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磨蹭什么?眼看改朝换代, 再啰嗦,国师头衔可就给别人了!”
瑟瑟瞧法藏紧张,汗渍一串串往下颌滚, 索性直道。
法藏心里怒极。
想当初他不过初出茅庐一介青年居士,只因钻研佛法精深,便得皇后青睐尊重, 而安乐郡主对他就算有误解,也不能这么埋汰人!
他不说话,行至瑟瑟跟前, 猛地抓起禅杖振臂一举!
瑟瑟惊得呆了,那禅杖且长且大,花头又多, 少说也有四五十斤, 法藏年迈枯瘦,竟有这把子力气?
那智慧珠因他一举,凭风借力,呼呼转动,射出莹亮白光, 似夜明珠,又似她小时把玩过的鲸鲵,只体格硕大如拳, 光芒打在法藏干瘪皱纹且怒气冲冲的老脸上,竟有金刚怒目的威势。
瑟瑟吓得退避三舍,顾不得推他,慌忙跳下椅子。
神怪的是, 她走一步,那白光便追一步。
法藏森森侧头来看, 炽亮光芒从他两颊胸膛倾泄下来,似生灵活物,只管追着瑟瑟不放。
瑟瑟下意识拿手去抵挡。
白光顺势爬上她手臂,明明无形,却有种冰冷的质感,轻微异样的接触粘在汗毛上,窸窸窣窣,叫她想起石淙山上神出鬼没的银环蛇。
瑟瑟惊惧异常,一辈子没这么怕过。
她自幼视僧道巫蛊为装神弄鬼,从无一丝敬服,自入朝局,又亲眼目睹武三思、宋之问乃至圣人借神佛攫利,更认定世上唯有傻子才对土偶跪拜,平白被人利用。
尤其是这个法藏。
若说为理想信念断指,乃至牺牲性命,瑟瑟虽不推崇,到底怀有几分欣赏,但他却并非出自本心,而是故意作伪,大肆宣扬,引得旁人也学自残之举,何止坏,简直可恨了!
想到这里,她壮起胆子直视他。
奇就奇在法藏明明占据上风,却并无倚势威吓的意思,反而面庞苍白,额角冷汗涔涔,倒比她还显得虚弱些。
“这柄锡杖乃是太宗打造!”
法藏眼神僵冷,右臂虚虚一抬,白光倏然退回智慧珠里。
“专为镇守佛指,小僧方才斗胆借用智慧珠神威,绝非自家本领。”
瑟瑟轰然喘口大气,心道他这般谦逊,应当不是坏人,更不会取她性命,后怕之余,才觉出后背上已湿透了。琴娘与她相距几步,方才百般不能近前,见状奔来摸她头脸,又怕外人跟前失了尊严,扎着两手小声问。
“怎么样?没事罢?”
瑟瑟推开琴娘,牢牢盯住法藏。
“我无意挑衅佛法,只是见不得沽名钓誉之辈,毕竟这世上多的是凡人不能解释之事,并非全是骗子耍戏法儿。”
言下之意,对他仍是不信任。
法藏自出宫来,便连番触动情肠,又彻夜奔忙,六十岁的人,着实有些吃不消了,再耗费精力催动禅杖,更累得吁吁喘气,匀半晌方道。
“小僧致力于弘扬佛法,一生之中,斗胆借佛祖奥力唯有两回,除今日外,便是圣人君临宇内,命小僧登坛讲解《华严经》,口冒耀眼白光,片刻沸腾如华盖。若非亲眼目睹,圣人也不可能撇下京中许多大德,独许小僧做国师。”
“……至于这根手指?”
他把禅杖交到左手,两指捏住右手小指一搓,竟揉下张面皮来。
交给瑟瑟看,那小指短了半截,将及无名指第二节 ,且指甲黑焦,与皮肉融混,确是曾经火炙。
瑟瑟缩头呃了声,肠胃翻搅,又不解,忍着恶心问。
“既是真的,法师平日为何要加遮掩?”
