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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璧》作者:九月流火 第203章 番外之盛世

作者:九月流火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1.12 MB · 上传时间:2024-03-01

第203章 番外之盛世

  鸣笳双雁落,伐鼓夜兵屯。月照黄沙碛,风乾白草原。

  风声和着笳笛,幽幽敲击在窗户上。李华章意识在幻海中沉浮,一时间,无法分辨自己在梦中还是在现实。

  他又来到了这个地方。

  这似乎是一个佛堂,窗外衰草连天,朔风呼啸,看气候也在幽州。香案上孤零零供着一个灵牌,李华章心里忽的生出一股排斥,似乎极不愿意看到这个灵位。

  他定了定神,还是走上前,看到了上面的字。

  “吾妹明华裳之灵。”

  李华章心里的感应落实,随即生出一股密密麻麻的痛。裳裳死了,什么时候?

  李华章想法未落,外面很快响起脚步声。李华章不知自己为何出现在这里,但看佛堂的干净程度,显然主人非常爱护此地,他正想着要不要和主人解释一二,申明自己并非有意冒犯,但当他回头看到来人,即刻打消了这个想法。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来的人是他。或者说,梦境中的李华章。

  幽州酷寒,风沙也大,来了幽州难免会粗粝一些,但梦境中的李华章要比他的岁数沧桑得多。这种沧桑并非指容貌,而是精神气。

  他看着不过二十六七,但面容冷硬,眼神沉寂,竟已有古井无波之感,仿佛世间任何事都不会激起他的情绪波动。李华章看着他走到案前,躬身为灵位上了一炷香。

  李华章似乎能感觉到另一个人的情绪,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

  他盯着牌位上的名字,默然看了良久,缓缓开口:“如今是天宝六年九月,总觉得你离开了很久却又仿佛没多久,不知不觉,竟已十年了。”

  李华章根据时间推算,照这样说,明华裳在圣历二年就死了,他心里狠狠一揪,她死的时候,竟然才十七岁。

  梦境中的李华章深深叹息,在蒲垫前坐下,正对着明华裳的牌位,仿佛在闲话家常:“那时,我以为留你在镇国公府是对你好,谁知,正是我为你引来杀身之祸。姑母和三郎斗了几年,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煊赫一时的太平公主府,如今也不过一片废墟。她死了,可是,你也再回不来了。”

  “如果当时让你离开镇国公府,跟着苏行止走,或者我主动向则天皇帝表明身份,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瞒来瞒去,其实她什么都知道。姑母竟然以为杀了你就能让则天皇帝相信你才是章怀太子遗脉,从而保下我.....呵,何其荒谬。”

  “如果当年父亲没有将我送出东宫,如果镇国公没有将我带回明家,我随着父兄早早死去,是不是会更好?至少,你不会死,会和亲姐姐无忧无虑长大;苏雨霁不会心怀愧疚,下落不明;镇国公也不会一夜白了头。而我,也不用像个笑话一样,费尽心思恢复了李唐江山,却也和李家所有人断绝了关系。”

  他的声音平淡苍凉,没有起伏,但李华章却从中听到了锥心刺骨的痛。

  他共有两个父亲,其中养父镇国公对他有恩,但他害得镇国公的小女儿英年早逝,大女儿怀恨终身,镇国公一夜白头;生父章怀太子对他有义,但他的姑母杀死了他救命恩人的女儿,叔叔因为猜忌他而打压镇国公府。生父养父,恩义两重,他哪一重都全不得。

  李华章心里沉甸甸的,几乎喘不过气,像是他也经历过这种深恩负尽、死生亲友的痛苦。李华章不由想,若他面临这种情况,该怎么做呢?

  对他有恩的养父,爱女因他丧命,李华章不报仇是忘恩负义,若报仇,他难道要杀了自己的姑姑吗?

  有家不能回,有仇不能报,似乎,也只能将自己流放到幽州,在塞下一日日的风沙中独自消化痛苦。

  李华章不由叹气,叹气声正好与梦中人重合。李华章抬眸,和蒲垫上的人视线相对。他似乎看着上方神佛,又似乎隔着时空与李华章对视,低声道:“我愿用我这一世所有,换她来生平安喜乐。如果有机会.....”

