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贺长霆说的坦坦荡荡,毫不遮掩,没有半分心虚之态。魏王忙笑着道:“三哥多虑了,我怎会有这个想法?”
“既如此,以后对你嫂嫂说话,便小心些,不要指桑骂槐,含沙射影,再提她的伤心事。”贺长霆正告他,“七弟若始终有疑虑,觉得你的王妃受了冤屈,报京兆府尹也好,请父皇出面也好,都随你申辩,但若再擅自搅扰我的王妃,也莫怪我不留情面。”
魏王满不在乎地笑了声,“三哥,你我毕竟兄弟,我怎会因为一个女人去疑你。”
魏王深知,父皇因为这件事中晋王不顾天家颜面纵容亲属当街告御状已经很生气,不管谁对谁错,总归都是天家内斗纷争,父皇不希望这件事情再无休无止地闹下去,他才不会因小失大,为了段瑛娥去惹父皇恼怒。
“三哥,希望你也不要因为瑛娘的一时糊涂,就连我这个兄弟都恼了。”魏王仍是笑意盈面,手足情深的说。
贺长霆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说:“你嫂嫂身子尚虚,不宜在外久留,我们便先回了。”
下了假山,又在院中转了一会儿,消食消的差不多,贺长霆把人送回玉泽院,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段简璧愣了下,本以为他今夜无事才陪她这么久,原来还有事情要处理么?
她点点头,把想说的话咽回去。
贺长霆独自去了书房,忙到子夜才将手中事谋划妥当,刚站起身,听赵七问了句:“王爷,还不歇么?”
往常谋事到这么晚,晋王都是直接歇在书房,赵七见他有出门的意思,以为他还有事要忙。
“歇了。”
贺长霆微颔首,抬步出了书房,察觉赵七跟着他一起出来了,关上门,快步来追他的脚步。
贺长霆驻足,对赵七说:“你也歇吧。”
“没事儿,属下陪您一起。”赵七只当晋王还要继续去忙公务,不离不弃地说。
“我回王妃那里。”贺长霆只能如实说。
“啊?”赵七属实没料到晋王此举,毕竟从王妃娘娘嫁进来,王爷就很少去玉泽院了,更别提在那里安歇。
不过王爷去王妃娘娘那里歇本就是天经地义的。
“那王爷快回去吧。”赵七这才停步。
“有元安消息么?”临走,贺长霆又问了句。他想,依赵七和方六的性情,一定会私下里寻找裴宣,确保他的安全。
“没有。”赵七连连摇头,却低垂着眼睛不看晋王。
赵七说谎的技巧十分拙劣,贺长霆没再追问,看他的态度,裴宣大概无恙。
回到玉泽院,房内竟出乎意料地还亮着灯烛,而女郎也未就寝,坐在桌案旁,双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竟是在等他么?
贺长霆唇角翘起,朝她走去,温声说道:“怎么还不睡?”
段简璧闻声转过头来,看见贺长霆,有一瞬的愣怔,显然是在惊诧他的到来。
她并非在等他,只是心中有事睡不着,坐着坐着忘了时间。
“在等我?”他面色少见地温和可亲,几步来至她面前,捧着她的脸亲了亲。
连他的气息都带着掩盖不住的愉悦。
段简璧没有说什么,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医官说你要多休息,以后不必等我。”他捧着她的脸说,但他久久没有按下去的唇角,让那张一向冷肃的面庞,在此刻看上去像个开心的孩子。
“嗯。”段简璧没有扫他的兴致。
他又亲了亲她才放手,去衣架前宽衣,刚褪下外袍,见女郎站在旁边,接过他的衣裳平整地挂在衣架上。
待他褪下常服,又把寝衣递给他。
贺长霆心中似有战鼓擂鸣,砰砰砰的,叫人愉悦又振奋。
“我给你添麻烦了。”刚换好寝衣,听到女郎满含愧疚地说。
她知道设计段瑛娥不是一件易事,不止过程危险艰难,事后也会牵扯很多人,她原以为,圣上已经做了处置,事情已经落定,不会再有变故,可今日看见魏王的态度,她才意识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魏王一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件事看似已经结束,实则就是一把悬在贺长霆头顶的利刃,说不定哪日就会落下要了他的性命。
