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袖间书
鱼儿知道长明必然会再来毓秀宫, 依着顾婉前几日交代的,整理收拾着顾婉的遗物,拿着顾婉留的东西, 免不了心里难受,动作慢了许多。
待鱼儿注意到顾媖时,顾媖已在身后, 鱼儿吓了一大跳,白着脸抓着箱中衣袍发颤:“夫、夫人。”
顾媖面无表情翻了一眼鱼儿抓在手里的衣袍,冷淡开口:“怕什么?”
鱼儿低着头应声:“没。奴婢只是想贵妃想得出神, 没注意到夫人来了, 夫人脚步很轻……”
后妃薨逝后, 或因子嗣家世父兄有功, 会与追封,多是高一个品阶,今早下的诏书,顾婉是被追封为淑婉贵妃,高了两个品阶,鱼儿虽不懂许多事,但她知道,是迫长明的身份和太子权势的缘故, 失宠的顾婉才会被追封为贵妃。
“这些东西特整出来做什么?”顾媖伸手去翻衣袍,箱底方帕包裹的长命锁与函书蓦地撞入眼底,顾媖动作稍稍一顿。
鱼儿吓得发昏, 赶忙答:“前几日贵妃说, 这箱子里的东西和柜里包着的两身衣裳都给太子妃殿下。贵妃还说, 其它都不要给太子妃殿下,奴婢先头不知道, 现在……”
她说不出。
她那时听顾婉说那些话并不知道那些话的意思,而今才明白顾婉是在交代身后事,那柜里包着的两身衣裳是服丧穿的素衣,一身男子衣袍一身女子的衣裙,这是顾婉在无人时自己缝的,她不知道顾婉偷偷做了多久,但她现在已经完全明白了顾婉必然早便开始准备了。
而顾婉留的东西并不多,以往长孙无境所赐和宫中份例中那等值钱的金银珠宝首饰,顾婉都未有留与长明,这箱子不过装了两身顾婉做的衣裳,也是一身男子衣袍一身女子衣裙,这箱子也还装得东西,她想着便装一起交给长明。
许久后,鱼儿才听得顾媖冷淡的声音再响起。
“知道了,你退下。”
鱼儿犹豫着抬头,顾媖这一回冰冷的声音似与以往有些不一样,可她又说不上来到底怎么不一样,对上顾媖冰冷的目光心底发寒,赶忙又低下头应声退下。
她想顾媖大抵是真的不难过,她不曾瞧见顾媖红一瞬的眼眶。
尺半长宽的箱中除了一个银质长命锁与一封函书,便只叠放着几件衣袍,顾媖快速看罢函书折回,取出素衣展开,指腹一下滑入衣袍,落至袖袍交接处,动作蓦然停滞,她没有低下眼眸去看,只慢了动作,凭着指腹一点点滑过读取。
顾媖读罢,转身攥着素衣向殿中烧的炭盆,又倏然止步,久久望着几步开外的炭盆,衣袍垂落在地。
……
不过几句话,长孙无境一眼扫完,没有犹豫太久,便将信函装回掷与顾媖,冷声:“给她。”
跪在案前的顾媖低首拾起信函,再行:“是。”
顾媖话音方落,面前又冷不丁丢下一个瓷瓶,顾媖怔怔看那瓷瓶,抬首向长孙无境。
长孙无境神色不明按着缠裹白纱的右掌,压下眉眼冷向顾媖:“朕要她此行回京,分毫无损。”
顾媖将那瓷瓶攥入掌中,伏跪抵地叩首。
“属下遵旨。”
*
顾婉遗体暂时安放在毓秀宫,宫人已为顾婉换上正一品贵妃品阶的宫装发冠,上了妆,顾婉安静躺在锦榻。
殿中停了地龙,同外头一般冷,点着一只淡香,四下里没有人,长明没让长孙曜同入殿,拉了一张圈椅坐在锦榻旁,放下手中绽放的赤玉砂,望着顾婉不再有一点生息的脸庞。
她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再这样仔细看过顾婉,大抵是因过重的妆,使得眼前这张脸变得很是陌生,顾婉惯是不爱浓妆的,但顾婉现下脸上的妆比以往任何时候的妆都要浓上许多。
长孙无境于顾婉来说是人生的全部,而顾婉于长孙无境来说,只是一个后妃,顾婉没了,便只是少了一个后妃。
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值得吗?”
