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七十八个鳏夫
闻听此言凌傲雪身形一怔, 片刻后,内心虽慌张又不解,可还是依言屈膝跪在了女人的脚边。
他秀眉微蹙, 语气软中带着讨好, 面上再没了方才倨傲又疯狂的模样, 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姐莫生气, 傲雪知道错啦。”
见此情景,姜轻霄面上的冷意愈发凝重了起来。
少顷,她忽地开口问道:“你当真知错?”
闻听此言, 凌傲雪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嘴上道着歉, 面上却毫无悔改之意,甚至一片茫然。
只会下意识地开口求饶,“傲雪真的知错了, 姐姐就原谅......”
谁知他话还未说完,便听面前女人沉声问道:“那你错在何处?”
少年听罢,语结地张了张口,一时间竟未能说出半个字来。
好半晌, 他才含含糊糊地说出了几条,却全都避开了重点。
见凌傲雪至今都不知自己错在了何处, 姜轻霄闭了闭眼。
“转过去。”
她冷冷下令。
濮蒙见面前的少年一副仍在状况之外的迷惘模样,当即神情复杂地皱了下眉, 小声地提醒他道:“傲雪公子, 神君让你转过去跪。”
凌傲雪不明所以地转过身,待看清自己身后站着的竟是那群凡人与小妖后, 瞬时间犹如猫被踩了尾巴一般,慌忙站了起来。
面上带着厌嫌与浓重的排斥, 对着濮蒙大叫道:“我不跪!”
他拧紧了面上的秀眉,神情激动地开口,“本公子堂堂一介仙子,为何要向卑贱的凡人与妖怪下跪!”
姜轻霄闻言沉声,面覆寒霜,“你还不知错?”
少年听罢,微微睁大了双眼,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神情困惑又委屈,“姐姐,傲雪没有错啊。”
不过是惩处了一些欺辱他的恶妖,他何错之有?
见他仍不知悔改,女人抿紧了菱唇,随即长指轻抬,一缕冰蓝溢出指尖。
悬在半空化作了一席偌大的灵幕,将方才她临近簪星崖时在空中瞧见他的所作所为,一一展示在了众人面前。
姜轻霄声音冰沉,不怒自威。
对着面前的少年,一字一句地说道。
“身为仙者,不以保护弱小为己任,玩忽职守可是错?”
“手握法器,不除凶卫道,反而滥杀无辜、戾气横生可是错?”
“既已酿下大祸,却不设法弥补,又毫无悔改之心可是错?”
语毕,女人直直地望向凌傲雪,杏眸黑沉犹如深潭。
“以上种种,你可认?”
少年闻言,蓦地咬住了唇瓣,心中委屈得难以自抑,泪水也随之奔涌而出,啪嗒啪嗒地滴落在了地上。
他不明白一向疼爱自己的轻霄姐姐,今日为何会为了那么多外人,而如此咄咄强硬地对待他。
明明以前还是她教会的自己,遇到不公与欺压,要奋起反抗的......
凌傲雪哽咽出声,面颊苍白得骇人,却始终不肯低下头颅。
半晌后,他别过脸,神情倔强地开口,“傲雪不认。”
见此情景,秦子凝担忧地望了眼身侧的好友。
姜轻霄长眉缓缓敛起,“说出缘由来。”
闻听此言,凌傲雪下意识地想要开口,却又忽然咬紧了下唇。
回忆起方才崖顶所经历的一幕幕,少年心中勉强压抑下的愤怒重又卷土重来,面上的神情是被恨意折磨到极致的狰狞和扭曲。
此时此刻,他方知晓柳惊绝的险恶用心。
毕竟,任由哪一个男子,都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在心悦的女人面前,亲口描述一遍自己被侮辱时的场景。
这无异于将他整个人扒干净了,丢掉所有的尊严与脸面,公开处刑。
教他如何说得出口?
凌傲雪蓦地攥紧了双拳,用一双恨得发红的双眼,死死地瞪着紧挨在女人身侧的柳惊绝,指甲深嵌进了肉中。
恍惚中,他好似看到青年唇角微勾,浅极又淡极地朝自己笑了一笑。
纵使转瞬即逝,也教凌傲雪瞧清了他眸底深藏的得意与嘲弄。
与那些卑贱小妖嘲笑他时的嘴脸一模一样!
