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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万仞 第91章 颇忆嬉庭

作者:平章风月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379 KB · 上传时间:2024-02-04

第91章 颇忆嬉庭

  廊下夜风涌动, 到底还是冷。荣亲王一个人在院中站着,满庭潇潇,时闻铃声轻簌, 倏忽却又听不见了。也许是花铃的声音,京中常有这样地习俗,为了防止鸟雀啄花,在花枝上系以金铃,就能吓走鸟雀的。他却忽然想起一个词,四面楚歌,项王被困垓下, 在帐中高唱“时不利兮骓不逝”的时候, 大抵也是如此,四面隐隐约约的楚歌,比刘邦的大军攻打到门前, 还要令人害怕。

  深浓的夜色, 云翳重重,看不见明月。哪怕很努力想要拨云见月,终究力不从心。

  小厮引人从抄手游廊引人过来,那是皇帝身边的内监,仿佛是叫四儿的。四儿恭恭敬敬地向他递上封信, 低声道:“主子如今是被朝臣架在火上的人,不便亲自来,故而叫奴才悄悄儿递消息给殿下。主子说, 纵有万难,一履行之, 请殿下放心, 再怎样艰难, 主子就是殿下的底。”

  一向骄傲的荣亲王微微低下头,“是我辜负主子。”

  四儿却笑说,“主子料到您会这么讲。他说不论荣辱,只论兄弟。当年气力尚弱,不得已搭进去舒氏,如今再不会了。”

  这一路皇帝提点他不少,他待宗室亦不薄。在对银钱流动一筹莫展的时候,是皇帝用克书嫁女的事情提点他,让他着手查人脉,查姻亲。当时成明被罚去喂马,成曙萎靡不振,亦是皇帝,亲自到他府上去,让他不要灰心,让他站起来看看这浩荡天地。

  鹡鸰在原,兄弟急难。每有良朋,况也永叹。

  命人送走四儿,荣亲王拿着手中的信,犹豫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打开。

  朱阑笺上是一句话。

  ——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

  这是屯卦,主震客坎。在天地混沌之时,风雨交加,情形似乎很险急,然而无限的生机与希望,便都在这凶险中悄然生长。

  事物都有两面,没有绝对的对错,也没有绝对的好坏,绝对的真假。

  他忽然心念一动,仿佛从这寥寥数笔中看见了大光明。

  他提袍便往书房去,“徐昌,把所搜来的证据拿来,尤其是额讷贪腐的账册,我要一一地再查!”

  府里安静得很,与前头的喧闹不同,宗祠这边几乎鸦雀无声。也是,除了重大节庆的祭祀,摆出祖宗神像外,几乎没有人会想起到这儿来。

  也许是怕?也许是根本不在意?也许人活久了,活得没心没肺,心里没了祖宗。

  额讷闭上眼,静静地听着,夜风涌动吹来前面箫鼓之声,应该是几个世家子弟聚在一起赌博作戏,还泛着酒味,甜丝丝的,与宗祠的香火肃穆显得格格不入。

  刚刚绕过游廊到这里来,路上门扉半掩,还有衣料窸窣与女人喘息,他心里明白如镜,若是换在二三十年前,他正当壮年,也许会命人大开灯火,把那一对苟合男女绑起来,施以惩戒,断绝这种风气,再借此整肃家风。可如今他只是站在门外,痛苦地闭上眼,然后离开。

  力不从心,不仅仅是因为知道自己没有能力,更是因为知道梁柱会崩毁,纵然自己想要勉力支撑,也没有办法保全。所以眼下瞬息美好,能有一日,便是一日了吧。

  他就站在宗祠之外,仰头看着宗祠的匾额。夜风森森,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里是他托氏祖宗安眠之处,无数牌位与容像森然而立。祖宗与他一起静默着,在这个再正常不过的夜里。

  小时候莽撞,阿玛罚他来跪祠堂。小小的孩童一个人跪在锦垫上,既惊又愤。他知道他的祖爷爷祖奶奶们都在这里,一代又一代,一辈又一辈,无数先祖倾注毕生心血只是为了保全门庭,可世间哪有什么不灭的美梦?

  君子之泽,五世而斩。珠玉满堂,终有焚毁之日。

  没想到竟然落在他的身上。

  仔细回想这一生,说不上有什么得意之处。少年热血时立下致君尧舜的大志,如今早已面目模糊。营营碌碌苟活至今日,人到中年,挚友亲朋大多飘零。

  想要奋力抓住的东西都抓不住,想要坚持的梦想也最终灰飞烟灭,看似丰盈,实则空空荡荡,都是虚妄。

  他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少年时的自己,下了学扔开孔夫子与孟夫子,和伙伴在胡同里乱跑,那时胡同里的风都是香甜的。前程仿佛真的无限远大,他们都可以实现自己的鸿鹄理想。

  何处最难忘。方豪健,放乐五云乡。

  彩笔赋诗,禁池芳草,香鞯调马,辇路垂杨。

  两鬓斑斑,零落少年场。

  早已如同死水的心忽然,泛起一点些微的涟漪。祖宗祖宗,到底是力量,还是囚笼?