长明自听不到任何回答,她低眸,许久后起身拂下帷幕,背过身唤人。
宫人低首垂身入殿,恭敬行礼。
“替淑婉贵妃将妆减淡些。”
……
“这些是贵妃交代,交与太子妃殿下之物。”鱼儿原本以为顾媖应当会亲处理这件事,但没想到后来还是交了她,她重新算过,箱中之物没有少也未有多出。
还是几身衣裳,一个长命锁一封函书。
她看得长明憔悴的脸,壮着胆子将目光停留在长明赤色的眼尾一瞬,竟只有长明一个人为顾婉的离世而难过。
长明拿着函书并没有当即打开,目及衣袍上摆着的银制长命锁,愣了半晌。
鱼儿声音微哑,解释:“禀太子妃殿下,这长命锁是贵妃上月自己画的样,特叫御宝司打的,留在箱子里了,应当是留与太子妃殿下的。”
这长命锁很普通,只不过是民间常卖的那种,没有嵌什么贵重珠宝,一面麒麟送子图,一面长命百岁四字,锁下三个小小的银铃铛,掂在手里并不重。
这种一般都是给小孩子戴的,中间是空的,便是为减轻重量,不叫锁重压着孩子。若是年轻女孩戴的,宫中惯喜欢的样式是镶珠嵌宝用黄金和玉石所制的实心长命锁。
但这长命锁与信函一并拿方帕包好了,很是小心地放在衣袍下,便必然也是留给长明的。
……
长孙曜闻声回身看向长明,冷淡的眉眼一瞬染上柔色。
夜色浓重,毓秀宫已经掌灯,发白的光映射在雪地,整个毓秀宫都像是笼着一层发白的旧色,越显得顾媖满脸的苍白,长明的目光稍稍停留凝视着跪在雪地的顾媖,除却顾媖,余下毓秀宫宫人一一低首立在一旁。
也便长明发愣这会儿功夫,立在赤玉砂前的长孙曜阔步到了长明身前。
长孙曜看到宫人怀中抱的木箱,温声问:“我们回去了?”
“是。”长明收了落在顾媖身上视线,淡声再道,“毓秀宫已空,这的人便都收了吧,贵妃以前身边伺候的几个,看看宫中哪有些空职,叫他们自选去,若要留在毓秀宫的,便也留着吧。”
“好。”长孙曜看一眼薛以。
薛以低首行礼,安排人去与顾婉身前身边那几个伺候的安排。
长孙曜与长明离开毓秀宫很久后,宫人才敢去扶跪在赤玉砂前的顾媖,顾媖叫人搀着半跪起身,不过才起小半,冻僵的身子又猛地重栽下。
她看着眼前发赤的梅,久久未动。
*
“贵妃遗愿,要我同顾媖送她回温水镇安葬,我应。”长明回东宫后直接说出顾婉遗愿,亦将顾婉留下的函书与长孙曜。
“好。”长孙曜先应了声,接过函书快速看罢。
顾婉留的不过几行字,字里行间几没有半分情绪流露,只是平平淡淡地写下交代一件身后事,要长明顾媖送她回温水镇,仅此而已。
顾婉没说回故里奔州山南,而是要葬在云州温水。
温水镇是顾婉与长孙无境相识的地方。
“孤让陈炎安排,三日后,孤与你同去温水镇。”
“你不能去。”长明没有犹豫,他和她不一样,在这样紧张的局势下,他绝不能离京,更何况元日将至,此去云州温水镇,一来一回少说一月有半,更不说还要安葬顾婉,储君离京两月不行。
长孙曜阖起顾婉所留函书,再道:“孤与你同去,或者由孤安排人送淑婉贵妃遗体回温水镇安葬,对于这件事,孤不退让。”
长明取回顾婉的函书,语气商量:“你现在不应当离京,我会照顾好自己。”
长孙曜并没有与长明商量的可能,态度果决:“孤不退让。”
长明转身在案前坐下,指尖紧按在收起的函书,她还在想如何劝说,又叫他牵了手握过去。
“京中有母后无妨,孤知道你必然会应淑婉贵妃遗愿,孤不会阻止你去,但必须是孤陪同你去。如果你不让孤去温水镇,是因担心温水镇有险,那孤便更该与你同去,孤不能让你离开孤独自离京,一日也不行,更别说是两个月,孤不应。”
“我……”
“孤不应。”
长明一时没了话,指尖微微一颤,回握住长孙曜的手,终于点头:“好。”
得了长明的应允,长孙曜才又说起顾媖:“此外,现在的顾媖许并不是叶氏。”
