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不知道,她的帷帐中有人
男人的手很烫, 很大,轻而易举便能包裹住她纤细的手骨。
这还不够。
帷帐中传来一股力道,骤然将萧言暮拉进了帷帐中, 萧言暮借着这股力, 直接撞进去, 一头撞进了沈溯的怀抱中。
昏暗的帷帐中,沈溯已经坐起身来, 萧言暮扑进他怀抱中时,一起撞进了他的眼。
他生的极好,长眉过目眸若桃花,秀鼻丹唇温润似女,又似梦中云, 云外雪,雪中春。
兴许是药效的缘故,萧言暮已经开始晕了, 她似是被搅进了旋涡中,天地都在吞转, 唯有沈溯的眼眸定定的望着她, 似是一块浮舟,能提供给她一个安全的地方。
只要她躲进去, 韩临渊就再也伤害不到她了。
她下意识的,向沈溯依过去。
沈溯没动,只垂着眼眸,看着她一点点依偎过来。
帷帐中很热, 亦或者是沈溯的身上很热, 烫的萧言暮浑身发颤。
因为药效的缘故,她整个人的脸上都浸着一种水色, 眼眸里酝着雾气,湿漉漉的望着沈溯。
那双眼仿佛在说,救救我,沈大人。
沈溯的呼吸渐沉。
帷帐内的空气似乎都逐渐稀薄,只剩下心跳与心跳的声音。
她是那样软,那样柔的一个人,像是一捧雪,即将在他的怀抱中化成水,他动动手指,萧言暮就可以被他摆弄成任何形状。
沈溯的面上还是冷淡端肃的模样,只是扣住萧言暮的手越发用力。
她似是要被他摁进他的血肉里。
而在此时,帷帐外的韩临渊还在说着那些不知廉耻的话。
“言暮,我好想你,每天都好想你。”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我们...我们生个孩子吧,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韩临渊每说一句话,帷帐内的萧言暮便颤一下。
她无法想象那样的画面,她根本不可能给韩临渊生下孩子,她会恨一辈子!
她甚至开始因为那些在脑海里面出现的幻觉而觉得恶心,那比杀了她还让她难受。
而就在她承受不住的时候,沈溯抬起了手。
他臂长,抬起时形成一个封闭的圈,正好将萧言暮的头拥在里面。
“不用听。”他知道萧言暮在怕什么,所以他轻声在萧言暮的耳边道:“我不会让你困在这样的人生里。”
用暴力手段控制住一个女人,用下药的方式强迫对方迎合,韩临渊的做法让沈溯觉得他十分可笑。
沈溯绝不会如此。
他只会给这个女人所有好东西,她要金子给金子,要银子给银子,萧言暮要走,他就光明正大请圣旨让她走,他能给全天下最好的东西,名声,地位。
萧言暮会心甘情愿的留在他身边。
弱者靠抢夺,强者靠吸引。
没有任何男人能给出比他更多的筹码。
沈溯轻声说这些的时候,她歪靠在沈溯的肩上,只觉得眼泪瞬间从眼眶中喷涌而出。
她狼狈的把自己往他的身上又挤了些许。
而这时,韩临渊的最后一句话也缓缓落下来了。
“不要再和我闹了。”
这一句,像是恳求似的,说到此时,韩临渊都有几分哽咽了,他一步步走过来,走向他的言暮。
他的言暮现在不会反抗他,他们会像是以前一样亲密的拥吻在一起。
言暮在里面等着他。
但是韩临渊浑然不知,隔着一层薄薄的纱帐,里面还有另一个人,此时正用力地将萧言暮摁入他的胸膛。
在韩临渊的眼中,是萧言暮自己突然间爬进帷帐中的,那帷帐被萧言暮的身影撞开,复而又合拢,只剩下一条极窄的缝隙,透过这一条缝隙,能看到里面萧言暮的裙摆。
她的裙摆摇曳散落在床榻旁边,像是在吸引他过去。
韩临渊定定地望着那条床帐的缝隙,一张俊美的面颊上闪过几分渴望,一步步接近。
接近。
他踏上了床榻旁的矮阶。
矮阶发出了轻微的“嘎吱”响声,韩临渊沉重的呼吸在厢房内响彻,他伸出手,撩开了那帷帐。
但他根本没来得及看清楚帷帐里面是什么,他撩开帷帐的一瞬间,便见一张锦被裹挟着力道,铺天盖地的从头上罩下来。
锦被是十分柔软的东西,但掺了棉,还颇有些重量,又因为过大,所以寻常人很难一整张的将棉被扔起来。
除非是习武之人。
锦被被扔过来、张成一张大网,从上至下罩到韩临渊的头上,韩临渊被蒙住的瞬间,只觉得腰腹被人重重蹬踹了一脚。
他猝不及防,连一声怒吼都没发出来,便直接被踹飞,后脊重重的砸在地上,晕死过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他的府宅里,见到萧言暮。
从这一天后,他的言暮就像是一只坏鸽子,飞出了他的掌控中,再也没飞回来。
——
深夜。
沈溯用自己的披风裹着萧言暮从浮香院的厢房出来,一路踩着浮香院的院墙落到了韩府外。
韩府坐落在康平街,街巷里的人家都是砖平院阔,飞檐朱瓦,墙院也修得很高,避免外人瞧见里面的模样,因此巷子便格外长,格外深,月光铺在地面的石砖上,将天地间都镀了一层浅浅的银辉。
