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苏妧许久都未曾踏出瑞岚院, 以至于府中下人看到苏妧时,面上都透着几分的好奇。
府中各处都挂满红绸,看起来热闹非凡。
苏妧带着芸桃, 独自一人走着。
光有些刺目, 她一身白衣站在红梅林中。
枝头上光影落下,洒在她侧脸之上。
许是很久都没有感受到这样的光, 苏妧眼神微闭。
垂下头, 有女使从梅林路过,请安的声音惊扰苏妧, “六少爷安好。”
陆淮瑀站在不远处,有些担忧的看着四嫂。
苏妧也朝女使请安的地方看过去, 隔很远, 朝他福身。
陆淮瑀是这个府上第一个对她好的人,合情合理,她现在都不应当装作看不见的样子。
一阵冷风打着弯地朝苏妧的怀中钻去, 她拢下大氅,轻声对芸桃道:“回去罢。”
芸桃点头,小心翼翼扶着苏妧。
陆淮瑀见她要走, 放在袖中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终究还是上前去。
“四嫂。”苏妧回身, 看见是陆淮瑀, 想起陆砚瑾从前的不满,下意识与陆淮瑀之间拉开些距离。
陆淮瑀久久没说话, 苏妧柔和的声音在陆淮瑀的耳中响起, “可是有何事?”
听她声响,陆淮瑀恍然回神, “四哥的做法,确实不对。”
他想了许久,也只能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一边是自己的兄长,一边又是柔和如水的嫂嫂。
纵使明知兄长有错,陆淮瑀也说不得什么。
苏妧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陆淮瑀是在安慰自个。
她唇边扬起些笑意,头微微抬起,白皙脖颈霎时间全部都落入陆淮瑀的眼中。
不自在的将眼神给挪开,苏妧对陆淮瑀道:“多谢六弟。”
她并未多说什么,即使有人知晓她现在的痛苦,又能如何。
她曾经试着做好陆砚瑾的妻子,做好王府的王妃,到头来换来的,只是自己的夫君要娶平妻的消息。
那一刻,她才明白过来,有许多的事情,并不是她做了努力就会改变的。
陆淮瑀还想说什么,苏妧缓声道:“春闱将近,我后面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到六弟,在此提前恭祝六弟得偿夙愿。”
说完,苏妧直接转身离去。
出了梅林,鼻尖的寒梅香气散去不少。
苏妧咳嗽两声,“天儿愈发的冷了。”
分明还没到元旦,天竟然这般的冷。
芸桃也点头,“是啊,王妃可要多注意身子才好。”
苏妧想,若她出事,还会有人在意吗?
想来想去,也是没有任何结果的。
索性,她还是不深究的好。
周氏许久都没有再找过苏妧,今日出门周氏定然也是知晓的,再不去请安恐怕就要说不过去了。
梅林离周氏的院中有一段距离,苏妧小心踩着雪,不至于湿了裙摆。
却在路过三房院门口时,竟看见纪漾从三房的院中出来。
芸桃下意识想要开口说话,一把被苏妧给扯住。
苏妧对芸桃摇头,示意她莫要出声,芸桃将唇瓣抿紧,二人看着纪漾。
她并未带婢女,只她孤身一人。
且出来时倒是面上还有些高兴,不知为何。
等纪漾走远些,芸桃有些不解,“纪姑娘为何这般高兴,三夫人平时同大房来往也并不多,为何纪姑娘会去三夫人那处?”
苏妧顿了顿,但并不想去深究,“三婶为人和善,纪漾愿意去她那处说话也未可知。”
除此之外,苏妧倒是想不出任何旁的理由。
苏妧叹口气,“走罢。”
左右不是她能管的事。
到周氏的院中,她唇边正挂着笑意。
苏妧照往常的样子给周氏请安,“母亲安好。”
今日周氏倒是有些反常,只是让她起来。
苏妧主动接过婢女手中的燕窝,用手背试试温度,才缓缓送至周氏的唇边。
周氏并未吃下,而是突然问苏妧,“瑾哥儿有多久没去你那处了?”