  梦境到这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化作点点碎沙,流逝坍塌。李华章从梦境中挣脱,猛地睁开眼,发现他并不在佛堂,面前也并不是冷冰冰的灵位,而是活生生的她。

  她埋着脸,一只手搭在外面,睡得毫无所觉。刚才将梦境撞碎的东西,正是她的手。

  李华章低低叹了口气,这回叹气不同于梦境,他虽然无奈,但底色是幸福的,心甘情愿地将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李华章侧躺着,近距离凝视明华裳酣睡中的脸,不由想起刚才那个梦。

  那个梦是真还是假呢?李华章不知道,但他知道,她还活着,并在他身边,已是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他早就发现明华裳似乎隐藏着什么事情,有一段时间她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故作快乐地为自己安排后事。幸而,苍天有眼,她活了下来。

  或许,并非是苍天有眼,而是有人做了交换,用一世保疆卫国的功德,换她能提前预知灾难,早做防范。人生由此开启另一种可能,李华章,明雨霁,镇国公,都因此有了美满结局。

  如果梦境没有提前结束,另一个李华章原本想说什么呢?如果有机会,他想做什么?

  李华章轻柔拂过明华裳头发,替她将睡乱的发丝整理好。无论梦中人想求什么都没关系了,因为,他已经做到了。

  顺便提一个巧合,今年,也是天宝六年,九月。幽州比中原冷,芳菲早已谢尽,但在洛阳,应当正是桂花盛开的时节。

  命运终对他网开一面,赐予他一个大团圆终场。

  明华裳发誓早起的第若干天,再一次睡到自然醒。明华裳一边吃早饭,一边转移责任:“你怎么不叫醒我?”

  李华章替她倒了杯酥茶,说:“天气越来越冷了,你要练习马术也不急于今日。等开春草长出来,我陪你去草原上练吧。”

  明华裳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便愉快地再一次拖延,哦不,将任务合理延期了。

  吃饱饭后,李华章去营地里练兵,明华裳就待在节度使府衙里,继续编书。她来幽州后,发现这里官吏水平参差不齐,很多衙役连破案的基本常识都没有,只知道靠老办法—逼供嫌疑人来找凶手。明华裳早就想过写一本关于破案的工具书,李华章再三鼓励她,明华裳终于下定决心,将她这些年画像的感悟,从玄而又玄的天赋感受,到言之有据的技巧经验,都写下来。

  这本书一写就是许多年,她来幽州的第二年就动笔了,直到现在,也不过写了三分之二的样子。她埋首在卷宗和画像中,一不留神,一上午过去了。直到李华章进来喊她吃饭,明华裳才惊觉,竟然已经中午了。

  午饭后,两人有的没的说一会话,李华章就去前面召见下属、处理公务。明华裳要睡一个午觉,下午起来后看心情,可能去前面帮李华章,可能继续编书,可能处理玄枭卫的日常事务,可能和丫鬟们一起做手工,也可能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窗前发呆。

  她很喜欢这种,闲散而充实的生活。

  但今日,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打破了这种平静。

  “皇帝召你回京?”明华裳有些惊讶地看着李华章手中的诏书,不可置信挑眉,“当年不是说好了,你们两人天各一方,相安无事吗?他怎么突然想起你了?”

  李华章将诏书放在桌面上,说:“是元日朝会,召各路节度使入京,亦在法度之中。”

  “是吗?”明华裳将信将疑接过诏书,飞快看完后,疑惑道,“往年元日我们都是送一份折子去长安的,今年为什么点名让你回京?”

  元日朝廷会举办大朝会,这是一年最重要的日子,皇室宗亲、文武百官、番邦使节都要去太极殿参加,在外地的刺史、节度使无法亲临长安的话,要亲手写一份贺书,派亲信送到长安,恭祝皇帝千秋万代,祝大唐风调雨顺,四海晏平。

  这是彰显国力的重要时刻,全朝都十分重视,以前李华章以幽州军防紧要、不得擅离为理由,派副官去长安替他贺岁,但今年,长安来的信件中,却盛情邀请他们回京。

  李华章说:“当年我允诺无诏不回长安,既然皇帝来信召见,也没什么不能回的。放心,幽州拥兵十万,位置紧要,长安不会乱来的。”

  明华裳听着稍稍放下心,也是,幽州是北方的咽喉,防御奚、契丹,若幽州失守,黄河以北大片土地都要面临异族的威胁,皇帝疯了才会拿自己的江山做赌。何况李华章这些年甚得民心,他来幽州后,范阳郡吏治一清,军纪严明,百姓安居乐业,而他上马管兵,下马管民,既是行政长官,也是军队首领,整日忙得不见人影,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如果皇帝真生猜忌之心,李华章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

  李华章看到明华裳的表情,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别担心,我虽和皇帝没什么交情,但知道他不是那种气量狭小的人。若他真猜忌我,当年就不会放我离开长安。这次,他应当只是叫我们去参加朝会,正好,我们也回长安看看亲故,不知镇国公府这些年变成什么样了。”

  明华裳想到能回去见父亲和姐姐,终于觉得这趟长途旅程还有些可取之处:“好。”

  然而,哪怕明华裳花了三个月来准备,等真的上路时,她还是觉得痛苦极了。好容易走到雍州境内,明华裳已经被马车折磨得奄奄一息。前方已经能看到长安城墙,进宝放下车帘,对明华裳说:“娘子,您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进城后,您就能回床上好好休息了。”

  明华裳坐了一个月马车,腰都快断了,她恹恹点头,这时马车队伍忽然停下来了。进宝噘着嘴,气势汹汹掀开帘子:“怎么回事?”