深冬夜里的京城长巷静的像是陷入了一场沉睡,飒飒的风拂过干枯的树枝,带来哗哗的声音,沈溯落地时,铁靴在地面上踏出一声落地的响声,不重,转瞬间便被风声掩盖。
月光便也落到了他们的身上。
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一身暗色对交领武夫劲装,紧紧抱着怀里的女人。
他怀里的女人被他的玄色飞袍裹得紧紧地,面颊都被摁向他的怀抱,没人能瞧见她的脸,只有她玲珑有致的身形在飞袍下若隐若现。
沈溯抱着萧言暮落到巷子里后,在原地等候了片刻。
不过是几个瞬息,便有南典府司的锦衣小旗架着马车从巷子另一头而来,马蹄哒哒从远处行过来,到沈溯面前时停下,驾车的小旗动作利索的跳下来,湛蓝色的飞鱼服在月色下绽放出一片银芒,风一样掠下来,手脚极快的往地上放了一只矮凳。
从始至终,小旗头都没有敢抬一下,生怕瞧见什么不该瞧见的。
而在沈溯上马车之后,小旗刚准备驾驶马车离开,便听见马车里面传来沈溯低沉的声音:“去韩府内,把白夫人和浮香院矮塌上的小丫鬟带走。”
“必要时可以放火掩盖。”沈溯说。
既然已经从韩临渊那里把萧言暮带走了,那就不需要再畏首畏尾了,韩临渊已经知道了浮香院有人了,所以不如干脆都带走。
带走白夫人是为了查案,带走那小丫鬟——是因为他答应过萧言暮,会把这个小丫鬟一起带走。
虽然事出突然,让他没有等到十五天后,但是影响并不大,沈溯依旧可以提前完成他自己的计划。
马车外的小旗应了一声“是”,随后唇舌一挤面颊一鼓,吹出一声“咕咕咕”的响声,在黑夜中散开。
剩下的事情,便由这些人来办。
而沈溯现在,只有一件事要办。
萧言暮。
——
双头大马在暗夜中前行的极为平稳,马车轻微摇晃着前进,一路上只余哒哒马蹄声。
沈溯的马车极宽敞,车窗紧闭,马车为木,还装有床帷,车内便没点烛火,而是放了一座珊瑚明珠,以夜明珠的光芒照亮。
白朦朦的光映着马车,马车内临窗一桌一椅,靠墙角摆着一张床榻,乍一瞧像是个小起居室一般。
萧言暮本该被放在床上——但沈溯没能成功将她放下。
他俯身将她放置到床上的时候,萧言暮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
她像是被丢到雨帘下的猫儿,被淋的湿漉漉的,可怜巴巴的打着颤,畏寒的贴在他的身边取暖,贪恋他身上的温度,汲取他的气息。
她那纤细的手指紧紧地攥着他的锦缎衣料不肯松开,粉润的指尖用力地抓着,面颊烧成昏昏的粉色,若海棠醉日。
夜明珠光芒落到她身上,像是飘散着的月华,将她浸出了一层水色,脂肤被浸的润泽氤氲,唇瓣若花瓣胭红,她抓着沈溯的衣襟,一副神志混沌的模样。
沈溯被她抓住的时候,整个人都顿了片刻。
她的手抓着他,隔着一层锦缎,他能够清晰的感受到她带来的触感,很轻,果真像是一只猫儿一样抓挠着他。
她很难受。
沈溯能够感受到她被药效折磨的痛苦,身体像是被大雨浸泡三天后的旷野,只需要轻微的触碰,便能留下一个痕迹,她渴望有人从她这里经过,不管是谁走过来,她都会用尽全力的将对方陷下来,吞掉。
吞掉。
吞掉!
吞掉一个滚热的,坚硬的男人,填补她的缺失,喂饱她的渴饿,让她醉死在肉爱情念里。
恰好,马车停下,急刹间,萧言暮的手臂撞到墙角,疼痛使她清醒了些许。
“沈大人。”萧言暮在发颤,她紧紧地咬着唇瓣,狼狈的推开沈溯,双眸含泪的问:“我怎么了?”
她声线像是在清凌凌的水中浸泡过,捞起来时,尾音都拖着湿淋淋的意味,透着几分粘意,落到沈溯的耳廓里,像是一场雨,将他滚热的心火又浸出几分潮湿意。
他像是一盏灯,在她的雨里,湿漉漉的燃烧着。
火与水,灯与雨,分明是两样不相融的东西,可是他们此刻却紧紧贴在一起,像是要将对方吞吃掉,她在他的身体里流淌,他在她的血肉里燃烧。
她抬起头时,就能看到沈溯紧绷的下颌,她整个人被困在他怀里。
这种感觉让萧言暮心口骤缩,她觉得自己像是一只猎物,被沈溯捕获,她不由自主的去推他。
沈溯的眼眸平静的望着她,顺着她的力道,缓缓的向后挪开一个身位,给她更多的空间。
萧言暮很怕被人囚禁,被人困守,这是韩临渊带给她的遗痛。
沈溯自然明白她在怕什么,萧言暮怕被人强迫。
但沈溯并不会强迫她。
他想要一个听话的猫儿,他要她自己爬过来邀宠,而不是时时刻刻要看紧,要困住的野猫,所以沈溯不会碰她。
他要日后,他们可以日日夜夜的纠缠,而不是一次之后,萧言暮就避他如蛇蝎,所以他今日一定会忍下。
他比韩临渊更会忍。
——
所以,沈溯在她不安的,怀疑的目光中,耐心地退后了些,晓说裙四尓二尓吾救依四七整理本文发布语调平和的与她讲:“韩大人给你下了药,萧姑娘还记得吗?顶级的媚药。”
沈溯还没忘给韩临渊上一上眼药。
