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闪电亮如白昼, 将屋里的一切映出来。
满地的竹筒和散着粉末的油纸包,甚至冬眠的大将军蜷缩成团, 就在她脚下。
她跪在地上, 袖子高高的挽起,胳膊上都是划痕,而她右手正掐着他的匕首。
“齐誉……”
咣当一声, 匕首落地, 齐誉迅速过去,在她瘫软在地上之前将其抱起来, 放在一旁的床榻上。
她坐在床边, 满脸泪痕,鬓边的碎发不知被汗还是泪水浸湿,贴着少女的脸颊。
齐誉取出自己的帕子, 轻轻为她擦拭眼泪。
“发生了什么?”他低声问她。
阿烟眼睛酸涩,盯着自己的脚面看,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似的滴落在她衣裙上。她摇头, 似乎不想说。
见她如此, 齐誉难受的心里发闷,索性拉过椅子, 和她面对面的坐着:“阿烟, 看着我,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抵是他声音有种安抚人心的效果, 阿烟抽了抽鼻子, 接过他递来的帕子自己擦眼睛。
“就是……就是发现了一些事情。”
阿烟想将眼泪擦干,但怎么擦似乎都没法阻止流出来, 她直接用帕子捂住自己的脸,闷声说道:“齐誉, 你说祖父祖母是疼爱我的吧?”
小时候的阿烟不明白,为何旁的小孩都有爹娘但是她没有?又一次和小伙伴吵起来后,才几岁的阿烟跌跌撞撞的跑回家里,奶声奶气的问:“祖母,我爹娘呢?”
以前她也问过这个问题,但是忘记祖母怎么回答的了。
祖母身子不好,骨瘦如柴的靠在床头,有的小孩还偷偷说她祖母是老妖怪,气的阿烟上去和他们打架。
祖母才不是妖怪!祖母对她可好了。
祖母温柔的摸了摸阿烟的头,用干净的帕子将她脸上的灰尘擦去,笑道:“我们的阿烟长大了,该让你知道一些事情了。”
二老没瞒着她,直接告诉她,她是捡回来的孩子。也就是说,他们也不知道她的爹娘是谁。那时候阿烟好难过,躲在屋里偷偷的哭,祖父板着脸:“怎么?跟着我们委屈你了?”
阿烟哭的更大声了,哇哇的哭声让祖父慌了神,哄了好一会,最后答应将蛊虫给她玩,她才破涕为笑。
祖母会用最漂亮的花儿编花环给她戴,会温柔的坐在床边为她缝制衣裳,每次做出来的衣裳都好看的紧,让小伙伴们眼馋。
祖父是个不善言辞的人,但是阿烟一撒娇,他就拿她无可奈何。
“他们将我养大,一定是疼爱我的对吗?”
盖在脸上的帕子早已经被泪水洇湿,她说话声音发哑带着颤音。
“一定是的,他们很爱我。”
阿烟自问自答,似乎并不是想从齐誉这里得到答案。齐誉起身找来药箱,开始为她清理伤口。
阿烟胳膊往后缩了一下,齐誉握住没让她动。“一会就好。”
阿烟不动也不说话,但是低低的啜泣声像是打在人的耳膜。齐誉很快就处理好,用纱布缠好伤口后,他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慢慢的给她捋褶皱,低声道:
“阿烟,你想的都是对的。”
聪慧如秦王,在看见满地的药瓶和竹简后,就明白发生了什么。更何况她一直哭着询问,更让他明了。
“若是不疼爱你,祖父也不会将你带回去,悉心呵护你长大,更是将全身的本领都交给你。”
“可是……”
她将帕子拿下来,露出哭的通红的眼眸:“可是齐誉,你知道吗?我用了几种毒粉,还用了大将军的毒液,但是发现这些对我丝毫没有影响。齐誉,你知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齐誉身子绷紧了一瞬,但阿烟泪眼朦胧,没能察觉。
“什么?”
阿烟惨笑:“意味着我不怕毒,甚至不怕蛊,齐誉,我……”
我是蛊童几个字,阿烟怎么也说不出口。
蛊童啊,那已经不是人了,而是一种用来救命的蛊。
就像是詹长宁所说,蛊童是行走的灵丹妙药,那怎么算人呢?
祖父为什么要将她变成蛊童?
阿烟越想越伤心:“我知道祖父祖母是疼我的,可是……可是我就是难受啊。”
小姑娘爱哭他一直都知道,且见过很多次泣不成声的样子,但是哭的这样惨烈,还是第一次。
齐誉沉默着,听她断断续续的诉说,握住她的手,给她传递热度。
哭了一会,阿烟总算是将压着的情绪宣泄而出,她冷静了不少,但还是一抽一抽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我想回村子里一趟,祖父祖母生前和王婶子交好,她一定知道些什么。”
齐誉的手收紧,半响之后,才低声说了句好。
阿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发现他的异常。哭出来感觉好受不少,决明说的对,面对问题那就想办法解决问题,她要将这件事查清楚。
说不定,事情并不是这样。
想通了的阿烟抹了一把脸,反手握住齐誉的手道:“我们到了漠城之后,我直接回南疆村里一趟。”
齐誉抬眼看她,阿烟没看懂他眼神里的意思。“怎么了?”
“阿烟,蛊童的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回——”
阿烟顿住,瞪大了眼睛看他,嘴唇发颤:“我刚才没说蛊童,齐誉,为什么你知道?”