  守在车前的侍卫不敢怠慢,赶紧去前面询问,没一会他跑回来,说:“回禀王妃,前面也有一只车队要进城,王爷命我们停下,让对方先走。”

  进宝十分不服气:“凭什么呀,我们可是雍王兼幽州节度使回京述职的车队,哪个不长眼的,敢走在我们前面?”

  侍卫不敢抬头,小声说:“前面似乎是,剑南节度使的队伍。”

  剑南节度使……明华裳一怔,猛地反应过来:“剑南节度使,那不就是任姐姐他们吗?原来任姐姐和江陵也回来了,难怪二兄让人避让。”

  城门口,任遥一身薄甲,单手骑在马上。守门士兵本来奇怪怎么有女人骑马,低头看到他们的文书,脸色大变,立刻恭敬道:“原来是平南侯,属下不知平南侯来了,多有怠慢。平南侯快请。”

  任遥淡淡摆手,示意不必多礼。她正要勒马向前,江陵骑着马从后面追上来,飞快对她说:“任遥,我们后面那支队伍的旗帜上,似乎写着幽。”

  “幽?”任遥愣了下,不敢确定是不是她想的那个幽。然而随之而来熟悉的呼喊声让她确定,她猜得没错。

  “任遥,江陵!”

  这些年敢直呼任遥名讳的人没多少了,副将面露不悦,而任遥却丝毫不以为忤,她不可置信回头看到后方雪地中,一个女子裹着厚厚的斗篷,正蹦蹦跳跳朝他们挥手。

  她几乎被裹成一个圆球,白色的兔绒簇拥在她脖子边,衬得她像个年画娃娃。一个颀长英挺的男子站在她身后,静静望着他们的方向。

  任遥惊喜交加,都说不出话来。真的是他们,李华章和明华裳!

  双方会面,百感交集,四人抛下大部队,边走边说。剩下三人都骑马,明华裳裹得太厚,跨不到马上,就坦然地回到马车,趴在车窗上和他们说话。反正另外三人骑术都好,让他们来配合她吧。

  明华裳询问任遥和江陵这些年的经历,说得越来越兴奋,声音都掩住了车轮声。他们走过明德门时,明华裳似有所感抬头,看着头顶庄重雄浑的阙楼,不期然想起十七岁时,她第一次来长安,身边也是这几个人,走的也是这道门。

  她仿佛听到时光呼啸着从他们身体穿过,她怔忪时,江陵见她没动静,猛地窜过来吓她:“嘿,你看什么呢?”

  明华裳所有感慨都被打断,无语地看向江陵:“看你个头。多大人了,能不能稳重点?”

  “我不稳重吗?”江陵挺起胸膛,煞有介事道,“我在剑南道,那可是出了名的英俊潇洒文武双全,上至八十岁老妪,下至八岁小孩,谁不知道节度副使一表人才,睿智稳重,说是大唐第一美男子也不为过。”

  明华裳幽幽给他泼冷水:“别给自己戴这种帽子。上一个主动称自己为大唐第一美人的人有什么下场,你还记得吧?”

  江陵一噎,竟然被明华裳给将住了。任遥淡淡瞥了江陵一眼,说:“就你还好意思自称稳重?天宝二年我在锦江追到你的时候,你哭成什么样子,自己不清楚吗?”

  江陵一听急了:“你怎么提这些!”

  明华裳意识到有八卦,忙凑上脑袋:“怎么了怎么了?”

  江陵赶紧驭马插到任遥旁边,试图把她从马车边挤开,明华裳双手并用扒拉江陵,但江陵这些年长进了很多,明华裳竟然完全拽不动他。明华裳心里一惊,坏了,莫非以后她成倒数第一了?

  她实力拼不过,马上转换策略,扯着嗓子叫救兵:“二兄!”

  李华章一直不远不近跟着,他无奈低叹一声,策马上前,轻易将江陵逼到外围。江陵左冲右突都冲不破李华章的封锁,焦急道:“任遥,不许说!”

  任遥才不管他,悠悠然跟在车窗边,和明华裳回忆江陵当年的丑事:“你应该记得,天宝二年,太平公主涉嫌发动谋反,被皇上发兵擒获,赐死于家中,太平公主的亲信也纷纷流放。江安侯首当其冲,举家流放岭南,而那时我正在升节度使的关键时刻,江陵脑子不知道怎么想的,觉得他留下会连累我,深夜自己从营房顺了匹马,偷偷跑了。我巡夜时听小兵说有人离开,还以为是逃兵呢,结果一问是他。我赶紧骑马去追,在锦江边看到一个黑影牵着马,也不骑,就一边走一边哭。”

  明华裳毫不留情爆发出一阵大笑,问:“他是不是故意的呀,故意等你来追他!”