萧言暮当然记得,浮香院里的事,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韩临渊说的那些混账话,和沈溯救她的事,她都记得。
她缩在锦缎里,只觉得自己身上一阵燥热翻涌,骨肉很痒,很想重重的咬上谁,也想重重的被谁咬上,这种感觉让她惶恐。
她好像即将失控,堕入到深渊里。
她会被韩临渊的药毁掉。
而正在这个时候,她听见了一道清冽平缓的声音从她身前的床榻前传来。
“萧姑娘莫急,媚药并非是见血封喉的毒药,尚有办法,只是会磋磨些。”
萧言暮甚至不敢看他的脸,她怕看见沈溯出现贪婪、侵略她的意图,她不敢看他。
她用余光看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沈溯目光冷淡的看着她。
他的声音那样平缓,好像与第一次见她时是一样的,不因为她的处境变化而产生鄙夷厌恶的情绪,更没有男人对女人的打量凝视,叫萧言暮心里好受了些,终于鼓起勇气,去正视他。
夜明珠白朦朦的光芒下,沈溯的面容被分割成两半,迎着光的那一面莹润如玉,隐在暗处的那一面瞧不清楚,明暗交界间,他的唇瓣艳艳的闪着光。
看上去很好吃——萧言暮被她自己的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她觉得有些羞耻,她竟然会想这些,而让她安心的是,沈溯看起来根本没往这方面想过。
床榻前的沈溯一直维持着一个姿势,他不靠近萧言暮,像是恪守规格的君子,不管面前摆着一个什么样的诱惑,只要于礼不合,他就不会伸手去碰。
他只是和萧言暮陈述了接下来要做的事。
“沈某需要带萧姑娘回一趟沈府解毒。”
沈溯说话间,手臂向前一探,眸色沉沉的望着她,道:“期间若有冒犯,劳烦萧姑娘海涵。”
萧言暮咬着下唇,忍着羞臊点头。
她大概能猜到这冒犯,指的是什么。
下一瞬,沈溯抬手,男人强有力的臂膀一捞,将她整个人抱在了怀里。
萧言暮的身子难耐的磨了磨他的手臂,像是春日的娇狸奴,她又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咬着下唇不做了。
沈溯似是什么都没发现,只是如果萧言暮肯忍着羞涩,抬头看一眼的话,就能看到沈溯额头上因忍耐而绷出的青筋。
但萧言暮没有抬头。
他的锦缎披风裹着她,带她下了马车。
她只能偷偷从他的怀抱和锦缎的空隙中,窥探到一方天色。
他带她进了一处种满雾松树的宅院。
雾松是一种极高的树种,树干笔直的长,一簇簇雾松枝蔓延翠绿,夜色之下,雾松之上,月暗云霄,星沉烟水。
整个庭院里都溢着淡淡的雾松木的气息,清冽中泛着松香,和沈溯身上一样。
他们进来时,院内有人来问候,都是男子,一个丫鬟都没有。
沈溯这间宅院里用的都是他父亲为他挑选的私兵,各个都会武,并非是外面采买的家奴,所以也没什么伺候人的小丫鬟,所以萧言暮的一切的事物,现在都由沈溯自己来。
“大爷——”迎上来的私兵低头迎上来,同样也没敢往沈溯怀里看。
“去烧一桶冷药。”沈溯没看他,只丢了一声吩咐。
萧言暮自觉无颜,将脸埋得更深些。
沈溯带着她入了一间厢房,直奔净室。
沈溯的净室极大,地面是用烧制而成的白瓷贴坐而成,地下烧着地龙,热如蒸笼,角落里日夜不分的燃着缠枝树灯,树灯极高极大,其上灯盏百余,橘黄的烛光落到地面上,将一室映的暖暖融融。
窗户半掩,能窥见半面明月。
净室内摆着一套净具,并且有一个做成床榻模样的浴桶,极为宽大,人沐浴时,可以直接躺在里面,沈溯将萧言暮放置到浴桶间。
浴桶的高度曲长正好,人躺在里面很舒服,骨骼血肉都伸展开。
沈溯将她放下去,单膝跪蹲在一旁,垂眸看着躺着的萧言暮,道:“萧姑娘,你现在身子虚弱,沈某给你舌下含一颗补药,慢慢化在你舌下,用以滋补。”
萧言暮听话的点头,张口,盈盈小口内藏着根软嫩的粉色,探出一小点舌尖来,泛着水色。
沈溯瞥了一眼后,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塞在了她的舌下,然后道:“萧姑娘,解媚药的法子是饮冷药,但除去冷药之外,还要泡药浴,要除尽衣袜。”
萧言暮听见他问:“萧姑娘还能自己脱吗?”
萧言暮当然不能,她浑身软的像是绫罗,轻飘飘的浮着,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只能飘在水上,任人采撷,素色的衣裙裹着她纤细的衣裙,因方才一路折腾,衣裙早都乱了,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其下一片凝脂软玉的肤。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了,她还有什么可硬撑的呢?
