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出征
“皇上饶命!”宫女桂音的尖叫声响起, 她悦耳如莺啼的嗓音变得凄厉刺耳。
潮湿雨季的天空划过一道光亮的雷电。
不多时,宫女桂音身上的血染脏了台阶。
兰砚绣着五爪龙纹的墨色锦袍溅上几滴猩红血点,少年站在雨雾中, 冷漠幽然地凝望着宫女桂音的尸体被宦官拖走。
回到景仁宫时,少年冷白的肌肤覆盖着潮湿冰凉的雨水,湿漉漉, 黏腻。
他发上的青玉簪在雨水的冲刷后透露出晶莹剔透。
兰砚抬眸, 瞥见洛洛的侍女若菱露出惊恐的神色, 她哆嗦着退后。
少年俊美剔透的面庞无法遮掩他冷酷阴鸷的残忍模样。
兰砚一步一步, 踏上景仁宫寝殿前的阶梯, 几滴猩红的血顺着他的衣摆滑落, 在台阶上绽开诡谲的花瓣,很快,被雨水交融冲刷,顺着台阶, 滴滴答答。
兰砚推开景仁宫寝殿的门扉,沈熙洛正坐在月牙桌案旁, 她指尖绕着垂在衣襟前的一缕发丝,心神不宁地绕着, 春日渐暖,少女已换上了春衫衣裙, 薄纱覆肩,肌肤细腻凝白, 一截束素越发纤细,薄衫衣襟下, 身段袅娜。
听到推门声,沈熙洛匆忙抬脸, 看到兰砚浑身湿透。
她目色迟疑,接着,拿起一张帕子走向兰砚踮起脚为他轻轻擦去脸上的水渍。
少年垂眼,为了方便她的擦拭,俯低身躯,他松开染了血的薄剑,睫羽蔫蔫地低着,嗓音闷沉,“洛洛。”
“嗯?”沈熙洛擦过他冰凉潮湿的薄唇,她仰眸。
“你会怪我么?”兰砚恹恹道,“我杀了你准备留下的宫女。”
沈熙洛抿了下唇,她蹙眉,低首道,“我没想到桂音是金氏太后派来的细作,若我知晓,我不会留下的。”
皇上兰砚手段疯魔,即便不是为她,他遇到细作,肯定也是会果断地杀掉。
“好了,凤至,不提此事了。”沈熙洛轻轻眨眼,有意揭过去。
兰砚低着眼眸,幽深漆黑的眼瞳映着少女的模样,她面上带着笑容,但她的肩膀轻轻颤抖。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到一个“无辜”的人被皇上兰砚杀死的画面。
“洛洛,她不仅要做一个打探消息的细作,她还想诱引我。”兰砚出声,带着一些急迫,解释道,“我不喜欢她,洛洛,我一点也不喜欢其他女子。”
沈熙洛指尖一顿。
她将帕子按在兰砚的脸上,毫不顾忌他的皇上身份。
“没事的。”沈熙洛轻缓口气,轻轻说,“凤至,我一直知晓你的为人。”
兰砚下颌线微绷。
洛洛不知晓,杀人于他,如常人饮水一般寻常。
并非他已习惯,而是他生来就不在意生命的死去。
他与洛洛口中的凤至,是不同的。
沈熙洛撩开帕子,望了眼兰砚,她眸光娇俏,“凤至,你先换身干净的衣衫,若不然,我不让你进内室休憩。”
“洛洛,我这便换。”少年乖顺道。
沈熙洛在他转身时,忽然抬手,抓住他的衣摆,她想了想,轻轻道,“凤至,下次手段莫要如此凶残,好不好?”
兰砚脊背一僵。
沈熙洛脸有点红,紧张道,“就是,比如可以先将犯错的宫人打入牢狱中,你不必亲自动手。”
因为兰砚总是自己承担一切杀伐,所以世人觉得他是个残忍嗜血的疯子皇帝。
“好。”兰砚低低道,“洛洛与我所说,我皆会做到。”
少年更衣,褪下湿漉漉的衣衫,沈熙洛剪着月牙桌上的灯烛,烛火摇曳光辉,沈熙洛眸中影影绰绰,她想着,凤至最近在她面前,是不是......过于乖巧了。
竟有些小心翼翼的。
但作为一个心仪的少年突然变成尊贵皇帝的她来讲,难道不应该是她更小心翼翼吗?
