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周公鼎”被毁必须要有一个交待, 即使朝中席党多方斡旋,还是叫人捏住了把柄定要召周访这个本应负责护送“周公鼎”却中途不见的主将上建康问话。
李蕴带兵抵达顿丘郡宋军军营时,建康来传召的人也到了。
来得可真快。
徐州布甲军将军施象观袖手在旁, 乐津津看周访与建康京过来传召的黄门郎针锋相对。
今天, 周访是想走得走,不想走也得走, 抗旨不尊的罪名恐怕兖州还背不起。
周访一走, 这顿丘大营可就是他施象观说了算, 包括五千兖州兵,届时……
“报——兖州轻甲军李蕴李幢主、军师祭酒谌祭酒前来增援!”
施象观嘴角的微笑瞬间凝固,须臾, 他又放松下来, 不过一个幢主一个军师祭酒,职阶都比他低, 还是他说了算。
正在与周访争吵的黄门郎神色一凝,兖州来人未免太快了。他自己之所以来得这么快, 是因为接到了皇帝的密旨,朝中还在争论不休的时候他就已经秘密出城直奔顿丘了。
兖州早有准备,黄门郎不清楚皇帝有什么目的, 但他想, 恐怕都难以达成。
周访早就先后接到范县和兖州的信, 对这件事心里已经有了底,与黄门郎的争吵一是为把戏演足,二来他老周也受不了这等鸟气, 就算是在建康宫式乾殿上, 他也是这个脾气。
“都愣在这里干什么,不去迎接?建康来的, 架子就是大!”周访冲了黄门郎一句,率先出了门。
待不见周访背影,黄门郎才对一旁的施象观说:“早听闻兖州重甲军将军周访脾气大,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施象观笑着摇了摇头,却没有附和黄门郎的话,引手向外道:“请。”
黄门郎虽是建康来的,对其他州县官员有着优越感,却还记得徐州布甲军将军比自己的品阶高二品,客气地引手向施象观:“施将军先请。”
施象观转身先走,黄门郎面无表情跟在后面。
以周访为首的一行人出了城,在城北郊五里处迎接范县来的增援。施象观略有不满,区区一个幢主五百兵马,竟搞得如此郑重,但对上周访的目光,他把不满都吞了下去。
他并不是怵周访,只不过周访是个暴脾气,现在前途未卜,没有必要在这时候与他起冲突,让旁的什么有机可趁。
等了不到一刻钟,山路上远远能够看到旌旗,没一会儿就看到了打头一匹黑色骏马,马上一人,身穿明光铠,一手控着缰绳,一手执着银枪,如果不是身板看着有些小,那就是好一个威风飒爽的军中小将了。
周访眯起了眼瞅着那小将,忽然一拍大腿,哈哈大笑:“哎哟,这不是我大侄女么!”
施象观和黄门郎微愕,什么大侄女?
小将一夹马腹加快了速度,到了近前,一个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上前朝周访单膝跪地抱拳行礼:“末将检校先锋校尉骆乔见过周将军。”
“起来,起来,”周访握着骆乔的胳膊把她拉起来,拍拍肩,打量了一番,大笑着赞道:“我们小乔是真精神。”
骆乔挺胸抬头:“周叔,威武不威武?”
周访大笑连连点头:“威武威武,相当威武。”
施象观终于看清这小将的模样,顿时想起了曾经在邹山被滚木礌石威胁的气闷,一上头就忘了控制住嘴,脱口而出:“区区女孩儿,岂可为兵为将。”
周访剑眉一竖就要发火,骆乔拿出任书递给施象观。
任书是兖州先锋军将军骆衡发的,任命骆乔为“检校先锋校尉”,其实就是个临时工,算不得正经军职,便宜行事罢了。
施象观看完了任书,还了回去,哂笑:“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哄孩子玩儿。”
周访顿时大怒,指着施象观的鼻子:“我们兖州之事,容得了你徐州指指点点说三道四?!”
“就是。”正好赶到的席臻不管前因就是附和,然后“啊”一声指着施象观:“我记得你,我们兖州打下邹山山贼木堡,你来抢功,哇,好无耻的。”
施象观一张大方脸从红到紫,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黄门郎在骆乔近前时就认出这位是当初上元夜里反抓拍花子把半个建康京都掀了的那位,便敛了眉目在一旁站着。
他是个聪明人,他会跟周访硬刚,是知道周访此去建康怕是凶多吉少,而骆乔以一敌千大败东魏大将之事正传遍天下,声名正旺之时,他不会去撄其锋芒。万一,说万一,骆乔在这儿一拳把他打死了,建康京里大概率不会有人为他伸冤。
李蕴和谌希得双骑到前,与周访、施象观行礼后,谌希得对施象观说:“三公子年幼,童言无忌,还请施将军大人大量。”
施象观黑了个脸,瞅了眼骆乔,说:“我记得骆姑娘与席五郎同岁,如何骆姑娘能被委以重任,席五郎还是童言无忌?”
