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相争(1)
李胤猛然间从睡梦中惊醒!
前世记忆几近全部复原。
他甚至有些错乱, 分不清今夕何年。
他是前世的他,还是今生的他。
男人凛冽的声音中夹杂着明显的暴躁。
“来人!”
当值的小太监匆匆赶来,刚到了龙榻前, 弯着身子尚未问出话来,便被李胤一把拎起了衣襟。
男人声音冷酷至极:“现在是几年几月几日?沈颜汐何处?”
小太监瑟瑟发颤,早已惨白了脸,惊于陛下此时的模样,更惊于他的问话,战战兢兢,恭恭敬敬地开口:“回陛下, 现在是太康十六年,今日是,是九月二十八...沈,沈颜汐?奴才不知, 不知是哪位娘娘...”
太康十六年, 九月二十八...
太监不认识沈颜汐...
李胤恍然回神,分清了前世与今生...
前世的今日,她正在冷宫, 刚和他决裂不久。
今生, 她在陆家。
那是梦,也不是梦, 他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李胤没有二话, 扯过衣裳,斩钉截铁:“备车!”
凌晨,天边方才将将有半丝光亮, 龙辇与禁军一齐出了皇宫,直奔宁国公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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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府, 桃香阁。
前夜,颜汐早早地沐浴洗漱,早早地上了床榻,睡了去。
青莲桃红一直守到了亥时方才去睡了会。
两人同房,床榻相对,又小声地说了会子话,尽数关于小姐知晓陆执便是李乾津之事。
她的反应过于平淡,平淡的让人很是担心。
是以,只睡了两个多时辰,俩人便相继都醒了过来。
然,还没待彼此发觉,桃香阁外便响起了脚步声,转而是急匆匆的叩门声。
“青莲,桃红!”
婢女俩人双双一惊,因为,那竟是阿泰的声音。
青莲马上起身穿上了鞋子,披上衣服去开门。
阿泰匆忙地进来。
桃红也已经披了衣服从屏风后绕出,急切询问:
“怎么了?”
阿泰颤着手,从怀中拿出了一张字条,一面给青莲桃红看,一面抖着声音道:“适才,我正睡着,有人弄醒了我,只是府上普通小厮的穿着打扮,但却蒙着脸,他瞧我要说话,先堵住了我的嘴,而后丢给了我这个,再然后,人就跑了,我打开一看...”
一边听他说,青莲一边早已快速地打开了那张字条。
“李胤将至,跑!”
五个字砸入视线,青莲瞳孔骤地一缩,马上把字条攥到了手中,看向阿泰:
“这是何意?谁人传的消息?”
自然是白问,阿泰摇头,根本不知。
青莲也旋即便反应了过来。
她马上跑去了屏风之后,快速地穿着衣裳:“我去唤小姐...”
虽然猜不透这传信之人为何让小姐跑,但“李胤”这个名字与天尚未亮人便将至陆府,这两则消息都让人忽视不得,显然,都不正常。
青莲穿好后,当即奔出卧房,去了颜汐房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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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
颜汐听得呼唤,从睡梦中醒来,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青莲将她扶起,把字条打开给她瞧看,讲述了阿泰适才所言。
小姑娘睡眼惺忪,娇娇软软的,显然还未清醒,起先也根本便未反应过来,但待看见了字条上的内容,眼睛一亮,无疑,人顿时精神了。
她一下子坐起。
青莲一边为她穿衣,一边问着:“小姐,这可是夫人或大小姐的笔迹?”
颜汐慌张地摇头,小脑袋一连摇了好几下,目光有些虚虚地呆滞,死死地盯着那张字条,不知心中所想。
青莲再问:“那,可是乾...可是陆世子的笔迹?”
颜汐依然摇头。
她没看出这是谁的笔迹。
青莲自然就更看不出,但她记起了小姐最后一次与李胤相见时的场景。
那还是六七日前。
李胤邀小姐去宫中用膳,小姐直接拒了。
龙颜不悦是显而易见,李胤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了。
小姐惹怒了李胤,彼时她还有些害怕,但瞧不出小姐有何害怕或是后悔之意。
当时,她还心中很是不解,直到昨日知晓了晟王一家及着她家老爷的死皆非意外,都是李胤所为,方才理解了小姐,现在想来,或许便是冥冥之中的一种直觉。
小姐和他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但此时,人将至是何意?来做什么?
