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
脸上是岁岁的小手摸上的触感, 带有几分的温热,他稚嫩的触摸,却是忍不住的让苏妧的泪珠都落下, 也不知脸上湿热的触感, 究竟是岁岁手上的温度,还是她的泪珠。
乳母看见苏妧的模样, 先是看了一眼沈蕴浮, 察觉沈蕴浮脸上满是担忧,一直想说的话都不知要如何说出口, 只能是唇瓣的微张,而后后头的话语全部都卡在喉咙之中。
见苏妧止不住地从口中溢出哭声, 也看着她将岁岁抱紧, 对他珍视的模样,乳母只得道:“姑娘放心,这些时日, 小公子很好,从前大抵是小,如今大些也没有生病什么的。”
苏妧听见乳母的话, 只是唇角扯出一个笑意来,毕竟如今听见这样乳母这样说, 她也是开怀的。
手中攥着帕子动手将自个的泪珠给擦拭干净, 苏妧轻声道:“岁岁喜欢人陪着, 后头的日子你们多上些心。”
乳母点头,立刻表忠心, “姑娘放心, 一直都是我与夫人一道照顾的,小公子没什么大事。”
苏妧听见这话, 朝沈蕴浮看去一眼,见到沈蕴浮的眼底也出现些泪花,便道:“怕是后头,需要你们多费些心思。”
乳母连连点头,苏妧又絮叨说了很久,话中话外的意思,无外乎全部都是要她们好生照顾岁岁。
怀中的岁岁在娘亲的安抚之下已经悄然入睡,苏妧又将岁岁递给乳母,看着岁岁在岁岁的身上不安的动了两下,那股难过的情绪是如何都抑制不住。
连忙挪开眼打开眼前的首饰盒,虽说不是太贵重的首饰,却也仍旧是乳母她们难以拥有的,苏妧将首饰盒朝前头推一些,放在乳母的跟前,“这些你们拿着,也算是你们这些日子尽心尽力的奖赏。”
乳母赶忙道:“姑娘不必给这些的,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
苏妧只是道:“应当的,拿着罢,往后想要我赏你们东西也没有了。”
乳母一愣,“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话不像是主人家日后不愿赏赐,倒像是苏姑娘要走的样子,结合方才苏姑娘说的话,乳母更加是确定这个想法。
苏妧唇角微扬,“我要离开宜阳了,你们带着岁岁留在此处等王爷回来便好,后头怕是不会再见了。”
怀中的岁岁开始乱动着,乳母更是诧异听到苏妧说出这样的话,更加不敢相信,苏妧舍得让岁岁离开自己的身边。
最后看眼岁岁,哪怕是再为不舍,苏妧也仍旧要适应的,甩下帕子,苏妧轻声说:“好了,你们都出去罢,夜深了,让岁岁好生睡下。”
乳母在心底叹息,纵然有许多的话想要说,可终究是主仆有别,无法说出口。
沈蕴浮看着乳母将岁岁给抱出去,也是深深叹口气,同苏妧道:“你去郢阆那处看看,我去瞧瞧岁岁。”
苏妧点头,“好,娘亲莫要累着了。”
沈蕴浮淡笑出声,“我这哪能累着,倒是你得好生养身体才是。”
苏妧沉默的与沈蕴浮一道走出房门,院子中已经燃起烛火来,手中握着团扇,不住地扇风带来阵阵的清凉。
路上随便寻个婢女,得知崔郢阆还在书房之中,便先去厨房端碗汤羹,再朝着书房去。
轻轻敲门,崔郢阆很快就将门给打开,他脸上的疲倦不比苏妧的要少,显然是回来便没有休息过的。
一见是苏妧,崔郢阆唇边立刻挂上几分的淡笑,“夜深怎得还过来了?”
苏妧将手中的食盒朝崔郢阆的跟前送些,“给哥哥送碗汤。”
说话间,崔郢阆侧过身,苏妧也直接进到书房中。
她将食盒放在桌案之上,面上全然都是繁杂的公文还有些田契之类的。
崔郢阆大步走过来,不慎在意地将桌案上的东西给放在一旁,苏妧轻声问,“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崔郢阆看眼东西,这才道:“没什么,都是些简单的事,不过一会儿就处理好,你坐着便是。”
自个动手将食盒给打开,里头的汤出现在崔郢阆的面前,热气扑面,倒是有一瞬蒙上崔郢阆的眼眸,他握着白瓷勺坐下,动手喝口汤。
朝苏妧看过去,只一瞬看清楚苏妧在烛火之下的泪痕,他握着白瓷勺的手轻顿,“可是见到岁岁了?”
