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强叔觉得自己记得是没错的。
周秉这一家的小郎君当时是在盛京登记的名儿,再把族谱由族老们给护送回来的,强叔当时也看过族谱,周秉下边儿女各有一支,他膝下没有闺女,只登记在了一个儿支上的名字,总不能是叫登错了性别的。
盛京那边的可是他们一家的,不会犯这样的错。
喜春颇为怜悯的看了兰钰一眼。
说实话,她早就料到有这一日的,并不意外,在秦州府,人家都知道他是小公子,又是常常见过的,只以为他喜艳色,穿得鲜艳些也就罢了,出了府城,人家没有先入为主的当他是小公子的概念,只以外形来判断,这就成了如今的模样。
周兰钰也迷茫了下,随后气得跳脚:“我不是姑娘,我是小郎君!”
他开了口,虽然还是软软糯糯的,但声音比小姑娘的还是要粗上两分,是小子无疑了。
强叔讪讪的:“是强伯看错了,看错了,是小公子呢,咱们上车吧。”
周兰钰还在气哦,到上了马车都气,喜春几个掀了车帘一角,看蜀城大大小小沿街的街道铺子,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生着闷气。
蜀城的街道上不平摊,高高低低的,沿街上的铺子也跟着高高低低的,喜春一路看过去,发现蜀城的娘子们身上的衣裳都是十分艳丽的,衣裳上的纹路也是各有不同,有那身着淡色的,身上的纹路也都是大朵的图案织成。
沿街的铺子上,布匹衣料铺子很多,一条街就能有三四家做布匹衣料的。
周家就是做布匹衣料的,喜春当然清楚做这个行买卖的多,是好的,但过多了,这些布匹绸缎就饱和了,也不好。
除了城里,城外也是郁郁葱葱的,官道外成片成片的数目,喜春定睛看过,“那是桑树吧。”
周秉点头回她:“是,是桑树。”
蜀城遍地的桑树,从府城到清平县这一路,喜春见到的尽是桑树,余下也有数不尽的高大树木种在漫山遍野的。
入了清平县,县里跟府城的街道十分相似,都是高高低低的,但跟府城的人相比少了许多,沿街的青石板上,车马拐了好几个弯儿,到了县外临近的村里才停了下来。
叫“周家村”。
强叔下了马车,跟喜春几个介绍:“秉哥儿媳妇还没来过,这就是咱们周家的老家了。”
周家村里住的族人除了姓周的,也有近些年搬到村里的外姓族人,人不多,只有十来户外来人家,入目忘过去,村外的田埂上还有驴和牛在低头吃草,他们浩浩荡荡的车马一来村里就传遍了,周家村的族人是都知道强叔一早就去府城里接了人的,现在是人回来了。
一群婶子娘子就往村里跑。
喜春他们几乎是一下了马车就被围住了,她早前就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蜀城的女子在外的非常多,守着铺子的、在街道上行走的,围着他们站在前边的都是女子,在他们女子之后才是村里的男子们。
强叔招了他媳妇来,“几位族老在祠堂呢,我得先带秉哥几个过去,你带秉哥儿媳妇去安置安置。”
强婶热情得很,上来就拉了把喜春:“这闺女长得真好,小脸又白又嫩的,咱们走,村里早就给你们安排好了房舍,我跟你几个婶子已经好生拾掇过了,你们进去就能住人,叫他们男人家去吧。”
喜春也是这个意思,他们这一路赶车行船,确实累着了,想到地儿了好生歇歇的。
周秉就带着周嘉兄弟几个跟着强叔去祠堂,周兰钰拔腿要跟上,被强婶一把拧了回来,“哎哟,你个小姑娘家家的就别凑热闹了,跟你娘去歇息去,他们一会就回来了。”
她手快着呢,喜春都没反应过来,兰钰就被拉了过来。
周兰钰只能眼睁睁见到爹跟几个叔叔走远了,耳边还一口一个小姑娘的,瘪着嘴儿,眼眶里一下就哭出声儿来。
“我不是小姑娘!”
他不是小姑娘啊!
强婶下意识就放开了人,周兰钰转身扑进喜春怀里,雪玉的小脸儿那泪儿花儿就没停过,还说,“娘,回家!”