是她虑想不周,确实给他添了麻烦,她若是就此无影无踪,死无对证也是好的,偏偏她就在京城。
她神色看上去十分愧疚,贺长霆才明白她等这么晚原来是要和他说这些。
“阿璧,姨母的话还记得么?夫妻之间本该同心同德,共同进退,你若不是我的王妃,或许不会陷入这些麻烦之中,况且,这次的事,也让我看清很多。”
说到最后,男人唇角抿直,神色复归素日的冷肃淡漠。
“看清什么?”段简璧忍不住问。
贺长霆看着她,沉默了许久,终于还是开口说:“看清了我在父皇心中的地位。”
他可以接受父皇偏心魏王,着力培养魏王,可父皇罔顾他孩儿死活,只看重朝堂倾轧和天家颜面,他没有办法像以前一样完全不去计较。
以前他以为,父皇就算偏心,一个手心一个手背,父皇对他总不至于寡情到罔顾父子之义。
但经此一事,他明白了,父皇是出色的王者,一切以王业为重。孟津驿中,父皇明明看上去也是那么看重阿璧腹中的孩儿,明明也很在乎这个嫡长孙,可是后来,短暂的愤怒之后,他就要他忘记此事,甚至意图遮掩此事。
“睡吧。”贺长霆不欲再多抱怨议论父皇的为人处事。
段简璧看出男人的落寞,想到他因告御状被自己亲生父亲下令当众责打,再想往日诸事,不免对他生出几分同情,柔声开解:“书上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增益其所不能,殿下之前所受之苦,定会为殿下积累经验,殿下的付出一定会有所收获。”
贺长霆愣了片刻,没想到妻子会安慰自己,今夜她给了他太多意料之外的欢喜。
但细想,她从来都是这副懂事体贴的性子,之前是被他气狠了才不愿理他。
他没有说话,把人拦腰抱起放在拨步床上,解了金钩放下帐幔,又开始亲她。
“阿璧,再给我生个孩子。”他想要妻子明明白白的答应。
可是女郎别过脸,闭上眼睛,抿紧唇一言不发,他知道她心里还是怨他的。但他没有停下,她是认命也好,屈服也罢,他只要留下她,留下她,才有日后和将来。
次日清晨,贺长霆仍是一早就醒了,见身旁女郎睡得沉,便没打扰她,静悄悄起身,穿戴妥当,先叫张医官过来为王妃诊脉。
他昨夜闹得比以往都凶,女郎出汗便出了两回,刚睡去不久,此时的脉象一定是虚浮疲乏,更利于掩人耳目。
家奴去了一会儿,来的人却不是张医官,而是一个姓韩的医官。
“张医官呢?”贺长霆虽已猜到可能是魏王从中做梗,却仍是故作不知地问了句。
“张医官有别的事,圣上让臣前来为王妃娘娘诊脉。”那韩医官恭恭敬敬地说道。
贺长霆佯作思索了好一会儿,便要叫家奴送客,“王妃的病一直是张医官在看,本王只信得过他,你回吧。”
那韩医官受魏王所命来一探虚实,怎能无功而返,忙说:“殿下,臣奉圣上之命前来探望王妃娘娘,这般回去,知道的是殿下您不信任臣的医术,不知道的,还当臣是个无能庸医,连诊脉都诊不出个所以然来,这让臣以后还怎么当差?请殿□□谅臣!”
那医官说着便跪下来磕头,眼泪说来就来,涕泗横流,像是受了莫大委屈。
贺长霆皱起眉头,似乎对他此举很不喜,最后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并说:“王妃身子不好,你待会儿轻些,不要吵到她。”
这才领着韩医官去了内寝,仍挂着帐幔,只叫丫鬟将王妃手臂伸出外面来。
韩医官诊了一会儿,又换另条手臂。
贺长霆并不催促,耐心等着他诊脉,待他诊完了才问:“王妃如何?”
韩医官没有诊出异常,只得如实说了段简璧病情。
贺长霆微微颔首,“张医官也是如此说,有劳韩医官。”
送走韩医官,贺长霆独自用过饭,叫来管家,让他把这几个月来的府中事务梳理一下,待王妃醒来一并向她回禀。
“但也不要让她操劳太多,可明白?”贺长霆说。
管家自是明白晋王的意思,这是要让王妃娘娘既有当家做主的存在感,又不能把人累着。
“小人明白。”管家说道。
段简璧醒来时贺长霆已经不在府中了,他一向都是如此勤勉,她早已习惯了。
只是今天父皇派的医官要来给她诊脉,万一那医官有心试探,还需小心应对,若晋王在,她想那医官多少会有些顾忌。
“娘娘,管家在堂中候着您呢,说是这几个月来府中的账务请您过目,好像还有王爷交代的事情,也要向您禀报。”红炉说。
“让管家先忙别的事吧,等医官诊过脉再说。”段简璧看上去有些忧心忡忡。
红炉忙道:“娘娘,医官已经来过了,您忘了么?”
