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周四双更
早在感受到那阵并不陌生的清冷气息时, 沈晗霜便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听见他微沉的声音时,沈晗霜也就确认了,是祝隐洲。
同沈晗霜表明身份后, 祝隐洲便一直专注留心着巷外跟踪沈晗霜的那人。
察觉跟丢了,外面那人正放轻脚步声四处寻找着。
沈晗霜感觉得到, 祝隐洲的呼吸放得极轻,若非他仍一手捂着她的嘴, 一手揽着她的腰, 维持着将她带进来藏身时的姿势, 沈晗霜几乎察觉不到他的气息。
沈晗霜被他高挑的身影整个笼罩在暗处,因着窄巷狭仄,两人贴得极近。
彼此周身的温热似是很快便透过秋衫,传到了对方的身上。
也渡到了更深, 更不可察的地方。
这个距离实在太近,近得有些不合礼仪与规矩。
但为免误了事,沈晗霜并未再挣扎或做别的什么,只屏住呼吸, 以免被那个方才跟踪自己的人发现了他们的藏身之处。
两人似乎都能做到心无旁骛。
过了一会儿,祝隐洲侧过身,牵着沈晗霜的细腕,带着她从窄巷的另一头无声走了出去。
沈晗霜猜到了什么, 任由祝隐洲带自己在寺中那些她从未走过的暗路上走过。
跟踪沈晗霜的人只是为人办事而已, 在查到背后的主使之前,暂时还得留他一命。
祝隐洲遥遥避着方才跟踪沈晗霜的那人, 却似是能时刻察觉对方的行踪, 一直暗中跟着他。
不知左转右拐地绕了多久,沈晗霜才终于也看见了那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
他从一间寮房背后的窗户进去了。
那个位置的寮房是……
“是陈兰霜住的屋子。”祝隐洲低声打断了沈晗霜的思绪。
沈晗霜蹙了蹙眉。
自那日的赏枫宴之后, 她便不曾再见过陈兰霜,几乎都快忘记陈兰霜也跟着搬来了青云寺。
沈晗霜放轻声音问道:“她为何会派人跟踪我?”
“先回去再说。”
祝隐洲绕开所有可能会被人注意到的地方,带着沈晗霜离开此地,将她平安无事地送回了她的寮房中。
眼下无需再引路,祝隐洲便也没有再握着她手腕的必要了,沈晗霜轻轻挣了挣,收回了手。
祝隐洲掌心空落了下来,他不由自主地长指轻蜷,似是在贪恋方才的触碰与靠近。
心里也仿佛空落了一片。
为免惊动隔壁屋子里的春叶,两人暂时没有点燃屋内的烛火,就着昏暗的夜色低声说话。
“知道沈相要来洛阳,陈相应也派了人跟过来。”祝隐洲同沈晗霜说道。
“那人今夜跟踪你,可能是陈兰霜的意思,也可能是得了陈相的命令。”
至于在夜里尾随沈晗霜,无论对方究竟是想做什么,总不会抱有什么好意。
是以祝隐洲之前总于暗中陪着沈晗霜在行宫或青云寺里行走,今夜却是头一回在她眼前现了身。
沈晗霜沉吟了几息,问道:“更可能是陈相的意思?”
她与陈兰霜同在洛阳这么久,陈兰霜不曾做过这样的事。爷爷刚来洛阳,便有了这样的事。沈晗霜更偏向于猜测这是陈相的安排。
祝隐洲颔了颔首,正色叮嘱道:“此事我会去查,先不要让皇后知晓。“
沈晗霜答应下来。
一个猜测忽而从她脑海中闪过——陈相与皇后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勾结?
“方才在皇后那儿,我听说那三名曾被皇后下过慢毒的贵女遭遇了山匪,无一生还。”
祝隐洲与沈晗霜说了自己得到的消息:“她们是在清晨被山匪拦了道,劫杀她们的那伙山匪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此之前从未有人在那条路上遇见过山匪。这应是皇后的安排。”
沈晗霜问出了自己方才便有的疑惑:“她们又做了什么惹皇后不喜的事吗?还是说……皇后发现了什么?”