她粉嫩的唇瓣微微抿起,片刻后,才含着药丸,轻轻软软地说了一声:“劳烦沈大人帮我。”
沈溯颔首。
在他伸手够向萧言暮腰上的玉腰带的时候,他瞧见了萧言暮羞臊、难堪的闭上的眼、拧紧的眉。
沈溯动作一顿,随后,他扯下她的腰带。
腰带滑落时,绫罗绸衣也跟着微微散开——虞望枝的腰带上绣着圆润的玉石,解下来时,玉石碰撞,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但是并未停止。
萧言暮闭着眼时,还听见了一阵轻微的“啪嗒”声,像是她那腰带又缠上了什么东西似的。
萧言暮难耐好奇,睁眼去看他拿她腰带做什么。
她一睁眼,便瞧见沈溯拿着她的腰带,往眉眼间一缠一绑,束了自己的眼。
他似是想叫她放心,所以随意拿了个趁手的东西束着。
她的玉腰带素而白,但缚在沈溯眼上的时候,却又凭白生出了几分旖旎姿艳来,女子的腰带,束在男子的面上,叫人瞧一眼,都容易想到些风月事上去,他一动,腰带稍长垂下的两节处便碰撞到一起,发出清脆的玉石磕碰声。
他动一下,便响一声。
但他却是瞧不见的。
萧言暮原本被窥探、审视的羞感顿时散了,她也不闭眼了,只睁着一双水润润的眼看着沈溯。
沈溯解下她衣裳的动作又轻又快,尽量避免碰触到她,期间还出去接了几桶凉药,回来摸索着将凉药倒入浴桶内。
没人知道此时的净室里是什么场景。
木桶里的美人儿被氤氲的水汽蒸着,完全放下戒心,靠在木桶里,浑身皮肉白的似雪,娉娉袅袅晕娇黄,肌理细腻骨肉匀,脸嫩敷红,玉色清明,人是冰一样的薄冷,偏那双单狐眼,花样妖娆柳样柔,烟波流不断、满眶波秋。
萧言暮已经被药效浸透了,她晕乎乎的依靠在木桶内,人开始犯懒,像是赖床的猫儿,大概知道沈溯会照顾好她,所以动都懒得动一下。
凉药虽是叫凉药,但只是性凉,药温却是烫的,其内还泡着各种认不出来的药物,萧言暮被烫的直打颤,原本发凉的肌肤被热药一冲,足尖便难耐的蜷缩在一起。
不知是不是药性对冲的缘故,她明显感受到身子舒坦了些,只是这一舒坦,她竟然从唇舌间溢出一声轻哼来。
这一声哼下,沈溯动作一顿。
萧言暮羞愤欲死,哪怕沈溯摆出来一副“我根本没听”的样子。
但萧言暮知道,他听见了,听的清晰极了。
沈溯此时已经倾灌下了所有药液。
“你先躺着,药性半个时辰就可解,水冷了,你应也好了。”沈溯放下手中的药木桶,道:“我就守在净室外,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叫我。”
他说话后,等萧言暮“嗯”了一声,他才从浴桶旁起身,从净房中离开。
他的背影挺拔宽阔,离开时步伐毫不犹豫,仿佛对萧言暮一点没有冒犯的意思,他站在净房外,安静的守着那条线,半步雷池不越。
这让萧言暮松了口气。
她越发觉得沈溯是个君子,何处都是好的,与韩临渊是截然不同的人。
——
她并不知道,君子在剥下她衣衫的时候在想什么,也不知道君子胸膛里揣着什么,更不知道,沈溯跟韩临渊,本就是同一种人。
他们如此相像,同样爱她,同样不择手段,同样为了得到她手段百出,只是韩临渊的手段在明,她看得见,所以她拼命躲,而沈溯的手段在暗,她看不见,她躲不掉。
她懵懵懂懂的进了沈溯的巢穴,将细白的皮肉送到了沈溯的手里,还以为自己找到了安全屋。
这场风月磨难,最终持续了半个时辰,水都凉了才算是结束。
萧言暮身上的药劲确实退散了,但她整个人也被猛药耗干了气力,浑身酥软发疼,稍微走动一下,都会酸疼难耐。
她泡好时,想要自己从浴桶里起身,毕竟她觉得自己药性解了,能自己来就自己来——她要起身到一旁的木质长单衣架上,将她的衣裳一件件穿起来。
当时脱下的时候,都是沈溯给脱的,那时还可赖一句有毒,但现在,她已解毒了,神志清明,总不好再麻烦人家。
她便从木桶里起身,慢腾腾的往木桶外爬。
浑身的骨骼都好疼,走起来时,腿脚都在发颤,萧言暮要用手臂扶着浴桶才能站稳。
她才刚从浴桶里站出来,甚至还没走两步,白嫩的足便因湿滑而骤然一摔,萧言暮本就迟缓,这一下更是结结实实的砸在了地上,柔软湿润的身子在烧的温热的白砖上一砸,碰撞声中还带着几分水花迸溅的杂音。
萧言暮摔下来的时候,下颌“砰”的一声,结结实实的砸在了白瓷砖上。
只这么一砸,她几乎要将自己都砸晕过去了,痛楚瞬间席卷上脑海,有几个瞬息,萧言暮自己都是动弹不得的。
她好像都听到自己血肉被撕裂的声音了。
但偏生她还没有摔晕,她疼的清醒极了,她听见站在净房外面的沈溯立刻从净房外走进来。
沈溯面上还束着她的腰带,行进来时步伐极快,到了她面前又停住脚步,玉石碰撞间,迟疑着缓慢蹲下身来摸索。
萧言暮当时俯趴在瓷砖地面上,脑袋晕晕的,对身体几乎都失去知觉了,下颌痛的一句话都说不出,只能从喉咙里溢出些许痛吟声。
沈溯大概能猜到她为什么会突然摔下来,所以他也没有去问,只是蹲下身,听发声辨位,将萧言暮抱起来了。
萧言暮这身子本就羸弱,之前在韩府落了水,其实一直压着几分病气,身子不是很好,今晚又被这么一折腾,早已是烂如棉絮了,不养几个月都养不回来。
此时,她被沈溯抱起来,柔嫩的身子贴着他,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月光打在她瓷白的身上,酝出泠泠的水光,像是一只肥美羔羊。
此时的沈溯浑然不知萧言暮在他的怀里是什么样子,但他能够感受到软香温玉在怀里的触碰。
他的身体都因此而发僵。
他缓缓将萧言暮从自己怀抱中放到了床榻上,扯过早就准备好的帕巾将萧言暮匆匆擦净,最后将人塞进锦缎被间。
幸而这里是他睡了多年的卧房,其内摆设他全都清楚,被蒙着眼睛,都能将萧言暮放进床榻被褥内。
被褥间里被沈溯放了些汤婆子,被烘的温热,萧言暮一被放进去,原本瑟缩的身子便被包裹起来,纤美的手臂在床榻间舒展,紧绷了一日的骨终于缓下来,她一埋入床枕间,整个人都松懈下来了。
