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5章
广信城离建康很远, 南康王领丹阳令的邸报送到闻敬手里时,闻震都已经在回建康的半路上了。
幕僚以为苍梧王看到这份邸报会大发雷霆,然而并没有。
闻敬甚至极度冷静, 用平淡的语气说:“咱们那位皇帝实在是没有儿子可用了, 只剩一个瘸子。”
幕僚们不敢出声,怕一个说不好被王爷迁怒。
闻敬看着幕僚们一个个跟鹌鹑似的缩着, 轻笑了一下:“别紧张, 待时机成熟, 咱们给皇帝送一份大礼。”
幕僚们偷偷交换眼神,不知道王爷口中的“大礼”究竟是什么。
闻敬用人从不倚重某一个人,他将一件事拆成几个部分, 每个人负责自己手里的那摊子事, 整合起来能达到什么目的只有闻敬一人知道。
他手底下的幕僚们分成几个阵营,互相监视、制衡。
闻敬, 他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的属官、幕僚, 乃至妻妾和姻亲。
他极善制衡之术,很懂得如何挑起别人的争斗之心,也很懂得适时给争赢的人以奖赏。
就是如此, 他才能在五年时间里将百姓官话雅言都说不好的广州整顿得如臂指使。
“矩州有消息过来没有?”闻敬把邸报随手扔在一旁, 问起其他事来。
一名幕僚忙答:“矩州军攻打江阳郡失败了, 两万多将士阵亡。”
“废物。”闻敬淡淡道:“早就跟周祈说过,她手底下那些将军连本兵法都读得磕磕巴巴,不堪大用。她倒是念旧情。”
幕僚小心翼翼地说:“江阳郡一战, 女皇手下的三名将军阵亡了, 其中还有全为全将军。”
“全为都阵亡了?!”这倒叫闻敬意外,“那周祈手里可用之人就没几个了。”
一位幕僚说:“王爷, 咱们何不趁此机会收了女皇的地盘和军队。”
闻敬摇摇头:“不着急。”
他动手,是趁人之危,若周祈求援,那便叫顺理成章。
周祈据矩州,北边是益州,东边是早被大宋收复的黔中,东南是大宋的广州。
不知周祈有没有发现,她这些年与闻敬联手对齐国宁州鲸吞蚕食,从西平郡到兴古郡再到梁水郡都被闻敬所占,将她包围了起来。
周祈早就发现了,她不是傻子,舆图还是看得懂的。
“是我小瞧闻敬了。”周祈苦道:“被宋国皇帝厌恶到恨不得没有这个儿子,他都能活下来,从重重深宫里杀出一条血路,岂是善茬。”
周祈一开始找闻敬合作,是两个在建康无依无靠的人抱团取暖,后面回到矩州,她就不应该再与他有过多牵扯才是,包括骆乔。
他们都是宋国的,而她是齐国的。
分属不同国家就注定他们是敌人,合作也该只是一时。
“可惜,我醒悟得太晚了。”周祈声音满满都是苦涩,全为战死是她没有想到的,更是她不愿面对的。
如果不是她冒进不听劝,非要派兵去攻打江阳郡,全为就不会为了压制军中反对之声而亲自领兵。
所有人都不赞同现在攻打江阳郡,只有全为坚定地站在她这边,就只有全为领兵去了。
“是我害死了全将军。”周祈捂住脸,无声流泪。
与全为一同起义的几个将军对周祈颇多埋怨,可看她这样后悔,他们满肚子的怨愤是发泄也不是、不发泄也不是,最终只能忿忿地踢倒案几,走了。
“老方,现在怎么办?”
几个将军出了城,随便找了一间空着的草屋,现在矩州这样荒废的空屋简直不要太多。
他们把几坛酒放在地上,席地而坐,拍开酒坛泥封,先倒了在地上,敬给全为,才喝起来。
他们心里都存着事,往常香醇的酒喝到嘴里都觉得没滋没味的,索性放下了酒坛,商量起今后的出路。
“阿为没了,彪子和阿涛也没了,咱们还要听那个狗屁都不懂的女人的吗?!我当初就说了,咱们兄弟自己干,阿为非要请个女人回来,说什么举旗要名正言顺,我呸,要是请个皇子王爷还能说名正言顺,一个女人名个狗屁正、言个狗屁顺!现在好了,阿为被个女人害死了!”
“还有那女人身边那些狗腿子,一个个看咱们兄弟几个不顺眼,天天找咱们的麻烦,老子早就想杀了他们了!”