沈熙洛却一点也没有小心的情绪,最开始兰砚带她到皇宫时可能有一些,但早已消除。如今,在她心中,她喜欢的漂亮少年就是皇上兰砚。
兰砚换了干净的月白衣袍,从沈熙洛背后拥住她,少年黏人地吻着她的脖颈,沈熙洛鬓发酥痒,她不由得发出清脆的笑音,少女放下剪烛的小剪子,带着无奈,“凤至,莫要如此急迫。”
“洛洛,不可以吗?”他气息绵长,低哑诱惑。
景仁宫内的烛火很快熄灭。
“......”
潮湿雨夜,宫内御花园的靡丽花瓣被雨水浇灌,湿黏成片,花蕊无助颤栗,枝叶晃动不止,直止一夜雨停。
*
因无莺莺燕燕,宫内向来清冷。
金氏太后走在廊道上,身后宫女太监恭敬跟随,她发饰尊贵,长袍曳地,向来带着威严慈悲的面容多了些疲倦。
本以为宫内有了沈家娘子后,皇上就会近女色了。可竟然变本加厉,对接近他的女子越发残忍。
“我佛慈悲,罪过罪过。”金氏太后叹息。
忽然,她听到御花园中传来细碎的笑音。
“去看看,是谁在那里。”金氏太后吩咐小宫人。
没过多久,小宫人回来,“禀太后,是沈娘娘。”
雨过天晴,芬芳盛开,沈熙洛正与若菱一同观赏御花园中的花卉,金氏太后带着宫人走进御花园。
“沈娘娘兴致不错。”金氏太后语焉不详。
世家连连受到打压,金氏太后多有疲倦,一贯慈悲的伪装也淡了不少。
“太后金安。”沈熙洛行礼。
金氏太后敛了敛目,平和道,“皇上总是歇在景仁宫,沈娘娘若为了皇上龙体着想,应当多劝劝皇上。”
沈熙洛垂眼,眸色平静,礼貌乖顺,“太后说的是。”
金氏太后见她低眉顺眼脾气柔和,心中想,这沈娘娘不过是凭借妖媚的模样走了好运。
金氏太后道,“听说桂音走了,不过,她乡野出身,确实讨不了皇上和沈娘娘的欢心。”
“原本再过几日,就是开春选秀,只是蛮族战事吃紧,只得暂缓,待战事平息,宫中选秀过后,沈娘娘可要多劝皇上福泽后宫。”
“多谢太后关心。”沈熙洛淡淡道。
她知道,兰砚是不会让选秀顺利进行的。
若真的选秀了,那他很有可能......将那些入宫的女人都杀死。
沈熙洛心一跳。
她睫羽轻颤,想到,还是阻止选秀的事情发生为好,免得让兰砚平添杀戮。
金氏太后主动要与沈熙洛多叙谈一会儿,话里话外,劝说沈熙洛让皇上多多接受女色,告诉沈熙洛,皇上身上带着疯症,与常人不同,需要一些特殊的手段平息体内的疯魔,金氏太后本想看着这位娇媚的小娘子对皇上生出畏惧,但很快沈熙洛称自己在御花园已久,身体疲累,便带若菱离去了,沈熙洛走的快,瞧不出她是否有害怕。
“这沈娘娘越发跋扈了。”金氏太后的宫人愤愤道。
金氏太后蹙眉,慈悲道,“宫内只有她一人独宠,无怪乎她受尽恩宠,以后总会不同。”
正如她身为先帝宠妃,先帝那时对她也是万般宠爱,独宠她一人,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先帝总要平衡后宫,讨好皇后,那时皇后背后的李家要比金氏一族强盛,且掌管兵权,皇后厌恶金氏,对她多有蹉跎,后来,皇后被废,还是因振威大将军的出现夺了李氏的兵权,先帝这才有机会降了李氏的罪。
那颜尚将军,焉不是下一位振威大将军?