苏妧一愣,白瓷勺落回碗中,带着些响动,“儿媳一直病着。”
周氏用怀疑的眼神看着苏妧,“病了?怎的不见你请郎中。”
拙劣的借口被人戳穿,苏妧没什么好说的,垂着头一言不发,指尖却攥紧不少。
周氏让婢女将碗接走,难得让苏妧坐下,“过几日瑾哥儿同纪漾就要成婚,你倒是半分都不急。”
苏妧坐得难受,她刻意去淡忘,但是周氏偏偏要提起这件事情。
周氏道:“亏得老太太对你寄予厚望,你倒是辜负了她老人家。”
苏妧一句话都说不出。
这些时日她没有一天去同老祖宗请安,就会怕会从老祖宗的眼神之中看到不愿看见的失望。
苏妧道:“是儿媳没用。”
周氏反倒是看不懂苏妧,“将自己的夫君拱手让给旁人,你倒是个好样的。”
余光看见苏妧又开始委屈起来,周氏没什么好气地说:“罢了罢了,回去罢,看见你就烦。”
苏妧只得起身行礼而后告退。
回到瑞岚院,苏妧不知该做些什么,只得又摸起刺绣开始绣着腰带。
芸桃进来问她,“王妃可要用饭?”
苏妧摇头,“现在还不大饿。”
芸桃担忧道:“王妃这般不好好吃饭,届时身子会吃不消的。”
苏妧给她一个宽慰的笑意,“我有些用不下,还是不了。”
还有想要劝说的话全部都卡在唇边,芸桃只得退下。
“为何吃不下。”陆砚瑾推门而入,黑眸掠过其余,径直看向苏妧。
苏妧手中握着的针猛然间朝前,刺破自己的指尖。
吃痛让她出声,她赶紧起身,“王爷……怎得这时候回来了。”
正是用饭的时辰,他不会这会才从宫中出来罢。
陆砚瑾语气平淡,二人指尖仿若没有任何的隔阂,“才从宫中回来。”
这就是没有用饭的意思了。
苏妧吩咐芸桃,“去让厨房备些饭食来。”
她隐隐看出陆砚瑾有些烦闷,帕子还按在指尖上,站在原处没敢动。
芸桃退出去,屋中只剩下苏妧与陆砚瑾两人。
陆砚瑾看向苏妧,又将视线落在她的手上,“手不疼?”
语气中有些不耐烦,苏妧经过他这般一说,那处的疼其实并不算什么。
她声音轻柔,“以前习惯了。”
陆砚瑾黑眸更冷。
她不是苏家的嫡女,怎会习惯这些。
不过转念一想,女子都要会女红,想来是从前学的时候被扎破手指。
站起身,高大身躯显得房中开始逼仄。
苏妧见他四处看看,终究是没忍住开口问他,“王爷再找什么?”
陆砚瑾心头烦闷,“药。”
苏妧指着陆砚瑾身后的暗格,“都收在那处。”
她以为是陆砚瑾自个受伤,才会需要药。
又怕他找不到,这才会走过去帮陆砚瑾找。
走至暗格前,苏妧有些尴尬问陆砚瑾,“王爷是要什么药。”
陆砚瑾这回并未说话,眼眸扫过苏妧,自个走至这处。
身上的寒梅香气萦绕在苏妧身旁,她鼻间全都是寒梅的清香。
清淡悠扬,丝丝如缕般落在她身子的旁边。
陆砚瑾在她打开的暗格看了一圈,拿出一瓶药粉。
再自然不过的牵着苏妧的手走至桌前,他将苏妧指尖上的帕子揭开。
动作有些粗鲁,苏妧有些忍不住地痛呼出声。
陆砚瑾抬眼看苏妧,薄唇中道:“知道疼,还不知上药。”
他握住自己的手,将药粉一点点细心的扑在那处几乎可以称得上看不见的伤处。
陆砚瑾指腹因长年握笔,带有粗粝薄茧。
剐蹭在手上并没有什么旁的感觉,只是有些泛痒。
咋还更闹心灼热,紧紧抓着苏妧的手。
两人肌肤相贴,房中的气氛逐渐开始有些不对起来。
伤处很快就被处理好,分明是个小伤口,可陆砚瑾动作放慢,恍惚间,好似过了许久。
还是苏妧先开口提醒,“已经好了。”
陆砚瑾看她手一眼,这才放开。
嫁进府中几个月的时间,她手上的冻疮也比从前要好上不少。
只是却还是并不如旁的女子手上那般的白皙,肌肤细腻。
陆砚瑾喉结上下滚动,“一会儿让从安给你送些香膏来。”