长明神色一愕,现在的顾媖不是原本的顾媖她自是早便知道了,可这顾媖若不是叶氏那又还能是谁?长孙曜既这般说,那必然不是毫无依据。
“孤还不确定,待孤查清楚确定后,再告诉你好吗?有些事没有孤没有立刻告诉你,并不是想要隐瞒你,而是希望能在更清楚更恰当的时候告诉你。”
见他说得这般郑重,长明也不由得语气郑重回他:“好。你不必解释,我相信你,我知道你必然不会故意瞒着我什么事。”
“我先回一趟靖国公府。”她说罢起身,长孙曜握着她的没松,就叫她带起。
她回身想叫长孙曜松手,蓦然想到已是深夜,她这两日似乎都忘了时辰般,只得又坐下,长孙曜轻揽住她。
她对这样的温暖很有几分依赖,并没有拒绝长孙曜任何,只是喃喃说道:“夜深,我明日再回去。”
去温水镇前,她必然是要回靖国公府交代一番,与司空岁知会一声。
“已经派人去过靖国公府,司空岁不在府中。”长孙曜腾出手取出司空岁留在房中的未拆的信函与长明。
长明愣取过信函拆开,看罢也没有隐瞒长孙曜:“师父离京闭关去了,可能我从温水镇回来,师父便也回来了。”
她知道司空岁一向不喜欢顾婉,安葬顾婉与司空岁无关。
长孙曜目光落在长明放下的信函,司空岁落笔正是十二月十四,司空岁留的信函字数更少,只说离京闭关,长明大抵早已习惯司空岁这般书信,并没有任何怀疑。
“鬼缪也不见了。”
长明神色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她想起鬼缪之前的话,京城无趣他要走。
“也好。”
*
十二月十八,京城海港。
京中知太子妃送淑婉贵妃回云州温水镇安葬之事,故而长明长孙曜此行云州并非秘而不宣之事,东宫调亲卫两千、金廷卫一万三随行,此行云州,除却长孙曜长明御船,亲卫金廷卫与随行侍从宫人分乘一百五十船,过两万人。
另由镇南军调拨六万沿海各州陆行,随行往云州。
这样的送葬船队,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上去,自是不可能的,故而长明登船前便见到叫亲卫捉出试图登船的李翊裴修韩清芫,以及五公主。
“我想回仙河过年,此去云州离仙河近,想搭个顺风船。”裴修先开了口,他避着长孙曜与长明的视线,微微垂着眼眸,看到的是长明素白的长裙。
长明沉默。
有了裴修开口,李翊便也将胡话自然地说出:“小修邀我去他家……”
韩清芫紧接着说:“李翊说仙河好玩,我没去过就答应和他们一起去了。”
李翊狐疑看韩清芫。
韩清芫瞧得李翊见鬼的目光,避着做不知道,就是赌李翊在长孙曜面前不敢辩。
五公主声音最低:“我发现元元不在,是来找元元回去的。”
韩清芫立刻道:“我不回去,阿嫣你不要总是找我抓着我回去,我以后又不会留在京城,我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你……”
她后知后觉止了言,知道这不是争执的时候,又没了声响。
长明自知道裴修不是要借船回仙河,这只是个低劣却又叫人不好拒绝的借口,若是要回仙河,裴修和李翊自己要几只船再容易不过,又自在,他们只是担心她,想同她一起去温水镇,但这件事与他们没有关系。
许久后,长明才淡声:“明年再回去吧,今年回去赶不上过年。”
她侧身,侍从低首迎请。
裴修快步跟上,又叫亲卫拦下,裴修隔着亲卫朝长明离去的身影喊:“阿明——”
自长明成为太子妃,这是裴修第一次唤长明为阿明,长明脚下微微一顿,又听裴修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是,我们不是要回去过年,我们只是想陪你回去。”裴修身体往前冲着,却叫亲卫拦着没近一步,“即使我们帮不上忙,可我们真的很担心你,就让我们同你一起回去,好不好?”
