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州府大堂里, 别驾、郡守、郡丞、治中从事、诸曹、中正等人陆续到了,等了有一刻钟的样子,又见州中主簿、门亭长、录事、记室书佐、诸曹佐、守从事、武猛从事等陆陆续续进来, 再之后就是上蔡守军将军、都尉等人到了。
“诸位, 这是怎么回事儿?”
“不知,使君把咱们都叫来, 应该是有什么大事吧。”
“难道是要发兵出城?!”
身在上蔡的官吏武将共四十三人, 悉数到齐。
“父亲, 人都到齐了。”高凤岐长子高肖在门外说。
屋内,高凤岐回了声“知道了”,握着夫人的手, 叹息道:“要不是这大军围城, 城中缺药,你的病早该好了。”
“我的身子我知道, 没什么大碍。”高夫人吃力地把另一只手覆在高凤岐手上,拍拍:“别担心我, 我很快就会好。”
“生病了总是会难受的,难受就说,啊。”高凤岐努力维持着轻松的表情。
他在来之前找府中良医问过了, 夫人的病缺了一味君药, 那味药稀少昂贵, 找遍城中药铺皆没有,府中存的已经消耗殆尽。
“使君,再不对症下药, 夫人的病拖不了多少时日了。”
其实不用良医说, 高凤岐也可看出他的妻子的身子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再没有药就……
眼前浮现大院里老叟被抬走孩子痛哭去追的画面, 耳边尽是那大院妇人的骂声,高凤岐闭了闭眼。
“夫君。”
高夫人虚弱的声音唤回高凤岐走远的思绪,他听她说:“你去吧,做你想做的、该做的事。”
高凤岐握着妻子的手猛然一紧,喉咙干涩:“夫人,我……”
高夫人说:“再如何,都有我陪着夫君。”
高凤岐问:“即使我背负一身骂名?”
高夫人说:“我们是夫妻呀,夫妻就该荣辱与共。”
高凤岐弯下腰,把眼中湿意眨去。
门外,高凤岐三个儿子都在等着,听到里头的对话,老三高胡问两位兄长:“父亲母亲说的是什么意思?”
高胥给了高胡一个白眼,高肖根本没心思搭理弟弟,忐忑地等着父亲出来。
不多时,高凤岐出来,整了整衣襟,在三个儿子脸上一一看过,说:“走吧。”
高肖想说话,被高凤岐一个眼神制止。
现在的刺史府不是原先的旧宅,几年前刺史府走水被烧个精光,城中士绅将自己的一座五进宅子修缮后献出来与高凤岐,这座宅子自然是比不上刺史府旧宅的,却也是高夫人精心布置过的,高凤岐缓缓走过回廊,院中的花草树木他都记得哪些是妻子亲手栽种的。
“爹爹——”
随着童稚的呼唤,一个不及人腰高的团子扑过来保住高凤岐的腿,仰起的脸上尽是孺慕,软糯的童音说:“爹爹,你好多天都没来瞧阿四了。”
高凤岐摸摸幼子的脑门,柔声道:“爹爹这几日很忙,等忙过了一定去瞧阿四,好么?”
这个孩子是四年前一个妾室为他添的,老来得子,高凤岐对他比对头前三个儿子都温和耐心些。
高胥瞧着这父慈子孝的画面撇撇嘴,目光转到心事重重的高肖脸上,嗤了声。
高胡的目光一直在两个兄长身上滴溜溜地转,这会儿看二哥嗤大哥默,他福至心灵地来了句:“大哥是不是想大侄子了?大侄子去他外祖家也住了几个月了,可惜现在被宋国围了城,不能去接大侄子回来。”
对高胡的话高肖无动于衷,高胥却是被一语惊醒梦中人,不敢置信地朝父亲看去。
入秋之前父亲说幽州的亲家来信挂念外孙,让老大把儿子送到他外祖家去,所以……
所以……
父亲早料到会有今日,特意叫人把老大的儿子都送走?
“父亲!”
“你想说什么?”
