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贺长霆被她的话问住。
不想让她走么?
自从做下承诺,他一直清楚地知道她有一日要走。
很多事情一旦做下决定,就不该再思虑想与不想。
贺长霆不再说话,闷头喝粥。
段简璧本就无意纠缠此事,若非晋王存心试探,想套她的话,她不会这般反问回去,此刻见他不语,也没再多留,起身走了。
贺长霆抬眼,那芙蓉色的身影已经出了门外。
她为何要问那样的问题?她想听到什么答案?
他若说不想,她会如何反应?
自从做下承诺,他从不曾问过自己想不想,也从不曾深切地思虑这个毫无意义的问题。
若非她今日问起,他都不知道这是个问题。
他为何会不想让她走?
他亲口做下的承诺,裴宣又是那般良人,会为了她对他拔刀,而她也因之前冤屈对他心生怨恨,甚至不愿意和他多说几句话,他还有什么理由不想让她走?
没有理由,他也没有不想让她走。贺长霆确定了自己的心意。
他想让她走么?不知为何,一个问题又被他颠倒着来问。
贺长霆没有答案,多思无益,他也起身出去了。
濮王府这几日客多,他作为兄长,该去照应一下。
出门来,见几个小厮抬着一张卧榻从濮王府出来,要往牛车上搬。
那卧榻看上去完好无损,也没有陈旧到需要更换的地步,贺长霆不免多看了眼,濮王府的管家看出晋王疑惑,解释说:“不是咱家王爷奢侈,这是习俗,过几日新娘子那边要来铺百子帐,到时候新的婚床、妆台都要摆进来,这些旧家具都得搬出去,好腾地方。”
贺长霆本也不打算过问,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忽记起玉泽院卧房内那张红木拨步床,像个雕镂精美的漆方盒,原来也是婚床么?他和王妃的婚床?
这念头一闪而过,贺长霆步入濮王府,看见他的王妃站在影壁前,正仰头瞧着家仆们往影壁上挂大红花球。
“这边低了,往上抬一寸。”虽是指挥命令,段简璧的声音依旧清婉柔和,几个干活儿的仆从甚是欢欣,且她给的指令十分具体,仆从们依言调整了高度,又问:“王妃娘娘,现在呢?”
“可以了。”段简璧笑道。
“三哥,嫂嫂,怎么在这里,快到里面坐。”濮王听家僮说晋王夫妇在影壁前帮忙盯着人干活儿,忙迎出来招呼。
段简璧这才知道晋王已到了自己身后,回头,见他也刚从花绣球上移开眼,温和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转去濮王身上。
“都是自己人,不必客气。”贺长霆说道。
“里面坐。”濮王这厢刚把晋王夫妇请进堂里,又听家奴禀说勇武侯带着夫人前来拜访。
“快请。”
濮王说着便又起身往外走,贺长霆也起身,“我同你一道迎迎。”
勇武侯是夏王旧将,据说和夏王是结义兄弟,连圣上都对他敬重三分,还把一位公主赐婚勇武侯幼子,他来拜访,濮王自要亲迎。
段简璧听闻勇武侯夫人一道来了,她既然来帮忙,自也得去迎一下。
几人互相见礼,客套话说过一番,堂中坐定,勇武侯便直入主题:“王爷,我此番来,是为我那侄女。”
勇武侯口中的侄女自然就是怀义郡主。
濮王道:“可是还有不周到的地方,让郡主不甚满意?”
勇武侯没接这话,捋了捋胡子,看旁边的夫人一眼,才接着说:“我想交待王爷几句话。”
“老侯爷请说。”濮王恭敬道。
勇武侯遂道:“俗话说,居家之道,唯忍与让,我那侄女有些傲骨在身,以后,还请王爷凡事多忍多让,莫与她动肝火。”
濮王笑说:“那是自然。”
勇武侯夫人朱氏听了这话,也不管濮王是否随口一说,接着他的话便道:“王爷真是好性情,也是昙娘的福气,她确实有个想法,多番犹豫,总觉得说不出口,有了王爷这话,我也就放心直说了。”
濮王言:“但说无妨。”
朱氏又看晋王夫妇一眼,并没避开他们的意思,先叹了口气,说:“老王爷新丧,昙娘本该守过三年孝期再论婚嫁,但她年岁已长,她的婚事又是老王爷一桩遗愿,这才破例夺情,有了这桩婚事。我们也知道,先是君君臣臣,后才父父子子,昙娘既做了天家儿妇,自当以君臣之礼为先,一切婚仪也该遵循礼部规制,但是,昙娘是个孝顺孩子,在父丧期内出嫁,心里总归觉得不孝,那婚服又是红红绿绿艳丽的很,她实在穿不来,王爷可否体谅她一片孝心,容她穿身素嫁衣出嫁?”