  祖宗之法如同密密巨网,早在他还没有察觉的时候,就把他困顿其中。让他不能反抗,不能挣扎,不能怨,不能动。

  然后谨守规矩,化作梁柱,与这个摇摇欲坠的家族,一起朽坏。

  纵然想要破除击毙,碍于人情,没有勇气,碍于规矩,没有地步。虫蚁攀附其上,一点点搬空,一点点蚕食,终有一天,也许就在不远,经历百年风雨的宅门也会轰然倒塌,造物无情,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破,不立。

  他在祖宗神佛面前,忽然,悟透了他这数十年都没有悟透的道理。

  可是已经没有办法,可是已经来不及。

  正厅里,重重灯光下,那一盆细叶寒兰肆意舒展枝条,枝叶泛起冷光,遥遥望去,神圣无比。

  幽兰芬芳。

  思美人兮,揽涕而竚眙。

  二门上一阵喧闹,远远便能瞧见一个人胖乎乎的身影,艰难地挤过门槛,艰难地朝厅中挪来。

  原先陪着说话的额夫人见状起身,含笑带着婢女退下了。绰奇颠颠地给堂上端坐静思的人行礼,这才挤在下首安坐,笑嘻嘻道:“前头真热闹!我看他们找了几个好娈童,真俊俏!额公今日真是好风采!那是威风八面!啧啧啧,啧啧啧!”

  额讷平静地望着他,带着些悲悯,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绰奇见他不说话,以为他是高兴疯了,自己这个做同僚的必须得趁主人尽兴,再让主人更高兴一点!他于是哼唧两声,嘚瑟道:“别说什么狗屁小端亲王,就算他们老大搬出来,平日里看他有爵位,亲切切叫他一声殿下,没有咱们在地下给他们撑着,他们哪里来今日的荣华富贵?搞笑哦,还来弹劾我们,不知道自己有几根葱,屁点大的蒜样,还想着炒盘菜呢?”

  绰奇这人没什么别的长处,就是骂人骂得很新奇,另外对女儿发脾气没办法。额讷终究不忍心扫他兴,接话道:“本就是假的账本,翻不出什么花。你以后做事,记得要留有后手,多积德行善,总不是坏事。”

  绰奇满不在乎,谄媚笑道:“我有额公您罩着我,我担心什么?一辈子跟着您,到老了咱们不干了,您上哪儿隐居,我也去,咱们做个邻居,再做一对儿女亲家,如何?”

  致仕归田,田翁无梦到长安。曾经也希望做一个承平宰相,该为君王、国家效力的时候,便竭尽全力,尽心辅佐,等江山才人代出之时,就潇洒让贤,每日与老妻闲话、看稚子嬉戏庭前,快意平生。

  人生有许多事情,参不透,料不定。很多很多时候,都不能顺心遂意。

  以至于成了如今的样子。

  额讷点点头,笑着说好啊。

  他犹不放心,“等此事一过,你就请辞吧。一等公每年俸银不少,足够你富贵无忧。你……”他想了想,换了个客气的词,“比较单纯,吃不来官场算计。成功守功都绝非易事。若是你有心,还请善待我托奇楚氏后人。”

  饶是大条如绰奇,也察觉到不对劲了,他着急地站起来,有些惶惶然,“不是,老哥哥,不是,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么丧气的话来了?这可不能!您放心,无论如何,有我一口饭吃,就有您家人一口饭吃。我一切仰赖您,下辈子还要报答您!”

  单纯的人有单纯的好,说不出什么虚假的官样文章,额讷说好啦,“不过随口说说,坐下吧。”

  庭下有几个孩童在嬉戏,那是自己家的小儿女,与世家朋友们的儿女。几个小小子,穿着小花裆,拿荻作为戟玩耍。

  额讷颇为感慨,“如今咱们年过半百,都得被孩子们叫一声翁翁啦,记得咱们小的时候,仿佛也是这样,成日家瞎胡打闹地淘气。”

  绰奇也笑了,眼里泛起泪花,“小时候咱们总打架来着,我老打不赢你。从前你能拉动十力的弓,好威风!有时候逃学,就呼朋喝友,骑马打猎,还学大人一样喝酒…嗨!”他茫然地搓着手,“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

  小时候读书史,是为了以后好考功名,如今想来颇为唏嘘。曾经威风无比的李斯,在去世前尚且有东门黄犬之叹。他怀念与朋友们策马出东门逐狡兔,可是那些纵情快乐的时光大多时候潦草荒唐而过,伴随着年轻的身体,卷入岁月莽莽苍苍的洪流。