  江陵窘迫地脸都红了,大声捍卫自己的清白:“没有!我只是出来散散心,锦江风大,我被沙子迷了眼睛,恰巧下来擦眼睛而已!”

  他越解释,明华裳的笑声越大。任遥耸耸肩,没提他是不是真的想离开,也换了开玩笑的口吻,调侃道:“我见他跑了半夜也只跑了二十里,差点气死,回去后让他跟着骑兵营练了一个月。”

  明华裳大声议论并嘲笑江陵,江陵一脸生无可恋,最后还是李华章看不过去,问:“你们准备下榻何处,住所准备了吗?”

  任遥说:“不用担心我们,朝廷有官驿,实在不行,我让人收拾一下平南侯府。

  景龙二年韦后当政时期,任遥因为不愿意屈从韦后,韦后大怒,查封了平南侯府。任遥发配剑门关,后来又从剑门关到了益州,一步步变成剑南节度使。虽然她官位提高了,但因为远离长安,京中无人,平南侯府并没有恢复往日荣光,还是一片萧条。

  李华章说:“年底了,许多番邦使节入京,官驿人来人往,并不安全。你们离京多年,平南侯府不是一时半会能收拾出来的,不如这段时间你们先住在雍王府,我陪裳裳回镇国公府住。”

  任遥心里微叹,李华章还是那个李华章,思虑周全,不动声色替身边人解决需求。任遥和江陵推辞两句,李华章和明华裳执意请他们过去住,任遥便也不再客气,拱手道:“那就多谢你们了。”

  “谢什么。”明华裳笑眯了眼睛,欢快说,“我正愁后日就是朝会,我们待不了几天,没时间陪父亲姐姐呢,正好住回镇国公府,能省了路上的时间。我昨日给姐姐送信,说我们今日就到,她给我们准备了接风宴,今晚你们也来吧,上次商州时你们还欠下半坛酒没喝呢!”

  任遥听到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唏嘘不已。这是他们上一次见面时的事情,但已经在八年前了

  那时他们七人刚解决均州事变,押着谯王到李华章的治所商州休整。那天正值除夕,他们打打闹闹一起过年。第二天任遥急着回京复命,没来得及和明华裳告别就走了,她本以为她会一直在长安,明华裳也迟早会回来,两人很快就能再见,没想到世事弄人,她和江陵去了剑南,明华裳和李华章去了幽州,一别就是经年。

  任遥不好意思,说:“这也太麻烦明大娘子了。不如择日,我们定个酒楼,好好聚一聚?”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就好!”明华裳坚持道,“这有什么麻烦的,你们要是不来,我姐姐才要生气呢。今朝有酒今朝醉,别等什么择日,我们现在就走。”

  江陵听着大笑,道:“痛快。任遥,明日我们要入宫面圣、述职,之后恐怕会有许多推不得的应酬,未必有今日的空闲。择日不如撞日,走吧。”

  任遥被说服了,几个人转了马,朝镇国公府走去。

  镇国公府里,明雨霁时不时就要往外望一眼,恨不得自己有千里眼,能直接看到城门的情况。苏行止正在忙接风宴的事,看见她魂不守舍,说:“雨霁,别急,雍王和雍王妃说了今日到,他们一进城,肯定直接就回镇国公府了,现在说不定有什么事绊在路上。你耐心点。”

  明雨霁哼了一声,凉凉道:“你说得倒轻松。他们路上发生了什么,怎么还没到?”正说着,丫鬟喜气洋洋冲进来,喊道:“大娘子,郎君,二娘子和雍王回来了!”

  明雨霁霍得一声转身,立即就往外走去。苏行止看到她连斗篷都不披,忙道:“雨霁,等等,外面冷!”

  苏行止赶紧追出去,给明雨霁披上斗篷,正好和进门的人撞上。原来不止明华裳、李华章回来了,他们还带了客人来。明华裳一见到明雨霁就奔过来,不忘拉着任遥,叽叽喳喳有说不完的话。最后李华章不得不提醒:“裳裳,门口冷,进屋慢慢说。”

  明华裳这才想起来她们还站在门口,她左手拉着明雨霁,右手拉着任遥,三个人在前面走,说得热火朝天,忘乎所以。郎君们跟在后面,显得十分沉默。

  江陵最开始还尝试插话,但明华裳的话实在太快太密了,他插不进去,只能放弃。苏行止看到江陵、明华章,其实感慨也有,只不过不擅长像女子那样表达自己,万千感慨最后只化作一句问候:“久违了。这些年一切可好?”