濮王这才反应过来,勇武侯那轻描淡写一句话只是头阵,朱夫人这番话才是主力。
穿何种嫁衣看上去是一件小事,但天家无小事。这不止关系濮王,还关系圣上,关系大梁颜面,濮王不能做决定,得进宫禀与父皇。
濮王为难,不敢冒然应承。
朱氏见濮王不应,又看向晋王,“听说年初晋王殿下娶妻,在外征伐不能亲迎,就是差礼官托着一套婚服行礼的,可有其事?”
贺长霆面色一滞,他当日不在京中,他的婚礼具体是个什么规制,他也不甚清楚。
朱氏见晋王不答,又看向段简璧:“王妃娘娘,老身别无他意,您别多想,只是想问问是不是曾有这个不按规矩来的先例。”
段简璧颔首:“是这样的。”
贺长霆有些淡淡的讪然之色,朝段简璧看了眼,见她面色如常,似乎并不在意当初的事情。
朱氏便又对濮王说:“王爷您瞧,这规矩也不全是死的,事在人为,昙娘一片孝心,还望您体谅。”
濮王点头:“我去同父皇商量商量,再问问礼官,请郡主等我消息吧。”
朱氏忙道恩谢:“如此真是有劳王爷了,古语说,良人者,所仰望而终身也,昙娘因这事难为了好几日,茶饭不思的,不曾想到王爷这里,这般轻巧就解了。以后成了亲,夫妻俩过日子难免磕磕绊绊,王爷这般好性儿,有担当,还能细致周到为她排忧解难,我这心里也替昙娘欢喜。”
朱氏这番说辞表面听来像是夸赞,哄着濮王先把事情办了,却也是谆谆嘱咐,嘱咐他日后好生对待怀义郡主,不仅要忍要让,还要为她排忧解难。
濮王听得耳顺,连连应承:“都是我该做的。”
勇武侯夫妇又坐了会儿,说的话无非就是那些,要濮王迁就着怀义郡主,临走,朱氏又语重心长交待:“昙娘性子冷了些,人却是极好的,以后的日子,王爷您念她在这京城无亲无故,只能依靠您了,凡事多担待。”
怀义郡主虽有夏王旧部拥护,但从私情来讲,朱氏说这些并无不妥,也叫濮王更长几分为人丈夫的责任。
勇武侯捋着胡须,再次对濮王强调:“还是那句话,家和之道,能忍能让。”
濮王连连应和,这才送走了勇武侯夫妇。
回到堂中,濮王闷闷地坐着,瞧着有些不快。
“五弟,若因为嫁衣的事,不必犯愁,先去问问礼官,让他给个两全的办法,而后再去同父皇商量,只要说得过去,无损天家威仪,父皇应当会同意。”贺长霆安慰道。
濮王摇摇头,“不单是这事,我总觉得郡主在试探我。”
怀义郡主那边也有礼官操持诸事,想换嫁衣可以直接告知礼官,礼官若拿不定主意,自会向父皇禀明,为何非要他从中周旋?郡主这样做,是在试探他的本事。
当初郡主醒来,听说赐婚于他时,那不甘心的眼神,他至今记得清楚。他也知道,若不是郡主遭人算计,婚事全凭父皇做主,他根本不可能娶到她。
以后就算成婚,郡主对他想必也是多有厌恶,勇武侯夫妇口口声声要他忍让,应该也是觉得他降不住郡主。
贺长霆也察觉怀义郡主有故意为难濮王的意思,一时不知怎么安·抚。
段简璧看看两人神色,低头忖了片刻,柔声说:“五弟,有没有可能,郡主就只是觉得,你去跟父皇说,更合适呢?”
