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七十二个鳏夫
随着女人腰间紧束着的腰封被取下, 层层叠叠的衣衫再没了拘束,似陡然绽开的山茶花瓣,纷纷朝外散开。
瞬时间, 柳惊绝便被扑面而来的熟悉幽香醺得湿了眼眶。
记忆不可避免地被拉回了从前。
那时, 他总缠着妻主要为她更衣, 这样的话就可以在轻轻展开双臂的刹那, 紧紧地抱住她的腰。
随后将脸紧贴在她的颈边使劲地嗅闻着她自里衣中透出的体香,或者伏在她胸前听她强劲而有力的心跳。
每一次,妻主都会无比得纵容, 甚至会回抱住他,两个人仿佛不倒翁似的, 黏在一起左右来回地摇晃着。
期间轻轻还不忘笑着打趣他,“哎呀呀,这么喜欢我啊......”
而现下, 纵使妻主近在咫尺,他也再也不能上前一步,只能退而求其次,如匿在阴暗处不见光日的饿鬼, 拼命地嗅着浅香。
以求片刻的饱腹。
一时之间,房中再无人说话, 只剩布料之间窸窣的摩擦声。
片刻后,穿衣完毕。
望着铜镜前的自己的身影, 姜轻霄微微眯眼, 有些讶然地发现,她穿的这身衣裙, 竟无一处不妥帖,无一处不合身。
颜色、款式、绣纹, 甚至于熏香都分外合她的心意,清冷浅淡如缥缈的山雾,却分外隽永绵长。
姜轻霄有些忪怔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未发觉柳惊绝此刻也在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女人浑然忘了,雪青色素裙,是还是那个凡人大夫时的自己,最常穿的一件。
无数水汽在青年的眼前聚集,模糊了他的视线。
竟让柳惊绝恍惚生出一种错觉,他与妻主之间从未有片刻的分离,三百年的无望等待,只是他做的一场绵长锥心的噩梦而已。
少顷,姜轻霄刚想自镜中收回视线,却从中无意间望见了身后站着的青年。
她淡淡敛眉,沉默半瞬后转身递给了柳惊绝一个东西。
“擦擦吧。”
女人说完,便抬脚走出了厢房。
独留身后紧紧地捏着方帕的青年,怔怔地站在原地。
片刻后,柳惊绝才反应过来,蓦地抬手,触得了一片湿凉。
不知不觉间,他竟流了满脸的泪水。
待青年收拾好情绪,神情平静地走出厢房时,姜茴与颜笙已然回到了正堂,二人正在帮忙收拾着碗筷。
待将桌面清空擦净后,柳惊绝摆上了早已准备好的,特意为女儿庆生的八宝寿桃。
八宝寿桃是由小麦面粉制作而成,外形酷似西瓜大小的水蜜桃,桃身圆润白胖,桃尖儿则用红色的果粉染成了粉色。
内里填充进核桃、杏仁、蜜枣、芝麻、花生、瓜子、蜂蜜、白果等八宝做馅儿。
所以唤做八宝寿桃。
常常被凡间的父亲做来为孩子庆生,寓意长寿健康、平安幸福。
随着八宝寿桃一同端上桌的,还有一支承载着长辈祝福与期盼的红烛,需得家中地位最为尊崇的女性点燃,一般为孩子的母亲。
最后由孩子许愿后,再吹灭。
简单地解释了一番后,青年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火折递到了姜轻霄的面前。
一双柳眼满含着期待与恳求,仿佛在无声问她,“可以吗?”
少顷,女人自他手中接过火折,旋开后,点燃了面前刻着麒麟的红烛。
作为今日寿星的姜茴,被安排坐在了八宝寿桃与红烛面前。
橙黄的烛光不断跃动着,照亮了她原本曜黑晶亮的杏眸。
从小到大,她一直渴望在生辰日这天,像凡间的小孩子一样,能够吹许愿蜡烛。
可那时的阿爹总说,点烛必须得是阿娘来才行。
她心疼阿爹,所以再没提过。
今日,是她第一次燃起生辰的红烛。
因为阿娘回来了。
小姜茴抿紧了唇,目光在面前的寿桃与许愿红烛上来回流转着,眼底隐隐有泪光在闪烁。
一股暖流淌过周身,心中觉得既幸福又圆满。
颜笙坐在一旁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忍不住小声催促道:“茴儿,赶快许愿呀!”