她不懂,也没机会多想,快速地为小姐穿着衣裳,不一会儿,桃红也匆匆地赶了过来。
俩人双双忙着。
这期间,小姐一直都有些恍惚,甚至与她说了几次话,她都没有回答。
正这时,衣衫将将穿好,外边突现嘈杂。
虽然声音不大,但与凌晨,天尚未亮起这一时辰极为违和,让人心中打怵。
转而没一会儿,便有一名婢女匆匆而来。
人上气不接下气,喘息明显急促。
“小姐,陛下来了,金吾卫已经将咱们陆府团团围上了!”
“!!!”
青莲桃红均浑身一颤,也分分明明地看到小姐打了个哆嗦。
青莲第一反应,莫不是陆世子是乾津世子之事暴露了。
国公爷藏匿了乾津世子,以陛下的狠辣,陆家一定会被满门抄斩!
所以方才有人特意给小姐传递消息,让小姐跑?
青莲心口狂跳,越想越慌。
“小姐,现下该如何是好?金吾卫已经围上了陆府,我们又如何出得去...?”
她心惊胆寒,话语都在打颤,怕极。
再瞧自家小姐,其亦然。
“我...我不知道。”
小姑娘娇娇糯糯的,声音也有些许的颤抖,良久,终是说出了话来,而后穿上绣鞋,小脚便疾步迈出,直奔房门而去...
就在这时,千钧一发,“砰”地一声,门一把被人推开。
婢女及着颜汐骤然间皆望将过去,旋即眼睛便就定在了那来人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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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跳漏了半拍,四下的一切都静止了一般。
其它事物仿佛都已虚化,颜汐的眼中便唯独剩下了那门口之人。
他伟岸瘦削,高她一头还多,一身玄色连帽大氅,居高临下,垂眸直直地看着她,眼中尽是偏执与黑暗,人竟是陆执!
小姑娘呆了一下,双眸定在他的脸上,注视他许久。
他已明显复原,不再是被病痛折磨时的样子,只是脸色微微有些苍白。
记忆复苏,昨日母亲的话语,一句句重复在她的脑海之中。
心中万般思绪,但终化作无言,颜汐别了视线去,状似机灵,实际眼神有些微微的闪躲,仿若没看到他一般,错过他,继续前行,即便不知要去哪,但接着,毫无防备,被他一把拦腰截住。
“放开我,放开我...”
声音不大,但却没什么犹豫,她挣扎了起来。
那男人没说话,身后女杀手开了口:“此处危险,主人是来救你的,李胤的目标是你,沈小姐必须马上离开此处...”
颜汐瞧着地面的眼神微微呆滞了一下,还在挣着的细臂渐渐停了,接着,不及过多反应,一声轻吟,双脚已经离地,被陆执裹进了衣中,抱了起来。
她没再挣扎。
他抱着她,三两步出了桃香阁。
外边尚黑,邻近天亮前的黑暗,嘈杂声间或入耳,似远似近。
颜汐只被露出个小脑袋,鼻息之间皆是他身上的气息,就那么静静地,眼睁睁地看着他把他带到了西苑,清风小筑,进了阁楼,一间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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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家府门四敞。
李胤一身墨色龙袍,从玄黄色的龙辇上下来。
陆伯陵与方黎已候了一会儿。
“臣,陆伯陵,拜见陛下...”
李胤负着手,低眸冷颜,只瞟了他一眼便就进了门。
“沈颜汐...”
他咬着牙槽,声音发狠,脸色更是冷若寒冰,只道了这一句。
陆伯陵颔首,慢慢起了身子:“是。”
而后,便为他带了路去。
沿途一路无阻,无声,除了金吾卫也无人。
陆伯陵眸色晦暗,脸色冷清,一言没有,将人一路引到了桃香阁。
阁中的几名婢女见到国公爷与陛下相继而入,尽数跪了下去。
陆伯陵开了口:“把小姐唤出来...”
婢女之一瑟瑟发颤:“回老爷的话,小姐,小姐不在寝居...小姐,小姐前日出去,便,便没再回来...”