  额讷有些恍然,眼中盛着热泪,却又不想在他面前落下来,他往后靠了靠,换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却听绰奇搬着手指,骄傲道:“你说起这事,我就忍不住在你跟前嘚瑟一小下。”他嘿嘿地笑,“我那几个孩子,虽然不懂事了点,好在混得不错。大妞妞二妞妞靠着门楣嫁得不错,家里有钱底,她们在婆家也有底气不是?家里三妞妞在宫里做主子,那多威风,虽然见面是少了些。老大在西北立了军功,主子都夸,老二如今在户部,老三在鸿胪寺,家业立下了,年轻人踏踏实实学本事,前景好着呢。如今老三媳妇又怀上了,等到时候生了给你发帖子,你可一定要来的!”

  额讷说好,伸出一只手,点着眼角,他望得远,倒不知道在往什么。新旧相生,人世顺递,日子不就是这么过吗?家长里短,来往应酬,一辈又一辈,一代又一代。

  “上个月索家给我发帖子,说煤球儿没了。他是个有福气的,没熬多久,说话间就过身了。小时候咱们满胡同乱蹿,他最黑,天庭广,就黑亮亮的。给黑煤球似的混叫,叫到如今他成了老子,知道这小名儿的也不多了。”

  绰奇说,“他身后事办得也算风光。我想起当年他玛法没了,他老子亲自治的丧。嚯,多气派,多威武!白花花的银子跟水似的流,如今轮到他小子办他的后事,到底还是有些比不了。”

  年过半百,亲朋故交日益凋零。时序洪流滚滚而来,谁都无法避免。

  可是新的一代又正在兴起,有死亡就会有新生。年轻的君王羽翼渐丰,势必要革新积弊,涤荡朝廷。也许一个崭新的时代真的要来临,可他注定是看不到了。

  一向多话的绰奇,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还是额讷自己出声,说:“后头摆上饭了,嘱咐他们上最好的酒,都是你爱吃的小菜。咱们晚上再喝一盅,你去瞧瞧吧。”

  人去庭空亦复来。

  额讷展眼望了望天色,招呼在庭中玩耍的小女儿,“妞妞,过来!”

  小女儿果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下子扑到阿玛的怀里,阿玛抱着她,头抵在她的双丫髻上。

  额讷取出压在茶盏下的簿册,交到女儿手上,十分认真地说,“好妞妞,替阿玛出趟门。阿玛要你把这个交给荣王爷,其余的什么都不用说,你敢不敢?”

  旗人家的姑奶奶打小就有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小女儿干脆果断地说敢,将大大的账册收好,笑嘻嘻地蹬下地,跟嬷嬷走了。额讷望着她小小的身影,在嬷嬷的灯笼旁,摇摇摆摆地,渐渐看不见。

  额夫人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您之今日,与当日之硕尚,有何不同?”

  额讷颇为唏嘘,“我与他,虽道不同,亦算半生知己。事已至此,保全能保全的,使儿女不要冻毙于风雪,算是做人父母,能尽的最后一点心。”

  他说着,将叠起的纸页往前递,“主子圣明天纵,是下决心要办我,那就不要祸及儿孙了。我这些年做了什么,他们一清二楚,虽然眼下是我占尽风光,但是荣辱祸福,其实不过是朝夕。”他顿了顿,又道:“我立此休书,今儿吃过饭,咱们就散了吧。咱们夫妻缘分浅,跟着我,到底是误了你,对不住。”

  额夫人眼中含泪,取过休书,没有片刻犹疑,放在灯上,熊熊烈火舔舐纸页,发出“哔剥”的响声,她抬眼看了看这门庭,雕梁画栋,古奇珍玩,琳琅满目,这是先辈的事业,陈置摆设,已经许久许久没有变动过,也许初初觉得好看,可一味墨守成规,最后竟把自己变成了笼中困鸟。

  额夫人轻轻地叹一口气,“命数如此,尽力为之,便无对错。夫妻之间,没什么对得住,对不住。但是你不要我,那不能够。”

  桌上摆着一盆细叶寒兰,想必得主人悉心爱护,枝条纤细凌厉,笔挺有风骨。额讷望着它,心中千万种思绪涌过,末了只化为浅浅叹息。

  “该还回去了。”

  额夫人颔首,眼泪却止不住,额讷抽出帕子,替她揩拭干净,柔声道:“哭什么?天下无不散的筵席,干净了,解脱了,未尝不是件好事。”他牵起夫人的手,与她相携,一如从前的每一个傍晚,他们都会这样做。他说,“走,咱们吃饭去。老大托人从东边捎了好多东西回来,我还没有吃过西湖的莼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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