高凤岐语气并不严厉,比起以往他教子的语气来说是过于平淡了,可高胥以前敢顶嘴,这会儿也半分不敢造次。
老大的儿子是命,他的儿子、老三的儿子难道就不是命?高胥想这样问一句。
高凤岐轻拍了一下幼子让他跟嬷嬷回屋去。
“走吧。”高凤岐叫三个儿子。
高胥迟疑,高凤岐见了道:“不想去就回屋去。”
高胥咬牙,愤恨地瞪了表情木讷的高肖一眼,跟上父亲的脚步。
高家父子四人到的时候,州府大堂里的争执声已经大得快把屋顶掀翻了。
上蔡被围三个多月,几次主动出击都铩羽而归,不仅仅是官民之间有矛盾,官吏之间也是矛盾重重。
“诸位,”高凤岐坐在主位上,沉声道:“城中是何情形都了解,如何可解?”
众人皆沉默,没有外援,他们除了死守还能有什么办法。
“要我说,干脆出城轰轰烈烈打一仗,也好过在城中做缩头乌龟!”军中都尉受不了这份沉默,站起来豪言壮语。
武猛从事说:“士兵们饭都吃不饱,守城尚且艰难,出城就是送死。你想当英雄你自开了城门去,别叫大家伙儿给你垫脚。”
“士兵们为什么吃不饱,原本城中存粮支撑一年有余,要不是胡乱运粮,如何会连三个月都吃力!”都尉把矛头指向仓曹,怪仓曹往州中各处运粮。
仓曹登时怒了:“不运粮赈灾平抑米价,你想让州中百姓都饿死吗?你不怕被世人戳脊梁骨吗?!”
都尉道:“赈灾那是朝廷的事,朝廷拨粮赈灾了没有?”
仓曹说:“邺京不拨粮,所以咱们就可以眼睁睁看着州中百姓饿死?”
法曹冷笑:“届时,宋国不打过来,咱们州里百姓就先乱了。齐国全为起义已下两州之地,你怕不是瞎了或聋了吧。”
“你说什么!”都尉大怒,一个箭步上去就抓着法曹的衣襟把人提起来。
法曹身边的兵曹立刻朝都尉一脚踢出,校尉见状立刻上来帮自家都尉。
不多时,堂中混战,半数官吏下场,打的不可开交,别驾去劝都挨了一拳,治中从事路过都被踢了一脚。
被宋军围城三个多月,所有人都被放在火上烤着,随时会炸锅。
高凤岐沉着脸,但没有阻止堂上打群架,紧绷了心弦这么久,总得让他们宣泄宣泄,才好谈接下来的事。
“行了,行了!”最后是别驾摔了茶杯,“看看你们是个什么样子,敌人没打进来,咱们自己人先打生打死,我看你们还是吃太饱了!”
撕扯成一团的终于分开了,讪讪请罪把桌椅都扶起来。
等所有人重新坐好,高凤岐道:“事到如今,埋怨同僚最是无用。邺京的援兵……”
他话没说完,被都尉悲愤地打断:“邺京早就放弃我们了,现在估计在跟宋国和谈,想用豫州换点儿好处!”
此言一出,刚刚还打群架恨不能把对方打破相的一群人皆心有戚戚焉点头附和。
“使君,邺京是指望不上的,否则豫州水患他们就该拨钱粮来。”治中从事说道。
高凤岐颔首:“看来诸位都清楚,没有援兵,城中的粮食……”他看向仓曹。
仓曹回:“尽量缩减用度,还能勉力支撑不到四个月。”
“还缩减?”都尉惊叫:“现在军中一天只吃一顿,还是半稀不干的,再缩减,等敌人打过来,士兵岂有力气御敌?!”
仓曹说:“七万多人要吃饭,仓里的存粮本就不多,难道咱们不给城中百姓发粮,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都尉语塞,嘟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宋国明显是想围死咱们,咱们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
所有人都在心底发出疑问,看向高凤岐。
其实大家心里都有答案,无非就是死守和投降。
出城应战基本上不用考虑了,宋国号称四十万大军,即使虚报一半多,也不是他们这区区不到四万兵马能打赢的。何况宋国还有个煞星,士兵们对上她,没打先士气输掉一半了。
可死守又岂是出路,城中百姓已经怨声载道了,拖着全城人赴死,他们做不到。
“使君……”
别驾艰难地咽了下喉咙,接下来的话他也不想说,他在看到城中所有官吏都被叫来时就已经明了高凤岐的选择了,高凤岐不得不这样选,再拖上一阵子他不这样做也会被民意裹挟着如此选择。
别驾知道,高凤岐有割据一方之志,他说不出那两个字,只能由他这个下属来说。
“使君,大势已去,为豫州百姓计,我们……开城门……投……投、降、吧!”
