,李家伯父伯母便将我视作李家人,凡李翊所有,李伯父必与我一份,李家曾为我违抗君命,阖府入狱获罪流放蛮荒,这一份恩情我当记得。
“嘉嫔身在后宫,膝下只五公主一女,她将五公主视若明珠,她绝不能失去五公主。韩将军夫妇为国征战半辈子,膝下也仅仅韩清芫一女,岂能叫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
“……孤答应你。”长孙曜心口阵痛,垂眸颤声重复,“长明,孤答应你。”
“对不起,”长明声音哑涩,可下一句却那样清晰有力,“我爱你,长孙曜。”
……
进出的宫人脚步声都压得极轻,饮春薛以随在长明长孙曜二人身后,长明点一二物,身后便有宫人无声上前收取装入箱屉。
长明说,去西陵湖看雪。
饮春头低得很低,眼睫湿了一片,将长明指尖点过的雪裘取下,长明立在扣雪裘的宝石扣前,久久没有选出,一排二十盒,盒盒装盛二十只样式不同的珍珠宝石玉扣,珍珠、美玉、彩宝、珊瑚应有尽有,或花作,或錾刻,或镶嵌……
“都带去西陵湖,好吗?”长孙曜以为她无法作出选择。
长明愣了一下,微笑着看向长孙曜:“太多了,我戴不了这么多。”她看得他眼底愈发重的赤色,又一下垂下眸,目光落在长孙曜生辰时送她的那一盒宝石扣,她与长孙曜上回在西陵湖时,她戴的就是这盒中的红宝石扣,指尖一点,带着笑意的声音微微颤:“带这一盒,我要这盒。”
她说完话,牵着长孙曜回身走回寝殿,慢慢走向她的妆台,她平日常穿戴的衣裙珠宝大多放在寝殿旁的偏殿,但有些独得她偏爱的饰物,她收在了妆台匣中。
长明将台面下的一只锦缎宝盒取出,她没有打开确认盒中物,只将宝盒与了饮春。
“这个也带上。”
长明以往梳妆时,不管用与否,每日都会打开这只宝盒,是以饮春清楚地知道盒中所装之物——那是一整套的如同长明眼眸一般颜色的浅琥珀色珠宝首饰,是长孙曜在大婚送与长明的礼物之一。
长明眼前眩晕几瞬,微颤的手扶落在妆台,长孙曜轻拥住长明,扶着长明在妆台前坐下。
长明没有看向镜中的自己,她垂着眼眸缓了一会儿,气息凝滞地低道:“我觉得有些累了,我先睡一会儿,等我醒了……等我醒了,我们再去西陵湖看雪,好吗?”
她说完,又摇头说道:“不,让扁音给我取些药,我喝些药再睡,也许……也许喝完药,我也不累了,便也不想睡了……”
饮春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下,她低着头,眼泪砸在地衣消失,颤抖小心地捧着锦盒退后,几要将头埋入胸膛。
喝过药的长明,到底还是睡着了,饮春听到长明再三同长孙曜说,记得叫醒她,她最多就睡两个时辰,睡醒就去西陵湖看雪。
薛以目光短短落在饮春红肿的眼睛片刻,轻轻摇头,饮春低垂着眼退出殿,薛以不敢靠近坐在榻旁的长孙曜,垂着身子,轻手轻脚走向香案,重燃起一块香放入香炉,垂落的珠影随着火光微微晃动,薛以指尖落在香炉盖顶雕刻出的玉珠好一会儿,悄声退出。
殿中重陷入无尽的死寂。
“叭哒——”
长孙曜合握着覆在长明手背的指蓦然跳动一下,他紧攥着长明的手,感触着那细微的脉搏跳动,一丝一毫都不愿松开,他僵硬滞缓地看向声音传来之处。
一丝金色彩光在妆台下微微闪烁。
长孙曜握在长明掌间的手蓦然一颤,旋即又再次紧握。
被光影拉得老长的身影一点点靠向妆台,慢慢映上粉壁。
长孙曜半跪下,指尖触碰到錾刻长生藤缠枝纹的金丝小球,心口长生蛊蓦地颤动一瞬,长孙曜呼吸停滞,猛然将生死蛊项链攥入掌中,震颤瘫跪。
*
有什么声音掺杂在呼啸的风雪中,很乱很乱,他没有感觉到冷,反是觉得浑身的灼热,也没有感觉到痛,他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火光挤进他眼前的黑暗,他眼前满脸血污的脸变得清晰,他看到眼前那双涣散的眼眸飞快地失去光亮。
