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明德宫也在小范围的修葺收拾, 撤下旧物,换上新装,江氏太子妃的一应痕迹已不可寻, 所有的一切都在为即将入住的新女主人做准备。
太子闻端连续接见了几位朝臣, 明面是问明德宫以及三个大婚在即的弟弟的府邸修葺得如何,实则是探问秋税。
他安排在户部的一个计史暗中来报, 江、湘二州送上来的秋税账目有问题, 但是审帐的从主事到郎中都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一路下印就让过了。
户部财权在内史令谢禹珪手里,多年来没出过大岔子,宋国与三国都接壤, 三年一大打, 连年有小打,就是有谢禹珪的支持才没有在军费上面被卡脖子, 且户部尚书闻人商霖经营有方,虽然常常在朝堂上哭穷, 国家财政倒一直没有捉襟见肘之感。
也正是因为此,闻端不太敢擅动户部,往户部安插人手也只是安排了些计史、书令史这样的小吏, 因为他不敢保证自己的人能把比谢禹珪的人做得更好, 他是想要顺利登基, 而不是想要当个亡国之君。
但是,如果户部出现问题,有人中饱私囊或者想要做什么文章, 他是绝不会坐视的。
“禀太子, 几位殿下的府邸修葺银钱并非全由户部所出,宗正寺和太府寺都有支出, 且不小。”
“也就是说,国库还丰,是么?”
“这……臣可不好说,臣只是小小一个仓部员外郎,连账册都没权过目。”
闻端盯着下面瘦小的青衣官员看了片刻,此人油滑,跟他这绕圈子,看似说了很多,实则一句有用的话都没有。
“行了,你退下吧。”
闻端挥退青衣员外郎,心情不是很好。
他感觉得出来,自己对朝堂之事的把控力越来越弱,朝中很多事情他都是后知后觉,想要探查些什么也比之前要困难不少。
造成他如此困境的,是多方势力共同发力的结果,可究其原因,是他这个太子之位已摇摇欲坠。
没有人把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
闻端想做个有建树的太子,想成为武帝那样雄才伟略的君王。
他是看不起父皇懦弱至此做个被权臣操控的傀儡。
直到被逼着娶齐国公主,闻端才发觉他的父皇并不是真的懦弱不堪,父皇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帮他坐稳储君之位。
如今父皇放弃了他,他堂堂一国太子在朝堂之上竟是寸步难行。
可是让闻端向皇帝低头,他却是做不到的。
他每日梦魇,见到他那胎死腹中的孩子。是活生生憋死在母体里,浑身绛紫。
那日宫人拼死阻拦,没拦住一个父亲想见儿子的心。
太子妃的怀像一直都很好,怎么就会难产?明明孩子都出来一半了,为什么太子妃竟没了气息?孩子为什么是脚先出,最后活活憋死?
闻端一路追查,最后查到皇帝身边的赵永身上。
赵永一个阉竖无人指使他敢谋害太子妃和东宫子?
指使他的是谁还用查么。
只是闻端想不明白,邹山木堡事发,济阳江氏已经当了皇帝的替罪羊了,为什么皇帝赶尽杀绝到连他自己的孙子都不放过。
闻端是真恨毒了他的父皇,哪怕是陷入泥淖寸步难行,他都不愿向皇帝低头。
“殿下。”太子詹事怀文耀匆匆进殿,惶急道:“不好了,齐国那位公主在寿昌长公主府里把江姑娘打了,还顶撞了长公主,长公主已经进宫去了。”
怀文耀听人来报齐国公主又惹事了,就是一阵头晕眼花。
这位可真是够能作的,到建康短短一个月,把建康京里排得上号的门阀士族都得罪了,太子殿下给她收拾了多少烂摊子了都。
呯——
闻端把手中的茶盏摔了个粉碎。
怀文耀被吓得抖了一下,抬头看去,就见闻端面庞狰狞,鼻翼翕张,胸口剧烈起伏,明显是气狠了。
“周、祈!”闻端咬牙,心头涌起杀意,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为这事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怀文耀战战兢兢劝,可他自己也气,那个齐国公主到处惹事,害得他们明德宫一众属官到处善后看人脸色。
劝完之后还要小心翼翼提醒太子:“长公主已经进宫去找皇后娘娘了,殿下您要不……”
闻端脸色更加难看。
他气得都快吐血,最后还是得去帮那个疯女人求情。
凭什么……凭什么……
“殿下,毕竟是长公主……”怀文耀看闻端一直坐着不动,有些心急。寿昌长公主可不同其他人,蒋驸马手里可是有一支精兵,不好得罪的呀。
闻端闭了闭眼,把怒火强压下去,起身:“伺候孤更衣,进宫。”
这时,殿外进来一个内侍,躬腰禀报道:“殿下,五皇子求见。”
“老五?他来做什么?”闻端不耐烦地挥手:“不见!”