苏妧低头将手给搅在一处,然后轻“嗯”一声,随后在崔郢阆还未说话的时候,就直接道:“通过今日我才知道,原来我的心肠竟然可以这般的硬。”
崔郢阆摇头,“阿妧,你不必如此说的,错的人从来都不是你。”
苏妧唇边露出一分的苦笑,“话是如此说,可是当我看见岁岁那样小小的身躯在我怀中的时候,我竟觉得当初做错许多,或许那时,不留下他,还算是件好事。”
崔郢阆有些不知要如何宽慰苏妧,只是道:“阿妧,放下罢,日子总是要朝前看的。”
苏妧杏眸眨动,眼睫很长,盖住她眼眸中的那份苦楚,“哥哥说的对。”
日子总是要朝前看的,如此的决定,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好的事情,既然知道不能给岁岁好日子,那还不如从开始就不会让岁岁知道有她的存在。
今晚是沈蕴浮陪着苏妧一道睡的,母女二人好久没有睡在一处,苏妧将自己的头靠在沈蕴浮的身上,感受着沈蕴浮周身特有的香气。
沈蕴浮察觉出女儿的不对,动手摸着苏妧的头,像是小时候一般轻抚苏妧的发丝,“睡不着?”
苏妧撒娇的用下头,“才不是,只是好久没有与娘亲如此,女儿想娘亲了。”
沈蕴浮失笑,“这般大的人,都是做娘亲的了,还如此。”
听着是埋怨她的话,但是语气之中全然都是亲昵的模样。
苏妧将眼眸给闭上,也便是在这一瞬,她才真真切切能感受到心中是无比宁静,而不是如同前头那样,满是悲怆的。
沈蕴浮突然开口问道:“阿妧,若是王爷知道你离开,会不会……”
话语中有些深深的担忧,苏妧也知道沈蕴浮想要说什么,身子一僵而后摇头,“不会的,他不会来找我的。”
沈蕴浮以为是二人早就已经说定什么,这才堪堪放心下来,但是苏妧却明白的很,陆砚瑾向来都是个高傲的人,既然知道她三番两次地离开,定然不会再来寻他。
以他的傲气,只怕是会愤怒,但却不会再有半分想要来寻她的想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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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是知道苏妧伤心,又想要快些离开,所以崔郢阆将所有的事情都办的很快,没两日就直接已经全部都办妥。
苏妧亲自与崔郢阆一道,看着铺子门的被关上,这是她投入不少的心力开起来的第一个铺子,没想到竟然这般快就要关门离开。
所有的物什都已经收在后头的马车之上,昨日苏妧就让人将乳母与岁岁一道送回去,没有留在这处。
还没坐上马车,两人站在宜阳的街头,从前的宜阳也能算得上是繁华,不想没过一阵子就变得如此地萧条。
崔郢阆扭头看向苏妧,他倒是比苏妧要好上许多,只觉得铺子开不下去,后头自然也是能重新开一个的,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更为关心的,显然是另一件事,“一会儿会经过王爷的府宅门口,你若是想看看岁岁,倒是一会儿也可以让他们在门口等一会儿。”
苏妧朝陆砚瑾的府宅那边看去,眼眸之中有许多的情绪,但她终究还是选择摇头而后道:“不看了,我怕越看越伤心,后头就走不了了。”
崔郢阆点头,“好,那我们就直接离开,回青州。”
坐上马车,沈蕴浮已经在上头坐着,握着苏妧的手,能感觉到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终究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
马车动着,不一会儿便朝着城外的官道之上去。
苏妧还是没忍住将头探出马车之外,回头看去,分明街道之上空无一人,苏妧却仍旧觉得,她好似听到岁岁的哭声。
心中全部都是绞痛,苏妧捂住心口的位置,只觉得她大抵是天底下最坏的娘亲了,竟然真的就如此离开。
面上被风吹着,也将她落下的泪珠给吹散,苏妧最终又缩回马车之中,独自一人坐着疗伤。
从宜阳到青州需要差不多七日的路程,这几日苏妧虽与从前一样正常说话,但始终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使得崔郢阆也终究不敢多说太多。
沈蕴浮许是从前比苏妧经历的多些,倒是也想开不少,也或许因为要重新回到青州,忍不住絮絮叨叨说着多年之前的事情,苏妧听的很是认真,没想到会有这些。
掀开车帘看一眼,崔郢阆骑着马跟在马车旁边,沈蕴浮探头也看到这一幕,在苏妧放下车帘的时候,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物什给放在苏妧的跟前。
苏妧有些诧异的看着眼前的东西,“这是什么?”
