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八十九章
谚语说:立冬有雨, 防烂冬,吃得粮尽米也空。
今年立冬落了雨,往后更是连续下了三天, 一般庄稼人已早早开始屯粮,防着以后有大雨雪, 家里粮吃尽了又无钱再买。
而鸣玉怕年底太过寒冷, 不便行路, 于是打算开春了再带着何平安回扬州。
他从城里找了奶娘,先伺候何平安坐月子,这期间他不便再和她住在一间,于是搬回了自己原先的住处。
何平安刚生产不久,一整日多是躺在床上,每天最喜欢的就是看自己襁褓里的女儿。
刚吃饱的小婴儿翻过身又在睡,何平安企图从她身上找到一处像自己的地方, 但找了一整天, 只觉得她的头发很茂密,有些像自己。
“小姐现在太小了, 大了眉眼长开了, 就能看出来, 她爹娘都是美人胚子,想必自己也不会差多少。”奶娘在一旁小声道。
何平安摸着小渔儿的脸, 笑道:“其实就算长得丑了些, 也不妨事。”
她跟着自己, 日后无依无靠,长得太好, 反倒不妙,只要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 纵然她丑上了天,何平安也认。
月底时候落了一场小雪,鸣玉见何平安月子快走完了,正好还有一个月就到除夕,于是打算去城里采买些年货,再给她带些绸缎回来裁衣裳。
何平安那日在屋里小憩,身后忽然传来响动,她扭头看去,一直伴着她的奶娘这会儿正蹲在她床边上,掀了毯子,用手敲击她床下的石砖。
“你这是在做什么?有老鼠?”
她话说完不久,一块砖猛地被人撬起,紧跟着落下四五块砖,像是被人挖通了一样。
一个麦黄肤色的少年探头。
他冬日里穿着一身粗布棉袄,头发用布条绑住,面容轮廓带着棱角,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像泥里滚过的小狗。
“你是何平安?”
他话音尚未落下,被人从后挤开,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道很刻薄的声音,不过压得低,外头人也难听见。
“她要不是何平安,那你们这小半年不是白挖了么?蠢货,别挡路!”
一个满脸红斑的少女撑着手爬上地面,她灰头土脸,一双眼冷冰冰的,随后便瞧着她边上那个小襁褓,开口道:“真丑。”
何平安皱起眉头,把小渔儿抱在怀里。
“你们是谁?”
叫李小猫的少年后爬上来,顾不得拍灰,他到处找这屋里值钱的东西,嘴里小声道:“游若清喊我们过来帮忙,大家都是江湖上的朋友,义字当先,况且他对我又有救命之恩,这一趟非来不可,一定要把你带走。”
“你们……要带我去哪?”
名唤阿丑的少女一把抢过她怀里的襁褓,话不多说,先一头跳到挖好的地道里。
何平安一惊,几近昏厥,几乎是来不及多想,也跟着一头跳下去。
地道里昏暗极了,阿丑在拐角处等着她来,等到两三步的距离,撒腿就跑。就这般跑跑停停,一直到了尽头。
垫后的少年抢了不少值钱东西揣在褡裢里,脚步轻轻,像只矫捷的野猫。
而在卧房里的奶娘,将砖石都放回去后,吞下先前就准备好的毒药,李小猫离去前曾死死掐过她的脖子,留下了一道可怖的印痕。
随着她砰地一声倒地,门外烤火的丫鬟们纷纷进来查看究竟。
这一看不得了,顿时只觉得天塌了一样。
“快快快!找,主人回来要是知道了,非要打死咱们。”
宅子里因为何平安的消失乱成一锅粥,众人把屋里翻了个遍,等鸣玉回来了,正好也找到了那地道。
鸣玉满身寒意,他看着床边那黑黝黝的洞穴,立马跳了下去,只是走到半途,地道被泥土堵了个严实,再难过去。
他折返回卧房,顺着地道的方向,在地面上寻去,与此同时,又遣家里的小厮在村里四周打听,近来可曾见到过什么陌生人,亦或是行为举止异常的人,若是有线索,当重金酬谢。
鸣玉顺着那方向出了村,一无所获,回来的路上,忽然想起一个人。
而游若清就料到他会找自己,提前几个月便回了城,早已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就算他怀疑自己,也找不到一点证据,到时候若是以武力相逼,游若清也不怕。
李小猫办事,他最放心了。
鸣玉找不出游若清的异样,只好先让人把他盯住,自己回去则把宅子翻了个底朝天,屋里丢了许多的值钱小物件,有人说是进了窃贼,本来想偷些值钱的东西,但窥见夫人的美貌,一时动了歪心思,将人一起掳走了。
鸣玉可不信这些说辞,他即刻写信传给陆流莺。
他原以为何平安生了孩子,就会安分,哪里知道,都这会儿了还跑了。
若是她撞见贼人,第一时间就该呼救。
那个被药死的奶娘,有家人上门收尸,鸣玉却没有应允,他不相信奶娘死得就这样蹊跷。直到尸体长了尸斑,后面开始发臭了,他才不得不相信,这奶娘是真死了。
半个月后,陆流莺收到信。
彼时京城里风云涌动,而他父亲糊涂,不慎被牵扯到了党派之争中,家里家外,不知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一时竟难以抽身回来。
想到鸣玉一向稳妥,这一回却没看住何平安,陆流莺自然恼火。
他写了封信回过去,同时又暗暗回了封信到扬州,让南馆的掌事亲自过去查看。
书信一来一回便过去一个月。
鸣玉把乡里都找了个遍,一无所获的同时,愈发好奇,究竟是谁有这样的神通,竟是没有留下一点猫腻。
此处且按不表,接着下小雪的那日,三人下了地道说起。
阿丑抱着何平安的女儿,走过弯弯绕绕的地道,最后爬上梯子,用脑袋顶开上方的草皮。
“你要干什么?!你把我女儿还给我……”
阿丑爬上地面,见她在下面吼自己,一手拎着那襁褓,悬在出口上方,笑嘻嘻道:“那我还给你。”
何平安以为她要丢下来,连忙上前伸手接,可阿丑又收回了手,还朝她做了个鬼脸。
“这么个丑东西,干脆冻死好了,你再生个俊的。”
“你别乱来!”