高肖仿佛被砸了一锤子,从席上弹跳起来,猛地看向父亲。
高凤岐挺直了背脊端坐着,面色沉沉不言语。
高肖看着看着,忽而惊觉父亲竟是老了,须发尽皆花白,眼角的纹路、下沉的嘴角无一不昭示着这是一个老翁。
“许杨龄,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开城门投降,你是疯了吗!”
高胥尖锐的声音打断了所有人因“投降”二字而生出的思绪,将目光投向骂骂咧咧的高胥。
别驾被骂也不恼,只问:“敢问二公子有何应对良策吗?”
高胥一噎,犹如被掐住脖子的公鸡。
“百姓的命也是命。”别驾如此说。
高胥冷嗤:“别假仁假义了,你妻舅强占民女为妾不成就把人一家八口都打死了,你当初为你妻舅开脱的时候怎么不说‘百姓的命也是命’,合着人家八口人就不是百姓?”
别驾脸一沉:“没有定论之事还请二公子慎言。二公子既不想投降,就是要死守,既然你想拖着全城人陪葬,不如明日起由二公子带队巡城,不知二公子意下如何?”
“我没说要拖着全城人陪葬!”高胥怒道。
“又不想投降,又不想死守,难不成二公子是想宋国自己退兵?”别驾嘲讽道:“二公子不会这么天真吧。”
“许杨龄,你……”
“够了!”高凤岐喝道。
“父亲……”
“这里没有你说话的份!”
高胥睁大了眼不敢置信父亲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如此训斥他,是半点儿脸面都不给他留,他甩来高肖拉扯他衣袖的手,顶了一句:“当我稀罕在这里说话啊!一群骨头弯了的东西!”就气冲冲走出去。
“二弟,休得胡言!”高肖没想到高胥能说出这种话来,连忙追上去要拦他。
“让他走。”高凤岐叫住长子,“回来坐着。”
高肖为难地左右看看,终究还是听父亲的。
“诸位,开城投降何解?”二子引发的骚乱平息后,高凤岐再问在座官吏。
众人看向别驾,后又看向将军,都不敢率先表态。
蝼蚁尚且贪生,如果能不死,谁也不想死。
将军沉默了许久才出声:“前些年,邺京迫害杜晓杜将军时,我真怕有一日我们豫州也会步杜晓后尘。没想到,我的预感成真,今年邺京放任我们豫州大乱不管……”
豫州的家底并没有世人看着的那么丰厚,从宋国割让给东魏后,豫州一直都倚仗着邺京拨钱粮兵马以抗宋国,为什么高凤岐总打相州的主意,就是不想受制于邺京。
高凤岐有野心有谋略,他想先收相州,挟制邺京,再从相州出兵冀州、兖州等,将济水下游这一带的沃土尽收囊中,成为割据一方的诸侯。
他对相州的盘算都已经走完九十步,就等杜晓身死相州大乱,他出手平乱,相州岂非他的掌中之物。谁知半路杀出个骆乔来,把杜晓给救了。
杜晓没死,相州的乱局没大成,他和邺京都没占到好处,反倒是便宜了兖州。
每每想起,高凤岐一口老血就到了嗓子眼。
自那以后他的运势仿佛由盛转衰般,与邺京互相猜忌互相防备,又得防着兖、徐、襄、郢州等州,洛州也不是个正经盟友,他是前门有狼后门有虎,左支右绌。
在邺京来信说与西魏联手攻宋时,高凤岐心神不宁把最喜爱的镇纸给摔坏时就有不好的预感,可他不得不应下,多年部署毁于骆乔的神来一救,他还是得依靠邺京。
邺京却不是个靠得住的。
攻打宋国是他们要打的,现在被宋国反攻却是叫豫州受着。
多年的雄心壮志散了,高凤岐肉眼可见地衰老。
“为豫州百姓计……”高凤岐长叹一声:“许别驾,你带人去与骆衡谈判,把豫州……给他吧。”
堂上众官吏齐齐起身,朝高凤岐拜下:“使君高义。”
高凤岐苦笑。
自己算什么高义,不过是民心向背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