金氏太后多日疲惫的面庞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想来不久后,宫中就会出现颜家的女子作为后妃。
无论皇上多么想要铲除世家,但利益交错难解难分,古往今来,怎会改变,皇上所做的,终归是倒行逆施,不得善果。
沈熙洛离开御花园,树影婆娑下,少年长身玉立,他幽静走出。
方才金氏太后与洛洛的谈话,他都听到了。
兰砚阴戾地瞥了眼金氏太后的方向,随后,追上洛洛。
沈熙洛发现,兰砚今日格外的黏人。
先是在宫道上遇到她后,就直接抱着她回了景仁宫,之后,一直与她在一起,不肯松开她的身子。
沈熙洛被他闹得疲倦,更是无力推开他。
少女铺散的青丝枕在榻上,眼尾晕出绯色,锁骨潮红。
汗津湿露,失神动魄。
漫长的依偎让沈熙洛诞生一种少年要将她融进骨肉里的错觉。
春衫、小衣在地上带着不堪的褶皱。
兰砚今日,格外沉默,却格外放肆,百种花样。
少女的纤细足踝绷紧。
悬在空中的丝弦颤抖。
纤细的腰腹覆盖凉风。
沈熙洛顺从地承受着他落在唇上的吻,心中想到,估计,是因他快要带兵出征了,所以才这般黏人。
窗外。
宫内养鱼缸中,红鱼的尾巴曳动,荡起涟漪,红鱼格外焦躁,甩动不止。
*
时日流转,朝堂上反对颜尚将军的人在兰砚的镇压下全部噤口,恭恭敬敬地为颜尚将军送上军需银两,距离颜尚将军出征讨伐蛮族的日子越发近。
兰砚准备的事务愈发繁忙。
他还是颜尚将军,一人应对两种身份。
沈熙洛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与若菱打发,战事的到来,人心惶惶,且阿兄沈子骞来信说他因为战事不得不暂留在一个小郡县,无法前往长安,沈熙洛心底忧虑,虽然那小郡县有朝廷的人保护着,但蛮族入侵迅速,幽州附近的郡县连连陷落,当蛮族继续扩张,那阿兄所在之地,很快就会被攻破。
景仁宫中,沈熙洛垂眼练字。
墨色的笔痕在宣州纸上滑动,沈熙洛一遍遍地书写着,以此静心。
时间流淌,夜间到来,沈熙洛独自洗漱入睡。
深夜。
少年拥住在榻上沉睡的沈熙洛。
沈熙洛从睡梦中睁眼,困倦地催他,“凤至,多多歇息。”
“好。”兰砚心底几多欲.望,暂且忍下。
他对洛洛的渴望......越发强烈,仿佛无法填平的沟壑。
兰砚眼底暗意灼热,他拥紧沈熙洛的身体。
但洛洛对他,总是顺从。
似乎,对他没什么脾气。
他反而害怕。
因为在洛洛心中,兰砚和凤至是一样的,而她更喜欢的,是凤至。
“......”
兰砚殚精竭虑,短短时日内,一举将世家铲除完毕。
世家手中之权已无法动摇燕朝,幽禁在王府中的明和郡王被兰砚放出,但此时,已无人敢投靠明和郡王,明和郡王仰仗的世家们,也是自身难保。
明和郡王出府拜访众多人,皆被拒绝。
明和郡王的府邸依然冷清。
只有金氏太后悄悄拜访过明和郡王。
金氏太后离去后,明和郡王兰承与幕僚详谈已久,终究决定采取险中取胜的手段。
金氏一族早就做好了宫变的准备,所以有一支军队潜藏深久,即便世家的权势被铲除,这一支军队也未受影响。
很快,明和郡王以自己为头领,率领大军逼宫。
宫变当晚。
明和郡王带着大兵包围皇城。
景仁宫被乌泱泱的禁卫军守护着。
宫内其余地方的情形,沈熙洛并不知晓。
只是,明和郡王逼宫的情况下,宫内没有传出预想的厮杀声,反而一片宁静。
越是安静,越是心惊肉跳。