沈蕴浮笑着说:“一直来倒是没什么事情做,我便没事缝制些小玩意,做些绣品,想着我们去到青州,定然是要一门生计才成,也不能一直靠着郢阆,便做了这些。”
苏妧动手将包裹中的物什给拿起来,有香囊,还有挂在床头祈福用的八角香包,更有些孩子们的玩具,沈蕴浮绣工很好,这些物什都很是精致。
手中逐渐攥紧,苏妧不会不知道,从前的沈蕴浮究竟有多痛恨去做这些,她忍不住道:“是我不好,还让娘亲如此操劳。”
沈蕴浮笑着道:“哪的话,如今能有这样的日子,我已经不知有多满足,只要你好好的在娘亲身边便好,况且娘亲想来想去,也就只能做这些,旁的也做不了什么旁的。”
苏妧将手中的香包给放回去,“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等去到青州,总不能事事都靠着崔郢阆,定然是得自个动手才行的,卖绣品这些,也是不丢人的。
后头的几日一直都在路上,越走也越发的多起来,没有一样那么冷清,热闹许多。
天黑便住在客栈中,天亮再赶路,总算是一路折腾的到了青州。
从前的房子沈蕴浮虽然没卖,但只怕是这般久,也是住不了人的。
苏妧想着手头还有些积蓄,想着今晚要不带着沈蕴浮先住在客栈也是好的。
将此事同崔郢阆讲了,崔郢阆递过来一把钥匙道:“我已命人收拾妥帖,你们只管住进去便好。”
苏妧看着崔郢阆手中的钥匙,没想到他竟然还考虑到这些。
崔郢阆笑的风流,将手中的钥匙亲手放在苏妧的手中,“感谢的话就不必说了,一路舟车劳顿,赶快回去歇着。”
如今已经到了青州,苏妧也在此处,崔郢阆后头有不少的时间能见到苏妧,就不担心她会离开又或是想着旁的事情,毕竟他现在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苏妧接过钥匙,与沈蕴浮一同朝从前的房子中走出。
崔郢阆见她离开,问着杨叔,“老头子可在府上?”
杨叔点头,知道自家公子想做什么,也终究是拦不住,只能叹口气道:“老爷在,等着您回府用饭呢。”
崔郢阆转身离开,杨叔在崔郢阆的身旁道:“公子一会儿见到老爷定然要好生说,莫要如同从前一样吵嚷,让老爷心中不快,老爷高兴些,公子想要的也总归是好得到的。”
崔郢阆轻嗤一声,“我可不需要他同意,只是去同他说一声的。”
话虽然如此说,但是看见有家开了多年的酒铺,仍旧是让杨叔进去打了一坛酒,带回府中。
崔沽已经在府中候着多时,身边的魏姨娘宽慰着他,“老爷放心,公子定然会回来的。”
崔沽拍下桌子,“我是父,他是子,我若是让他回来,他敢不回来。”
说完,崔沽开始剧烈咳嗽起来,魏姨娘连忙帮崔沽顺着气,“老爷莫要动怒,郎中可是说了,您啊要少动些气,不然定然会伤身的。”
崔沽没有回魏姨娘的话,但终究也算是端起眼前的茶盏喝了一口,平歇下怒气。
崔郢阆姗姗来迟,早就已经过了饭点,不着调的踏进正厅,魏姨娘赶忙站起来,崔郢阆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魏姨娘。
崔沽瞪他一眼,崔郢阆冷声发笑,“您若是不愿见我,我走便是。”
崔沽又是一拍桌子,“你给我回来!”
崔郢阆停下脚步,终究是散漫的又坐回桌前。
婢女们见状连忙将饭菜都给摆好,崔郢阆不甚在意的将酒给摆在桌上。
拿起木箸,崔郢阆声音拖着语调,“老头子,我要娶阿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