她入浴桶的时候,发鬓还是束着的,所以头发也没湿,窝在床榻间的时候,墨色的发丝包裹着白嫩嫩的脸蛋,看上去乖巧极了。
让人想掐掐她的脸。
外人瞧着,都以为萧言暮睡着了,但是实际上,沈溯知道她没睡着。
她方才摔了那一下,大概是觉得丢人极了,所以一直没说话,沈溯蒙着眼把她放进去后,萧言暮干脆闭上眼就装睡了。
她眼睛是闭上了,但是心跳极快,一下又一下,似是要顶破萧言暮的胸膛。
她在装睡。
沈溯知道她在装睡。
这时候,沈溯终于缓慢摘下了他面上的腰带。
腰带卸下,露出来一张没什么情绪的寒面。
沈溯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张冷淡脸,眉眼间都瞧不出喜怒。
但是如果仔细瞧一瞧他上下滑动的喉结,瞧一瞧他紧绷的腰,瞧一瞧他僵硬的步伐,就知道他一直都在忍耐。
他是一头爪牙霍霍的狼,而萧言暮是无知无觉的羊。
他在忍着,等萧言暮自己走过来的那一天,他一定会把她从里到外吃个遍。
但不是现在。
沈溯将她的腰带缓缓放到她的枕边,然后站在床榻前瞧了她许久,最后慢慢的,将她的被角掖进去。
他的动作轻柔极了,像是在对待他的妻一样,任是那个女人被这么用心照顾一遭,都要心动一回。
他明知道萧言暮醒着,偏生要做出来这样一副姿态来,坏心眼儿的要萧言暮羞臊。
他知道,萧言暮现在刚从韩府离开,被韩临渊伤透了心,正是无助单薄的时候,他只需稍微动作一下,便能叫萧言暮胡思乱想。
男女之间,大概便是如此,你拉一下,我扯一下,直扯到对方不受控的向他走过来为止。
沈溯自认为是个猎手,而萧言暮是他渔网中的猎物,他今日这一趟走的是无懈可击,萧言暮过了今日,估计就对他芳心暗许了。
他难免又生出几分势在必得的恣意来,桃花眼向下一扫,放肆的将萧言暮打量了一眼,似乎都能猜到萧言暮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她应该是在害羞,羞到已经都不敢和他说话了。
沈溯饶有兴致的盯着她的面瞧了两息,然后站直身子,从厢房中离开了。
逗弄她的感觉有趣极了,今天晚上,萧言暮一定会因为他孤枕难眠的。
沈溯离开之后,萧言暮听见木门轻微的“嘎吱”一声,她才敢睁开眼,小心地环顾四周。
房屋内已经没有人了,淡淡的月华透过窗,在地面烙印一道影花窗印,屋内一片静谧,恍惚间,叫萧言暮以为她还在浮香院。
但并不是。
她到了沈溯的住处,她现在所住的,明显是沈溯的院子。
她方才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大概是觉得太尴尬了,一时没脸见人,竟然直接闭眼装睡了。
幸好,沈溯看起来没在意这些事情。
这位沈大人当真是个君子,说救她出来,就一定救她出来,今日她这么狼狈,沈大人依旧对她没有冒犯。
她在温暖的床榻间翻了个身,顿觉身上酸痛,她只能又慢慢的躺平,一边躺下,一边想她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不能一直留在沈溯这里的,沈溯将她偷偷抢出来,肯定会有不少麻烦,她不能再给沈溯添麻烦了。
而且,之前她利用沈溯的理由还是——还是骗了沈溯的!
沈溯帮她,不过是因为她拿那些难堪的事情欺骗沈溯而已,若是沈溯知道真相,定会勃然大怒。
若是之前的事情被翻出来,她现在的所有都会变成镜花水月,她会一脚踏进谎言的水井里,活生生把她溺死。
一个韩临渊的报复,就已经让她喘不过气来了,如果再加上沈溯的报复,她估计会死无葬身之地。
所以,她要尽早走。
还是要跑的,萧言暮抱着被子,辗转反侧的想。
某种情况上来讲,萧言暮确实因为沈溯而孤枕难眠了,就是难眠的缘由不太一样。
而沈溯出了厢房之后也没闲着,他需要去处理剩下的事情。
他一晚上从韩府带出来三个人,除了那个烧火丫鬟和萧言暮以外,还有一个跟韩府、跟案子息息相关的女人。
白桃。
他还需要去处理这件事。
——
沈府这边的乱事堪堪被沈溯接手处理时,韩府那便也乱了套。
今夜的韩府同样混乱,先是白桃突然被抓,随后是韩临渊抓着管家嬷嬷去浮香院,再然后是韩临渊下药、被踢晕——他被踢晕的时候,浮香院中一个人没有,他的随身小厮见他那个疯样子,都不敢过来,所以竟然没人发现。
后来,南典府司的人偷偷将看守白桃的人打晕、将白桃抢走后,引来了一些骚动,韩府的人知道白桃被抓走,乱了套,不敢耽搁,只能硬着头皮找到浮香院来,结果发现浮香院内不对劲。
太静了,夜色下的浮香院像是一座坟茔,连一丝人气儿都没有,小厮站在厢房门口,竟然听不见里面有半点声音。
小厮大着胆量启禀了两声,没人回应,他又在厢房外敲了敲门,但是这门竟是没关的,他只一敲,木门便“嘎吱”一声,随着他敲门的细小力道开了,露出一条缝隙来。
就在这缝隙之中,能窥探见里面倒在地上的人影!
小厮惊的“啊”的一声喊出来,连滚带爬的跑进屋内,将地上躺着的、被锦被覆盖人影抬扶起来。
正是已经昏迷许久的韩临渊。
“大爷,大爷!”
小厮连哭带嚎的拖拽韩临渊,终于将韩临渊从昏迷中唤醒了。
韩临渊醒时,一双瑞凤眼中都带着几分茫然——他的记忆还停留在他掀开那一条床帷的时候。
他被踢出来了。
一定不是萧言暮,萧言暮没有这样的力气,那是谁?
谁藏在萧言暮的帷帐中?
深夜,帷帐,区别与女子的力气——
一切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让韩临渊目眦欲裂的方向。
萧言暮在跟别人偷欢!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萧言暮的帷帐中进了别的男人!在他为了萧言暮辗转反侧,被气的根本睡不着的时候,萧言暮早就跟别的男人滚到一起了!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也许是从他养外室开始,甚至,甚至有可能是在他养外室之前!