何平安不敢再犹豫,爬着就上去。
四周有风吹过,竹林里枝叶摇摇晃晃,抖落无数碎雪,穿着单衣的少女丝毫不惧寒冷。何平安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人,她朝她伸手,放柔了声音,讨好道:“我和你无冤无仇,小渔儿也还是个婴儿,出世不久,还请姑娘高抬贵手,饶她一命,求求你,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她眼睛盯着襁褓,生怕她把女儿反手就丢了。
而阿丑看着她这样卑微,笑了笑,双手把那襁褓递给她。
“我跟你开玩笑呢。”
她身后,李小猫爬上了地面。
少年伸手拍了拍头发,又拍了拍自己肩上的褡裢,这一趟显然是满载而归。
“你快跟我们走罢,这里不能久留。”李小猫道。
“跟你们去哪?”
李小猫道:“游若清之前说了,先把你带回我们那里,等风头过了你再出来。”
“你们那儿?”
“药师崖。”
竹林里,穿着紫色衣裙的女人紧紧抱着襁褓,眼神里都是警惕。
阿丑看出来她的怀疑,便将游若清那面小镜子递给她:“游若清对这个蠢货有救命之恩,此番求到药师崖,是该报恩了,我们不是坏人,相反,我还是个大好人。”
她满脸的红斑,说话时声音尖细,何平安接过那面镜子,依稀嗅到了一股药香。
“你是大夫?”
阿丑不置可否。
何平安收下那面镜子,阿丑让她跟着自己走,李小猫则留下收拾着后面的烂摊子。
“他一个人行吗?”
“怎么不行,别管他,他就是死了也是活该。”
阿丑说话有时候真的是十分刻薄。
她带着何平安走山路,马衙附近大山小山,重重叠叠,好在何平安从前也是惯走山路的,如今也出了月子。临走前她看了眼娘亲的坟,带着怀里的小渔儿磕了三个头。
阿丑静静看着,这之后就跟哑巴一样,为了照顾何平安的体力,她每隔一个时辰便会休息一会儿。先前她跟李小猫就是从这山里来的,有的山洞里还留了食物和水。
何平安停下来的时候就会给女儿喂奶,她的女儿是真的安静,连阿丑都忍不住夸了句。
入了夜,阿丑带着何平安藏在一个隐蔽的山洞里,约莫是天快亮的时候,山洞门口有动静,何平安一下惊醒,寒气涌入,她定睛一看,见是昨日那个少年,略松了口气。
李小猫不知什么时候赶到的,肩上还扛着一只野狼,他看着洞里的阿丑,轻手轻脚进来。
他朝何平安嘘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架锅烧水。
他说:“阿丑不喜欢喝生水。”
何平安这时候才发现,少年出门在外,居然还随身带了个小锅,更是还有一个小袋单独装香料盐巴。
他趁着烧热水的工夫,把那死了的野狼剥去皮毛,再把肉处理了,带不了的就埋在地里,像是娴熟的猎人。
天大亮后,阿丑睁开眼,山洞里漫着一股血腥味,同时又有一股肉香。
三个人分吃了肉,等何平安给女儿喂过奶,再次上路。
日月交替,时光飞逝,有一日三人翻过一座大山,顺着小路往下,忽听到微弱的爆竹声响。
何平安这才惊觉,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月了。
她跟着两个少年人,风餐露宿,冬日里跋山涉水,几乎不曾见过市井中人。
她看着周围的山山水水,终于听到阿丑用尖细的声音喊道:“到了药师崖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的声音让人感到无比可靠。
何平安紧紧抱着女儿,回首瞧着来时的山路,忽只觉得走过了千山万水,陡然间迎来了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