苏妧有些惊讶,他竟还会在意这些小事。
然而反应过来后,第一下想到的,就只有拒绝,“从前送来的,一直都未曾用完,倒是也不必费这个心思。”
陆砚瑾仔细回想,上次让从安给她送东西是在何时。
越想,眉头锁的越紧,“用了这般久,手上的疤痕还是未曾褪去,看来是不大好。”
他说出的话不容人拒绝,苏妧只得答应下来。
两人一时无话,房中很快就安静下来。
除了炭盆之中不时发出些声响,余下的就只有二人的呼吸声。
苏妧有些后悔留下陆砚瑾。
若是不将他留下,这回会自在许多。
看不见的陆砚瑾的时候,倒是还能宽慰自己不去想起他与纪漾之间的事情。
然而此时,陆砚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坐在她的面前,根本不容许她来拒绝。
陆砚瑾也察觉到她的沉默,还有她刻意的回避。
以前他话少,多是苏妧会寻些话来同他说。
时至今日,到底是变了许多的。
苏妧能感受到他灼灼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从前或许她会羞涩,会有些不自在,可如今的心中却唯有失落。
二人都未曾说话,房中一片寂静。
几道呼吸之后,苏妧抬头。
启唇之时,陆砚瑾也突然开口,“你……”
苏妧想要问出的话又落回腹中,她将手从陆砚瑾的大掌之中抽回,莹白指尖无意识蜷缩,“王爷先说罢。”
伤口处摊在上面,陆砚瑾看的真切。
他道:“你先问罢。”
苏妧杏眸垂落,眼眸微阖,“王爷,当真要娶纪漾?”
喉咙之中是酸涩的,连问出口的话都带着涩然。
她想要再争取一下,说不定陆砚瑾会有不大一样的想法呢。
可她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陆砚瑾的回应。
抬眸那刻,苏妧明显看见陆砚瑾眼神之中的闪躲。
苏妧想,她知晓答案了。
不想再听到陆砚瑾的任何回答,苏妧站起身有些慌张地走出房门,“我去看看饭食好了没有。”
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落荒而逃,她不想再亲耳从陆砚瑾的口中听到伤人的话了。
也对,一开始就已经注定的结果,怎会因为她轻易改变。
她该放弃了。
陆砚瑾见着苏妧离去,没有出声阻拦。
药膏还摊在桌上,丝丝缕缕的草药味钻进陆砚瑾的鼻中,与苏妧身上淡淡的幽香混在一起。
他方才想问什么呢?想问苏妧,究竟对他有怎样的情感?
可如今想来,就算知道又能如何。
半月之期很快就要到,届时所有的事情都有了答案。
当年事情究竟如何,也终究会有见到天光的那一刻。
若是苏妧没有说谎……
倒是再说罢。
陆砚瑾疲倦的揉了眉心,只静静将药膏给收好,放入她方才拿出的药柜之中。
阖上柜子之时,他看见角落处有一盒不大起眼的药瓶,同别的都不大一样。
府中所请郎中,一直都是济和堂郎中,且济和堂所用药膏均是用同样的药瓶装着的。
可这瓶药,却明显不同。
陆砚瑾黑眸幽深,将药瓶拿起。
眼眸戾气加重,他敢肯定,这药是旁人给苏妧的。
进府这些日子,她唯一出府的时候只有两次。
一次是说苏夫人病了想要回家看看,另一次就是陪祖母去寺庙之中。
可她都未曾提起,甚至第一回时,苏妧撒了谎。
陆砚瑾心中狠厉陡然增重,修长手指握紧药瓶,指骨处都开始泛白。
下颌紧绷在一处,烛火跳动之间,他脸色晦暗不明被看的完全。
饭食被摆上桌,酒壶也被苏妧放在桌角处。
她先是问着陆砚瑾,“王爷可要饮些酒?”
陆砚瑾表情耐人寻味,“你可会饮酒?”