这种结果,也恰好解释了为什么萧言暮死活不肯原谅他,他只是做错了一点小事,甚至,他是被冤枉的,他是无辜的,但萧言暮就是不肯和他重归于好,他之前想不明白,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萧言暮跟别的男人在一起了。
所以他的对错都变得不重要,萧言暮只是揪住了他的一个小问题无限放大,故意要以这件事情为理由,和他和离,然后去和外面的狗男人搅和到一起!
没错,一定是这样。
这就是萧言暮不顾他是被冤枉的真相,一定要和他和离的原因。
什么他养外室、白桃的事都是狗屁,真正的原因是,她早就变心了,甚至早就跟别的男人滚在一起了,就在浮香院,就在他们睡过无数次的床榻上!
只这样一想,韩临渊便觉得自己要被嫉妒的怒火烧着了,他从地上爬起来时,都因为踉跄而重新扑倒在地上。
小厮被他的样子吓到,连话都不敢说,只搀扶着韩临渊爬起来,又被韩临渊甩掉。
韩临渊狼狈的奔向那床帐前去看。
床帐里面早就空无一人了,只有碧绿掐金丝的绸缎褥上停留着几道褶皱的痕迹,分外显眼。
韩临渊看到那褶皱的时候,一双眼都变得赤红。
他们会不会也做过他与萧言暮曾经做过的事情?
他们会不会说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淫言乱语?
他的妻,他相伴一生的人,竟然被别人碰过。
萧言暮会不会把他们两个男人作对比?
这个男人是谁?他到底用了什么阴谋诡计,爬上了他妻的床榻!
他的妻在哪儿?这个男人又在哪儿?
奸情暴露之后,他们一定逃跑了。
但是逃又能逃到哪里去?京城就这么大,萧言暮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任何染指萧言暮的人都要死。
韩临渊双目赤红、呼吸急促的盯着那床榻看,他想,他要去抓到这个男人,一刀一刀,将他削成肉片。
无尽的怒火淹没了他,使他嫉妒,使他发狂,使他眼前发昏,韩临渊脚下一软,竟是差点跪伏在床榻上,幸而是一旁的小厮上来扶住他。
韩临渊堪堪站稳。
他一张俊美的面颊上一片盛怒,眉眼沉下时,还有几分阴戾癫狂,死死的盯着床榻,半晌后才说道:“有看到夫人吗?”
他昏迷的这段时间,萧言暮做了什么?又是跑到了何处?
小厮当然没有看到萧言暮。
小厮来得比韩临渊都晚,能知道什么?只迟疑着摇了摇头,然后俯身跪下,请罪道:“奴才是来禀报大爷的,方才,奴才们按着大爷吩咐,将白夫人关押到了柴房间,结果中途有人将白夫人抢走了,门口守着的私兵都被打晕了,还是中途来换班的人瞧见了,才知道白夫人被绑走了,也不知道是被谁绑走了,奴才便来赶忙告知大爷。”
韩临渊本就因为萧言暮失踪的事情心烦意乱,听见这件事情,更是几乎要被气绝过去。
他的爱妻跟别的男人跑了,他的奸细也被人抢走了,都是谁,都是谁!
“找。”韩临渊压下胸口翻滚的怒火,声音嘶哑的说道:“暗地里找,把京城翻个个儿,也要把她们俩都找到。”
小厮心惊胆战的应了一声“是”,转而下去了,连步子都不敢慢下两分。
而在厢房内,韩临渊就站在床榻前,神色狰狞的望着那床榻,似是要将那床都吃下去一般。
这一整夜,韩临渊都立在床前,一步未离。
待到次日清晨,韩府立刻在暗潮里掀起了些动作,韩临渊将白桃的事情捅到了赵贵妃那里去,叫赵贵妃自己去找当年的事情遗留下来的坑洞,而他自己,则咬着牙去找萧言暮。
现在,韩临渊还不知道把白桃跟萧言暮拐走的都是一个人,他只以为白桃是因为案件,而萧言暮是因为偷人。
一想到萧言暮偷人,韩临渊就恨的浑身发抖,他在府内开始一遍又一遍的排查,却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到底是谁,勾引走了他的言暮?
韩临渊近乎疯魔一般,为了找出这个人,他甚至掏出了大笔银子,在京内雇佣了一些明面下的人物替他寻人。
他妻子跟人跑了这种事,不好大肆宣扬,他自己的私兵不能挨家挨户的去搜,所以只能偷偷找一些专门做这些活儿的人来干。
他愿意为此付出足够的金子,先是挑了几个人在城门口守着,后是四处在一些驿站门口询问。
只要萧言暮出城,他就能找到萧言暮。
他也相信,要不了多久,这群人就能将他的妻子,和引诱他妻子的奸夫一起抓回来!
韩临渊甚至已经想出了处置他们的办法。
他要当着萧言暮的面,一点一点将那奸夫刮成一副骨架!至于萧言暮,一定是被人骗了,被外面那些丑恶的男人骗了!她会改好的!
他要罚过她,罚到她知错,真心悔改,重新爱上他为止!
韩临渊在暗处搅起来的风云渐渐在京中蔓延,无数人开始寻找萧言暮,而萧言暮身处暴风中心,却浑然不知。
——
她正在沈府内睡觉,因伤了根基,头脑混沌,身子虚弱,又含了一颗补药,竟然是直接睡了一日一夜,到了第二日天明时才醒过来。
她醒过来时,只见到厢房内一片静谧,窗外天野茫茫,暮色四合。
天儿还没彻底亮起来呢。
厢房内掌了灯,缠枝花灯萤火闪闪,她躺在被窝里,汤婆子还是热的——估摸着是被人换了新的,她都不知道。
人刚醒来时,总有一种“不知睡到今夕何夕”的感觉,萧言暮在床榻间发了片刻的呆,才记起来昨晚的事情。
回想起这段时间的一切,简直就像是梦一样在她面前上演,她身处其中的人过的都觉得荒诞,乍一想起来的时候,让萧言暮觉得她这几日过的像是戏一样,大起大落,叫人都喘不过气儿来。
她慢慢的从床榻间坐起来,只觉得身上的酸痛好了很多,许是睡得好,连带着亏损的精气都给补回来了些。
而她起身的细微动静也从内间传到外间,外间立刻有一道飒爽的女音发声道:“可是姑娘醒了?”