沈熙洛指尖扣进细嫩的掌心中,在景仁宫内枯坐,虽然知晓明和郡王一派不过负隅顽抗,大势在兰砚手中,这场宫变很快就能平息,但她心底依然克制不住地担忧。
“姑娘,这么久了,你说若是结果不好......”若菱焦心。
沈熙洛蹙眉,打断若菱,轻轻道,“不会的,世家已被铲除,明和郡王掀不起什么风浪。”
“时间久不过是皇上在平息风波罢了。”
只是,皇上兰砚向来被认定为疯魔,不比明和郡王兰承贤良,当明和郡王举兵宫变,也不知长安中的其余势力是否会选择投靠明和郡王,拥护明和郡王登上帝位。
沈熙洛忧心忡忡,却不愿出口道出这等担忧,生怕破坏了兰砚的势。
乌云密布,天色阴沉。
宫内静谧肃杀,景仁宫外禁卫军身上的精钢盔甲反射出凛然的寒光。
沈熙洛掐紧掌心。
忽然,门扉外,有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
沈熙洛猛然站起身,殿宇推开,却是一个白面无须的老太监。
“杂家朱翰采请沈娘娘安。”朱翰采屈膝行礼。
“可是皇上有什么消息了?”沈熙洛急促问道。
“沈娘娘,杂家是为皇上打探消息的人。”朱翰采面白无须的老脸上布满愁容,他不安道,“皇上叮嘱过杂家,莫要向沈娘娘透露。”
“只是此次宫变,皇上未像往常一般快速处置,杂家恐生大事,只好来求助沈娘娘,能接近皇上的人,唯有沈娘娘,所以也许只有沈娘娘才能救得了皇上。”
沈熙洛脸色发白,她娇嫩美丽的面庞染上脆弱,咬紧唇瓣,眼底浮现坚韧,凝下温婉的嗓音道,“你且说发生了何事。”
“沈娘娘,皇上近些日子,兴许中了南疆人的蛊毒。”朱翰采背部生冷汗,匆忙告诉沈熙洛,“那蛊毒会影响皇上的神智,让皇上渐渐地失去理智,最后,沦为傀儡一般的存在,而母蛊在明和郡王手中,所以,皇上极有可能变成听命于明和郡王的傀儡。”
“皇上本不欲将此事告知沈娘娘,但今日宫变,杂家唯恐皇上被害,只好求助于娘娘,倘若皇上当真因明和郡王手中的母蛊变成了没有神智的傀儡,那也许,只有娘娘才能唤回皇上的神智。”
沈熙洛脑海中掠过兰砚近日的怪异。
他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是因为......蛊毒么。
她虽然发现他的不对劲,但没有深究。
总觉得,凤至现在恢复了皇上兰砚的身份,所以与之前存在不同,是正常的。
心底深处,认为凤至和兰砚是两个存在。
沈熙洛走出景仁宫的殿宇,望向金銮殿的方向。
她身影踉跄了一下,险些摔下台阶,被若菱匆忙扶住。
沈熙洛平复呼吸,她脸蛋苍白,指尖颤抖,脖颈紧绷。
“姑娘......”若菱想到沈熙洛可能要去金銮殿,性命攸关,危机重重,便赶忙劝说道,“皇上一直不让姑娘知道,定然是不想伤害姑娘,现在禁卫军在这里,姑娘可莫要乱走。”
沈熙洛唇瓣颤了颤,沙哑道,“若他被明和郡王操控,你我,焉能有好下场。”
何况。
她......很喜爱他。
早已不是因为他有着一张俊美漂亮的面容而对他特殊。
而是喜欢他。
少年对她百般诱惑,她心知肚明地沦入蛊惑。
“沈娘娘,若早些将皇上从明和郡王手中救出,医官能够帮皇上控制体内的蛊毒。”朱翰采焦急道。
“只要沈娘娘肯,杂家拼了命也会护送沈娘娘到金銮殿。”
“带我去金銮殿。”沈熙洛攥紧指尖,沉声道。
阴云聚拢,空气潮湿,黏腻。
沈熙洛换上了宫女的衣裳,悄悄跟着朱翰采到了金銮殿附近。
金銮殿外,大军无影无踪。
既无包围也无厮杀过后的尸体。
沈熙洛蹙眉,问朱翰采,“这是怎么回事?”