祝隐洲温声道:“她们之前一直装得很好,但应是在离开行宫前露了马脚,让皇后知晓她们身上的毒已经解了。”
闻言,沈晗霜心里一紧。
果然,她只救得了她们一回。没人可以保证次次都能让她们活命。
而若皇后知道她们的毒解了,那外祖母那边……
屋内没有点灯,但祝隐洲似是仍能看见沈晗霜眉眼间的愁绪,知道她在担忧什么。
他适时道:“沈相此次从长安带了一位名医过来,之后可以顺势说因为有那人的医治,外祖母的‘风寒’在逐渐好转。”
沈晗霜明白过来。
这样的话,外祖母便也无需继续装病了。
爷爷近日在明府,只要外祖母不再来青云寺,皇后应不会明目张胆地再次下手。
“我明日回府便与家里人说此事。”
祝隐洲问起了另一件事:“今日皇后可曾同你问起我?”
沈晗霜点了点头:“她问你今日是否来看过我。”
意识到了什么,沈晗霜反问道:“你今日故意走正门来我这里,是想让皇后那边知晓,试探皇后的态度?”
她白日里不仅没有将祝隐洲拦在门外,还与他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沈晗霜和祝隐洲都知道她拒绝了他,但这落在皇后眼里,或许是另一个意思?
所以她才会问起此事。
“皇后不愿见我与你走近。”祝隐洲沉声说。
即便皇后曾为祝隐洲创造机会去明府见沈晗霜,还想为祝隐洲和沈晗霜赐婚,面上也总是希望他们两人能再有好的结果,可一旦发现他们两人的关系或许真的会有转机时,皇后会心生警惕。
祝隐洲心底已经有了猜测:应是因为沈相。
在前太子祝清和祝隐洲的父亲平南王之间,沈相选了平南王,也助他登上了皇位。
而在祝隐洲和祝寻之间,沈相也有偏向,且并不受私事影响,只是出于对朝廷与国事的考虑。
皇后已是皇后,但她想要更多。
沈晗霜正欲接着问什么,便听见屋外传来了春叶叩门的声音:“姑娘,你回来了吗?”
沈晗霜看了祝隐洲一眼。
他轻轻点了点头,轻声道:“今夜好好歇息,一切有我。”
话音落下,祝隐洲便从寮房里侧的窗户离开了。
像是从不曾来过。
沈晗霜收回目光,这才出声答应门外的春叶:“刚回来,正在点灯。”
春叶推开门往屋里走,笑着说道:“怎么这就把门关上了?摸黑可不好找到蜡烛。”
“方才进来后顺手就关了门,”沈晗霜已经点燃了屋里的烛火,柔声问道,“怎么还没睡?”
她和祝隐洲跟着尾随她的那人去了陈兰霜的寮房那边,再回来时就已经不早了。他们方才又说了一会儿话,眼下已是深夜。
春叶一面帮沈晗霜找出干净的寝衣,一面回答道:“姑娘一直没回来,我哪里睡得着。”
“一直没听见这边开门或关门的声音,我还以为姑娘是被皇后娘娘留在那边住了。没想到敲门时姑娘就在里面。”
沈晗霜顿了顿。
方才开门和关门的都是祝隐洲,的确不曾发出任何响动。否则一直留心着这边动向的春叶应早就过来敲门了。
见春叶为她布置好床铺,又朝窗边走去,准备像之前那样关上窗户,沈晗霜犹豫了一息,柔声道:“今夜把窗户开着吧,屋里有些闷,透透气。”
春叶没有多想,转而道:“那我为姑娘换上厚些的被褥,免得夜里受了凉。”
从姑娘这间屋子的窗口望出去便是独一份的山景,但也容易受风。
沈晗霜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拆开发髻,洗漱过后,沈晗霜便睡下了。春叶悬了一晚上的心这才安定下来。她也轻轻关上门,回到了隔壁自己的屋子。
*
青云寺内另一侧,陈兰霜的屋子里。
“跟丢了?”摇晃的烛光下,陈兰正在抄写经书,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身夜行衣的男子拱手道:“是卑职失职。”
“这话,你不必同我说。”
“今夜失手,沈晗霜明日便会与沈相见面。完不成父亲交代的任务,你自己知道后果。”
“卑职明白。”
男子垂首退了出去。
陈兰霜并未在意他的去留,只继续抄写着自己眼前的经书。
