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未央宫的礼器送去建康没多久, 大军便班师,就快入秋了,秋收和秋税是各州重点。
骆乔则带着神鼎军驻扎在长安, 剿灭岐州、泾州、夏州等地的小股势力, 镇压曾经的西魏贵族,收缴他们的土地、家产和奴隶。
骆意主持政务, 清点丁口和户籍, 清丈土地, 紧盯秋收,任免各县官吏等。
姐弟俩一武一文,很快就把曾经属于西魏的地盘理顺, 一些重要官员如州刺史就等朝廷任命下来。
闲暇之余, 骆乔不免琢磨起之前在秦岭见过的白罴,想着要不要弄一只给席瞮送去。
骆意在一旁听到, 幽幽问:“只有姐夫有,我没有吗?”
“行, 给你也弄一只。”骆乔很会一碗水端平,又说:“听闻益州有兽曰九节狼,很是可爱, 将来收复益州, 我也给你和你姐夫一人抓一只。”
骆意听到也并没有很开心, 曾经姐姐发现好东西都给他一人,现在却多了个人分走一半,就很郁闷。
“好了, 别郁闷了。”骆意故意把心情都写在脸上, 骆乔好笑,“我这就去给你抓白罴, 你比你姐夫先拥有白罴,是不是开心一点儿了。”
“行吧。”骆意勉强接受。
骆乔找到之前带路的猎户,请他们再领路进秦岭,就在要动身的前一日,骆乔收到了席瞮快马送来的信,看完后,她脸色变得十分凝重。
“怎么了?”骆意问。
骆乔把信给他。
信上说祖父月余前受寒病倒,如今已起不得床来了。
骆意看完信,看向骆乔:“席司徒病倒,我们一直没有得到消息,想必是席家瞒得严实。现在看样子是要瞒不过了,席司徒怕是很不好了。”
骆乔点了点头。
席荣病倒对宋国的影响不言而喻,建康京怕是要再起波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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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余前,未央宫的礼器送抵建康,群臣激奋,百姓欢欣,席荣叫上长子在府中喝酒。
拿下了长安,对汉家儿女来说意义是格外不同的。
席荣和席矩忍不住多喝了几杯,不想,二人都醉倒,被夜风吹了半宿,第二日席荣就病了。
最开始还以为就跟以前害了风寒那样,头疼脑热几日就好了。
谁也没想到,这风寒竟越治越坏,不过短短一个月,竟起不得身了。
席豫带兵回到鲁郡,人还没坐稳,尤子楠就来告诉他收到了家书,父亲病重。
他顾不得其他,连夜回去建康。
这一回,叫席家极力隐瞒的席荣病重再瞒不住了。
席府里,兄弟俩都很自责。
一个怪自己没照顾好父亲,一个怪自己冲动没想过贸然回来的后果。
最后是病床上的席荣安慰兄弟俩:“生老病死,人之常情……是人,就总会这一天的……为父这一辈子俯仰无愧,够了。”
他轻拍了拍席矩的手,再对席豫说:“你就是不回来……我也得叫你回来……说不定这是咱们父子最后一面了……”
“父亲,您别说,您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席豫激动道。
“这世上……真能百岁的有几个……为父七十多,不错了。”席荣微微笑了一下。
在兄弟俩心里,父亲从来都是威严的如山岳一般的人,可躺在床榻上的老人不过一个多月就病的双颊凹陷,苍白又苍老,他们再忍不住,眼泪滑落脸颊。
“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席荣轻声对席矩道:“你把骆乔……还有她那个弟弟叫回来,我有话要嘱咐他们。”
席矩愣了一下,答应下来,接着又问:“那瞮儿呢?”