李翊冲上前也叫亲卫拦住,再控制不住朝长明那喊道:“你带我们一起去云州吧,阿明——”
韩清芫怔在原地想喊长明,却发现自己不如裴修李翊同长明那般亲近,不能那般唤长明,她怔怔望着长明始终没有回头的身影,裴修李翊的声音便似听不清般,自更没有注意到身旁五公主那般沉默地看着叫亲卫拦着的裴修。
长孙曜轻揽住长明消瘦的肩,将她往里带,未有回首,长指起落间,亲卫明了,拦着裴修李翊往回拖,另有亲卫神色严肃至前,抬手做请,令韩清芫五公主回去。
沉闷的铁链滑动声起,沉在海中的铁锚慢慢探出水面收回,裴修李翊挣扎向那大船,又叫亲卫以更大的力制止,知晓两人是长明的友人,亲卫多有留情面,纵然用武力也没叫两人难堪。
但李翊一个锦衣玉食大的少爷,又无半点武功,自一下就叫两个亲卫架起拖着走,裴修虽会些武功,但在东宫亲卫前亦如嬉闹小儿,也叫亲卫扛着‘请’出,两人不依还挣着叫亲卫拖出去,韩清芫与五公主也叫亲卫‘请’离。
眼看船要开,蓦然从船上下来一名亲卫。
亲卫疾步向众人,抬掌制止动手的亲卫,严面肃声:“太子妃殿下请诸位上船。”
*
五公主随身没有带任何东西,但船上一应俱全,宫人依令给五公主送东西,韩清芫见不到长明,便也在五公主这处。
“阿嫣大可不必跟来的。”韩清芫一面帮五公主整理房间,一面说,“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不会做什么蠢事,我都知道那是太子妃殿下,此去云州一来一回恐要两个月,你又从没离过京,怎习惯。”
五公主低着头不看韩清芫:“年节你不在,母妃和姨母便只盯着我一人,我受不了,反正叫人回去传了话,母妃和姨母这会儿也知道我们已在船上。我虽同太子妃殿下不相熟,也帮不上忙,但我够安静,太子妃殿下自也不会在意多我这么个人。”
韩清芫低声:“可你不是也害怕太子殿下吗?”
五公主手上动作一顿,又低了声:“你当太子殿下会见我们吗?”
身份有别,她们自不可能同长孙曜一道用膳谈笑,韩清芫怕是想多了,以为在这船上是能日日同长明相见。
“淑婉贵妃薨逝,太子妃殿下现下心里难受,自也不会多见我们。”五公主说道。
韩清芫茫然看五公主:“那我们?”
“我们安静就行。”
“那我们来这船上不是毫无意义了?”