萧言暮惊了一瞬,赶忙问:“是谁?”
女音在外直接推门而入,随着“嘎吱”一声响,从门外走进来一个颇为高壮的女人来,这女子说是女子,但肩宽背阔恍若男子,面圆壮硕,皮肤黝黑,说话掷地有声,听到人耳朵里,都有种嗡嗡的震感,最关键的是,这女子身穿的不是一般的衣裳,而是一身湛蓝色的飞鱼服。
这身飞鱼服可金贵极了,得是锦衣小旗才能穿的,这女子,竟然是个官身。
萧言暮确实听过女子做官的——大奉前十几年,她还没出生的时候,便出了个女官,后又向圣上讨了旨意,圣上金口玉言,允了女子做官。
但是就算是圣上开了口,能真正走出来的女子都很少,读书本就有门槛,对女子隐形门槛更多,大奉朝堂十数年,出来的女官屈指可数,还都坐不到高位,最多就是六品打杂的小官,文官都如此,更何况是武将。
这还是萧言暮第一回 知道,锦衣卫里竟然有女人。
她愣愣木木的盯着那女锦衣小旗瞧的时间太久了,那眼神迷茫中透露着不可置信,叫那女小旗一眼便看分明了。
女小旗也没扭捏,对着她咧开嘴嘿嘿一笑,道:“姑娘莫怕,我是沈千户调过来照顾您的,沈千户说了,您是重要人证,要人贴身保护着,旁
依誮
人不放心,沈千户这里也没丫鬟,便由我来保护您。”
“沈千户现下还在外头忙案子呢,估摸着一会儿便回来了。”女小旗说道。
沈溯的府内本是一个丫鬟都没有的,连浆洗衣物的都是男人,临时找不出来什么衷心的人伺候萧言暮,而且,萧言暮跟韩府还有点关系,韩府现在又卷进了“消失的十万两”这案子里,不能随意放置,且,韩临渊最近疯了一样找萧言暮,叫人颇为担忧。
考虑到各种缘由,所以沈溯干脆调配来了一个实力不俗、警惕心强、懂朝中政事的女小旗,专门用来照顾萧言暮。
萧言暮也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重要人证”,她只知道,这人是沈溯派来的。
“原是如此。”萧言暮尚在床榻上坐着,顿觉失礼,想起身,又发觉自己身上一件衣裳都没有,起身的动作又僵在了原处。
一旁的女小旗也正盯着她看。
天明时分,天降破晓,屋内的缠枝花灯明明的亮着,床榻上的女人坐起身时,露出一截白嫩顺滑的肩,肩头还泛着粉,而那张望过来的面似月下雪般,盈盈的散着辉光,一双眼眼尾上挑,是略有些媚气的狐眼,偏生这人眉眼又带着几分冷清,似是朵傲雪凌霜的花,寒簌簌的,不肯依靠谁。
越是这样的模样,越引人去看她,引人攀折她,想瞧一瞧那雪若是被烫化了,该变成一副多缠人的流水模样。
女小旗对萧言暮是极好奇的,南典府司以前其实就没干过“保护证人”的活儿,更别提这证人还住在沈千户的院儿里,怎么听都不像是正常的任务。
见萧言暮僵持在床榻间,女小旗才恍然大悟,转而又去拿了放置在一旁的衣裳来。
“早给你备下了。”女小旗说:“你穿衣裳吧,我去叫膳堂做些吃食来给你。”
萧言暮接过衣裳,道了声“谢”,拉上帷帐,自己在帷帐里穿衣裳,她穿衣裳的时候,听见那女小旗脚步声极重,铁靴踩在地上,发出“咣咣”的声音,一路从房中离开了。
萧言暮这才放心穿衣裳。
沈溯为她备下的衣裳是一套雅水蓝裹素色长裙,这是她常爱的颜色,裙摆边缘上绣着银丝浮云,绸缎顺手极了,尺寸也和身量,她换上衣裳,从床榻间走下来的时候,那女小旗已经拿着吃食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她之前在榻上,只觉得这女小旗高,一下来,拿她自己一比,才惊觉这女小旗高极了,与沈溯几乎都一般高了。
她和沈溯不同的便是,沈溯其实并没有那么壮硕,沈溯是劲瘦模样的,腰线极窄,但是这女小旗却是虎背熊腰,比之一般男子都雄伟。
这女小旗身上也热腾腾的,一副一拳打死一头牛的样子。
萧言暮看的羡慕极了,她若是有这幅身板,又怎么会怕被韩临渊关着磋磨呢?她得倒拔垂杨柳,轮到韩临渊头上去。
“萧姑娘。”那女小旗正将手里的吃食放下,一边放一边说:“您用些膳食吧,方才我便将您醒来的事儿告知给沈千户,沈千户片刻后便会回来了。”
萧言暮这才放心了下来。
她是漂浮在湖面上的浮萍,逃出了韩府之后,惶惶的找不到方向,而沈溯是她的浮木,不见到沈溯,萧言暮总觉得不安心。
女小旗陪萧言暮吃了一顿早膳。
膳食颇为合口,用膳间,女小旗还和萧言暮说了不少的话。
“你还有个丫鬟,就在隔壁睡着呢,被抽了鞭子的,现下还没醒来呢。”
“你莫要急——沈千户说了,那丫鬟也死不了。”
“啊,你说我啊?我也会功夫,不过打不过沈千户啦,就是外出跑跑腿什么的。”
“南典府司那分什么男女啊?在里面做活儿的连人都不分,一眼望去全都是干活的畜生,只要能干好活儿,不管你长不长卵蛋。”
女小旗瞧着便是五大三粗的模样,也善谈,能从她查过的一桩案子说到外面的油条涨价,身上满满都是烟火气儿,像是隔壁家的碎嘴子大婶,能干又能唠,手里揣一把瓜子儿,能把村头三代人数一遍。
萧言暮羡慕极了,她以往做姑娘的时候,忙于挣钱养家,从没那么自由过,嫁了人后虽然花团锦簇,但是韩府到底是大户人家,也不会允许她出去抛头露面,她更没有接触过这些,听多了只觉得艳羡。
这女小旗对沈溯也推崇极了,一提到沈溯,一双眼睛都锃亮,满口夸赞。
“沈千户是极厉害的,破案厉害,人长得也厉害!”女小旗说话间,还要在自己的面上比划两下:“那小脸长的,嚯!”