陆伯陵听罢,缓缓地闭上了眼眸。
他自然猜到了,人已被陆执掠走。
几近与他一起,身后帝王的眼中分分明明地现了杀气。
陆伯陵回身,尚未说出话来,衣襟已被李胤一把拽住。
李胤面罩寒冰,缓缓挑眉,视线逼近:“你干的?”
陆伯陵面露痛苦,悔恨,为难,恭敬,敛眉回口,压低声音:“臣岂敢?”
“小女能得陛下喜欢是她的福气,换句话说,她这条命都是陛下昔年开恩,方才留下的。五日前陛下亲自来过,臣自是看出了陛下有几分喜欢她,高兴还来之不及,当夜就与她聊了聊,但这孩子似乎是有了心上人,竟是不甚想入宫,臣亦没探到她的真实心思,聊过之后,她也答应了臣会入宫,臣正想着待家母寿辰过了,便把她送入宫中侍君左右,岂料人竟然...陛下放心,臣就是掘地三尺,也会把她找出来...”
“是么?”
李胤抽动了下唇角。
然还没待再说什么,就在这时,昏暗的天空,远方某处,突然升起一道信号,旋即没过多时,西营方向便火光大现。
李胤松开了陆伯陵,转过了身来,眯眼朝向了西方。
陆伯陵缓缓闭上了眼睛。
暗夜之下,李胤瞧的清清楚楚,眸色骤变,变得更加狠辣阴沉了起来。
明晃晃的挑衅。
是李乾津带走了沈颜汐。
他不仅带走了沈颜汐,还烧了他西营粮草,在明晃晃地向他挑衅!
李胤不屑地嗤笑出声。
上天还当真是偏爱他李乾津。
他一个十岁的孩童,竟然能从地狱中死里逃生。
而他,几近记起了前世所有的记忆,却唯独看不清他...
是谁,在冥冥之中护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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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地下。
颜汐的脸越来越清晰,不知何时开始,眼神彻底恢复了灵动。
她裹着他宽大的衣裳,坐在一张木床之上,眸子水灵灵的,小脑袋一直别去了一旁,未向前看。
与她正好相反,对面不过距她两臂之遥,那隔着她两臂之遥的男人目光如炬,肆无忌惮,狼一般直勾勾地盯着她。
良久良久,出口处传来脚步声。
女杀手过来禀事:“主人,烟雾已放,粮草已烧。”
陆执抬了手,让人退了,那灼灼的目光依然未曾离开对面的小姑娘半步。
颜汐怀抱双膝,一直别着头,虽然未看,但她并非什么都没想,听到了杀手的话,眼睛缓缓流转。
四下安静。
良久良久良久,久到颜汐没心肺地趴在膝盖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到底是过了多久,唯知自己双脚再度离地,被他再度抱了起来,继而渐渐看到了光亮,出了地道,出了陆府,上了马车。
沿途一路,她与陆执还是一句话未说,也亦如适才在地道中一样,看都未曾看他。
那男人也同适才无异,视线对她不离,不言不语。
直到把她带到了别院,送到了房中,落到了榻上,人方才道了话。
“谁让你跑的?嗯?”
语声狠厉,俊脸朝她逼近,呼吸渐沉,他的眼中依然尽是股子病态。
颜汐终于抬头,与他对上了视线。
岂料,他便扣住她的脑勺,朝她亲来。
小姑娘毫无防备,唇舌和他交织在了一起,发出两声呜咽,用力推他,推之不开,与他纠缠了良久,终是不知哪来的勇气,贝齿使劲儿地咬了他的唇。
唇上的鲜血混入了二人的口中。
吃了痛,他方松开了她。
颜汐泪眼汪汪,眸中含怒,盯着人,眼睁睁地看着他扯唇笑了那么一下,继而扣住她脑勺的大手竟是再度用力让她朝他靠近而来。
俩人又一次只隔了一掌的距离,视线紧紧相对。
他再度强行亲她。
又是纠缠了好一会儿,颜汐还是咬了他。
“嗤...”
男人松开了她,别了下头颅,复又转了回来,抬手擦了下被她咬破的唇,黑漆漆的眸子依然如狼似虎,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她是她的猎物......
俩人眸光再度相对。
一个阴沉偏执,夹杂着股子疯态病态;一个孱弱不屈,有些微微发颤,彼此皆一言未发。
正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