朱翰采道,“沈娘娘,明和郡王带来的士兵,本无法形成宫变之势,是皇上放宽了,这才让他们有了可趁之机。”
沈熙洛指甲攥得掌心生疼,她心中翻涌波澜,脸色苍白如纸。
兰砚向来杀伐果断,不留情面,怎么做出如此仁善的举动?
他是否已被蛊毒影响,所以才会做了有利于明和郡王的选择。
沈熙洛望向金銮殿,她紧咬唇瓣,一步步逼近。
金銮殿内。
殿内只余兰砚和明和郡王兰承。
兰砚站在龙椅前,他锋利指骨不紧不慢敲着薄剑,剑柄上悬挂的精巧剑穗轻轻晃动,时日久了,崭新的剑穗变得有些旧,但他爱不释手,从未将其从薄剑上解开。
明和郡王兰承瞥了眼兰砚剑上的剑穗,心中划过讥讽,一个无情的怪物,竟然这般爱护一个剑穗,而这剑穗,也正好是摧毁他的切入点,若不是他常常带着这种两情相悦的贴身之物,明和郡王兰承也不会确认金氏太后的方法是否可以起效。
“兄长,朕已让禁卫军退去,兄长可还有什么要说的?”兰砚平静道。
兰承冷声,“我朝向来立长不立幼,太子死后,这皇位本应是由我继承,而非你,在父皇病重弥留之际,你到底与他说过什么,竟让他将皇位继承与你?”
这件事是兰承的心结,当年,虽然兰砚手段狠辣,很快就在众皇子中占据优势,但他作为一个从外面回来的早已死去的皇子,若非容貌依然是兰家人的容貌,那他的身份甚至值得怀疑,最后先帝竟然将皇位权授予兰砚,而非他兰承。
明明,他长子兰承才是臣子们爱戴,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兄长与朕斗了这么多年,想知道的,竟然仅有此事?”兰砚眼底浮现一抹怜悯。
兰承愣了下,兰砚向来没有正常人的感情,也会有怜悯这般的情绪吗。
他在何时,变了?
不过,有蛊虫在,也许不过是蛊虫对他的影响。
兰承道:“莫要废话,论心机,我承认,比不上你。”
兴许,兰砚生来就注定是一个在权势斗争中胜利的怪物,毫无感情,手段狠毒,心机深厚。
“父皇只是问了朕一个问题。”兰砚淡淡道,他没有过多的感情,所以毫无波澜,陈述着,“若是登基,你会做什么。”
兰承脸色阴沉,带着怀疑。
“莫非,你的答案让父皇很满意?”
不可能,兰砚这样的疯子,怪物,对于这样的问题,怎会让父皇满意?
多年的心理折磨,兰承难以维持冷静,他狠狠道,“你到底回答了什么?!”
“朕只凭心意行动,所以告诉父皇,会让燕朝太平。”兰砚随意道。
兰承愣住,他难以相信,“这是你骗父皇的......”
龙椅前的少年睥睨着兰承,他冷白的肌肤冰冷,气质雍容尊贵,不可亵渎,他悠悠笑道,带着嗤意,“朕的确如此想,如此做。”
兰砚作为兽奴,最后离开斗兽场,是屠了整个斗兽场。
斗兽场这样的东西,本不应在太平盛世存在。
只是,无人会相信一个杀伐狠辣的疯魔少年,所为的,是天下太平。
兰承目眦尽裂。
一个疯子,竟然、竟然做的是开明的君王,那他兰承,以后在青史上将背负多少叛臣骂名。
兰承神色阴晴不定,他摸了摸袖中的母蛊,决定彻底操纵兰砚。
这时,少女明媚担忧的声音响起。
“皇上!”
金銮殿大开的门扉中,娇俏的少女穿着粉装宫女裙,像春日初绽的桃夭,焦急跑进来。
兰砚眸光微动,沈熙洛刚踏进殿宇,少年就出现在她身旁,搂住了她的腰。
他低眉,语调埋怨,桃花眼却带了亮色,“洛洛,你怎么来找我了。”
兰承看向空荡荡的龙椅,他愣了一会儿,接着,望向沈熙洛和兰砚时,眼底浮现阴暗。
青槐......被兰砚杀死了。
他却在与他喜爱的女子相会。
兰承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笑,居高临下道,“来的正好。”
兰承望向沈熙洛,“沈娘娘,你可知,他最近为何越发残暴?”