  李华章百感交集,道:“还好。这些年,有劳你和大娘子照顾镇国公了。”苏行止道:“这是我应尽之义,雍王不必言谢。”

  天宝三年时,明雨霁和苏行止完婚。明雨霁要照顾父亲,不肯离开镇国公府,苏行止便搬入明家让她能待在自己熟悉的环境里,至于旁人如何说他,苏行止并不在意。

  当时明华裳和李华章在幽州,不能回长安参加婚礼,只能包了一份厚礼以示祝贺。这些年李华章在外,镇国公府许多事都鞭长莫及,全靠苏行止出面转圜。而苏行止并没有趁机把持明家的财产、产业,公府所有事情,无论内宅的还是外院的,都归明雨霁管,只有极少数官方要求需要男子出面的场合,苏行止才会陪着明雨霁去完成。

  而且李华章还知道,苏行止虽然住在镇国公府,其实衣食住行并不花公府的钱,一应开销都从自己的俸禄走,毕竟大唐官员待遇优渥,御史台是天子近臣,官俸并不少。他担着赘婿的名,花着自己的钱,可以说既亏面子又亏里子。或许正如他所说,他并非想沾镇国公府的光,仅仅是想陪着明雨霁而已。

  打开了话题后,李华章问了问镇国公府这些年的情况,不免提及长安政局。聊起官场,三个男人都能说两句。和娘子们那样亲密无间的肢体接触不同,这种不远不近的谈话氛围,是他们都觉得舒服的程度。

  很快主院到了,明华裳提着裙摆,跑进去给镇国公请安:“阿父!”

  人未到,声先至,镇国公听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鼻头不由自主发酸:“裳裳。”

  明华裳扑到镇国公身边,看到父亲面色红润,神情平和,这一路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来。明华裳忙问:“阿父,你腿疾还严重吗?”

  “还好。”镇国公一语带过。其实确实还好,这些年有明雨霁、苏行止侍奉在身边,虽然小女儿和另一个儿子不在,但往来商队经常带来幽州的消息,幽州节度使的贤名都已经传到了长安,镇国公知道所有孩子都好,心情愉快,每日就种种花养养鸟,过得十分闲情逸致,看着倒比前几年更显年轻

  镇国公和明华裳叙旧结束后,其他人才次第上前请安。镇国公看到嫁人多年神态依然如少女的小女儿,身姿挺拔、愈见沉稳的李华章,几乎脱胎换骨的任遥,以及看起来感觉完全不同,但眼神和当年那个天真欢快的侯府世子一般无二的江陵,感慨万端。

  初见仿佛就在昨日,镇国公至今还能清晰忆起这些少年少女年轻稚嫩又无所畏惧的脸庞,一转眼,他们都长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封疆大吏,朝廷的中流砥柱。

  真好。

  镇国公眼眶有些湿,他不想惹孩子们扫兴,强逼回眼泪,问:“我记得你们相熟的还有一个人,他呢?”

  堂下气氛微微凝滞,苏行止道:“父亲,您是指谢济川?谢相如今政务繁忙,恐怕未必有时间。”

  “他能有多忙。”江陵还是那副快乐却无脑的样子,自信爆棚道,“我写帖子请他,我不信我的面子他敢不给。”

  “你省省吧。”任遥冷冷打碎他的自信,说,“还是让李华章去请吧。你的面子,他还真不会给。”

  江陵很不服气,正要理论,李华章说道:“路上我就派人去谢府送信了,但门房说他在中书省议事,现下不在府中,口信未必能递到宫里。本就是我们邀约突然,如果他来不了就算了,下一次单独宴请他。”

  枉他们还在争辩怎么邀请谢济川,原来李华章已经不声不响处理好了。明雨霁道:“那就好,终究还是政务要紧,来不了也没什么。接风宴已经摆好了,我们先去花厅?”

  任遥犹豫:“不再等等谢济川了?”

  镇国公道:“剑南和幽州到长安的路都不算平坦,你们赶路这么多天,舟车劳顿,路上又冷,恐怕早就饿了。谢相的饭让厨房另外拿出来备好,你们先好好吃顿饭吧。”

  镇国公都这样说,其他人没有异议,很快就转移到花厅。镇国公知道这些孩子久别重逢,肯定有许多话要说,他随便吃了两口,就以犯困为由,先行离开了。李华章将镇国公送回去后,才让人端酒上来。

  镇国公因为腿疾,已经“被戒酒”许多年了,李华章很体贴,有镇国公在的地方,一丁点酒都不会出现,以免镇国公触景伤情。

  侍女们端着酒壶,鱼贯而入,各案上都摆上了精致的粟特酒具。江陵在剑南待久了,乍一见这样小巧精致的金酒杯,都有些不习惯:“拿这么小的杯子喝啊?”