他再也不出门了,这些人太讨厌了。
“这这这,是个小郎君呢,闺女啊,怪婶子老眼昏花了,没看清。”强婶儿满脸尴尬,谁料人一来她就闹出事儿来了呢。
喜春朝她笑笑:“不怪婶子。”她蹲下把人搂在怀里,问他:“知道娘出门的时候跟你说过的了吗,你当时还嫌弃娘给你挑的衣裳颜色不好看呢。”
周兰钰本就生得好,唇红齿白的,如今年纪又小,不注意看着确实像个小姑娘似的,长得太漂亮了些,他又喜欢穿鲜艳的颜色,喜春说了好几回都没用。
还夸自己呢,夸自己是香香的小郎君。
“呜呜呜呜。”兰钰这回确实被伤着了。
喜春只得咬牙把胖儿子抱起来,一边跟强婶说请她带路,给四周的婶子们打招呼,一边还低头哄人:“好了好了,我们兰钰是个小郎君,现在大家都知道了,以后都不会认错了,别哭了好不好。”
不,他还要哭。
“等会你小叔叔回来了,见着你为何哭,要让他们听见你又被误会成了小姑娘,以后会笑话你的,你想被笑话不成?”
趴在她肩上哭得正凶的声音渐渐收了起来,他现在这个年纪知道要面子呢,平常还很注意自己的颜面的,这会儿哭声止了,爬在他娘怀里抽噎着。
强婶带他们进了村,给他们安排的房舍就在村子家隔壁,是一栋青砖瓦房,里边七八间房舍呢,走上一圈,喜春也看到了,整个周家村建了青砖瓦房的不过四五家,如今就分了一家给他们,叫她多少不好意思的。
“随意给安排就是,这房舍是有人住的吧,我们一来撬了人家的房舍,倒是不好意思的。”
喜春早前跟周秉商议过,周秉的意思是他们来,族里是定会给安排地方的,也是长辈们的一片心意,他们先顺着,若是住不开,在秉了另行安排。
强婶招呼着身后的婆子丫头们把东西往里边放:“这就见外不是了,你们家虽是搬出了村里,但早几代都是在这里落地生根的,每年又给族里送礼、送银的,咱们村里如今吃得饱穿得暖的,你们可是帮了大忙的,只是住住算什么的。”
喜春甚少听到老辈儿的事儿,这会儿听得有几分兴致,“那我们这支的房舍还在不在的?”
强婶道:“这倒是不在了,你们这一支从你祖辈就出去了,本来以为他们出去了会回来呢,那时候房舍还给他们留着的,后头在外边闯出名堂来了,就写了信回来,说是家里的房舍甭留了,就分给了族里其他人住着,田地也都捐给了族里,算起来,也有三辈儿了。”
“你们每年寄东西来,盛京那边也每年寄东西来,给礼给银的,咱们族里现在出息的比以前多多了,年轻的都去外边见识过了,也挣了些银子,都给村里捐给学堂了。”
“学堂怎么样啦?”喜春问。
“好着呢,如今咱们村里的孩子谁不会认几个字儿的,我家大孙子还会背诗呢,就是那些其他姓的,也想把人送到我们学堂里呢。”
喜春好奇:“那给进了吗?”
“进啦,不过进学堂可不跟咱们自己人一样,得给束脩,咱们也不是外边那等坑的,就意思意思给。”
喜春又问过几句,见他们这日子也确实是像他们所说的一样,日子过得好着呢。
说话的功夫,房里的东西已经布置好了,巧云两个领着人把里里外外给布置妥当了,纱帐摆件往屋里一放,顿时就把农家小院布置成了那叫别院一样,强婶都不住感慨:“真好看,你们家这些人手可真麻利,这才说了多少时间呢,这屋里都不一样了。”
强婶把他们引进了屋,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这才告辞,临走还指了指自家,跟喜春说了,叫她有事儿就找她的。
“行,那就麻烦婶子了。”喜春看强婶这人就是豪爽的,也不跟她客气,亲自把人给送到了门外。
她本是还想再送一送的,身边又有个粘人的。
周秉几个回来的时候,喜春已经指使下边人烧好水了,她跟兰钰都洗过了,他窝在娘亲怀里,爹跟叔叔们回来都没动。
周辰几步走了过来:“兰钰,我们去祠堂了,你怎的不跟来的。”
他们跟着走了一会儿,周辰没见到大侄儿,大哥说他来不了了。大哥都知道的事儿,他们竟然不知道。
他就问:“你为何来不了了?”
一说就得提起他被人误认成小姑娘的事儿,周兰钰哪里会说的,只拿个后背对着他们。
喜春拍了拍他:“辰哥,你们快些去洗漱,你侄儿这会儿心头正不痛快呢,别理他的。”
“娘!”周兰钰还以为他娘要把事情给抖出去,急忙在怀里喊了声儿,颇有些气急败坏的。
喜春:“我没说呢。”
周辰点点头,跟嫂嫂说了声儿,也跟着去洗漱去了。
周兰钰这回被人接连认成了小姑娘,再也不肯穿他那身鲜艳的衣裳了,他自己挑的衣裳里头,还有粉色的,穿着里衣坐在床上,不肯穿衣裳。
喜春提了件翠绿色的问他:“那这件儿如何的?”