每位来了青云寺的女眷都得抄经,但陈兰霜每次抄写好的经书都会被皇后以“心不诚”为由退回来。陈兰霜知道旁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但陈兰霜仍得每日继续抄写这些毫无意义的经书。只因皇后虽从不曾收下她抄的东西,却也没有发话说不需要她接着抄了。
因为在赏枫宴那日受到的屈辱,陈兰霜本以为自己已经步入了死局。是以这几日除了将抄好的经书送去皇后那边以外,她从不在人前出现,只重新筹谋着将来。
但陈兰霜今日得知,她的父亲听闻皇后有意重新为太子和沈晗霜赐婚,便想杀了沈晗霜,断绝沈相再与皇家结亲的可能,也可借此刺激沈相。
能让沈相因失去最疼爱的孙女一事而暂时无暇分神去对他也好。
陈兰霜本不想杀人,但既然父亲不愿留沈晗霜的性命,便也怪不得她了。
*
丑时末。
沈晗霜的屋子里,一道漆黑的身影无声自窗外潜入。
来人手中弯刀的寒光尽数淹没于深沉的夜色中,熟睡中的沈晗霜一无所觉。
但黑衣人还没来得及靠近沈晗霜的床榻,便有另一道劲瘦的身形从窗口跃入,以藏于袖间的软剑径直割破了他的手臂,阻止他继续往前。
比起砍与刺,软剑更适合用来割破敌人的筋脉与血肉。祝隐洲的这柄软剑细薄如纸却锋利无比,黑衣人手臂上的伤处霎时血流如注,屋内萦绕着血腥味。
黑衣人眼神阴狠地看向阻拦了自己的人,紧握弯刀与他搏斗。
祝隐洲侧身避开他的劈砍,顺势将剑往前一递,便又轻而易举地割破了黑衣人右手手腕,让他吃痛得难以再握住弯刀。
黑衣人咬着牙将弯刀换至左手,竟与他以右手使刀时一样熟练灵活。但祝隐洲只眼神冷淡地瞥了他一眼,便将软剑顺着黑衣人的刀柄划下去,再稍往内偏了两分,便生生割去了他的半个手掌。
黑衣人被这一击削去了大半力气,却仍不死心,用受了伤的右手拔出靴间的匕首朝祝隐洲刺去。
瞥见匕首的寒光,祝隐洲犹豫了一息。
也就是这一息,让黑衣人得了手,顺利用匕首在他右手臂上刺了一刀。
祝隐洲似是丝毫不曾觉出疼痛来,他神色未变,毫不费力地以软剑割破了黑衣人的喉咙。
而在这一剑划下去之前,祝隐洲还不忘扯下黑衣人遮掩面容的黑巾,用其挡住了可能会溅出来弄脏沈晗霜屋内物件的鲜血。
黑衣人咽气后,已经在他的夜行衣上擦净软剑的祝隐洲将他的尸身和半个手掌扔到了窗外。
他随即走向沈晗霜的床榻,停在不远不近的距离温声问本就不曾睡着的沈晗霜:“他有没有伤到你?”
早已坐起身来的沈晗霜轻轻摇了摇头,思及屋内没有点灯,祝隐洲或许看不见,她又轻声回答:“没有。”
沈晗霜在黑暗中的目力不及祝隐洲这样习过武的人,但她知道,那人还没走近便被祝隐洲拦下了。
她悬着心问道:“刺客已经死了?”
“嗯,林止会来处理尸体。”
祝隐洲将尸体扔到窗外,一是为了让林止不必进沈晗霜的屋子也能将其带走,二则是为了不让沈晗霜看见刺客的死状。
沈晗霜却似是并不害怕,还问起:“你们会如何处理尸体?”
是会抛尸于荒郊野外,还是会像话本里说的那样,用什么能够迅速将尸体融化成一滩血水的秘药?
祝隐洲看了沈晗霜一眼,如实道:“会送回他来的地方。”
沈晗霜怔了怔:“陈兰霜的屋子里?”
“嗯,总还是要让他回去交差。”
沈晗霜从不曾见过祝隐洲的这一面。
杀了人后还风轻云淡地说起让死人回去交差之类的话。
察觉外面有人轻叩窗户,沈晗霜神色微变。
祝隐洲温声道:“别担心,是林止。”
他转而朝窗边走去,言简意赅道:“将他送去陈兰霜房中。”
林止跃跃欲试道:“我明白,不仅要把尸体送回去还她,还要让她猝不及防地看见这具尸体,最好能让她被吓得喊出声来,惹得住在她左右的人都能察觉异样。”
“那便放在她枕边吧。”祝隐洲淡声道,“你看着来便是,此事闹得越大越好。”
只要青云寺中出了命案,沈晗霜应就有理由搬回明府了。
林止答应下来。
但他正欲离开时,却忽然看见了什么,不由得正经了许多,蹙眉问道:“你受伤了?”