  明华裳噗嗤一笑,说:“其实我也有些不习惯,幽州民风剽悍,喝酒都是用碗的。我们也别这么多讲究,干脆直接拿酒坛上来,每个人想喝多少喝多少,想怎么喝怎么喝。”

  “行啊,正好我们还能少洗几个杯子。”明雨霁吩咐道,“搬酒坛来。”

  很快,一坛酒放在江陵案上,江陵闻了一口,终于觉得舒服了:“这才对劲。长安的酒终究太绵软了,改日,请你们喝我们带来的剑南烧春。”

  明华裳挑眉,无法理解:“你们千里迢迢上京,还随身带酒?”

  “怎么了?”江陵十分理所应当,“你们赶路不带水吗?”

  呦,装起来了,明华裳立刻道:“去马车上拿那壶奶酒来,我看你能喝多少。”

  江陵一听奶酒,奶做的酒,那不就和喝水一样,自信心立即膨胀起来。任遥却知道深浅,忙喝止这个无知无畏的愣头青:“别听他吹,他喝不了多少,还喜欢和人拼酒,剑南军中都没人愿意和他喝了。奶酒是蒙兀的酒,他舔一口就得倒,别浪费好酒了。”

  画面感太强烈,明华裳笑得好大声,江陵怒道:“你这是诽谤!谁说的,拿上来,我能喝!”花厅里正在闹腾,忽然下人禀报客至,厅中人像是有所感,纷纷回头。

  又是一年岁末,阴沉了一整日的天空终于落下雪来,来人一身青衣,侍从在旁边为他撑着伞,他拾阶而上,在门口拂去身上碎雪。等恢复一尘不染后,他才终于满意,抬眸扫向堂中,微微抬了下眉:“这么多人都在,又是最后一个请我?”

  李华章已起身迎出来,说:“怎么会,我和任遥在城门恰巧遇到了,而镇国公府是我们的娘家,无需请。”

  谢济川眉形动了动,道:“那这么说,你们都不需要请,我才是唯一的外人?”

  李华章放弃了,他好烦,哪怕当了宰相还是这么阴阳怪气。李华章道:“你的饭菜另外备出来了,还是热的,你垫几口热菜再喝酒?”

  “那不然呢。”谢济川说,“你还打算让我吃冷的吗?”李华章抿了抿唇,已经在后悔请他了。

  谢济川来了,江陵左右看看,笑着问:“谢相,需要我们给你让座吗?”

  宴会座次大有讲究,上为尊,下为次,左为尊,右为次。谢济川如今是正二品中书侍郎,虽然李华章和任遥都是从一品节度使,但按官场规矩来说,谢济川是在场最高,应当坐在左列第一席,那就意味着所有人都要往下挪一席。

  谢济川拿出帕子来,仔细擦拭最末端没用过的一张桌子,头也不抬道:“不。”

  江陵莫名感受到浓浓的嫌弃,他摸了摸鼻子,说:“原来当了宰相,性格并不会变,你还是这么斯文讲究。桌子是干净的,你到底擦什么呢?”

  他们圣历元年正式相识,如今天宝六年,已过了十一年。这些年中,皇位上换了五个皇帝,长安经历了大大小小十来次政变,年号一变再变。他们几人的命运也随着王朝剧烈起伏,许多事情都改变了,从洛阳到长安,从籍籍无名到权势显赫再到突然坠落,如今他们在宦海里沉浮了十来年,有人去了塞下北疆,有人去了西南边陲,也有人在长安登阁拜相。七人天南地北,再难相会。

  但也有些事情从未改变,比如江陵依然无法理解谢济川为什么要瞎讲究,比如谢济川依然觉得对江陵不可弹琴。

  牛都比他有文化。

  谢济川终于将桌子擦到他满意的程度,施恩一般坐下。明雨霁见怪不怪,让侍女上餐具酒器。谢济川垂眸瞧着侍女在他案几边放下一整坛酒,挑挑眉,问:“这是......喝的?”

  江陵热情替他解惑:“对啊,不然还能是干什么的。”

  “哦。”谢济川淡淡应了声,道,“我以为是饮马的。”继李华章后,江陵也后悔请谢济川来了。

  明华裳笑眯眯圆场,说:“谢兄,剑南道的烧春,幽州酒行的奶酒,还有长安的西市腔,你想喝哪个?”