苏妧扯出个笑意,“酒量倒是不大好,但还是会一些。”
陆砚瑾道:“倒酒罢。”
苏妧芊柔的手将酒壶拿起,醇香酒液缓缓倒入杯盏之中。
然而她只倒了一杯,自个的杯中是空着的。
在苏妧想要将酒壶放下的时候,陆砚瑾突然开口,“怎得,你不喝?”
苏妧的手抖了抖,有些为难,“妾身怕醉酒误事。”
陆砚瑾问她,“误事?误何事?”
本就是找一个借口,没想到陆砚瑾如何刨根问底。
没法子,苏妧只得也将自己的酒盏给填满。
二人的饭吃的没滋没味,苏妧只尽到自己的责任,别的纵使她想要有,也终究再也不会有。
酒倒是喝的很快,一杯接着一杯,苏妧有些快要撑不住。
陆砚瑾看着苏妧的样子,用手试探苏妧的额头,却被苏妧给躲开,“醉了?”
苏妧杏眸中有些恍惚,却仍旧是固执的摇头,“没有,没有醉。”
陆砚瑾冰凉的手碰上苏妧滚烫的脸,二人都发出一声谓叹。
不知是不是被苏妧的体热传染,陆砚瑾也感觉身体之中快要烧起来似的。
炭盆之中炭火旺盛,陆砚瑾站起身想要朝炭盆那处去,突然间有一股邪火在身体之中四处乱窜。
他手臂之上青筋迸起,呼吸也变得急促,额头上冒出些细汗。
反观苏妧,倒是什么旁的事都没有,只安静躺在那处。
陆砚瑾大声呼吸,一再调整自个,可终究还是没有任何的作用。
反而越发闻到苏妧身上的香气,就越发的带有冲动。
看着桌上趴着的苏妧,陆砚瑾大步走过去。
手在触碰到苏妧时,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那股躁动,将苏妧打横抱起,朝床榻之上去。
春潮来的很快,房中的声响逐渐变大。
芸桃等女使还守在外头,却渐渐听到里面的声音。
陆砚瑾粗气都落在苏妧的脖颈处,动作也带了粗鲁。
苏妧仍在醉酒,意识在半梦半醒之中。
感受到身上的重量,还有他猛然闯进来的力道,苏妧忍不住闷哼出声。
原来醉酒之后,竟还能同陆砚瑾交/欢。
苏妧落下两行清泪,只是露在外头的玉臂却将陆砚瑾抱的更紧一些。
当真是梦,当真是自个的错觉罢。
也对,他分明都要娶纪漾,也不听自己的解释,又怎会还同自己做这些事情呢。
苏妧泪珠滚烫,陆砚瑾也逐渐失了神智。
却仍旧是将苏妧的泪珠一点点吻掉,唇瓣一点点向下,在苏妧唇珠之上时,他倏地咬住。
牙齿将她的唇珠轻咬,惹得苏妧不住晃动自己的身子。
这般倒是方便陆砚瑾,他似乎都要将苏妧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下一刻,在春潮来临之时,陆砚瑾的吻丝毫不差的落在苏妧的唇瓣之上。
随后,他的口中溢出一句,“阿漾。”
苏妧被这一声震得浑身都僵在原处。
身上的那股抽搐还在继续,可苏妧痛哭出声。
他从未将自个放在心中,从未,从未。
哪怕是伏在自己的身上,哪怕是抱着自己,他的心中,仍旧只有纪漾。
陆砚瑾如今已经不记得旁的,只能感受到身下女子的抗拒,还有她不断落下的泪。
然而身下女子愈发的反抗,他反而动作更加猛烈。
一夜过去,晨起之时,陆砚瑾的头很是疼。
身上有些不少的痕迹,胸膛之上全都是抓痕。
回想起昨夜的场景,他只能记得苏妧如同小兽呜咽般咬上他的肩膀。
将衣衫给拢好,他缓缓起身,昨夜好似有些不对。
视线放在桌案之上,陆砚瑾看向上头,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苏妧也在这时推门而入,她脸色有些惨白,眼睛是用脂粉都压不下的红肿。
她看见陆砚瑾醒来,有些诧异,却也有恭敬,“妾身服侍王爷起身。”
陆砚瑾点头,任由苏妧帮他穿衣。
昨夜很多事情他都记不清楚,也忘得一干二净。
试探着说:“昨夜……”
苏妧的话接得很快,“昨夜王爷只是喝醉了。”
她只有用这样的说法才能说服自己,可她真的已经将药攒够失望。
娘亲说,人的忍耐总是有一定限度的,可为了在乎的人,却可以摒弃掉从前的一切。
苏妧出入王府,她爱着陆砚瑾,想过往后寻个合适的机会将真相告诉陆砚瑾。
可纪漾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她没了那份指望,也没了任何的幻想。
甚至夫君在与自己欢好时,他唤了旁人的名字。
她大抵快要撑不住了,可不知,娘亲会不会怪她。
怪苏妧未曾将她从苏家那个虎狼窝救出,怪她只顾自己贪图享乐。
可她自己,也真的好累。