五公主默了默,淡声再说:“裴李二人虽不是顾家人,但二人为太子妃殿下的挚友,想要陪同太子妃殿下送淑婉贵妃回温水镇安葬,尽一份心,祭奠淑婉贵妃,无可厚非,至于我们……”
她没有再说,韩清芫也闭了嘴,两人相坐沉默。
也果如五公主言,自几人上船,便没再见得长孙曜和长明,虽在一条船上,但长明和长孙曜那一层船舱却是重兵守着,同裴修李翊几人这一层完全隔开。
也便除夕这夜,才叫几人见得长明与长孙曜,不过也因者身份,不过上下各人各案,冷冷清清地用了晚宴。
宴后各又冷冷清清离开,裴修李翊韩清芫五公主几人下得甲板,蓦然见一条大船突然驶到前头,随即烟火从那大船上升空,在浓浓夜色的大海中绽开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叫这冷冷清清的除夕夜,添了几分喜庆。
长明立在窗前愕然看着那烟火。
“没安排很多,就一刻钟。”长孙曜为长明披上雪裘。
按礼,长明不需要替顾婉守孝,但长明还是脱了华服,却钗环,日日素衣。
长孙曜打开一只尺宽两尺长的宝盒,盒中锦缎之上静放十二支白玉整雕的样式各不相同却都极为素雅并不夸张的兰花玉簪,长孙曜取出一支花簪头是两朵小巧精致的素冠荷鼎花簪,花蕊处的玉色是嫩芽般的莹润浅黄色,花下两片细长的白玉雕成的兰叶,很是别出心裁。
“这些现在也能簪。”
长明愣看玉簪,局促起来,她忘记了该给他准备新年礼物。
“我没给你准备新年礼物……”
长孙曜并不在意有无新年礼物,替长明簪上玉簪,在她额间落下一个吻,扶抱着她低眸瞧着她。
长明看着眼前这满盛温柔的乌眸一瞬愣神。
“你在孤身边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年年岁岁皆如此。”
*
永安三十二年正月初一早,长明长孙曜一行至云州港。
以桓安侯与桓安侯世子高律言,以及云州知府程辉为首的云州各级官员候在此迎请长孙曜与长明,长孙曜长明此行云州温水镇,由桓安侯和云州知府程辉等人随侍。
船队只在云州港短暂停靠,便由云州港驶入琊江,前往琊县。
高律言不敢抬眸直视长孙曜,闻得长孙曜令众人起身,起身又一揖礼,低眸立在一侧,他知长孙曜是那等冷漠傲慢的性子,又是储君之尊,万不敢在长孙曜面前失仪,今日自不敢偷偷抬眼瞧一眼长孙曜。
他七八年前还在京中时,见过长孙曜,虽已过多年,但长孙曜模样想必是不会大变的,长孙曜那张脸见过一回便不可能忘记,还有那远超出同龄人的冷漠和沉稳叫他至今想起,还似昨日之事般深刻。
长孙曜生了一双极好看的眼睛,瞳仁如同点墨般浓黑,但那双漂亮的眼睛没人敢直视,那双眼睛也不正眼瞧人,那位不把人当人,身份如此尊贵性格又如此冷漠傲慢的太子,平等地瞧不上所有人,王公大臣,皇子公主,都不能叫长孙曜看上一眼,甚至是包括长孙无境……
但长孙曜也并非是那种会故意折辱人的卑鄙下作之流,只是长孙曜立在那里,哪怕一句话不说,那眼皮子一翻,耳边就好像会响起‘哪来的东西’‘又一个蠢货’‘滚’‘放肆’‘废物’这些话。
叫他觉得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长孙曜磕上三个头才能走,比之长孙无境而无不及。
他很讨厌长孙曜,但不知怎的竟也很想靠近长孙曜,不过当然是靠近不得,没人能靠近长孙曜,长孙曜身边总是很多臣子宫人护卫,但从没有人能同长孙曜称兄道弟,以友相称。
也正因长孙曜这样的性子和身份,他也便对那位太子妃尤为好奇,他一直以为长孙曜的太子妃当是京中四大家族中选出。
毕竟长孙曜是这等身份。
而现在的太子妃,那当真叫人称奇。
从乡野小子成五皇子再成燕王,与长孙曜争锋相对,从有功勋之身的燕王跌落泥潭,成了名妓之女——奴籍官妓之身,没两个月,又从官妓之身直接成为大周靖国公,乃至长孙曜西陵择选亲定为太子妃。
戏文都没唱过这么荒谬的!