“皇上中蛊毒一事上,沈娘娘可是帮了大忙,蛊毒混在内务府送给娘娘的香料中,娘娘用了,而皇上日日夜夜留宿在景仁宫,皇上所中蛊毒,自然是越来越深。”
沈熙洛脸色发白,她肩膀颤抖,厉声,“不可能,我分明没有使用内务府送来的香料。”
“那蛊虫可不是一般的蛊虫,无色无味无声无息,专门针对皇上所制,引子是刺客从皇上身上取下的血,唯对皇上生效,难以察觉,香料未点燃,蛊虫就会爬出来,沾染到其他地方,沈娘娘在宫中,吃穿用度,衣食住行,总要使用宫中之物。”兰承如愿以偿地看到沈熙洛望向兰砚的痛苦神情。
“凤至......是我排查不仔细。”沈熙洛苍白着脸,颤抖自责。
“洛洛,我没事。”兰砚心疼,他指腹擦掉少女眼角的泪水,低哑道,“洛洛,相信我。”
沈熙洛心中本惊恐无措,却在少年幽深漆黑的桃花眸中,渐渐镇静。
兰砚,定然不会这般轻易地就中计。
沈熙洛咬住唇瓣,蹙眉思考,慌乱的心渐渐冷静下来。
他不是无辜的失忆少年凤至。
望着郎情妾意的画面,明和郡王兰承讶异,没想到,兰砚当真动了儿女私情,兰砚原来是有感情的,可惜,兰砚被皇家抛弃,回来后,兰砚与整个皇家,再无亲缘温情可能。
当年,兰砚被困在斗兽场时,明和郡王兰承其实去见过兰砚,弟弟的尸身被送到乱葬岗后,兰承心中煎熬,悄悄带人到乱葬岗,要为弟弟收尸,却没找到尸体,皇子若要查一件事,是很容易的,所以很快,兰承找到了兰砚所在的斗兽场,斗兽场对于达官贵人,格外欢迎,兰承坐在镶嵌宝石的上座,坐立不安地享受着美酒供奉,望见斗兽场中的兰砚。
见到兽奴和野兽厮杀,兰承一阵作呕,只觉得这是无间地狱,最终,却没有救走弟弟兰砚。
兰承害怕救了兰砚后,下一个出现在斗兽场中的人,会是他自己。
兰承容色阴沉,等待着时间流转,当母蛊的操纵彻底起了作用,兰砚就会完全沦为他的傀儡。
他会登上九五之尊的位置,兰砚为他人生带来的折磨将会终止。
可时辰徒劳流动。
兰砚却毫无变化。
少年温情脉脉地安抚着寻他的少女,甚至还在逗弄她。
兰承脸色难看,“不可能,你......”
兰承忽然想到一种情况,他恐惧地退后一步,“你没有中蛊毒,你只是在引蛇出洞......”
“兄长答对了。”兰砚难得对兰承露出笑容,少年的笑靡丽,充满恶意,他一只手挡住沈熙洛的眼睛,另一只手用薄剑挑断了兰承的筋脉。
兰承惨叫,软倒在地。
兰砚面无表情,眼瞳浓黑,折磨着兰承,“让洛洛害怕自责,自当千刀万剐。”
“......”