“诶,你们说,那群人里可是有好几个美男子,会不会……”
“嘿嘿嘿嘿……”
一群人猥琐地笑起来了。
方波是唯一没有参与猥琐话题的,他灌了一口酒,把酒坛往地上一磕,不耐烦地说:“少他娘的说这些屁话,咱们是来讨论出路的,不想谈就趁早散场。”
一群人除了全为,最服的就是方波,他出了声,其他人都收起了满脑袋猥琐,认真起来。
“现在是个什么情形,咱们也都清楚。”方波说:“都说说自己的想法的吧。”
“咱们兄弟这么多年打下这块地盘,我是从一开始就不同意迎个女人当家作主的。”
“好了好了,同样的话不要一直说一直说,当时咱们兄弟几个谁同意啊,那不是阿为说要名正言顺吗!现在是在讨论出路,不是让你发牢骚。”
“还有什么出路,你说说。咱们在江阳折损了三万人马,咱们统共才多少人马啊。现在咱们打得赢谁,是打得赢朝廷,还是打得赢宋国那个女魔头。”
“你怎么又扯到宋国女魔头去了。”
“怎么就扯不到,黔中都已经被朝廷送给宋国了,女魔头从黔中出兵,咱们全都得死翘翘。”
众人:“……”
草屋里,沉默了许久,沉默到连喝酒的声音都听不到。
最后,是方波打破了沉默,说道:“先不想我们自身。先想想殿下会怎么选择。一、死守矩州。二、投降朝廷。三、投降宋国。投降宋国又有两种,投降宋国朝廷和投降苍梧王。”
有人就问:“投降宋国朝廷和投降苍梧王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宋国的。”
方波说:“苍梧王不被宋国皇帝待见,这其中的区别你要是实在想不明白,就不要说话,先听其他人说。”
那人委屈地嘟囔:“老方,你这就是说我没脑子呗。”
方波懒得理他,看向其他人。
“死守矩州,胜算五五开,但有个问题,宋国一直想要攻打益州,如果朝廷对宋国战败,南逃朝廷能逃到哪里去,除了宁州,就是咱们矩州。”
“胜算五五开?你也太看得起我们了,到时候女魔头攻下益州,咱们就是九死一生。”
“我是说跟朝廷打五五开,你能别总女魔头女魔头的扯,生怕我们不害怕是吧!”
众人:“……”行了行了,说什么大实话。
“好吧,第二个,投降朝廷。她是皇帝一母同胞的姐姐,应该是没有性命之虞的,咱们可就说不好了。”
“那投降宋国?她会吗?”
“别忘了,她以前可是宋国的太子妃。”
众人又沉默了。
无论周祈怎么选,他们的前途都很渺茫,能活着就已是万幸,兄弟们起义之前说的那些封侯拜相更是空话。
他们为前途迷茫之时,已有人将他们在草屋喝酒说了许多大不敬之言报与周祈知。
“殿下,那些人都是全将军的‘好兄弟’,自从殿下到晋乐,他们就一直有微词,以前是有全将军压制,现在全将军不在了,他们怕是会有二心。”身边的人向周祈进言,“殿下该先下手为强才是。”
不想周祈大怒:“全将军尸骨未寒,就对他的兄弟动手,何况还是有功的将军们,你是怎么说得出这般恶毒之言。”语罢,下令将进言之人关押起来。
那人被堵了嘴拖下去,堂中众人你看我我看他,心里都有自己的小九九,嘴上都在奉承周祈英明。
“殿下,我倒是觉得那些话不无道理。”最先跟着起义军的军师对周祈说:“他们信服的是全将军,如今全将军因为殿下的莽撞而战死,他们焉能不怨。”
堂中众人被这大胆发言搞得噤若寒蝉,周祈恨恨地瞪着军师,后者不为所动,继续说:“如今咱们情势不明,殿下与诸位领兵的将军若是离了心,不用谁打来,矩州自己就垮了。所以,殿下您要想清楚,留着诸位将军就得好生安抚,就算不能叫他们臣服至少不能让他们生出二心。要不,就不要留着。”
“行了,你们先下去吧。”周祈一副不耐的样子把众人遣退,她独自关上门枯坐。
这些话不用军师说她也明白,只是想到自己就要失败了,她不甘心。
矩州的起义最开始是天时地利人和的成功的话,到了现在是什么都不剩了。
连年征战,矩州已经快被掏干了,十室九空,百姓肩上的税赋越来越重,这些周祈不是看不到,她也一直在想办法解决。
可是没用,杯水车薪。
有一天,周祈突发奇想乔装去了晋乐城外的一个村庄里,半途跟一位农妇讨水喝,农妇家里除了她就只有一个小孙女,她问她家怎么不见男丁,农妇说都死在了战场上。
“以前啊,刺史□□逼死人,大家等不到朝廷来主持公道,就自己起义,就想着把刺史杀了大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刺史是死了,可是,大家也没有过上好日子。打仗,打仗,不停打仗,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农妇碎碎念着收拾屋子,并不知道自己的一番话叫来讨水喝的女子如何神魂震颤。
周祈跟着农妇去了田垦,看着荒废大半的良田,说不出心底是个什么滋味。
这还是临近晋乐城的村子,在远离晋乐的矩州其他村落,情形怕是比这更糟糕。
田地荒芜,人烟稀稀,这就是矩州的现状。
正是受了这个刺激,周祈被闻敬派来的人怂恿了几句,就疯了一般想要攻下成都逼周禧退位,才会不顾众人阻拦非要攻打江阳郡。
以武止戈。
这是周祈离开建康时,骆乔在路上同她说的。
“三百多年乱世,只有天下一统才能真正让百姓休养生息。”
周祈记住了这句话,却没有细究,“以武止戈”不是谁都能做得到的。
骆乔能做到,那是多方通力合作支持的结果,否则就算是通天神力的骆将军亦独木难支。
周祈做不到,不仅仅是她手上已无多少兵马,更是她不占大义,不能一呼百应。
百姓的要求其实很简单,日子过得去,辛苦一点也无妨,平平安安就好。
可在矩州,平安早就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