想起韦团儿所言,好意提醒他道,“您可知道为这半截假指头,人家是怎么编排您老人家的?”
谁知法藏浑不在意。
“名号原就是让人编排的,何况小僧既受国师虚名,华严宗上下得利,承受些许妄言攻击,也是分内之事,倒是郡主,性情本真,不信便是不信。”
他力不能举,小心把禅杖搁回原处,方坐下道。
“殊不知,这世上许多人原也不信,只因见识了佛家法力无边,便花言巧语入我门来,实则打着借势逞强的主意。所以我等传法之时,绝不轻易展现神迹,只以日常讲经说法的道理,劝人为善。”
瑟瑟眼珠子一轮,立时辨出好歹。
“这么说来,圣人当初,也曾软硬兼施,甚至牵强附会啦?”
法藏为尊者讳,自不会点头,只僵着面皮略笑了笑,压声道。
“尤其宫中,黄门、宫人常窥伺小僧手指,又常见小僧独得圣人尊崇,难免以为舍得一时之痛,便能登大雅之堂,起心仿效。可这燃指奉佛之举,不止疼痛非常,亦有性命之忧,小僧若不刻意加以引导,几近诱人自杀,便与佛祖戒律也相违背,实为外道。”
瑟瑟听他爱惜仆婢性命,宁愿声名为韦团儿这种小人污损,真真儿无私,心中疑虑顿时尽解,便收起纨绔傲慢之态,正色肃然道。
“请教法师,神神秘秘钓我来此,究竟何事为难?难道圣人已经……”
“是小僧鲁莽了!”
法藏目光惊恐,这才发觉惹出惊天麻烦,急得离座来告罪。
“小僧故布疑阵,闹得太子殿下有此误解,实在不该!”
瑟瑟把手随意一挥,“你虽是死罪,我替阿耶免了。”
好大的口气!
法藏面上肌肉抽搐,继续道。
“这全怪府监,诏令百多僧道入宫祈福,然大家全没见着圣人金面。”
瑟瑟皱眉,“邪门歪道见不着罢了,法师是忠孝太后的寄身,也没见着?”
法藏遗憾摇头。
“张昌宗简直胆大妄为,竟令小僧占卜算卦,演算圣人何日殒命……”
实话实说,他与圣人些许渊源,倘若圣人病危,他是宁愿舍些功德,替她暂解痛苦,越说越激动,颤抖的手指指着禅杖上智慧珠。
“小僧如何能算天命?唯独此珠尚明,圣人定无大碍!”
瑟瑟呃了声,对他的直言不讳感到震惊。
与琴娘彼此交换了眼色,感慨法藏虽老,却天真,才刚自认鲁莽,又大喇喇把话头塞进人嘴里。府监大造声势,鼓吹圣人命不久矣,滑头些的自要两头说些活话,他却直言可凭智慧珠明暗判断,真是唯恐不被卷进来。
“不说不知道,原来在法师心中,圣人的寿数长一年,短一年,压根儿不是事儿,府监挟天子在手,逼得东宫不能动弹,也不要紧。”
瑟瑟拢起两手慢吞吞总结,转而对法藏一笑。
“那您愁什么呐?”
法藏这才惊觉落了话柄。
暗恼这些女人一个两个怎么都这么难缠,索性闭紧了嘴不吭声。
瑟瑟原瞧着他,不知不觉,目光又被智慧珠挂住,瞧着平平无奇一颗大珠,自被法藏唤醒,便蕴宝光在内,飞快游走,倏忽明光一闪,仿佛世外神秀,偶然瞥眼瞧向人间。
“这不明摆着嘛!”
琴娘冲禅杖一指,“整座国公府,唯有这个院落土层最高,禅杖又在这里,那大名鼎鼎的佛指舍利既是人骨,定然最怕阴湿,想来就藏在这间屋子。”
她身体力行,站起来顺着四面墙连几样家具,依次打量。
观国公喜欢紫檀,几架地连天的大博古架足五丈多高,把房间切出品字形的三足鼎立,除了中间桌椅,窗下立人高铜镜并几张小凳,其余空空落落。
“就藏在这里?”