祝隐洲“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并无大碍。”
“那你回去记得上药。”伤在手臂,应不致命,林止便也不再多言,带着刺客的尸体离开了沈晗霜寮房外的窗边。
事情办完,祝隐洲也该离开了。
他回身走到屋内,温声与沈晗霜说道:“我派了暗卫守在附近,接下来你可以安心歇息。”
“好,今夜多谢殿下。”
沈晗霜方才听见了林止和祝隐洲的对话。
她还没来得及意外于祝隐洲让林止将尸体放在陈兰霜枕边的事,就得知原来祝隐洲受了伤。
她这会儿已经从药箱里找出了从明府带来的金创药,递给祝隐洲。
祝隐洲神色如常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瓶,心底却不由自主地滋生出某些暗色的,汹涌的贪念。
原来,见他受了伤,她也会像对待江既白那样,为他准备药。
“只是小伤。”祝隐洲温声道。
而下一瞬,祝隐洲便因沈晗霜的话而心间微窒——
“之前三年里,殿下从未受过伤。”沈晗霜平静道。
无论是处理什么棘手的公务,还是祝清谋逆逼宫的那夜,亦或是带着江既白从洛阳回长安被陈相的人一路追杀时,祝隐洲都不曾受过伤。
那个刺客,如何伤得了祝隐洲?
那时屋里太暗,沈晗霜没能看清什么。但若那名黑衣刺客的武艺厉害到能伤及祝隐洲,便不会那样快便死在祝隐洲的剑下。
“我……”祝隐洲欲言又止。
“殿下,”沈晗霜的声音少见地有些沉,“无论如何,都不该以自己的安危做赌。”
听林止说祝隐洲受了伤时,沈晗霜心里是担忧的。因为祝隐洲今夜是为了她才会与刺客搏杀。
可想到从无人能伤到祝隐洲时,沈晗霜心底便不由得浮起了三个字。
但沈晗霜从未想过,一贯冷静理智,从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的祝隐洲竟会与“苦肉计”这三个字扯上关系。
这次刺客伤到的并非要害之处,可若他偏了几分,要了祝隐洲的性命呢?
难道要让沈晗霜就此背负上祝隐洲的性命吗?
沈晗霜不明白祝隐洲为何会如此不理智,便也问出了口。
祝隐洲沉默了许久,才嗓音喑哑发涩道:“……我只是想,让你也看一看我。”
“像关心与在意江既白那样。”
沈晗霜静了静,无声叹了一口气。
“今夜的救命之恩,民女不会忘。殿下请回吧。”
祝隐洲却挪不动步子,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厌恶我了吗?”
“殿下请回。”沈晗霜的声音无波无澜,似是没有丝毫情绪。
不愿让沈晗霜怨他恼他,祝隐洲再不愿就此离开,也终究还是转身走出了她的屋子。
走之前,祝隐洲沉默地清理了方才打斗时留在地上的血迹。
无论是刺客的,还是他的。
屋内,沈晗霜在床边安静地坐了许久。
祝隐洲能在刺客来之后及时现身,便意味着他早有准备。沈晗霜甚至能猜到,他是不想因为还未发生的事影响她休息,便没有同她提起刺客夜里可能还会来的事。
他虽未说,但沈晗霜猜得出,那人既然有心跟踪自己,跟丢了之后应也不会善罢甘休。
她也知道,为了动静小些,不惊动皇后那边,只有从她寮房的窗外,靠近山景的那一侧是最合适的埋伏地。因为那边只有她这里能看见。
所以沈晗霜今夜特意让春叶不要关窗。
而听见沈晗霜让春叶开着窗户时,一直守在外面的祝隐洲便知道,她猜到了他今夜会守在这里。
沈晗霜原以为自己虽曾与祝隐洲成婚三年,但也只是同床异梦的夫妻而已。
但在那个刺客顺利地走进陷阱,把性命交代在这里时,沈晗霜知道,许是因为长久相处的习惯使然,无论多少,她和祝隐洲之间其实有着无需把每句话都说尽的默契。
可她想到了刺客会再来,也猜到了祝隐洲应会守在附近,却没想到,祝隐洲竟会故意让刺客伤到他自己。
只是因为江既白受伤时,她曾命人送了金创药与药方去给江既白。
竟只是因为这样微不足道的原因。
如此卑微。
全不似她认识的那个祝隐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