濮王看过来,贺长霆也移目落在她身上。
段简璧接着道:“事情有些难度,若差礼官去说,便是公事公办,父皇首先要虑想的肯定是合不合规矩礼仪,损不损天家颜面,大概还要再想想,郡主此举有没有别的深意,父皇见多识广,思虑得肯定要比我们复杂,这一复杂,就更难办了。”
“可若是你去说,这件事便是你和郡主夫妻之间,郡主和夏王父女之间,你和父皇父子之间的事,情大于理,父皇在做决定时,大概也会更虑及私情,而非规矩礼度或者别的想法。”
“而且,郡主未叫礼官来递话,却托勇武侯来,应当也是出于私情,勇武侯是郡主的伯父,勇武侯和夫人提及郡主时,都唤侄女和昙娘,谆谆嘱咐也都是长辈对小辈的寻常关怀,没有一句提及郡主身份如何,该得怎样礼待,你真的不必想太复杂。”
濮王呆呆坐着,回味着段简璧的话。
贺长霆若有所思。王妃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在这种事情上,他们更习惯于简单直接的方法,比如让礼官来处理,而郡主稍微迂回了些,他们便以为她舍近求远,放着简单的法子不用,非要让人作难,是有意为之,却忽视了两种办法一个是理大于情,一个是情大于理,濮王和怀义郡主成婚虽有联姻的意思,也是儿女私事,本就有情有理,只看他们办事时更着重于哪一端。
濮王也想通了,汗颜道:“嫂嫂虑的是,是我小人之心了。”
段简璧摇摇头:“习惯不同而已,就像我们在老家看人娶亲,有些事要叫媒人去说,有些事要双方长辈亲自商量,有些事便要悄悄撺掇新郎去办,你们更习惯什么事都交给礼官和媒人,没想到这层也正常。”
濮王没了那层猜疑,办起事来更心甘情愿,“嫂嫂,你们坐,我去找礼官先问问,让他跟我一起去见父皇。”
濮王一走,晋王夫妇自也没道理继续坐在这里,起身离开。
回至晋王府,到了分道扬镳的岔路口,贺长霆走在前面,挡住了段简璧回玉泽院的路。
“五弟的事,多谢你开导他。”贺长霆背对着她,微微偏头说。
段简璧淡淡说:“费些口舌而已,不必放在心上。”
若她这些话能解开濮王对怀义郡主的猜忌,让他们之间不必因误会而生嫌隙,再多口舌之劳也值当了。
若当初,晋王没有那般恶意揣度过她,她或许也不会受那场冤屈。
段简璧收回神思,辞别晋王,独自往玉泽院去。
贺长霆站在原地,看着她孑然一身的背影,思绪纷乱复杂。
勇武侯夫人的话总在耳边回荡,他们殷殷切切嘱咐五弟善待怀义郡主,王妃说,这是长辈对小辈的寻常关怀。
他好像不曾听过有人为了王妃对他这般耳提面命。
想来,她不是怀义郡主,没有如勇武侯这般,敢对他耳提面命的长辈。
···
夜中用过晚饭,贺长霆刚到书房,濮王又找了过来。
“三哥,你还得帮我作几篇试。”濮王刚刚从宫里回来,白日梦独家文赠礼,欢迎加入群寺贰二贰吴旧义寺七说定了嫁衣的事,又从礼官那里知晓了一些婚俗规矩。
“之前不是请你帮我作十首催妆诗么……”
“五首。”贺长霆纠正濮王,“说的是五首。”
濮王愣了愣,一拍大腿,“三哥,五首哪够啊,你想想,郡主虽没有亲兄长,可她义兄多啊,到时候都拦门,非让我唱诗,我若唱不出来,多丢人,三哥,你行行好,作十首。”
贺长霆抿唇不说话。
濮王又说:“那礼官也真是,什么话不能一次跟我说清楚,我今日才听说,还有什么却扇诗,三哥,你知道什么是却扇诗么?”