席荣道:“也叫回来吧……他把豫州经营得很好……只是今后也不用在那里了。”
席矩点点头,抹掉了眼泪去写信,让弟弟在这儿陪着父亲。
席豫轻声在席矩耳边说:“烦兄长给席颂他们去封信。”
席矩点头。
兄弟俩都知道,父亲要把骆乔还有她弟弟叫来,这是要交代后事了。
很快,骆乔就收到了席矩的信,立刻命人备船,将长安诸多事务交代给甘彭等人,走水路回建康。
现在入秋转凉,骆意身体不好受不得颠簸,走水路顺流而下反倒快些。
河面风大,骆意被勒令不准出船舱吹风,只能裹着披风看着站在甲板上的姐姐发呆。
他听到席司徒叫他一块儿去建康,就猜到席司徒是为何了。
今后跟着姐姐南征北战的日子没有了,他得留在建康与各方斡旋。
他们姐弟俩,一武一文,一个在外领兵,一个坐镇朝中,是最好的。
姐姐这些年能领兵在外,打了邺城打长安,就是因为朝中有席司徒帮她扛着,否则朝中那么多衙门,随便哪个衙门故意拖延一下,就能把在外头的将军拖死。
行吧,虽然在建康的日子肯定没有跟着姐姐到处走有意思,但与人斗,应该也有点儿意思。骆意如此安慰自己。
八月下旬,姐弟俩抵达建康,直奔席府。
哪怕已经知道席司徒缠绵病榻,可见到他人之后,姐弟俩还是不敢相信。
明明那么强大的一个人,怎么区区风寒就一病不起了。
席家最开始以为是有人下毒,就差把建康查个底朝天,也没有查到下毒的蛛丝马迹,换了好几个大夫,说得也都是年纪大了,平日不病不是身体好,所以一病就危险。
席荣看到姐弟俩,先夸了他们几句,才说:“你们应该知道……我叫你们回建康……是为了什么。”
姐弟俩点头。
席荣就道:“诏书,我已让人拟了……小乔,授车骑将军,驻守长安。小意……你自己说说……你要哪个位置……”
竟是朝中这些职位任由骆意选。
骆意早就考虑好了,也不跟席司徒客气,直接说:“尚书令。”
很懂得狮子大开口。
席荣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会选这个……”
他诏书都已经让人拟好了,只等着皇帝盖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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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荣病重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随着席家的子孙们陆续回来,更坐实了。
有的不敢置信,有的暗自欣喜。
席荣去世,他的儿子都得丁忧。
武帝定下官员为父母丁忧三年,将前汉丁忧不丁忧全看个人孝心改成朝廷强制,当初为的是撸掉势大的士族。
席矩和席豫为父结庐守孝,至少三年内,大理寺卿和兖州刺史就空出来了,不少人盯着这两个位置蠢蠢欲动。
甚至有人还想让席瞮等孙辈也丁忧,那么豫州、洛州、冀州也空出来了。
不想席荣死的人很多,想席荣死的人也不少。
而皇帝闻燮,在思索了很久之后,发觉自己心底生出来的念头,竟是不想席荣死。
席荣把持朝政二十年,他这个皇帝就是个傀儡,他搞出来种种事端又失败,闻燮时常觉得席荣肯定是在看笑话,看他像一个跳梁小丑一般上蹿下跳。
可闻燮不得不承认,因为有席荣在,宋国的朝政平稳运转了二十年,先是灭了东魏,现在又灭了西魏,史书定会对他的元嘉朝大书特书。
若换成他自己,他不确定能做得比席荣好。
想明白其实自己是不想席荣死这一点,闻燮迫不及待去了席府见席荣。
他被席荣的病容惊到。
“朕听闻只是一场风寒,怎会如此严重?”
席荣虚弱地说道:“臣起身不能……无法行礼……请陛下见谅……”
“我们之间还需要什么虚礼。”闻燮的话是好话,就是有点儿阴阳怪气。
席荣笑笑。
“望席卿早日康复,外头已有乱象了。”闻燮叹道。
“多谢陛下关心。”席荣了解自己的身体,他怕是好不了了。
“朕一直以来有个疑问,”闻燮说:“许多人都说席卿该加九锡了,朕其实也一直在等着席卿开口,为何席卿没有呢?”