  谢济川毫不犹豫:“西市腔。”

  江陵咦了一声,在场几人各喝各的酒,彼此都无法理解对方为什么不识货。江陵不信邪,非要喝奶酒,明华裳好心地为他倒了一整杯。江陵又菜又爱喝,一口干完,然后就满屋子发疯。

  众人不得不挪位子躲避他,很快座次就乱了,谁也分不清自己到底喝的是什么。

  明华裳积极劝酒,但自己一口也没喝。很快,她便撑着下巴,百无聊赖欣赏每个人醉酒后的表现

  江陵早就神志不清了,抱着任遥哇哇大哭,说自己忠孝不能两全,江安侯府举家流放岭南,他留在剑南会连累任遥云云。蒙兀的酒确实烈,任遥喝了几杯,也有些上头,怒道:“你要跑也不快点跑,我是那种怕人牵连的人吗?任家无论官职还是地位,都是靠实打实的战功挣回来的,不沾姻亲的光,也绝不怕姻亲连累。”

  他们两人都醉了,忘了江安侯府流放的风波已经过去,任遥依旧被封为节度使,而江安侯一家也依旧在岭南,可见当今这位皇帝心里门儿清,不是一个猜忌多疑的人,但也不会轻易放过做错事的人。

  至于江陵曾说过的让出世子之位,如今江安侯都难保,谈何世子?世子一事,也就这样拖延下来今后到底怎么办,还要看皇帝的心意。

  江陵一边抹泪一边道:“其实当年我离开益州的时候特别绝望,我以为我们肯定就这样完了,明明我们在一起那么不容易,最后却是我做了叛徒。没想到你追了过来,没责怪我,还替我在祖母面前掩饰。我当时就在心里发誓,除非你不要我了,否则此生我再也不离开你一步。”

  任遥也红了眼睛,趁着酒意说:“你真的不会后悔吗?事事陪着我,耽误了你自己的前程。以你的才能,完全可以独当一面。”

  “我才不要独当一面。”江陵大着舌头,气振山河地挥手,用最强的气势,说着最软饭的话,“我这辈子就想做个没出息的纨绔,以前我听我爹的话,以后,我听你的话!”

  “可是,那些人背后那样说你,你真的不介意吗?”

  江陵自己也有爵位,但他却娶了一个节度使妻子,还做着妻子的副使,路人背地里不知道要说得多难听。可是江陵却不在意,散漫而认真说道:“那有什么关系,天底下可以有很多个江安侯世子,却只会有一个平南侯。你做剑南节度使,就是世上最有意义的事。

  江陵和任遥酒后互诉衷肠,声势浩大,半个厅堂都是他们的声音,相比之下,另一对就是静音版的。明雨霁没喝几杯,但酒的后劲比她想象中大,她眼神有些迷糊,苏行止看到,和明华裳说了声先走一步,就静静去厨房为她做醒酒汤。苏行止走得无声无息,但明雨霁就像有顺风耳一样,硬要跟着走。苏行止示意丫鬟们不用拦,明雨霁像条尾巴一样跟到厨房,不说话也不吵闹,就默默站在灶台边看苏行止烧水烹汤。

  都说酒品即人品,不如说酒后人会进入到自己最舒服的状态,如此才会有各种闹酒疯、吐真言。跟在苏行止身后,就是根植在明雨霁记忆中的,最安全、最舒适的状态。

  李华章见明华裳一直盯着外面,问:“怎么了,晕吗?”明华裳摇头,回眸狡黠一笑:“不晕,我压根没喝。

  李华章了然又无奈:“那你灌了别人那么多酒。你白天就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去送任遥、江陵他们回房。”

  明华裳放心地将自己的烂摊子扔给李华章,道:“那我先去找父亲说话了,你安排好后,去父亲那里找我。”

  “这么晚了,父亲都睡了。”

  “他才没睡。”明华裳说,“就算睡了,吵起来也没什么。”

  谢济川在旁边听到,一言难尽地看向他们。明华裳着实是位孝女。

  李华章试图保护镇国公的睡眠,但是失败了,只能认命地送明华裳去主院。回来后,还有一屋子醉鬼等着他处理。

  李华章先扶江陵起来,但江陵手舞足蹈,十分难缠,李华章实在控制不住,忍无可忍看向谢济川:“搭把手。”

  谢济川抱着手臂,矜贵而嫌弃地摇头:“一身酒臭,我才不。”“那你就站在这里看着?”

  “不然呢,我躺着看吗?”