闻听此言,姜茴下意识地将双手合十紧扣,刚闭上眼却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抬头看向了自己的父亲。
少顷,她眨着一双杏眼,轻声开口,“阿爹,茴儿想把这个愿望让给您。”
“您来许吧!”
对面的柳惊绝听罢,登时湿润了双眼,一时间心中欣慰与感动交织。
青年这厢刚想摆手婉拒,茴儿便径直将燃烧着的红烛推到了他的面前。
一旁的少年见状也反应了过来,紧跟着也劝他道:“柳叔叔您别客气,您教养茴儿这么辛苦,没有您就没有茴儿,她这么做也是应该的。”
最终,在二人的劝说下,柳惊绝勉强应了下来。
在女儿的生辰宴上,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青年双手合十的刹那,下意识地朝一旁端坐着啜茶的女人望了一眼。
察觉到他的目光,姜轻霄懒散抬眸。
两人的眸光在空中相接一瞬后,柳惊绝便转头闭上了双眼。
他沉吟片刻后,微微吸气,最后吹熄了面前的蜡烛。
与此同时,一条清晰的许愿声毫无预兆地闯进了姜轻霄的脑海。
柳惊绝:“愿妻主从此仙途坦荡、永远平安顺遂。”
听得女人心尖蓦地一悸,下意识地蹙紧了眉,眸色讶然。
不是她原本以为青年会许的‘和好如初、永不分离’。
而是真切诚恳地愿她‘仙途坦荡’、‘平安顺遂’。
一向理性持重的靖岚战神,在那个瞬间,迷茫了、繁乱了。
小院建在半山腰,又处在茂林修竹中,纵使午后的阳光已然染上了些许盛夏的炙热。
可透过层层的竹叶洒下来时,也只会让人觉得暖而不燥。
伴随着不时吹拂的清风,更是分外惬意。
吃过午饭不久,小姜茴便又兴致勃勃地操.弄起母亲送给她的那把消光来。
她天赋颇高,又肯下劲儿摸索,不多时便能控制蓬勃的剑气,在不损伤院内一草一木的情况下,游刃有余地挥舞起手中的重剑来。
一旁站着的颜笙更是不停地发出赞叹。
见此情景,本在堂中品茶休息的女人也随即走了出来。
紧随其后的是柳惊绝。
见阿娘阿爹皆出来看自己后,小姜茴心中虽有些紧张,可手中的重剑却舞得更加兴奋起来。
虎虎生威。
挥出的剑风猛烈到能将四周的竹子刮得东倒西歪。
明明手中握着的是比自己还要高上一头的重剑,腾转挪移间,身姿却分外矫健轻盈。犹如一只在凌霄自由穿梭、上下翻飞的丹鹤,引得少年不断惊呼赞叹。
一套又一套复杂缭乱的剑法耍下来,姜茴其实已经有些累了,圆润的小脸也热得红扑扑的,可她始终不肯停下来。
少女存了私心,想向自己的母父展现一下实力,让他们为自己感到由衷的自豪。
谁知又一剑劈下时,剑气有些紊乱,就在姜茴注意到这点想要收回时,已然有些晚了。
纷乱的剑气犹如银矢一般四散开来,朝着其余的三人直冲而去。
下一刻,就在女人轻挥衣袖后,似蒸发的水汽,陡然化解了。
随后,姜轻霄张开长指,不远处一根又细又长的青竹枝如有神识般迅速飞入了她手中。
女人轻然地跃到了院中,仅用手中那只细瘦的竹枝,便与手握神器消光的少女对打起来。
“大臂抬起小臂下压。”
姜轻霄一边游刃有余地躲避着少女的进攻,一边趁机用手中的竹尖点上对方的手臂。
想要教会她如何能更好地掌控消光的剑气,避免类似的情况再次发生。
说完,女人旋身来到姜茴的身后,紧贴着她的后背开口提醒,“出剑不可犹豫,要迅疾如风!”