以那位太子妃的出身来说,该是长孙曜最瞧不上的那种人才对,他绞尽脑汁地想,也想不到,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竟会叫长孙曜这般,甚至还能令长孙曜亲陪着去温水镇那种偏僻小镇,为太子妃养母送葬。
这说一句长孙曜疯了也不为过。
今日高律言和云州众人与长孙曜也便这一刻钟的照面,往后两日云州众人未有再被传召,直到两日后,在琊江港,众人下船换车驾时,高律言与云州众人才又见得长孙曜长明。
这日落着大雪,高律言同众人候在岸旁,叫这天冻得跺脚,呵口气出来都快成冰了,高律言面上不显,心里泛苦,这大正月的不能在家烤火煮酒,要来做事,他是没法同他那老父亲般乐呵。
得见宫人侍从后,长孙曜与长明才下船。
高律言纠结挣扎着,终于忍不住偷偷抬眼,想一睹那位传奇太子妃的芳容,他不敢叫人发现,只飞快看了一眼,浅色罗伞之下,身着素衣的女子立在身材高大的长孙曜身旁,竟还很是高挑,这太子妃并不是玲珑娇小的女子。
他脑中只有那一眼的画面,心里忍不住嘀咕,像两只雪鹤。
隔着宫人侍从与纷落的大雪,他没见得这位太子妃的真容,只看得乌发素衣,再便是瞧得那位太子妃搭在长孙曜手上的素手,是几同雪色一般的颜色,他越发觉那一抹身影立在长孙曜身侧,很有些不真实。
从琊县走绕长琊山的官道需八日才能到椋县,从椋县再行半日才到温水镇,众人此行是往椋县驿馆。
听长孙曜下令走近道时,高律言心底高兴,他巴不得早些结束这送葬,早些回云州。
至午,车驾短暂停下歇整两刻钟,饶是冰天雪地,李翊也忍了,出了马车靠着车厢大口大口喘着气,一把紫檀扇扇得飞起,冬日冷马车里炭炉烧得旺,就闷得难受。
裴修下车沉默立在他身旁。
李翊换了半刻气,忍不住道:“这马车怎么赶得这么快,颠得我都要吐了。”
裴修愣愣瞧着脚下冰雪,一时出神没有回李翊。
没待李翊再唤裴修,一道声音蓦地从身旁响起。
“因为我们现在在长琊山,长琊山入夜会生瘴气,需要赶在白日过去。”
李翊扭头看去,见是个穿深蓝厚袍,眉目俊朗二十左右的年轻男子。
高律言自报家门:“云州桓安侯府高律言。”
没有听程辉与父亲说及送葬随行具体有谁,高律言倒不太清楚这二人的身份,但知道既是一同来的身份必然不一般,二人穿着确实素而不凡,尤其是那面色更为苍白的男子手中一把名家题字衔玉嵌宝的紫檀扇,便是不下万金之物。
不过高律言瞧得那扇子心里也不由得嘀咕,这大冬日的,什么怪人还拿扇子。
李翊这便知道这是桓安侯府世子。
“京城李家李翊。”李翊指了指自己,又一指裴修,“吏部主事仙河裴家裴修。我们是太子妃殿下的朋友。”
京城李家也就那一个李家,高律言自然知道,不由多看李翊两眼,心道怪不得这般手笔,通体气派叫他侯府都自愧不如,想来要不是送淑婉贵妃安葬,这李翊必然也不可能穿得这般‘朴素’。
不过两人竟是太子妃殿下之友,而非随行官员,叫高律言好生奇怪,至于什么太子殿下之友,高律言是压根没往那处去想。
长孙曜只有臣下,何来友人。
高律言思来想去,这太子妃原为皇子又为燕亲王,是做男子养大的,有几个男子好友似乎也正常。
李家名大,大周几无人不知,仙河裴家他却是不懂,只是他瞧着裴修,竟莫名觉得眼熟,可看裴修也不是那等丢在人堆里,十个都是一个样的脸,难不成是从何处见过这裴修,他忘了不成,仙河听起来似乎也有些耳熟。
“高世子,你说什么瘴气?”