席荣道:“臣……年少跟随潘老将军……多年的心愿从未变过……就是收复失地,海晏河清。臣这么多年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这个心愿。”
闻燮心底酸涩,忍不住阴阳怪气了一句:“你权倾朝野也是为你的心愿。”
席荣很直白地说:“陛下若能背负社稷,臣也可以不权倾朝野。”
闻燮:“……”
合着你这么多年把持朝政都怪朕无能,是朕害了你是吧!
皇帝一阵气闷,觉得自己虽然不想席荣死,可与席荣依旧是对头。
对,没有哪个皇帝喜欢权臣的。
“陛下既然来了……就把东西带回宫落印吧……正好……省了臣派人送一趟。”
席荣唤人去拿,在闻燮略好奇的目光中,几卷诏书被送进来。
闻燮:“……”
“陛下不打开看看?”席荣道。
闻燮气闷地一一打开,是封赏和迁调的诏书。
“你……”
闻燮当了三十几年的皇帝,再不聪明也能从这些诏书里看出,这是席荣为宋国做的安排。
对,不是为他这个皇帝,也不是为了襄阳席氏,而是为了宋国。
闻燮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臣死后,别人无法说……至少柳光庭会有动作。他这些年……被臣压制得厉害……陛下要小心……”席荣停顿了一会儿,接着说:“谢禹珪……他一向立场不定……是可用但不是可信之人……待臣死后,他可能会与陛下联手对付柳光庭……”
闻燮听着席荣一一交代,把朝廷重臣几乎都过了一遍,心里更堵了。
“你说的这些朕都记下了,”闻燮指着一卷诏书说:“可你让一个将将及冠的年轻人坐到尚书令的位置上,是不是草率了。”
席荣道:“陛下该知道……那是骆乔的弟弟……”
“就算是她弟弟,又不是她本人。”闻燮不解,还有:“你让席瞮领雍州牧,豫州不要了?他经营得那般好。”
“那是臣的一点儿私心……不忍瞮儿夫妻长久分离。”席荣眼中氲着笑意,此时此刻的他,是一位慈祥的为孙儿考虑周到的祖父。
闻燮最后只得说一句,是他二十年对席荣说的最多的一句话:“行吧,就按卿之言办。”
皇帝回宫后,很快就把那堆封赏迁调诏书落印叫门下省发出。
其中最叫朝廷上下震撼的莫过于五品军师祭酒骆意授三品尚书令了。
不是,皇帝疯了吗?连升两阶就够离谱了,还是尚书令这种统领六部的实权职,一个弱冠郎君就三品尚书令?
皇帝放出风声,这是席司徒定的。
但席司徒如今病重,说句不好听的,就是拔了牙的老虎,有心之人不怕了,叫嚣得更大声。
九月朔朝,骆乔作为车骑将军,与身为尚书令的骆意,第一次上朝。
式乾殿上,群臣入朝列班,她跨过门槛,一步一个脚印走到自己的位置。
是真的一步一个脚印,式乾殿的金砖被她踩碎了三十几块。
她站定后回头,对列班在她身后的群臣说:“没见过力气大的人吗?”
群臣:!!!
闻燮上朝,看到满殿碎砖,无语了片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让赵永叫升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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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建康下了第一场雪。
席荣忽然睁开了眼睛,对守在身旁的妻子说:“我听见下雪的声音了。”
龙灵阳一愣。
席荣慢慢坐起来,握住妻子的手,说:“再陪我看一场雪吧。我记得,我们初遇就是在冬月初雪的梅园,你说梅花还没开,可我觉得就算满园花开,也比不上你的一颦一笑。”
“好,咱们再去没开花的梅园看雪。”龙灵阳笑着说,努力不让眼泪滑下。
夫妻二人在初雪中,去了他们初遇的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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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元嘉三十五年,冬月二十,宋国司徒席荣与世长辞,追封为王,谥文肃。
席荣的时代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