这一幕的出现,瞬间挑动了少年脆弱而又紧绷的神经。
恶心!
贱人!
凌傲雪环视四周,怒极反笑,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地说道:“不过都是一些贱命而已,死便死了,哪里值得我为他们豁出性命!”
此话一出,姜轻霄与秦子凝俱是面色一沉。
身后的常酝与濮蒙也跟着心头一跳,忍不住抬头惊讶地望向凌傲雪。
而此时的少年,还丝毫未意识到自己已然结结实实地踩到了面前女人的底线。
只见他强忍着眸中的泪水,上前一步,仰头望向姜轻霄,“傲雪难道说得不对吗,还是神君您忘了,当初我姐姐是因何而死的.......”
谁知凌傲雪这番话还未说完,秦子凝便出声径直打断了他。
“傲雪,别说了!”
凌傲雪不知道的是,当年他姐姐凌透雪的死,其实另有隐情。
并不是如外界所传的被妖魔偷袭仙陨的,甚至她的尸首都是由凌傲雪口中一群有着贱命的小妖拼死送回的。
而此时的少年,已然听不进去任何人的劝阻。
“不,我偏要说!”
他切齿一笑,语气怨毒又癫狂,“我没错,天下所有的妖魔,都该死!”
“若是可以,傲雪定会杀光他们,为我姐姐报仇雪恨。”
“傲雪没错!”
话音既落,簪星崖上一时间静谧得可怕。
在场的众人,皆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了最中央站着的女人身上。
片刻后,姜轻霄抬眼,映着少年身影的沉静杏眸中掠过一丝失望。
只听她缓声开口,“你真的,没有半分肖像你姐姐。”
大雨倾盆而下,无数雨滴打下屋檐落在地上,水花迸溅开来,掀起了一层甸沉厚重的雾障。
擎明殿里,秦子凝透过窗棂看向正跪在雨中还在不断求饶的少年,不忍地蹙了下纤眉。
她转过头,对着正坐在榻上打坐调息的女子轻声劝道:“轻霄,小惩大诫即可,何必这般大动干戈,送傲雪去历劫十生十世呢?”
历劫十生十世,且世世为妖不得善终,这惩罚不可谓不严重。
闻听此言,榻上女人的神情并不为所动,而是淡声反问她。
“若是透雪还在世的话,你觉得她会怎么做?”
秦子凝闻言,怔了一瞬,随即默了声。
九重天上无人不知,余徽仙君凌透雪最是中正律己、刚正不阿,若是发现自己的弟弟这般视人命为草芥、玩忽职守又冥顽不灵,定会比姜轻霄所罚更重。
见好友沉默了下来,姜轻霄缓缓睁开了双眼,拢住了苍白到几乎透明的指尖。
声音隐隐透着沙哑与疲惫,“鞭子不抽在身上是不会痛的,唯有以这种方式,才能让他明白,这天下非神之天下,乃众生所共有。”
闻言,一直沉浸在了自己纷乱的心绪中秦子凝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并未察觉好友方才的些许异常。
窗外,少年的哭泣求饶声湮没进了滂沱的雨声,忽远忽近。
“姐姐,傲雪真的知错了......”
“......呜呜呜,别赶傲雪走好不好。”
昔日笑容灿烂如春阳般的少年,此刻正跪在倾盆暴雨之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原本鲜艳的灿黄衣衫被雨水打湿,变成了枯萎般的朽木褐色,沉甸甸地坠在他的身上,再没了往日光鲜傲然的模样。
奉命护送凌傲雪去天界缘机处下凡历劫的濮蒙,此刻正手持着一把油纸伞,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
听着少年接连不断的哀哀乞求,她无声低叹了口气。
摇了摇头。
早知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临近子夜时分,问晴山的暴雨下得越发猛烈起来,孤仞峰巅,乌云团团犹如浓墨,银蓝的闪电在其中不停地翻滚酝酿,头顶苍穹透着黑红,诡谲又压抑。
“轰隆隆——”
“咔嚓!”