高律言断了沉思,走过去靠在一旁,同李翊解释说:“长琊山下有毒瘴,会迷人心智,入夜便出,日起而落,求稳赶路赶不快的人都会花七八日绕过长琊山,若是一定要入长琊山而行,那必得是白日才可。”
就算这长琊没毒瘴,入了夜,也几没有人敢走进这样横跨大州大县、毫无人烟的大片深林。
深林之中猛兽毒蛇过多,这种地方太过危险,夏日入其深处,几不可见天日,昼夜都是一般昏暗,谁敢踏入,周遭县镇的百姓打猎捡山货,也只敢在长琊外缘。
高律言伸手往前指了指绕了绕,费力比划。
“若是直接按着琊县绕长琊山的官道去椋县马车要走八日,但横穿一小半靠近琊县的长琊山,走这个近道我们五日便能到椋县,我们现在走的便是长琊山内的近道,再爬两个山这条官道会接上琊县往椋县的官道,但是我们下船时辰晚了些,若不赶着,天黑前出不了长琊山会出问题。”
长琊山这样大,他们也不过是在边上过一下,横穿长琊是不可能的。
李翊怔了半晌,喃喃道:“竟是如此,我是不是在船上昏了,上车时也昏得厉害,才叫我现在才听得这话。”
高律言看李翊这般模样,下意识点头,心道大抵是如此。
李翊嘀咕完,见裴修没理会自己,还是神思恍惚的模样,曲起手肘将裴修撞回神。
裴修这方回神,看一眼高律言,将目光落在李翊身上。
“小修,你没来过长琊山吗?”
“没有,师父同阿、”裴修话音稍停,再说起唤了称呼,“师父同太子妃殿下来过,师父没带我,我也是第一次到长琊山。”
高律言竖起耳朵听着,同太子妃有关,他好奇却不敢多问,不过两人也没有再多说及他好奇的太子妃。
“不带你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吧。”李翊想长明和司空岁武功高,要过个长琊山比他们这马车疾行快得多,来去个长琊山小事而已,但他们普通人进长琊,估计是得没命。
他又不由得叹道:“说来这就是当年南楚大败赵姜的长琊山,今日到这里,也不知什么缘故,就叫人浑身上下的难受。”
高律言听李翊这般说,又不由得想起一些民间传闻,他这一路闷得厉害,没甚人说话,碰着两个模样性子都好的同龄人,一下就打开话匣子。
“听说这长琊山的瘴气是赵姜南楚那一战后才有的,但也有说,并非如此,早在两国战前这便是毒瘴丛生,只是以往这处荒凉,甚少人居,也便没有什么人知道,不过毒瘴多生南地,这长琊山毒瘴也确实古怪。”
李翊听得一怔一怔,冷不防又听裴修黯然叹道。
“二十年斗转星移,已经看不到这片土地下曾经的模样,可能现在每个人脚下都埋着两国将士的尸骨。”
李翊眉眼抽起来,心底倏地发毛,收着脚,只觉脚下现在躺着万千尸骨般,又觉自己是个踩人坟头的疯子,恼裴修也不是不恼裴修也不是,反正是没了透气的心思,一下跳回马车,脸色发白。
高律言忍不住想笑又觉得这般失礼,憋着不敢出声。
裴修侧身看李翊,李翊立刻伸手将裴修往马车上拽:“还不快上来,踩着别人可不好,回头可别来找我们。”
高律言这下笑不出了,眉头一下皱起,浑身发毛收着脚往后退:“那个,我也不打扰你们了,我们椋县再见。”
李翊裴修应声。
高律言转头快步往自己的马车,行至一半见着顾媖冷冷立着,漠然看着长琊山。
他在船上见过顾媖,是个极为奇怪不招人喜欢的人,也不是说顾媖生得貌丑,只是顾媖那脸活似谁都欠她几万两银子似的,叫人看得极不舒服,他听说这是淑婉贵妃的长姐,此行是同太子妃同送淑婉贵妃一道到温水镇安葬的。
不过高律言也便看了顾媖一眼,就收了视线,避着顾媖离开。
……
车驾驶出长琊山后,陈炎寻着机会,私下同长孙曜禀告。
“禀太子殿下,下船入长琊山后,司空岁在暗中跟随。”
虽然早先长孙曜便猜出逃离开靖国公府的司空岁,若知道自己与长明会送顾婉回温水镇安葬,极有可能暗中跟来,但现下真见得司空岁跟来,陈炎心底还是有几分不豫,他也瞧得出长孙曜面上不悦。
长明因顾婉之事,这段时间情绪极不好,只怕司空岁对长孙曜动手之事叫长明发现,叫长明更加难受,长孙曜即便不在意司空岁折腾,但必然也担心此事叫长明知道。
且现下长孙曜与长明是为顾婉送葬,但司空岁竟仍执着长生蛊要夺,全然不顾长明。
司空岁对长生蛊的偏执程度远超了陈炎的想象。
再一想长生蛊之用,已经完全无法让陈炎继续相信,司空岁要长生蛊只是为了力量,他明白长孙曜心中大抵也如此想。
“活捉。”长孙曜快速看罢密折,沉默片刻后阖折掷与陈炎,漠声再问,“正和殿?”