“来过了?”段简璧着实没有一点印象。
红炉点头:“上午来的,王爷也在。”
段简璧如释重负,既然当时晋王在,那医官也已走了,想来是没看出异常。
“叫管家进来吧。”
管家很快进来了,先是把近来王府的收支往来禀报了一遍,将账册递上,说:“娘娘,您看看可有不妥之处。”
以前晋王便吩咐过这些,管家也不是第一次把王府的总账拿给她看,只是段简璧以前多有顾虑,并不用心,粗粗一看便还给管家,这次仍然不想多费心思,可看到修葺玉泽院的费用,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仅修葺玉泽院所费,几乎抵得上过去一年王府花销的两倍。
贺长霆是那么节俭的一个人……
段简璧仔细地看起账目来,不一会儿便发现了好几处显而易见的错误。
“小人疏忽,这就叫人改去。”管家做出一副自惭形秽的神色,好似那些错误真是他不小心犯下的,而非故意给王妃找事。
“不急,待我看完了,一并修改。”段简璧看的越发认真,很快又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又新买了两个女婢?”
“正是,您院里伺候的奴婢都送走了,确实人手少了些。”
段简璧这才意识到自己从段家带过来的丫鬟一个都不剩了。
“碧蕊呢?”她问。
管家回道:“被送回段家了。”
段简璧出事之后,段瑛娥曾派人悄悄约见过碧蕊,被贺长霆识破,他便命管家审一审其中细节,审出许多前尘旧事,念在碧蕊虽有私心但并未犯下大错,贺长霆没有深究,只叫管家寻个借口把人送回段家。
段简璧没再多问,低头继续看账目。
以前贺长霆偶尔还会看看这些账目,王府上下肯定会尽心尽力不敢出错,现如今,晋王直言把后宅所有事务交与她管,再不干涉,若因她的不尽心,给王府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她心里会很愧疚。
“以前的账目也都拿出来,我再看看吧。”段简璧又找出几处错误后,不禁对之前的账目也生了疑心。
管家自然满口答应,很快拿来以前的账目,又劝说:“王妃娘娘,王爷特意交待,莫叫累着您,您慢慢看,千万别劳累。”
“嗯。”段简璧浅浅应了声,全神贯注地看起账本来。
这一看,便是连着三日,直到红炉来禀,说是碧蕊有急事要见她。
碧蕊进去没多久,段简璧就随她匆匆离了王府,往永宁寺去了。
原是碧蕊来传话,说是段瑛娥知晓当年林家获罪真相,要她前去相见,且只肯见她一个人。
“阿妹,没想到,你竟真来了。”段瑛娥虽已禁足永宁寺半月有余,但因段贵妃和魏王多有照顾,她的日子过的并不差,见段简璧来的这样快,得意的神色里又透出几分轻蔑。
“你到底想做什么?”段简璧平静地问,她知道段瑛娥不会轻易把线索告诉她,一定有所图。
“我不想做什么,阿妹,我只想知道,你为何要害我?”段瑛娥露出嘲讽的笑,“还是用这种愚笨拙劣的手段!”
段瑛娥今日诱惑段简璧前来,自是别有用心,她自信能引段简璧说出真相,段贵妃、魏王还有几个朝臣就在这间厢房的暗室里,只要她言语有一丝纰漏,她就能反败为胜,不仅致段简璧于死地,还能顺手料理了晋王这个强敌。
段简璧不接这个话茬,再次问:“你果真知晓我外祖因何坐罪?”
“当然知道。”段瑛娥满不在乎地望着她笑,“因为你外祖和你一样蠢,你们林家都是一群蠢人!”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响,段瑛娥只觉耳中轰鸣,眼前也短暂地黑了一片。
段简璧不说话,只是攥紧因为打这一巴掌震得有些生疼的手掌,警告地望着段瑛娥。
“你竟敢打我!”这是段瑛娥完全没有料到的,她是要激怒段简璧,让她丧失理智,口不择言,可她没想到她竟敢对她动手。
段简璧并不与她言语相争,只是攥紧拳头,目光不退不避,警告她,再出言不逊,她还会动手。
段瑛娥继续激将:“你是不是很得意,那么蠢的法子,竟真的凑效了,我叫你害了!”
“我知道你为何害我,你要为林氏那个贱人报仇,你觉得我害了她,是不是?我告诉你,她本来就不该生下那个孩子,她——”
意识到暗室里还有朝臣,段瑛娥立即改口:“是她勾引我爹爹,还想分我爹爹的家产,她厚颜无耻!你何不问问你那位姨母,到底瞒着你什么,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该不该生!”
段简璧冷冷看着她,直接道:“今日不说我姨母的事,只说我外祖的事,你想要什么交换?”