苏妧轻声同陆砚瑾说:“昨晚纪姑娘派人过来,说昨夜她身子有些不舒服,想让王爷去看看她。”
陆砚瑾皱眉,黑眸闪过几分不满,“为何昨夜未曾告诉我。”
苏妧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也没法去说为何。
她低头沉默,下一句话还未说出时,就看见陆砚瑾急匆匆的走出去,半分的留恋都没有。
身上还疼得厉害,苏妧看着陆砚瑾离开的地方,眼中全部都是悲怆。
沉默用过早饭,苏妧本是想要睡一会儿,外头的院中却有一阵喧闹。
她将芸桃叫进来,“外头可是发生什么事?”
芸桃道:“奴婢也不知,奴婢出去看看。”
苏妧点头,卸下头上的钗环看向镜中自个。
脸色一阵惨白,脸上连半分的笑意都没有,果真是不好看的。
腿上疼得厉害,她不停揉着自己酸痛的腿。
芸桃推门而入,苏妧看过去时,从安却到了这处。
无论如何,这处是卧房,没有命令小厮与府卫不得擅自闯进来。
苏妧还未开口,从安先一步抱拳道:“王妃,得罪了。”
而后对着身后人吩咐,“搜!”
芸桃赶忙护在苏妧的前面,大声道:“这是何意,这处是王妃的卧房,你们竟敢随意搜。”
从安道:“得罪王妃,只是府中丢了要紧的东西,小人们也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不言而喻,苏妧的脸色更加惨白。
看着府卫将卧房中翻的乱七八糟,看着她精心插好的红梅被从花瓶中拔出落在地上任人践踏。
苏妧终究是再也不想看下去,扭过头看向背对着从安。
几位府卫还在搜着,突然之间从八宝格的最底部,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搜出了一件物什,“找到了。”
苏妧满脸惊讶地转过头。
从安打开看了一眼,而后神情严肃直接将卷宗给关上。
苏妧意味不明的看向从安手中的册子,看见他不大好的神情,更是揣揣不安。
从安将卷宗收好,恭敬对苏妧道:“王妃,随小人走一趟罢。”
芸桃出声维护苏妧,“放肆,你何来的权力命令王妃。”
从安有些为难,“王妃,此事事关重大,一切您见到王爷之后就会有定论。”
苏妧有些不大敢开口,只将视线落在从安手中的东西上,“你手中拿着的是什么?”
她紧盯着从安的手,“从我房中搜出的,我也应当知晓是什么物什罢。”
从安为难,“王妃还是去见了王爷就明白,小人先告退。”
说完,从安带着一大队的府卫离去。
芸桃愤愤不平,“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
欺人也要看背后的人是谁,苏妧明白,倘若今日站在这里的是纪漾,他们不会就直接敢闯入进来。
苏妧看向门,生出几分的胆怯来。
最终还是拍着芸桃的手,轻声道:“替我梳妆。”
既然都这般说,她也一定要去看看。
苏妧望向八宝格的地方,神情若有所思。
会是什么呢,又会是什么,让陆砚瑾这般的动怒,不惜惊动府中众人。
苏妧敛了眉眼,鸦羽似的眼睫盖住杏眸,没将那份胆怯外露半分。
很快,苏妧收拾妥当到书房门口。
陆砚瑾从不让她踏足的书房,到今日,她也终于要进去。
门“咯吱”一声地被推开,苏妧几乎是第一时间,就看见坐在书桌之前的陆砚瑾。
她依着规矩行礼道:“王爷安好。”
与往常不同,苏妧久久都未曾听见陆砚瑾的声音。
抬头望过去时,陆砚瑾黑眸中流露出凌厉,狠辣。
苏妧一阵的惊慌,不慎跌落在地上。
手下意识撑住地面,她痛呼出声。
陆砚瑾声音清淡,看向苏妧的眼神仿若是从未认识的人。
走近些,他身躯高大,只是站在那处,苏妧都能感受到他周身环绕滔天怒意,宛如惊涛骇浪。
“疼吗?”薄唇微启,陆砚瑾问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苏妧摇头,“不疼。”
手大抵是伤了,还伤在右手上,不知多久会好。
她尚且不明白发生什么,也不知陆砚瑾究竟为何像是突然变了一人。
直到此时,苏妧才能明白平日之中听到的那些传闻。
陆砚瑾的心狠手辣,他的手腕凌厉,在这一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不疼?”陆砚瑾轻嗤,如今看向苏妧的眼神,只剩下厌恶,“那你可知,因你而死去的士兵,会有多少?”