催妆诗是大婚亲迎时,在女家门前唱的,贺长霆还有所耳闻,却扇诗是洞房里新郎婿直接唱给新娘子的,贺长霆不爱闹人洞房,哪里会知道这个。
“你成亲时你自个儿都没参加,肯定不知道。”
濮王没等贺长霆的回答,兀自说:“新娘子上花轿,手里不是拿着一把喜扇吗,等进了洞房,我要想看她的脸,让她把这喜扇拿开,还得唱诗,唱得她满意了,她才落下扇子,这就是却扇诗。三哥,你帮帮忙,再帮我做五首诗,好好夸郡主就行,你要实在不知怎么做,你想想嫂嫂,当初催妆诗和却扇诗,嫂嫂一句也没听着,你就当现在补上,让我沾个光。”
贺长霆仍是一言不发,目光很暗。
“三哥,我还有其他事忙,这就得回去了,拜托拜托,到时候多敬你两杯酒。”濮王朝贺长霆深深作了一揖,递上一个全仰仗他的眼神,急匆匆走了。
贺长霆望着摇曳的烛火发呆。
京城中人都知道他娶了王妃,王妃也曾口口声声唤他夫君。
可他没有见过她穿嫁衣的样子。
没有骑着高头大马,领着一众意气风发的儿郎,在她的闺房外,唱诗催她快些妆成登车。
也没有引着她步进新房,没有看见她新婚夜落下喜扇时的模样,更没有与她喝交杯酒。
便是圆房,也是许多日之后的一个偶然。
他甚至,至今未曾留宿过他们成婚时新置的婚床。
勇武侯夫人,刚刚从夏都搬来不久,都知晓了当初他没有亲自出面去迎王妃,这桩事在京城必是沸沸扬扬。
当初自段家至王府这一路,她独自坐在车上,听着那些噪杂的闲言碎语,可曾怨过他?
他真的迎娶过她么?他不曾穿过婚服,不曾像濮王这样奔忙,不曾过问婚典诸事。
“赵七”,贺长霆本欲问问他的婚服在哪里,为何不曾见到,转念想到当初赵七随他征战,也不在京城,应当不知,遂又吩咐:“叫管家来。”
当初管家在府中,或许会知道他的婚服放在哪处。
管家很快来了,“王爷,有何吩咐?”
贺长霆顿了顿,语气平淡地好似漫不经心,“今日濮王说想看看我的婚服。”
他只说了半截儿话,管家已明白他的意思,回说:“之前是放在玉泽院的新房里,不知王妃娘娘有没有给您收拾到别处。”
贺长霆沉默了会儿,屏退管家。
赵七问:“王爷,要不我去一趟,把衣裳拿过来?”
贺长霆道:“我去吧。”
“王爷,那您加件衣裳,下雨了,天气寒了些。”
一场秋雨一场寒,今日这雨夜中才来,淅淅沥沥越下越密,伴着一阵阵的风,刺得人有些生寒,而贺长霆此时还惯着夏袍,赵七遂提醒了一句。
贺长霆道无妨,撑了把伞,对正要抬步跟来的赵七说:“不必跟着。”
赵七愣了下,旋即痛快地应了声:“诶!”
王爷这是要去寻王妃娘娘,概要留宿在那里,这才不让他跟去白白等候。
赵七目送王爷出门,回房逗狗去了。
玉泽院里,段简璧已然歇下,概是夜雨来袭,天气转寒,她不知为何竟有些腰酸,小腹也隐隐作痛,遂早早换了寝衣上床睡觉。
时辰尚早,她还没有睡意,裹着被子在看诗文。
房内清闲,几乎无事,她也没留丫鬟伺候,一个人清清静静。
贺长霆踏着夜雨行来,叩开玉泽院的小门。
碧蕊开门,见是王爷,忙要去通禀王妃。
贺长霆阻下,“不必了。”夜雨寒,路又滑,不必让她再到院子里相迎。
“王妃娘娘在房里。”碧蕊想时辰还早,王妃应当还未歇下。
贺长霆“嗯”了声,跨进院门。
“婢子去添壶热茶。”碧蕊说道。
贺长霆想了想,点头,他大概要在这里坐上一会儿,天有些寒,她是该喝些热茶。
贺长霆望着房内微弱的烛光,当,当,当,平稳地叩门。
等了会儿,没有回应,他又轻轻叩了几声,才听房内有了动静,递出两个字,“是谁?”
贺长霆默了默,察觉她并没有开门的意思,只好说:“是我。”
语声清凉,带着夜雨的气息。
房内的脚步朝门口走近了些,却还是没有开门,试探地问:“王爷?”