一声响雷炸响在承光殿顶,榻上的青年几乎被瞬间惊醒。
他下意识地坐起身,抓紧了胸前的褥边,背后冷汗涔涔一直浸透了里衣。
好半晌,柳惊绝才缓过神儿来,抚了抚莫名悸跳不宁的心口,深深地吁了口气。
又一阵闷雷在头顶响起,震得整个大殿都在跟着抖动,檀桌上倒扣的瓷杯碰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青年抱紧了怀中的被褥,缓缓转头,望向了将承光殿与擎明殿隔开的那道墙壁。
神情怔忡,思绪也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自己与妻主的从前。
夏季多雷雨,他又生性惧雷,于是每逢打雷下雨天,妻主都会将他温柔地揽入怀中,一下一下地耐心安抚。
有时甚至还会像哄孩子一样,给他小声地讲故事听,虽然大多时候,故事的结局都会从温馨有趣陡然变得骇人又恐怖起来。
每一次他被吓到,抓紧了妻主的衣襟不松手时,对方都会一边笑着打趣,说他身为一只妖,竟然还怕鬼。
一边又忍不住地亲吻他,夸赞他方才的表情真可爱......
想到这儿,柳惊绝的心中难以克制地泛滥起思念来。
瞬时间整颗心变得又痒又疼,犹如正在被无数只虫蚁密密啃噬着。
无法消解,令人抓狂。
好想妻主啊......
片刻后,青年再承受不住心中滔天的想念,旋即披衣下榻,刚想打开门出去,却被一道金光给阻拦了下来。
是昨日轻轻下在他殿中的禁足令。
她不知自何处得知了自己与凌傲雪在崖顶的对话,于是以犯口业为由,罚他紧闭一月,且日日抄诵《净言咒》。
这还是念在他救了许多人的前提下,从轻进行的处罚......
片刻后,柳惊绝重又颓唐地关上了门,慢慢地踱到了紧挨着擎明殿的那道墙壁前。
随后缓缓俯身,将耳朵贴近了墙壁,屏息听了起来。
幻想着能够从隔壁听到妻主传来的些许响动,哪怕只是她浅淡的呼吸声也好。
可等了好大一会儿,都没有任何的声音。
青年渐渐地垮下了肩膀,心中溢漫出一股失落与沮丧来。
就在他刚想转身回到榻上时,一声极其压抑的痛.吟连同着头顶的闷雷,一同落在了柳惊绝的耳畔。
青年耳力极强,一下便听出了不对劲,当即悬起了心来。
他一时间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不住地拍打着面前冰冷的墙壁,焦急地询问出声,“妻主,你怎么了?”
“妻主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回答他的,是隔壁殿内桌凳倒塌、瓷杯碎裂的声响,以及头顶接二连三落下的响雷。
柳惊绝听得心惊肉跳,当即不顾一切地打开了房门,想强硬地闯出结界去寻姜轻霄。
一连硬闯了七八次都无法突破,直撞得自己头破血流也不肯作罢。
待巡逻的天兵经过承光殿发现他时,青年才堪堪停下这一称得上自.杀的举动。
他神情惊慌失措,白皙的面颊上尽是额头流下的道道血痕,衬得青年整个人犹如一只伏行在夜间的魅鬼。
只听柳惊绝歇斯底里地大喊,“快去救神君,快去救神君!”
待到秦子凝得了消息,随着常酝一道匆匆赶至擎明殿时,榻上女人的情况已然不容乐观。
纵然姜轻霄在此前敏锐地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率先服下了好友给她的无定丹以压制体内的戮火,可前日打坐时被打断安定终究落下了祸根。
现下,越来越多的戮火连同着未被燃尽的猲狚毒,正循着那个空子,在一点点地侵吞着她的灵台。
一时间,女人额间黑气缭绕,原本茶色的眼瞳也被缓慢污染上血红。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姜轻霄紧紧地抓住了好友的手腕,苍白着唇瓣艰难恳求她。
“子凝,别让我入魔......”
秦子凝闻言,反握紧了她的手,哽咽着不断点头,“我会救你、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的。”
就在姜轻霄昏死过去的刹那,秦子凝转头冲着身后的常酝大喊。
“快,去把那只小蛇妖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