陆砚瑾蹲下身,指骨用力桎梏住苏妧的下颌,是她不得不吃痛抬起头,“苏妧,你有何颜面与阿漾用着同样相似的面容。”
阴鸷眼神让苏妧打了个寒颤,还未来得及出声,就被陆砚瑾重重扔在地上。
身形晃动间,胸口处被重物所砸,苏妧的泪珠倏地掉落下来。
卷宗被扔在苏妧的身上,隔着泪珠,苏妧看见上头的字迹。
隐约可见:洛阳,宁王一党兵力,派兵围剿。
洛阳离上京并不远,快些三四日就能到。
苏妧满脸不解,“王爷这是何意?”
陆砚瑾冷漠看着苏妧的种种神情,“怎得,你帮宁王偷出卷宗之时,并未自个先看上一眼?”
偷卷宗?她并未如此做。
苏妧拼命摇头,“我没有,我并不知宁王是谁,我出不了府上,如何能递出这些东西。”
陆砚瑾看向苏妧,唇边缓缓勾起一个冷笑,“苏妧,你认为任何事情都查不出,是吗?”
他慢条斯理将卷宗收起,用再正常不过的眼神问着苏妧,“昨夜,我同你为何会欢好?”
苏妧闻言一怔,周身冰凉。
突然间,苏妧的视线落到陆砚瑾的桌案之上,那上面放着昨夜的酒壶,正是用饭之时他们二人所用。
苏妧扯住陆砚瑾的衣袖,“我没有,昨夜的酒,我也喝了。”
陆砚瑾眼睛都不眨的看向苏妧,“春盎醉,只醉男人,不醉女人,你倒是算得清楚,也是个高明的手段。”
他接着道:“昨夜,你曾在我昏睡过去后,来过书房。”
他沉吸一口气,“苏妧,你当真让我恶心。”
用这样龌龊的办法来换得东西,他曾以为苏妧当真与宁王毫无瓜葛,曾认为她也不过是不得不嫁,如今看来,全都是他的错。
苏妧拼命摇头,“我没有,昨夜纪姑娘来了瑞岚院,有女使来找我说此事,我便起身想要亲自去看看,但纪姑娘的女使看到我只说不必,让我明日代为传话就好,我并未去过王爷的书房。”
陆砚瑾居高临下地看着苏妧,“你为何要亲自去看,你不是一向都不喜欢纪漾?”
她这话充斥着谎言,让人没办法相信。
苏妧的眼泪珠子簌簌的朝下落,她的手攥地很紧,也丝毫不顾手腕之上的伤痕。
因为她知晓,错过今日,她再也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女使说她难受的紧,我怕吵醒府中众人,这才想亲自去看看。”
陆砚瑾闭上眼,吐出一口浊气,“你还在撒谎。”
“昨夜守夜小厮见到你从门口处回来,路过书房,且不让人跟着你,后头的事情无人得知,亦是无人知晓,苏妧,你倒是个聪明人。”
苏妧呆跪在原地,昨夜她确实是让小厮回去,但是因为更深露重,她并不愿惊扰旁人。
而且经过书房是回到瑞岚院最快的法子,她没有旁的办法。
可她,当真并未进到书房之中。
陆砚瑾回身,“无话可说了?”