  “我会躺!”江陵不知道理解成什么,猛地挣脱李华章的手,极其利索地躺在地上,双手甚至还乖宝宝一般放在了腹上,“爹,我躺好了。”

  李华章:“……”

  谢济川:“……”

  李华章放弃了,说:“我先送你出去吧,让他躺在地上醒醒酒。”

  谢济川戚戚然点头,看着地上的江陵,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提醒道:“后日就是元日朝会了,届时许多异域使者、藩邦君王都会到,这是朝廷的脸面,不容有失。明日哪怕下毒,也务必让他们俩醒酒,千万不能让他在朝会上到处喊爹。”

  李华章叹气:“我明白。我带来的酒只是烈,不是不干净,他不过是喝多了,还不至于下毒醒酒。”

  谢济川冷冷呵了声:“希望吧。”

  李华章和谢济川前后脚走出镇国公府,外面已经有马车在等谢济川。谢济川停在车凳前,莫名顿了下,回头问:“当年你离京时,说盛世便归。后日朝会,你可以看看,你期望的盛世,是否是这般模样。”

  谢济川说完,没等李华章回答就上车了。等元日时,他们会有答案的。

  车夫给雍王行礼,然后就熟稔地跳上车,驶向谢府。马车晃晃悠悠驶出街口,转了个弯,看不到背后的镇国公府了。车里那位建朝以来最年轻的宰相突然说:“停车。”

  车夫忙拉停,不解问:“相公,怎么了?”

  谢济川没有回答,掀帘下车,道:“牵一匹马来。你先回府吧,我自己骑马回去。”

  车夫惊讶,不知道谢相今日怎么来了这样的兴致。谢济川却没有再说什么,他握着缰绳,轻轻一跃上马。谢济川心中十分满意,哪怕政务繁忙,久疏骑射,但并没有完全荒废。

  这就好,这仿佛印证着,他离那段少年岁月,也没有太远。

  寒风迎面扑来,谢济川轻轻叱了一声,纵马疾驰在长安深夜空无一人的街头。三十八条大道横平竖直,九重宫阙高高在上,似乎亘古不变。谢济川感受着迎面吹来的劲风,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圣历二年,他与明华裳、任遥、江陵在长安纵马,被李华章开了罚单。

  他今日听到下人传信时,其实犹豫过。毕竟数年不见,他担心他们变得油滑老练,变得俗不可耐,然而他最害怕的,是他们几人仍亲密如昨,唯独和他疏离客套。

  一个人无法想象自己没有的东西,就像他在谢家长大,无法想象世间有不求回报,不问出身,哪怕许久不维护也依然坚固如金子一般的感情。但当他赌博一般走入镇国公府,第一次做一件他甚至没有五成把握的事,发现最难的一步,其实就是他自己这一步。

  当他勇敢迈出去,会发现,其实他珍视的、渴望的、却装作不在意的真情,一直都在。耳边风声猎猎,但仔细听,似乎是少年少女肆意的笑声。

  长安少年游侠客,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

  时光荏苒,白云苍狗,容颜会老去,但少年意气,永不褪色。天宝七年,元日。

  绛帻鸡人候于承天门外,旭日东升,朝阳报晓,卫士传出长长的鸡唱,犹如九重天门的宫殿大门次第开启,万国使臣随着鼓声,如浪潮般涌上汉白玉阶,朝拜大唐皇帝。

  红衣迤逦,远远看宛如朝霞,堪与旭日争辉。

  李华章作为幽州节度使,站在外州臣子首列,他的旁边是剑南节度使任遥,和她的副使江陵。

  李华章试图寻找谢济川站在哪儿,但人影绰绰,高鼻深目、衣冠各异的外邦王臣使节挡住了视线,人实在太多,一时无法分辨。

  李华章收回眼睛,静静专注于朝会礼仪。重重红云上方,年轻的皇帝坐在龙座上,接受万人朝拜朝会有礼仪要求,李华章未曾抬头,但他知道,皇帝肯定看到了他。

  当年他和睿宗的对话犹在耳边,他为平息太子之争,自请去幽州。睿宗问他,何时归来。他答,盛世便归。

  后来,这些话大概传到了太子耳中。太子登基后,励精图治,广开言路,则天皇帝播下去的众多种子终于有土壤发芽,贤才并出,短短几年,大唐国力攀升,米价落至斗十三文。

  数代有识之士的传承,终于开花结果。

  而他,亦在数年之后,作为幽州节度使,携妻子回京朝贺。

  上方礼官长长唱喏,李华章随着肤色各异、信仰各异、语言各异的众人,一起下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大唐的珍贵并不因为皇帝姓李或姓武,当权者血统多么高贵,或者官员有多少出身世家,三公五望。而在于开放包容,在于任何肤色、任何种族的人都能在长安街上自由行走,在于女性雍容美丽、自信大方,在于佛寺酒馆随处可见密密麻麻的诗句。

  在于哪怕在至暗时刻,依然有一群人,愿意为了理想献身。我辈奋不顾身维护的,也是这样一个大唐。

  愿大唐之灵魂,永不落日。

  ——《双璧》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万马防秋急,三边杀气昏。鸣笳双雁落,伐鼓夜兵屯。

  月照黄沙碛,风乾白草原。空持三尺剑,白首未承恩。

  ——王恭《塞下》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王维《和贾舍人早朝大明宫之作》

  ***

  完结啦,本章留富抽100红包,下本《坠欢》四月就开,我们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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