下一刻,姜轻霄目光下移,用手中的竹枝左右轻敲了下茴儿的脚腕,沉声开口道:“在此期间,步伐要稳,底盘压低。”
“对,就是这样。”
“再来一次!”
......
望着院中一大一小的两个身影,屋檐下的青年咬紧了下唇,拼命地遏制着眼底的泪意。
胸中幸福掺杂着绝望,犹如混进了蜜糖的砒.霜。
无人知晓,这一幕,他盼望和期待了整整三百年。
柳惊绝仍记得以前妻主同自己说过的话。
那时的妻主将他紧紧地圈在怀中,沐浴在冬日的暖阳下,身下的摇椅不断轻晃着。
时间好似静止了一般,幸福又漫长。
听他问及是想要女孩还是男孩后。
妻主沉吟了片刻,最后认真地说道:“想要一个女儿。”
他好奇地询问原因。
妻主低头亲了亲他的唇角,神情温柔无比,“是女儿的话我就可以教她习武,等她长大了,就可以保护她阿爹了......”
现下,终于得以实现。
即使是死,他也再无遗憾了。
想到这儿,青年缓缓扬起满是齿痕的唇瓣,眸中洋溢着水光,面上却满是幸福与满足。
临近傍晚,山脚下的春水村有人娶亲,在村东头安排了一场打铁花。
待柳惊绝换好衣裳出来时,原本还待在院中的姜茴和颜笙却不见了踪影。
听他问及二人,姜轻霄淡声向他解释道:“他们先去前面探路了。”
闻听此言,青年神情微怔,随即意识到这恐是茴儿想要借机为他俩创造独处的机会。
当即,青年心中泛起一阵酸软,他眨了眨眼,神情自然地走向她,声音清润动听。
“妻主,那我们也走吧!”
春水村与响水村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待二人赶去那里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偌大的打谷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来看热闹的村民。
他们无不是拖家带口、呼朋引伴,一同奔赴这场难得一见的视觉盛宴。
一些消息灵敏的行脚商,也早早赶了过来,在一旁支起了小摊,卖起了孩子们爱吃的冬瓜糖、炒瓜子以及爱玩的泥泥狗还有小风车。
旁边还站着一个吹糖人的小摊贩,胸前的木箱上插满了各式各样吹好的糖人,引得过路人纷纷侧目惊叹。
不时还有小孩子互相追逐打闹着跑过,留下一连串如银铃般响脆欢快的笑声。
目及之处,皆是与清冷的九重天截然相反的祥和热闹。
热烈到甚至有些吵闹,却让姜轻霄从中觉出一股久违的心安。
如果可以,她想三界永宁,再无斗争。
不多时,咚的一声乍耳锣响后,随着打铁师傅的一声吆喝,一捧烧得滚烫的铁水被高高地掷到了半空。
紧接着,被另一个穿着赤膊汗衫,早已等待许久的另一人一锤敲散。
顷刻间无数璀璨金花在空中炸开,犹如天上星河揉碎后,被洒落人间。
随着一捧接着一捧的铁水被捶散。
一时间,朴素简陋的打谷场上,华光乍泄、光雨潇潇。
引得在场所有人无不惊声赞叹。
饶是在天上看过无数奇景的姜轻霄,也被这虽嘈杂火热、却缤纷炫丽的人间烟火景象,震撼了一瞬,微微扬起了唇角。
一场酣畅淋漓的打铁花结束后,许多人没有离开,而是自发地围着中间的篝火,手拉手唱着民歌跳起舞来。
歌曲的调子虽奇特,却意外的感人动听。
沉默听了片刻后,姜轻霄禁不住转头,看向身旁的青年。
“他们唱的是什么?”