贺长霆“嗯”了声。已经入夜,哪个男子敢明目张胆来叩她的门?
“有事么?”房内人问,仍没有开门。
贺长霆道:“下雨了。”开门让他进去。
屋檐虽能遮住一部分雨,但这雨带风,是斜的,细雨如丝,在往他身上扑。
“唔……我已经睡下了,王爷若有事,明日再说吧?”段简璧已经换了寝衣,不想再换衣裳。
贺长霆耳力极好,单凭声音便能判断她此刻的距离和位置,她应该坐在外间的高榻上,眼睁睁看着他站在门外。
时辰还早,她果真睡下了么?
是不想见他吧,因为今日勇武侯夫人的话,她想起了当初嫁他时受的委屈。
她确实应该怨他。
贺长霆在门口站了会儿,对来送热茶的碧蕊挥挥手,示意她不必再来伺候。
碧蕊虽好奇王爷这么大一会儿了竟还在门外站着,却也不敢有所表露,忙退了下去。
贺长霆拿起伞,转身欲走,细密的雨打在脸上,除了冰凉,没有别的感觉。
不知为何,这种凉凉的触感,很像她,细密温柔。
贺长霆立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房外除了雨声,很久没有动静,段简璧以为晋王走了,下榻趿着鞋,欲回内寝去睡,却听房门外突然递来一句话。
声音有些沉,浸着夜雨的清寒。
“当初娶你,我多有错处。”
段简璧僵在原地,以为自己神思恍惚,听错了。
这句话之后,门外很久没有动静,段简璧想,果然是自己听错了,方抬脚迈了一步,又听外头声音再次响起,概是离得近了些,递进来时不似之前那句清凉,反带了些低低的温度。
“我想补偿你。”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成熟的、饱满的、压弯了枝头的谷穗儿。
段简璧心中却没有一丝波澜,不管是他认错,还是他说要补偿,她没有一丁点触动。
她不知晋王今夜为何突然生出这些感慨,但她不想继续这场谈话了,反正她很快要走了,不想因为那些过去再与晋王生怨。
段简璧抬脚又迈一步,听房外声音随着她脚步落下。
“别走。”依旧是淡漠清寒,带着高高在上的命令,不像是在挽留什么,似乎只是喊停她的脚步,让她把话听完。
段简璧下意识停住脚步,皱皱眉,恨自己那不争气的胆子,旋即往前重重迈了两步,故意作对。
随着她有意对抗的脚步,门外又递来一句话。
“别逼我闯进去。”语气很淡很轻,没有一点儿威胁的意味,反透出丝无奈。
段简璧咬了咬唇,“王爷到底想做什么?”
门外的雨声格外沉静,没有回答。
贺长霆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是忆起那场明明是他娶妻,他却从未参加的婚礼,心下发闷。
愧疚还是遗憾,他也分不清楚。
他现在,只想听她说会儿话,哪怕是与他置气,冷言冷语,他也会安静听着。
“我知道,我欠你良多。”淅淅沥沥的雨声中,这话递进来,每一个字都沾染了雨丝。
这几日濮王府那么喜庆,那么热闹,濮王总是笑意满面来回奔忙,对这场婚礼用足了心思,段简璧看在眼里,不可能没有一丝触动。
她强迫自己不去回想,不去对比。她告诫自己,她如何能与怀义郡主相比?当初晋王若娶的是怀义郡主这等才貌双全的姑娘,应该也会和濮王一样,用尽心思。她应当有自知之明,以她的身份,确实不值得晋王用心。
她承认自己的卑微渺小,不去提那些旧事。
晋王为何非要提来?
她不需要他的认错,也不需要他的补偿,这些都无用。
“王爷。”段简璧清清凉凉的开口,“有些事,人这辈子,只会期盼一次,失望了,就是失望了,没有办法从别处补偿回来。”
“你我姻缘,从开始就不曾圆满。”
她顿了顿,定定地说:“也永不可能圆满了。”
“王爷,注定要抛开的东西,别再纠结是否错了,是否亏欠,也不必想着补偿,干干净净了断,对你,对我,都好。”
“只希望你,下次再迎王妃时,能够像濮王殿下那般,满心欢喜,心甘情愿,不要让那姑娘,在人生最重要、最难忘的大喜日子,遗憾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