陈炎低声再禀:“正和殿缺。”
想叫长孙曜永远回不了京的还有长孙无境。
倘若此也如长孙曜所猜测那般,此次云州之行,恐会证实。
长孙曜眉眼一压,默了几瞬,脑中再现襄王陵帛书:同生蛊为子母二蛊,种母蛊者,可汲子蛊宿者寿时,同生子母二蛊宿者百年容颜不改。
而襄王陵帛书所述同生蛊余下三句话为——子蛊宿主寿尽之时,可取子蛊寻第二宿者,此为第二等巫蛊至宝。
长孙曜眼眸蓦然一掀,冷声:“唤扁音。”
陈炎回身立刻传了扁音前来,扁音才方行罢礼,便闻长孙曜问。
“他身上的另一只蛊有可能在何处?”
即便未有说及司空岁,陈炎扁音立刻便明白长孙曜所问是司空岁,问的是除儡魔外,极有可能是先古武王同生蛊的那只蛊。
扁音当初并未查得司空岁身上的另一只蛊在何处,但越是奇特罕见之蛊,往往越是宿在危险之处,若司空岁身上的真的是先古武王同生蛊,那很可能如长生蛊一般,宿在心附近。
她低首躬身,答:“许在心侧一寸,神封穴内。”
*
随行镇南军驻在云州,金廷卫与亲卫驻在椋县外的荔山,顾婉尸身停灵于荔山半若寺,另有部分亲卫和金廷卫随长明长孙曜入椋县。
陵寝修建一应由随行工部官员负责,但应顾婉遗愿,不按皇家规矩,只作普通人入葬,故而也不必修建耗时长的妃陵,诵经七日后,便择选下葬时辰。
这方长明开箱,看顾婉留与她的遗物。
长明于毓秀宫中收顾婉遗物时是看过的,两身女子衣裙,两身男子衣袍,一个长命锁,一封信函,她没穿过,但取时看过,便知衣裙和男子衣袍都是她的尺寸,两身红衣两身素衣。
她一并带来了云州。
长明将红色的男子衣袍与红裙收回箱中,将两身素衣取出。
长孙曜视线稍低,落在那两身素衣。
长明犹犹豫豫,最终还是将那身素色衣裙也收回箱中,长孙曜明白长明是决定穿着男子衣袍送顾婉下葬。
长明声音稍低:“我想还是这样吧。”
“淑婉贵妃既做了两身,便是由你自己选。”
长明沉默拿起素衣坐下,望着素衣良久后说:“她应该是这样想的。”
长孙曜伸手欲取走素衣,动作又蓦地停顿,他自长明身旁坐下,低眸揽过长明,在长明额间轻落下一个吻,将她揽进怀中:“那便最后一次。”
……
翌日,饮春侍奉长明试穿素衣,虽手比着应是长明的尺寸,但这方穿起来,却是小了,饮春拢着长明胸前衣襟说不出话。
长明抬掌止了饮春的动作,平静地淡声:“取束胸。”
饮春眸底生痛,低着头应声,转身去寻素色软绸来做束胸。
长明脱下素衣回身在罗汉床坐下,攥着这一身素衣,低垂的羽睫微微颤动。
是她能穿的尺寸,但是,是要她作为男子才穿得下的尺寸。
她望着铺展的素衣久久沉默,袖袍交接处的一团极不明显的同衣袍一般颜色的凸起蓦然撞入眼底。
顾婉女红极好,针线活比宫中御衣司大多制衣师都好,从没有下错针的时候,自也没有选过次等衣料制衣的时候。
长明微顿,指尖落在那两行多出的织线上,缓慢地滑下拨开,袖袍交接处,露出两行如半颗石榴籽大小的字。
那两行字绣的极小,目及难以辨认,长明指尖一点点滑过读出,猛然滞住。
她不是叶淑娘。
离开长孙家永不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