这萧言暮倒是知晓,沈溯那张脸,远看惊为天人,近看果然天人,半点瑕疵都没有。
她捧着手里的碗,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问了一句:“沈千户...可有未婚妻?”
她问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愧疚不安的,她为了自救,用了那种法子贴上来,若是沈溯有未婚妻,她便是十分对不住人家了——当时做的时候,只顾着救自己出水火,现在安稳了,才有空来反思。
“没有。”女小旗摇头,道:“沈千户忙。”
顿了顿,女小旗低声说:“你不知道,我们有传言,说是沈千户啊——不喜欢女的,原先我们有人瞧见沈千户跟别的男人走的很近,听说,我们沈千户以前还去过小倌馆、公子苑呢。”
萧言暮低低的“啊”了一声,连忙追问:“真的么?”
“自然是真的。”女小旗挤眉弄眼的说:“我们沈千户专门包了一个小倌,每隔几日,都去看一次呢。”
萧言暮恍然点头。
怪不得他看她的目光那么平淡呢,连昨日那般旖旎,他都未曾动摇过半分,原来沈溯是喜欢男子,有龙阳、分桃之好,对女人都没兴趣。
萧言暮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
她因为韩临渊的事,心里对男人都有些畏惧——原先那么爱的人,突然就烂掉了,让她不敢再接触任何男人,生怕再碰上这样的人,连带着住在沈溯这里也觉得不安,但是自从得知沈溯喜爱男子,她一下子升腾起了找对人了的安心感。
“原是如此。”她缓缓点头。
萧言暮与女小旗俩人竟还颇为投缘,两人聊了半日,待到午间时候,沈溯才回到沈府。
沈府满府雾松,其上覆雪,翠绿盖白云,静谧极了。
他行过灰瓦白墙,过了两道月拱门,便到了宅院门口。
当时萧言暮和女小旗两人就在屋内说话,沈溯站在院中百步远,隔着木窗丝绢,能隐隐听见里面的笑声。
也不知道她们两人聊了什么。
当时已是午时,冬日暖阳落下一层薄薄的曦光,沈溯在门口站了半晌,听见里面传来不少他的名字,不由得微微一勾唇。
萧言暮正在和别人讨论他呢,想来是想多知道些他的事吧。
呵,女人。
——
沈溯回到沈府后,先见过那位女小旗,由女小旗来禀报公务。
女小旗的公务就是萧言暮,她要汇报的,便是萧言暮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女小旗在萧言暮面前把沈溯的各种小道消息都卖了个遍,轮到沈溯这里,也毫不犹豫的出卖了萧言暮。
女小旗就是一个话多,谁的八卦都唠。
沈府书房之内,沈溯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盏茶,茶水滚热,有淡淡的氤氲水汽袅袅向上而升,模糊了他那张锋艳的脸。
女小旗垂头站在沈溯面前,道:“萧姑娘对您颇为好奇,还向小的打探了您可否有未婚妻。
当然了,女小旗完全不敢说自己说过的沈溯的八卦。
沈溯面上没什么情绪,一双桃花眼却满意的弯起。
哼,他就知道,萧言暮对他有心思。
女小旗汇报完了之后,发觉沈溯半天都没有说话,一抬头就看到沈溯盯着一杯茶不知道在看什么,一贯冷沉寒厉的面容此时都缓下来,少了几分锐意,反而多了几分——嗯...得意?
不知道为什么,女小旗突然觉得沈千户的表情挺奇怪的。
像是开了屏的孔雀,昂着脑袋,得意极了。
察觉到女小旗的视线,沈溯目光冷冷的扫回去一眼,女小旗立刻垂下了头。
“下去。”沈溯道。
女小旗道了一声“是”,转身便出了书房。
沈溯则也从书房出来,一路行向萧言暮的厢房前。
他想,萧言暮这么久不见他,一定思念他极了。
他公务繁忙,但也可以抽出空闲来,勉强与她见上一见,毕竟萧言暮如此思念他,他也不好拒而不见。
更何况,他今日还有一场关于韩府的、天大的好戏,想要邀约萧言暮去看。
——
沈溯到厢房之前,萧言暮就已经瞧见他了。
厢房中烧着地龙,屋内滚热,宛若盛夏,所以厢房的窗是开着的,萧言暮便坐靠在矮塌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往窗外瞧。
新雪盖苍翠,檐下听雪眠,一片白茫茫中,远远便瞧见一道玄色的身影走来,走近了,萧言暮便瞧清了沈溯这张郎独绝艳的面。
漫天雪色下,他裹着清冽的雾松气而来。
真想不到啊。
萧言暮望着那张脸,捧着茶杯,感叹的叹了口气,不忍再看。
她想,这么好个郎君,竟然是个有龙阳之好的,哎,可惜啦。
——
而沈溯也远远瞧见了萧言暮。
她已经换上了他亲手挑选的衣裳,雅兰色果真衬她,将她衬得像是一捧雪做的一般,眉眼间都透着清冷的光,三千墨发盘绕与身后,以一根银簪随意束起,波光流转间,眉眼璀璨。
那清雅出尘的女子坐在窗边,瞧那姿态,显然是在等他,远远望见了他,便忍不住偏开眉眼,用茶杯挡着自己的面,一副不敢看他的模样。
呵,都快被他迷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