柳惊绝闻言,朝她柔柔一笑,温声解释道:“《祈天歌》,是他们向上天祈祷国泰民安、五谷丰登的。”
凡人不及神仙妖魔,他们的力量最为弱小,可信仰之力却极为强大。
于是他们认为可以通过祈祷歌唱的方式,将自己的心愿上达天际,求得天神保佑,心想事成。
待到人群彻底散去时,已然是月上中天,距离他们约定彻底结束的时间,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今夜月光皎洁,星子也甚是明亮,映在墨蓝色的天穹上,隐约有与朗月争辉之势。
回去的路上,二人恰好经过了落月崖。
柳惊绝缓慢地停下了脚步,声音淡得如同一缕夜风,“妻主,陪我过去最后看一次月亮吧。”
崖顶不时有凉风吹拂,蛩鸣鸟叫声声不绝。
姜轻霄站在崖边,头顶是一轮弯月,脚下是星星点点的千家灯火,一瞬间,她感受到了极致的宁静与安谧。
春末夏初,醡浆树上挂满了串串的红果。
柳惊绝摘下几颗后擦净,与女人并肩而立,轻声问道:“妻主要尝尝吗?”
闻言,姜轻霄一如既往地拒绝。
见此情景,青年笑了笑,将手中的几颗红彤彤的醡浆果,尽数扔入了口中。
牙尖刺破了红润的表皮,果汁争先恐后地溢出,一瞬间,柳惊绝的口中酸得发苦。
他毫无所觉般地尽数咽下,随后朗声开口,语气随意得好似在与多年不见的旧友攀谈。
“我最喜欢看的就是打铁花,妻主知道为什么吗?”
闻言,姜轻霄侧眸看向他。
柳惊绝:“因为第一次,是你带我去看的,那是阿绝有生以来看过最漂亮的东西。”
他声音温柔,唇边带笑,似是陷入了某种深刻美好的回忆。
“阿绝的许多第一次,都是妻主你给的。”
青年一一细数着。
“第一次穿衣服、第一次吃凡人的食物、第一次知晓甜是什么滋味,第一次有人心疼和关心,第一次爱一个人......”
姜轻霄静静地望着青年,沉默着听他说完。
少顷,柳惊绝转头看向女人,“可是往后的这三百年里,我再未看过一次打铁花,妻主想知道原因吗?”
姜轻霄淡淡蹙眉,心中隐约浮现出了一个答案。
柳惊绝凄惨一笑,眸中泪光闪烁,“因为妻主,就是死在了带我去看打铁花前......”
“所以三百年来,我一直在等你。”
闻听此言,女人身形一滞,片刻后她抿了抿唇,无声地叹了口气。
姜轻霄抬眸看他,眼中神情有一瞬的复杂,“抱歉。”
“不必抱歉!”
青年闻言心口一疼,不受控制地朝前走了半步,与她正面相对。
柳惊绝望着她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些沙哑,却分外的轻柔,再一次重复道:“妻主不必道歉。”
他的眼角缓缓沁出泪光,却自始至终都没落下。
一双柳眼定定地凝望着她,眸中爱意依旧浓厚滚烫,带着能够倾覆山海的深情与决绝。
“妻主从来都没有做错过什么,阿绝有朝一日,还能够再见你一面,就已经很知足了。”
他声音逐渐哽咽,面上却展露出温柔隽永的笑意来。
“即便现在你已经不认得我了。”
“可我希望你以后能够记得。”
青年犹如立下誓言般,缓慢且坚定地说着。
“妻主,阿绝爱你,很爱很爱你。”
“比这个世上所有的人都要爱你!”
姜轻霄闻言,呼吸一滞,心头不受控制地窜上一股麻意,让她不由地攥紧了指尖。
柳惊绝望着女人的眼睛,再次许下了同白日一样的心愿,“妻主,希望您能永远平安顺遂,心想事成。”
临近子时的前一刻,青年最后向姜轻霄提出了一个请求。
“妻主,能最后再吻我一次吗?”
话音既落,崖顶寂静无声,唯余沁凉的山风在二人周身流转倾荡。
皎白清冷的月光落入女人茶色无波的眼瞳中,她沉默着站在原地。
没有倾身,亦没有后退。
可这就够了。
足够了。
柳惊绝恍惚而又幸福地想着,随后缓缓仰头。
唇瓣相碰的刹那,青年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坠落。
重重地砸在二人脚下。
开出了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