他看了眼,说:“像小姑娘穿的。”
喜春心道,你也知道是小姑娘穿的呢,他带来的衣物里,除了红红绿绿就是粉的,好不容易给找了身白的,这个颜色不挑男女,男子穿也合适,他这才勉强同意了。
周秉洗漱完,也穿了件白衣进来,父子两个穿着相同的颜色,只在袖口、衣摆、领子处各有金线绣出的纹路来,没了那些艳色的堆积,端的是大小如玉的公子哥儿。
周秉目光在周兰钰身上一顿,随后又缓缓移开。
那目光也直白得很,他们家的小郎君一向偏好艳色,他平日看惯了他穿的花花绿绿的衣裳,还是头一回见他穿这样素的。
等小郎君出去了,喜春才把强婶看错了他性别,兰钰大哭一场的事儿说了,她这个当娘的,十分没心没肺的笑了:“你是没见到,那哭得哟,就没停过,回来给他洗漱了,说什么都不肯再穿这些衣裳了。”
她早说了他不听,非要等遭受外边的闲言碎语了才知道撞到墙了。
喜春跟他商量:“嘉哥儿那里的事怎么说?我听强婶儿说,村里也有学堂,教得还不错,如今咱们也到了,家里剩下这几个孩子总不能一直在家里看书写字的,要不然也送去学堂里听一听,听好了是进步,听不好也是温习。”
周秉点点头:“族老那边已经找了几个秀才给嘉哥儿作保了,明日我去瞧瞧,若是没问题,便给了银子,拿了保书去县里给他报上名儿。”
“行,你去给嘉哥儿办,我去学堂里先看看情况,也在村里走动走动。”
夫妻两个商议好,夜里,族里请他们去用饭,他们这一支难得有人回来,还是送出息的弟子去参加科举的,族老们都高兴着,给他们办了洗尘宴,村里族人各家都来了人。
喜春跟着强婶一起认了不少人,大嫂子、老婶子,平辈儿的娘子们,认了人,大大小小的就忙着宴席的事儿,喜春也说要帮忙,强婶拉着她:“不要你去,你今儿才到,该歇歇的,我们蜀城的饭菜有些辣味儿,也不知你吃不吃得习惯的。”
是当真不要她帮忙,喜春这个模样,一身环佩绸缎的,一看就是大家夫人,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会做这些柴火上头的东西。
还有人陪着她说话的,问家里如今做些什么,家里有几个孩子了,还过问嘉哥几个平日里是怎么学的云云。
“我跟你说,我家妹子她婆家有一个土方子,灵得很,不敢说保管你生儿生女,但定能保管多子多福的,你家就一个,太单薄了些。”
喜春说了他们平日的学业,还有说:“明日我也按你的法子来,我家这个跟你家嘉哥儿都是同一年进学的,你说怎的差别这么大的,莫非当真是平日我们家太严苛了?”要多给点自由的?
这话喜春也不知道该不该接了,就怕人家回头太过放任了,那学业更差了,只得棱模两可起来:“也不是全然放开不管的,该严的时候严,该玩的时候玩,咱们得劳逸结合的。”
“对对对,就是这个劳逸结合。”
到夜里用过了饭食,喜春一行家去了才松了口气儿。
这里的人太热情了。
她跟周秉说:“还问我要不要土方子的,我没回,只说了以后看缘分的。”喜春有个开药铺的哥哥,自然是知道这生孩子不是一个人的问题。
像那些生不出孩子就往女方怪的实在是愚昧。
她今日应付得实在太累,夜里睡下前,还扭着周秉给她按了按,等周身的酸软稍缓了些,这才窝到他怀里去,不光是她,周秉那边要应付族老长辈,也是个不小的差事,夫妻俩闭上眼没多久就睡了,没丁点要胡闹的心思。
喜春以为她这话很婉转,实际就是变相的拒绝的意思,问话的婶子应该是听清了的,谁料翌日一大早就有人来敲门儿,正是昨日夜里问喜春要不要土方子的婶子,直接往她怀里塞了几幅药:“这是我一大早去我妹子婆家求来的,你先吃着,吃好了再问我要,不早了,我得去田里了。”
“嗳...”喜春要说话,婶子已经走远了的。
她只得捧了药进门,随手交给了巧云,叫她先拿去收着。
回头又去睡了个回笼觉,还把自己带点凉的手往周秉身上蹭去,被他一把抓在手里才老实了。
周秉眼都没挣,把人搂到怀里不叫她作怪,暖呼呼的被子盖着,喜春没一会儿也睡了过去,她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人了。