谌希得笑道:“我家大姑娘年幼,之后在营中若不小心冒犯了施将军,还请施将军大人不记小人过。”
周访大手一挥:“谌祭酒多心了,咱们施将军最是‘大度’,曾经还想把顿丘让给东魏,你说他大度不大度。”
说到这个事,施象观瞬间蔫了。并非他要把顿丘郡让回给东魏,而是他不听劝阻贪功冒进,贸然攻打繁阳,被繁阳县令带着一县军民围困于郊,若非周访带兵救援及时,他就全军覆没了。
骆乔听完前因后果,肃然道:“东魏并非无人,我等果不能骄傲轻敌。”
施象观瞪着骆乔,怀疑她是在内涵自己。
周访道:“繁阳守将曾经是杜晓帐下军师,后来杜晓不再上战场,他才到了繁阳做了个县令。”
杜晓从战场上退下来也有六七年了,那人一直在繁阳这个不甚繁华的小县任县令,看来杜晓退下来之后他麾下的属官们日子过得也不太如意。
骆乔朝弟弟看去,骆意点头:“可以一试。”
然后骆意小脸询问地朝谌希得看去,谌希得微微一笑,骆意理解:没有反对就是赞成。
遂对姐姐说:“咱们试试。”
周访有趣地看着这姐弟俩,问:“试什么?”
席臻笑嘻嘻说:“周叔,这是我们小孩儿的事情。”
周访懂了,状似无意地扫了眼旁边的施象观和黄门郎,揭过这茬不提。
增援的五百兵将抵达顿丘郡城,周访下令与城南营换防。城南营兵将驻防近半年,时刻提防南边豫州的动向,半点儿不得松懈,也算得上人困马乏,与其换防无可厚非。
施象观却不得不多心。
要说人困马乏,西营、北营哪个不乏,怎么就换南营,他徐州兵最多的一个营。
施象观有意见,气短不能提,原本他只是看建康和兖州的笑话,对周访和黄门郎的交锋两不沾,现在暗戳戳的帮黄门郎,想尽快把周访搞走。
周访一走,顿丘就是他施象观的地盘……吧。
施象观看着面前走过的三人一虎,一下子自信就没有那么足了。
骆找找懒洋洋地跟着三小散步,忽然停住脚步,转身,张开血盆大口:“嗷呜——”
三小停下来,回头看骆找找冲着叫唤的地方,原来是施象观啊。
“见过施将军。”三小一字排开抱拳行礼,席臻作为代表多说了一句:“适才没有注意施将军在,还请将军原谅则个。”
施象观怀疑这仨是真没看见还是故意视而不见,但仨小鬼话都说了,他总不能跟孩子一般计较,否则又会惹来暴脾气的周访。
这几日周访在与李蕴、谌希得交代顿丘诸项事宜,之后便要前往建康,施象观不想节外生枝。
“施将军不与周将军他们一道去巡防各营吗?”
施象观看着问这话的席臻,隐隐神色不善:“席五郎倒是管到我头上来了。”
“施将军误会,小子哪敢管您,”骆乔上前了一步,说道:“只是瞧您面有苦闷之色,关心一二。”
施象观道:“你们哪里看出我有苦闷之色!”
骆乔说:“没有就没有,小子们看走眼了,施将军不必激动。”
施象观冷哼:“小小年纪,眼神不好,还油嘴滑舌。给你们个忠告,这里可不是兖州。”
“多谢施将军的忠告。”骆意抱拳,可爱的小脸十分真诚:“临行前家父亦告诫小子要谨言慎行,不可鲁莽冒进,小子谨记教诲。”
施象观暗自点头:还算知道尊卑礼仪。
随后骆意把小脸仰向骆乔,甜甜笑:“好在有姐姐和我在一起,我姐姐可厉害呢,有姐姐在,我就不害怕。”
施象观脸一黑,这小鬼是在讽刺他吧?
骆乔摸摸弟弟的头,对施象观道:“施将军若无他事,小子们就告退了。”
施象观有心发作,可看到骆乔,就想起在邹山被她举着檑木威胁要把他们沿着山道全部滚平所支配的恐惧。
若是一般孩童,他岂能容得对方放肆,可骆乔的力气委实恐怖,又与尚永年一战声名鹊起,她要发难,他一时真不知如何对付。
“退下吧。”施象观挥手打发三人一虎。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时刻被个孩子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