“太子殿下,事关齐国公主,还请听弟弟一言。”五皇子闻敬在殿外高声喊道。
闻端脚步顿住,犹豫了片刻,坐了回去,吩咐:“让五皇子进来。”
怀文耀问:“殿下,不进宫了吗?”
闻端道:“先听听老五有什么话说,再进宫也不迟,左右也差不了一刻两刻钟。”
虽然闻端也不觉得五皇子能说出什么有用的建议来。
他拉拢闻敬,并不是看到闻敬有什么天赋异禀,只是五个兄弟,老三已有老四帮忙,他不能让老三把所有兄弟都划拉到他那边去。
不过老五做事算得上稳妥,安排给他的事情虽然都不太重要,不过他都给办得不错。
原本闻端也生了好好培养闻敬的想法,可想法刚出来没多久,他自己就焦头烂额了,哪里还顾得上闻敬。
闻敬被冷待却一直没有怨言,这点上,闻端还是满意的。
“孤正要进宫,你有事长话短说。”闻敬进殿来,闻端受了他的礼。
“殿下,臣正是要来劝殿下,不要进宫。”闻敬道。
怀文耀在一旁急了:“五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夫妻一体,哪怕还没大婚,天下谁不知道齐国公主是咱们宋国的太子妃,齐国公主顶撞了寿昌长公主,太子殿下若不去处理,岂不是叫人说太子殿下狂悖!”
闻敬没理怀文耀之言,看着闻端,说:“太子殿下,自从齐国公主抵达建康,大事小情惹出多少来,殿下为她善后的次数您自己数得清么?”
闻端黑了脸。
“臣弟僭越一句,”闻敬说:“殿下娶齐国公主本就是被逼无奈,而现在,还有谁还记得殿下您的委屈?”
闻端心念一动,有了些模糊的想法,便催促道:“你的意思是……”
闻敬说:“有时候,示之以弱,未尝不是以退为进。”
闻端道:“接着说。”
太子这几年实在是太过锋芒毕露,尤其是在江氏太子妃去后,他的咄咄逼人已经引起了不少朝臣的微词,别看以襄阳席氏为首的门阀士族没有发话就以为是好说话,瞧瞧,皇帝逼着太子娶齐国公主门阀士族不也没发话么,这是对太子的警告。
乱世二百多年,各诸侯政权互相联姻,合纵连横,但从未有过让一国储君娶一个声名毁尽的别国公主为正妻的。
“臣说句冒犯之言,在我大宋,有些时候皇帝的态度比不上士族的态度。”闻敬这话说得不算隐晦,他顿了片刻,又下一句:“三皇子为何处心积虑要娶成国公府大姑娘,殿下应该比臣更明白。”
太子在位置未稳时把士族得罪殆尽,毫无益处,都不需要为首的那些门阀动手,下面的虾兵蟹将为难一下,太子便几乎寸步难行了。
“殿下娶齐国公主本就是被迫,齐国公主是这么一个人,这天底下谁能有您委屈呢,您该把您的委屈哭诉给皇帝和席司徒等人听。”闻敬见闻端还是有些犹豫不决,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脸面比实际的好处还要重要?