叛臣明和郡王伏诛。
巫蛊之事暴露,宫内用人进行了新的清洗,金氏太后以白绫了结性命,却被救下,关入皇陵,永生永世不得离开。
对于金氏太后而言,失去士族的权势,家族凋零落败,大儿子兰承死去......种种一切,这对她,是最大的折磨,难以承受,神智越发不清。
*
日影交晃,连绵的春雨褪去,晴日大好,大军即将出征。
出征前夕,京华长安举办了灯会。
宫内也跟着挂了花灯,但皇宫偌大,宫中的灯会显得零散冷清。
沈熙洛在宫里瞧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正要回景仁宫休息,兰砚却出现在她面前,照理说,大军出征前夜,他会很忙。
皎洁明亮的月色罩在肩膀,沈熙洛被兰砚抱着,绕开宫中的禁卫军,悄悄离开皇宫。
仿佛,少年只是一个闯入皇宫,带走他喜爱少女的江湖侠客。
“凤至,不要紧么?”沈熙洛忐忑,高空的风吹动发丝,交叠在一起,淡淡的龙涎香和软玉暖香融合,沈熙洛凝眉,思考着,认真道,“你明日要整军出发,皇上还要刻意病重,这时失踪,恐怕会惹起躁动。”
“我想与洛洛待在一起,这样是不好的事么?”兰砚闷声,“之前,我也是这样找洛洛的,并无任何影响。”
沈熙洛脸红,一下子想到他作为凤至时,对她做出的各种大胆诱引。
“洛洛,把我当成凤至,好么。”俊美少年央求道。
在他是凤至的时候,洛洛虽然也会为他的活计担忧,但并不会重视到忘记与他相处。
春日夜,长安街巷挂满花灯,朦胧光影连成一片,浮生幻梦。
花神娘娘被人们拥护着在街道上走过,众人言笑晏晏,热闹非凡,百姓安乐。
士族被打压殆尽,贵族嚣张跋扈的气度收敛了,与百姓一同游逛灯会。
街道上,还有许多洒脱的江湖人士在走动。
沈熙洛带着兰砚,体验了众多事情,一起看花灯,猜灯谜,去河边放花灯许愿,在歌楼听小曲......人间烟火,有身畔少年相伴,何其幸事。
到了夜半时分,沈熙洛困倦,少年背起她,在布满花灯的街道上走。
沈熙洛趴在他的肩膀,听到兰砚低声,“洛洛,我总怕你有一日会离开。”
沈熙洛撩起眼皮,困倦的情绪消退了些,她诧异,“为何?”
少女身躯压在脊背,兰砚脖颈线条绷紧,他宽阔的背渐渐灼烫。
“洛洛良善,而我,在最开始欺骗洛洛,我是兰砚,不是凤至。”
虽然洛洛并不没有因为他伪装失忆而厌恶他,但他反而害怕。
总怕,洛洛哪一日起,会变得计较,离他而去。
兰砚抿紧唇线。
“但我......并不讨厌兰砚呀。”沈熙洛轻轻的声音响起。
兰砚的身体绷紧,他克制着呼吸,一点点,聆听少女的话语。
“他身为皇上,却愿意以平民百姓出身的颜尚将军这一身份,去征讨蛮族,维护天下太平。”
沈熙洛垂眼,温声说,“他这般好,我很喜欢。”
接着,沈熙洛摸了摸兰砚的脸,“兰砚,也许,你是一个疯子。”
“但我喜欢你这般肆意自在的疯子。”
“好。”兰砚哑声。
兰砚将沈熙洛放下,要将她抱起,回皇宫。
沈熙洛却拦住他。
少女眉眼弯弯,“凤至,我今日带足了银两,我带你去客栈。”
沈熙洛挑了间价格不菲的客栈,点了上好的杏花酒,与兰砚一同品尝。
少年少女,面颊染着酒意。
沈熙洛醉了,娇柔依偎着兰砚。
兰砚却很清醒,他俯眼,修长指骨一下又一下地勾着沈熙洛的发丝。
最后,他将她抱在怀中,细细地亲吻她潮红的面颊,与她带着酒液醉意的唇瓣交缠。
虽然,沈熙洛带着兰砚住这间客栈付了较多的银两,但客栈的木床比不得宫中,吱吱呀呀的响扯着。
“洛洛......”