“她要你回去见她……”
滴落的血污糊在司空岁的眼睫,司空岁唇瓣间没有声音发出回答鬼缪,身体猛地被抛出,飞速坠入无尽深渊。
黑衣护卫翻过伏在崖顶的鬼缪,确定鬼缪已经没有气息的同时,一刀迅速再刺入鬼缪心口,快声禀告:“确定处理。”
飘雪沾染长孙无境衣袍些许,他的视线随着滚落的碎石落进深不可见的黑暗中。
收刀护卫快声再禀:“请主上放心,泊山崖下是密林,便不说是个只剩一口气的残废,便是身体康健的武林高手,掉下去也必死无疑。”
长孙无境收剑翻身上马,凛声:“将司空岁的头颅割来京中见朕。”
护卫迅速躬身领命。
另有护卫自林中飞身而出,快声再禀:“回禀主上,附近出现东宫影卫与数支金廷卫,暂不确定其间金廷卫所属单太子,又或是皇后太子各半。”
“回京——”长孙无境眉眼倏压,猛然夹紧马腹冲向山林。
崖上黑影倏然幻作飞出的黑色箭矢般,飞身跟在长孙无境左右,崖上二影伏跪,待听不得马蹄声,起身迅速向崖底之路飞身。
落雪擦过飞速疾行的众人旋舞而起,狂风过罢,又复飘然旋落。
逆飞而来的箭矢自黑暗而出,擦过长孙无境的面庞。
“叮铮——”
玄剑飞旋,倏然自长孙无境身侧打起数道屏障,长孙无境紧攥缰绳,几将身子完全压在马背。
一道银光自穿过飞旋的玄剑屏障,猛然飞向长孙无境,黑衣护卫猛地一剑击落羽箭,翻身带下长孙无境避开紧接飞来的箭雨。
铁石相击打起的火花转瞬便在眼前消逝,长孙无境稍稍起身,身子又倏然沉下。
热流不断自腹部涌出,长孙无境眼前昏黑几瞬,气息低喘地停滞,动作迟缓地摸到刺入腹部的羽箭,唇角洇出的血污迅速滴落,他半跪着躬下身子,扣在箭上的指倏然用力。
血污自纂刻姬字的箭簇滴落在雪地,刺目的猩红。
*
陈炎浑身发抖地探出水面,换了口气费力攀上石桥,震愕环看向四面。
水流顺着四面高耸的黑色石壁缓缓淌下注入清池,散着荧光的明珠嵌落在石壁清池石桥之上,整个王陵笼在淡淡的白色荧光间,八石桥架于八泉之上,又或是八石桥将整个王泉分割成八分,石桥连接至殿中水台,水台四面立着巨大的四神兽玉雕。
水滴落在玉砖“嗒嗒嗒”地响,陈炎喘息看向已经爬上石桥的长孙曜,掌下又一用力,咬牙爬上石桥,他的身体几乎被冰冷的泉水泡到没有知觉,飞羽并着数名影卫旋即浮出水面,压着紊乱的气息攀爬上石桥。
未待陈炎飞羽等人跨入水台,石锁转轴响动的声音突然尖锐地响起。
陈炎脚下飞快,冲向水台那处的长孙曜。
水台的四神兽玉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眼前下坠,轰隆轰隆的石轴声旋转不停,水台顷刻间翻转过来,原立着四神兽玉雕之处,被雕刻精美的玉石书案妆台等替换。
陈炎怔怔收缓步子。
水滴自长孙曜衣袍一滴滴滴落,长孙曜立于书案之前,手执九州司雨佩放入案上錾刻满长生藤纹的玄铁盒凹槽中。
“咔”地一声。
陈炎猛地在长孙曜身后停下步子,玄铁盒四面盒壁散开,露出一卷完好没有风化的帛书。
飞羽自怀中取出琉璃瓶,迅速上前,陈炎回神快速自飞羽手中接过琉璃瓶。
长孙曜屏息颤抖打开帛书,陈炎小心倾倒出琉璃瓶中液,浸向帛书染满血污之处。
帛书之上腾起一小团血雾,带过血污的赤色水液一滴滴砸落玉台,被血污遮盖四百余年的文字,重在长孙曜面前一点点显现。
“生死蛊又为情人蛊,亦为二蛊,不分子母,同生共死……纵无脉无息……起死……”
“还生……”
长孙曜握着襄王陵帛书,盯着那行字浑身颤抖。
“起死还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