跟着太子身边这两年,闻敬没得任何重用,却叫他大致看明白了太子是个什么性格——眼高手低,太过要脸。
若非嫡长,皇后又是河东柳氏出身,就太子这才能,闻敬觉得可能就比老四多了点脑子。
大概就是因为出身太好,一路顺遂,用不上太多脑子,以至于身陷逆境太子这脑子就不太够用了。
都这时候了,你跟满朝上下硬杠什么,示个弱,让他人为之周旋,不好么。
闻敬望着太子好捉急,他可不想太子在这个时候倒台,他要想靠太子在朝堂上搏出一条路来。
“殿下,寿昌姑姑一向慈爱我们这些晚辈,她无故被齐国公主顶撞,您忧心难受,赶快请侍医入内诊治才是。”闻敬对太子的要脸也是服了,换了个主意,让太子装病。
这装病总可以了吧,又没要他哭,只是病歪歪躺着,反正太子现在除了大婚还有什么事可做吗。
闻端对闻敬说的“以退为进”心底是赞同的,但是要他人前示弱,哭哭啼啼,他是万万做不到,他是一国太子,怎么做出如此有辱身份之事。
不过装病还是可以的。
“去宣侍医入内。”闻端吩咐怀文耀。
闻敬松了一口气,还好,太子还能听劝。
闻端看着闻敬,缓缓道:“五弟小小年纪就如此聪慧,孤甚幸。”
闻敬一凛,立刻朝太子奉手为礼,郑重道:“若非太子殿下,臣弟还为宫人磋磨,臣弟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于愿足矣。”
“你能知恩图报,甚好。”闻端微一颔首,看起来是满意的,接着说道:“几个兄弟里连老四都出宫建府,五弟你年纪虽小,孤却以为你亦可建府,多锻炼锻炼,过两年也该入朝听政了。”
闻敬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朝太子行了个大礼:“臣弟定不辜负太子殿下期望。”
闻端笑道:“叫什么太子殿下,自家兄弟,叫大哥。”
闻敬:“大哥。”
闻端:“唉。”
好一副兄友弟恭的画面。
太子内侍上报建康宫太子因郁成疾又急火攻心昏了过去,这消息在有心散布之下,很快传遍了大半个建康京,皇帝、皇后皆派人到明德宫垂询,随后赐下良药补品许多,安抚太子让他宽心并叮嘱明德宫众人好生伺候。
帝后有了表示,其他兄弟和宗室还在观望,现在重要的是寿昌长公主什么态度,毕竟齐国公主顶撞的是她,她的态度决定了宗室的态度,而蒋驸马的态度也可代表一部分朝臣的态度。
建康京所有人都在等着,太子也在等着,看谁能先动。
闻敬从明德宫出来已经过了大半日,作为太子的拥趸,他姿态做得很足,这大半日里就只宫中两个内侍来了,还不是帝后身后伺候的内侍,叫他更清楚的看到了如今太子的处境。
太子现在还不能倒,得想办法做点儿什么。
“去寿昌公主府。”闻敬上了马车吩咐。
赶车的内侍犹豫道:“殿下,寿昌长公主正在气头上,您……”
闻敬道:“我不去求见寿昌姑姑,我去找蒋隽。”
蒋隽乃寿昌长公主的幼子,前几年忽然与闻敬玩到了一块儿,两人关系还不错,忽然上门也不突兀。
内侍听是去找蒋隽,知道这两位主关系好,哪怕五皇子真是去找寿昌长公主求情,有蒋二郎在一旁帮忙,长公主应该不会迁怒自家主子,便不再多言,将车往寿昌公主府赶去。
闻敬摇摇晃晃坐在车里,想着此事过后太子会不会按照承诺帮他出宫建府,能够出宫,哪怕只有一个逼仄的小院子,都比在宫中好。
希望太子不会忘记自己说过的话,否则他还得帮他想起来,就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