苏妧想不明白为何会变成这样,也根本无力去思考。
她轻声道:“妾身,并不认识宁王。”
“婚约是宁王设好的局,只等我与幼弟入局。为何宁王独独选了苏家,为何苏家的嫡女莫名消失,让你来上花轿,苏妧,这一切的一切,都太可疑了。”
苏妧的手逐渐没了力气,可从一开始,她便也是身不由己的。
什么朝堂,什么宁王,同她有何干系。
她嗓音中掺杂着从未有过的委屈,眼眸中的泪是怎么都止不住,“我没有,我当真没有。”
陆砚瑾将大氅朝后一掀,蹲在地上,手指掐住苏妧的下颌,“那你要如何解释,你同鸿胪寺卿江珣析见面的事情。”
江珣析是宁王的人,由宁王举荐。
提出与公主和亲之事,江珣析在其中的手笔小不了。
苏妧瞬间睁大眼眸,他知道了?
那娘亲的事情,他是不是也知道了。
陆砚瑾出言讥讽,“怎得,没料到此事会被我知晓?”
当今日晨起收到洛阳急信时,他就立刻派人彻查。
他本不愿意怀疑到苏妧的身上,可所有人所说的话,都会最终落在苏妧的身上,让他不得不信。
甚至从安还查出上次苏妧出府,见到的那人是江珣析。
陆砚瑾感受到苏妧的泪珠落在自己的手背之上,皱起的眉头全都是他觉得虚假的意味。
“苏妧,你当真让我恶心极了。”
陆砚瑾起身,望向地上的苏妧,“既然你不愿说,那也不必在府中待着,去城外寺庙住着。”
苏妧不可置信,“王爷是要软禁我?”
为何要去寺庙之中,是怕她再通风报信,还是怕什么旁的?
她重新跪在陆砚瑾的面前,“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无用,可我没有,我没有做这样的事情,我不知道宁王是谁,嫡女逃婚我也并不知情,我确实有事瞒着王爷,可我绝不会泄露机密,我不会的。”
说出的话有些语无伦次,苏妧朝前跪了一步,苦苦哀求,“王爷,我真的从未做过。”
纵然她对陆砚瑾要娶纪漾的事情心灰意冷,可她并不会真的做出出卖陆砚瑾的事情。
苏家那样恶心的地方,不值得她好好去对待。
更是不值得,她拿陆砚瑾去赌。
苏妧瘦削的肩膀哭得抽动,小小的人跪在地上,在此时,陆砚瑾才感受到她的脆弱。
他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不想再看到苏妧虚假的眼泪还有她的嘴脸。
衣袍从苏妧的手中抽出,她被带着朝地上落去。
狼狈倒在地上的那瞬,苏妧看见书房高处那副保存完好且被人珍惜的画像。
那是纪漾的画像。
多可笑啊,纪漾的画像好好挂在高处,而她如同一个蝼蚁一样趴在地上。
只是一幅画像都可以被人好生保管,可她却要关进寺庙之中。
苏妧突然好累,她不想解释了。
那时陆砚瑾总说会信她,她信了。
她以为她遇到这个世上对她最好,也是她最值得托付之人。
但到头来,一切都只是她的想象。
从未有人相信过她。
苏妧,只是世间最可有可无之人。
书房的门被打开,从安带着一众府卫站在门口。
苏妧趴在冰凉地面上,脸上的泪与发丝交缠在一起,看上去十分狼狈。
从安站在原处没动,陆砚瑾背手站在书桌前,“等着我教你们如何动手?”
从安这才上前,对苏妧道:“王妃,您要不要自己起来。”
犯事之人多会挣扎,一般都是被人拖着出去的。
苏妧身上有些心灰意冷的落寞,眼神之中毫无焦距。
慢慢转头看向从安,她用自己伤了的那只手撑着自己站起身。
身形晃动间,她扶住自己的膝盖。
慢步走至门口,她眼前是一片的光亮,可迎接她的,只有再次见不到光芒的日子。
她与陆砚瑾,终究是走向两个方向。
那时她的主动靠近,如今也是她一步步走远。
苏妧到门口,实在太累,她手指狠狠扣在门框之上,回身只对陆砚瑾说了一句,“不是我。”
而后下一刻她再也承受不住晕了过去,闭眼前,外头的雪落下来了。
她想,她不要再相信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