周秉早早起来带着周嘉出门了,几个孩子也早早起来了,只有喜春还躺在床上,周泽几个还得了大哥的交代,知道嫂嫂还在睡,没敢胡天胡地的闹,大声嬉戏,在院子里打起了拳来。
是书院专门请了武先生来教的,不说叫他们要学到多大的本领,只是通过拳法强身健体,尤其是延津书院,刺头儿多,冒头的多,有这整日争强好胜的精力,不如练练拳发泄发泄。
周兰钰就穿着他的白袍跟在两个小叔叔后边跟着“哼哼哈哈”的脸,小脸儿红彤彤的,路过的大人孩子都往他们这里看。
走远了,还听到他们说甚“漂亮的小公子”云云。
强婶儿端了碗当地的特色糯米糕来,站在院子里先看了会儿他们打拳,这才笑眯眯的招呼他们:“都吃了没?这是糯米糕,一早新做的,你们拿去吃的。”
周泽站了出来,接了糕碗进门,没一会儿就端着糕碗出来了,还道了谢,礼貌得很,强婶儿笑眯眯的问他们:“你们还会打拳啦?这是什么拳法呀。”
周泽就回她,说是书院里头的,只是普通的健身拳法。
喜春刚醒,这会儿踏出门儿,脸上还带着两分倦意,她也听了下人说过了强婶端糕点来的事儿,出门跟她道谢:“麻烦你了强婶儿,一大早又为了我们忙碌的。”
“没事没事,你醒啦。”强婶看着人,些微的光出来,打在她脸上,那张细白的脸儿跟打了光似的,散着一层朦胧,越发显得她脸上粉红通透,眉宇清隽,强婶儿心头啧啧称奇:“都说我们蜀城好山好水,养出来的女子也漂亮,要我说,你这才叫漂亮呢。”
一大早就被人夸,喜春心头也听得高兴:“哪里的,蜀城的姑娘确实个个白白嫩嫩的,漂亮着呢。”
“今日有何打算的?要出去想找人,跟我说就是。”强婶道。
喜春今日想去学堂里看看,也没瞒着,她打算等用过饭就带几个孩子去瞧瞧的。
“去学堂你就沿着这条道一直走,最下边有间青砖瓦房就是学堂了。”强婶给他们指了路,这才告辞。
喜春又给她道了谢,马婆子已经给主子们备好了早食儿,他们刚来,吃食儿不多,马婆子就一人给做了碗面条,配着强婶儿带来的糕点,也饱了肚。
用了饭,喜春先安排了家里的事,丫头婆子洒扫房舍,马婆子带着小厮去采买肉蔬,给支了银后,这才带着几个孩子往学堂去。
青砖瓦房好认,没一会儿就到了,他们去的时候,学堂里正传来郎朗的读书声,听音看进度,学堂的教学程度大概是能判定的。
比他们书院的进度要差一大截儿。
他们站了没一会儿,里边房门开了,一身青衣,蓄着胡须的中年夫子走了出来:“你们就是从外头回来的周家人吧。”
喜春道:“是的,我们听说学堂里正在授课,过来看看。”
夫子在几个孩子身上看过,很是肯定:“都是进过学的吧,你们学到哪儿了?”
周泽几个看了看喜春,见她轻轻点头才回话,“刚学大学了。”
周辰几个还早着,过了启蒙的阶段,如今正在学音韵训诂,只有等通了训诂后,才正式进入学习应试的科举阶段,便是习四书五经,大学是四书头一篇。
夫子不认同的看了喜春一眼,仿佛是在说刚学大学这样重要的时候怎么能带着人到处跑的,喜春撇开脸。
不好回,当没看到。
学堂里的进度还在启蒙阶段,上到三百千的进度,喜春还是按夜里跟周秉商议过的,一早来之前,先给他们讲过的,看他们自己的意思要不要留在学堂里听,夫子也问:“我们学堂里要留了几个位置,你们若是愿意尽可以来听听,都是村里的学堂,孩子们也没去过别的书院学堂的,正好能交流交流。”
夫子还给他们发出邀请。
没拗过,周泽几个只得应了。
喜春听了好一会儿,这才转身回去,马婆子带着人去采买了,还没回来,几个飞扬的小娘子捧着一方锦缎从门外走过,喜春叫住了人,看了看他们手里色彩鲜艳,料子花俏的绸缎:“这个,是什么?”
有小娘子扬了扬:“这个啊,这是我们蜀城的蜀锦呢,再过半月就是蜀城的锦绣会了,大晋做买卖的布匹商人都会来一观,我们村里也织了不少,等着在锦绣会上呈上去,卖给做布匹的大商人呢。”
喜春早养成了做买卖的敏锐来,当下就道:“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的,不知道可以不可以?”
“这有什么不行的,你来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