瑟瑟起身抹抹墙壁,收指嗅闻。
琴娘熟门熟路,绕过铜镜,从隐间儿搬出一架步梯,一面爬上博古架子飞快摸索,一面摇头。
“我们夫人说,曾祖晚年双腿麻痹,害怕寒湿,特特给这墙壁抹了椒泥,不过这点子,哪比得上明堂九层夯土?我家原有一对吐蕃来的狼骨鼓槌,就搁在这间房里,搬家时翻出来,才发现全烂完了。”
法藏听得这里头的厉害,愈加忐忑,偏瑟瑟还扭头来关心。
“时日尚短,想来法师不曾将窘境告知同人,再拖些时候,只怕天下的高僧大德,都要来京城请愿了。”
“小僧不敢揣测太子心境……”
法藏窘迫地站在下首,犹豫再三,终于下定决心。
“若郡主能助小僧送佛指进入明堂,小僧情愿以此明珠,为太子演算!”
瑟瑟等他前半句请托良久,早不耐烦了,才要拍掌答应,不意又有后头,便啧了声,琴娘忙清嗓子,瑟瑟只得多敷衍两句。
“这智慧珠离了禅杖,想是不再灵验罢?”
法藏正色道,“不单离了禅杖无用,离了佛指舍利,亦是无用。”
瑟瑟并不关心,又拿手撑起下颌,不解地问。
“圣人可曾叫你拿智慧珠演算过什么?”
边问,看琴娘东摸西看,巡了一圈没有头绪,便也扫了眼室内布局,灵光一闪,指龛壁上玉石雕的花樽,樽中五朵红莲,有开有败。
“你瞧瞧那几枝莲花?”
她这话一出,法藏几如遭了雷击,嗖地窜跳起来,边跑边伸长手臂,瑟瑟双目发亮,唯恐天下不乱地高喊。
“你快掰!每个掰一遍!”
琴娘大声应道,“好嘞!”
人行动再快,哪能快过声音?
尤其法藏熬得心力交瘁,才冲到跟前,琴娘已去掰第二朵莲花。
她刚下手,便觉得这朵与方才那些都不同,花头嵌在榫卯结构中,初时用不上力,再加大力气,便咔地一下松了。
两人目光都盯在莲花上,独法藏猛转头瞪视瑟瑟。
她顿时明白,转头去瞧禅杖所倚的光秃秃墙壁,果见当中裂开缝隙,扑簌簌灰土直落,露出一件小小木器,四、五寸长,翘头榻尾,分明是棺椁。
瑟瑟嘶了声,急急起身伸出两手,指尖尚未触及,便收回来举到眼前看。
法藏阻挡不及,惊叫道,“郡主不可!”
“为何不可?”
瑟瑟转头认真问他,“圣人当初问过你,她是不是天命所归么?”
法藏大惊失色,全身簌簌发抖。
瑟瑟却觉得这问题不太准确,忖了忖,重新问道。
“我是说,圣人问过这颗珠子么?”
指禅杖,又指木椁,“或是问过佛指么?都不曾罢?其实法师不在意圣人寿数,只在意佛指能否保全,我等红尘里打滚的俗人,也不在意珠子同不同意,佛指同不同意。它不同意,埋回地宫就是了,总之我要,就是要。”
三言两语,把世界劈成两半。
一边是辉光堂皇,秩序井然的佛国天界,一边是蝇营狗苟,争来抢去的污秽人间,谁也不碍谁的事儿,和平共处。念经祷告的声音随风飘过来,瑟瑟侧耳去听,成套祝词循环往复,与石淙山上所奏《肃宁之曲》的唱词也差不多。
她顿了会儿,瞧法藏无话可答,便拿袖子擦擦指尖,一把端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