“还我清白。”段瑛娥说:“你心里最清楚,我没有推你,你跌落黄河,跟我半点关系也没有!”
段瑛娥知道此议不可行,段简璧绝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但她就是要她气急之下的一句话,要她嘲笑她的异想天开。
段简璧定定看着她,“你没资格谈清白。”
她的话滴水不漏,段瑛娥的耐心被她耗去不少,渐渐急躁起来,忽而掐住她的脖子,发疯一般叫嚷道:“我清不清白,自有律法和圣上公断,你罔顾律法陷害我,你也别想好过!”
她掐得很用力,果真要同归于尽的模样。
“你为什么不敢承认,就是你诬陷我,你害我!”段瑛娥越掐越紧。
暗室里的人无动于衷,段瑛娥果真把人掐死了,他们就当没有今天的事。
“你不知道我外祖的事,对么?”段简璧一面阻止她用力,一面问。
“我知道,只要你承认,是你陷害我,我就告诉你真相。”段瑛娥见有机可乘,稍稍松了些力道,故意引诱她。
段简璧不说话,只是审慎地望着她。
“你不承认,那我们就一起死,反正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我不怕死,我要拉着你到阎王面前讨个公道!”
段简璧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的人,“你有什么资格谈公道?你手上沾了多少条人命,你果真不清楚么?”
“所以你害我就理所当然么,你以为你在替天行道么?难道你就没有一点点私心吗?你不觉得你在作恶吗?别清高了,你跟我是一样的人,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段瑛娥完全松手放开了她,凑近她,得意地说:“你跟我,真没什么两样,都是恶人!”
段简璧闭上眼睛,不看她小人得志的眼神,“我不是恶人,我跟你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段瑛娥故意诱导她:“就因为我有错在先,就因为我差点儿害你姨母一尸两命?所以你就可以理直气壮地陷害我?”
段简璧很想说是,段瑛娥作恶多端,若律法真能治得了她,何须她铤而走险走这一步?
但她不能冲动,言语之间哪怕有一个字的纰漏都可能被段瑛娥添油加醋捅到圣上面前。
她咬紧牙说道:“你一味纠缠,想来是不知我外祖坐罪的真相,既如此,不必再谈。”
段简璧转身要走,又被段瑛娥从后面掐住脖子。
“把话说清楚再走!”
段瑛娥箍着她的脖子往里拖拽,忽见一道强光破开房门风驰电掣地闯进来,随即便觉手臂一阵剧痛,被人捏碎一般重重甩了出去。
她回过神时,就见段简璧已然被晋王护在坚实的臂膀之内,谁也别想再靠近,而男人那双眼睛里,像有成千上万把大刀,要将她千刀万剐。
“阿兄,你明知她害我。”段瑛娥委屈地看着晋王。
却并没能唤出半分旧情,贺长霆朝她走过来,拳头上早已爆出青筋。
“殿下!”段简璧拉住晋王衣角,想阻止他继续前行。
她能感觉到他现在的怒气会杀人,但不能让段瑛娥死在他手里。
“她很快就要以命抵命,殿下,她不值得你动手,我们走!”段简璧从背后紧紧抱住贺长霆,这才阻停了他的脚步。
贺长霆死死盯了段瑛娥片刻,一句话没有说,回转身拥着段简璧正要离开,听身后人笑了声。
“阿妹,恐怕要让你失望了,那么处心积虑地陷害我,要置我于死地。”段瑛娥挑衅地含笑摸着自己肚子,“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我怀了皇嗣。”
段简璧转过头来,愣怔地望着她肚子。依大梁律法,有孕或子在襁褓之妇人,死罪可免,余罪从轻,段瑛娥怀的是皇嗣,又有魏王保护,莫说免于一死,便是脱罪也极有可能。
难道又要叫她逃过去了吗?
凭什么她作恶就可以免于惩罚?
段瑛娥笑得猖狂,故意挺着肚子坐起来,悠然自得地喝起茶来。
贺长霆目光越发冷了,望她片刻,淡然开口:“看来,我得提醒七弟,叫他查查,去岁四月中,永宁寺凉亭里,是谁在酒中给本王下了药。”
段瑛娥身子猛地一颤,手中的茶盏都捏不稳掉了下去。
“不要再说了。”段瑛娥轻声呢喃,眼中满是恐惧和央求,看着晋王小声呢喃:“阿兄,求你了,不要说。”
贺长霆没有回应,拥着段简璧转身走了,快到门口,隐约听见身后有什么东西开合的动静,便听见魏王低沉的声音:“三哥,你说,谁给你下药?下的是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