“倘若日后长安有变动,你可以从密道中离开逃走。”兰砚扣紧沈熙洛的手,与她哑声道,“此前,我带你去过,那些机关,你已知晓,若遇到不好的事,朱翰采会带你去密道入口。”
向来无情的人,忽然在离别之际,有了牵挂,思索着,倘若她过得不好,要怎么办。
听到他的话语,沈熙洛在身魂颤栗中,眼角发红。
湿润的水雾氤氲在睫羽,少女嗓音颤抖,“我会等你。”
虽然他强大,但战场凶险,人在千军万马前,也可能显得渺小。
但总不能让他不去,他是平定蛮族最好的人选。
“洛洛,待我归来,颜尚将军的身份可以暴露给世人。”兰砚吻着她,含混道,“天下清明,我将娶你为后。”
*
第二日,春光明媚。
皇上病症又犯,在行宫休养生息。
颜尚将军带着大军出征。
兰砚面戴修罗面具,心底如撕裂般疼痛,此去将别离数月,他失魂落魄着,却不能让手底下的士兵们发现。
沈熙洛站在长安城的城门,遥遥地目送着兰砚离开。
她攥紧手中的虎符,心情酸涩。
兰砚在离开前,将兵权交给了她。皇帝不在长安,兵权在她手中,兰砚对她,如此坦然真诚。
沈熙洛回到皇宫,去了兰砚的寝殿太和殿。
接下来几日,她都在太和殿休憩。
无人敢拦沈熙洛。
沈娘娘在宫人受尽尊敬。
沈熙洛情绪低落,满是担心。
她现在出入自由,甚至可以随时离开皇宫,且手握兵权,无比安稳。
但......
她总是不放心。
阿兄,兰砚,都在蛮族入侵的前方。
家国动荡。
她焉能安怀。
沈熙洛记挂着,想念着,于是,她想起到太医院,询问蛊虫的事。
虽然明和郡王已死,兰砚也没有被蛊毒操控,但沈熙洛心底有些不解,若按照明和郡王所说,蛊毒已下,那兰砚为何安然无恙。
他会不会,瞒着她什么。
就像他为了能多亲近她一会儿,会瞒着她受伤的事情一样。
这般记挂着,沈熙洛倒从为皇上诊脉过的医官口中问出了些事宜。
医官躬身,对这位尊贵的沈娘娘战战兢兢道,“沈娘娘,虽然控制心神的蛊毒对皇上不起作用,被皇上克制住了,但皇上为了得到解药,试了不少的蛊毒,虽然不危及生命也不至于失去神智,但终归是毒,会影响皇上的身体。”
沈熙洛心惊,她在心中算了时日,惶然道,“他还未恢复,可有注意事项?”
“沈娘娘,可要劝皇上莫要动怒,减少杀伐之事。”医官愁眉苦脸,“煞气会引起皇上体内的毒性,他为了试药,以及此前,林林总总,中过不少毒,杀戮之事应当越少越好。”
可他偏偏去的地方,是战场。
沈熙洛抿紧唇瓣,神思恍忽。
“沈娘娘?”医官唤道。
沈熙洛想了想,问,“可否教我一些与皇上体内毒性有关的事?”
“沈娘娘命令,微臣自然会告知沈娘娘,但教导之说,并不敢当。”医官诚惶诚恐。
沈熙洛愿意了解皇上的身体,医官反而松口气。
医者仁心,医官对沈熙洛道,“沈娘娘,皇上一向不喜欢医者,还请沈娘娘多多照顾皇上。”
沈熙洛眸光轻晃,温声询问,“你可知皇上为何不喜医者?”
医官暗想,这位沈娘娘地位特殊,不能忤逆。
“娘娘,这与皇上早些年的事有关。”医官将身体躬得很低,当今皇上不喜医者,太医院的医官皆知,都畏惧于皇上,从来不敢劝皇上接触医者,生怕殃及小命,但若是沈娘娘,应当不同。
“皇上曾经离宫......是因当时为皇上诊断的太医被先帝废后收买,本是风寒请了太医,那太医却下了致命的毒药,之后,将脉搏奄奄一息的皇上诊断为死亡,整个太医院,当时畏惧李氏一族,无人敢出声解释。”
沈熙洛怔忪在原地。
那时,他不过一个小孩子。
再怎么没有感情,也会留下伤痕。
医官低头行礼,拜别离开后,沈熙洛拿起医官留下的与皇上身体中毒药有关的医书,细细读过,牢牢地记在心中。
兰砚连宫中熟悉的医官都不怎么相信,何况到了沙场,以他多疑的性子,恐怕会怀疑军帐中的医者有细作,宁愿靠着身体的自愈,也不会让医官看病。
翌日,沈熙洛下了决心,打算启程追上兰砚。
少女一件一件地整理着衣衫,望向窗外金乌。
空气中花香弥漫。
风夹杂暖意,融融拂面。
春光正好,自当与所爱的少年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