齐誉抿了抿唇,阿烟摇晃着脑袋:“不对。”
他镇定自若,像是早就知道她的身份了似的。
“阿烟,你先冷静一下,”他拉住她要撤走的手,目光定定的看她,“这件事,我希望你可以听完。”
接下来,齐誉就将上次王婶子说的话全部说出,但是阿烟震惊的看他,看着他嘴唇一张一合,耳边什么都听不见。
“本想等回到漠城一切尘埃落定后告诉你。”
“所以,你就骗了我这么久?”
被欺骗的感觉不好受,阿烟咬唇流泪,倔强的没发出声音。她猛的抽回手,站起来看他:“你曾答应过我,不会骗我!”
几乎是喊着说出这句话,阿烟捂着脸跑了。守在外面的决明吓了一跳,立即追赶上去。
胡岩则是进屋,见到内室满地狼藉,还以为王爷和阿烟姑娘吵架了,于是劝解道:“王爷,阿烟姑娘涉世不深,性子也有些骄纵,但她没什么坏心眼,若是哪句话得罪了王爷,多担待些。”
月光升起,将坐在那的男人镀上一层清冷的月光。他没转回身,只淡声道:
“是本王说错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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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姑娘你慢点跑。”
决明跟在后头,手中拎着阿烟的披风,紧赶两步才追上她,将披风披在阿烟的肩头。
阿烟不跑了,慢慢的走在街道上,肩膀耸动,哭的厉害。
决明这人嘴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能抬手用帽兜将阿烟罩起来。幸好晚上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阿烟哭哭啼啼的和决明一起往回走,偶尔路人投来好奇的目光,被决明冰冷的眼神吓退。
决明想,出门赶马车好了,也不知哭这一路,姑娘的脸会不会被风吹的疼。
走着走着,决明耳朵微动,朝着身后看去。
空荡荡的街道,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寒风卷过树叶,呼啸而去。
王府的暗卫一直保护阿烟姑娘,这些决明知道,但就在方才,她感觉有些不对。
好像,有人在窥探她们,那种感觉不像是暗卫,倒像是别有所图之人。
决明手指放在唇边,吹出鸟叫,三长一短。
过了一会,有人回应她,决明放下心,大踏步跟着阿烟去了。
就在俩人走后没多久,暗卫擦着汗跟上。
“怎么今天有两拨人跟着阿烟姑娘?”
“不知道,感觉不太对,赶紧告诉王爷!”
消息被胡岩传递过来时,齐誉正蹲在地上收拾阿烟留下的东西。胡岩看不过去了,堂堂王爷,哪能干这个活儿?
“王爷,我来。”
“别过来,这里有蛊虫。”
胡岩白着脸顿住脚步,齐誉慢条斯理的将所有东西收拾好,放进阿烟的那口箱子里,不过角落里的大将军不见了。
“看看炭盆附近的桌子底下,花盆里,它估计藏起来睡觉了。”
胡岩点头,立刻找大将军,果然,小家伙缠在桌脚上睡的正香。将大将军放回竹筒里,胡岩不解道:
“王爷,你和阿烟姑娘吵架了?她好像是哭着跑出去的。”
齐誉垂下眸子没说话,问他:“那两伙人能确定身份吗?”
胡岩回答道:“确认不了,本来我们的人打算截住,但没想到两伙人打了起来,最后不知逃窜到哪里去了。”
齐誉颔首:“如果本王没猜测,有一伙人是詹长宁派来的,他急了。”
胡岩皱着眉头道:“他离阿烟姑娘那么近,怎么想出这样的办法?”
齐誉扫了他一眼,胡岩立刻改口道:“蠢东西,还敢觊觎阿烟姑娘!”
齐誉淡淡道:“他不是没想过办法,但是阿烟体质特殊,巫蛊之术对她没用,而且詹长宁知道暗卫的存在,所以他得想旁的法子。”
胡岩明白了:“所以王爷猜测当时开业的混乱就是詹长宁一手主导?那他怎么连自己都砍?”
齐誉冷笑:“装无辜罢了。”
胡岩:“对,上次阿烟姑娘被劫持的事件估计也是如此,顺道掳走几个漂亮少女当幌子,实际上目标就是阿烟姑娘。”
胡岩还在分析,忽听齐誉说了句:“她都知道了。”
“啊?”
胡岩反应了一会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什么?阿烟姑娘知道她是蛊童了?”
“怪不得她哭的那么伤心。”胡岩唏嘘,心想如果换成自己,怕是也难以接受。
“让她静静,暗卫们保护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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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三日,就是秦王押送粮草出发的日子。皇帝近日身子不大好,已经两天没上朝了。
皇后担忧的陪在他身侧,见他似乎做了噩梦:“陛下,陛下?”
皇帝悠悠转醒,被皇后扶着起身,咳嗽不止。皇后立刻道:“快,去叫太医过来!”
这几日太医署都有人留守,就是怕夜里皇帝召见。太医来了之后,立刻诊脉,说要针灸来控制病情。
“之前也是针灸吗?”皇后皱着眉头道:“陛下只是咳嗽。”
太医一脸为难,不知该不该说实话。皇帝止住咳嗽,道:“朕已经针灸过几次了。”
皇后回过头,这才发现皇帝的右手颤的厉害,一边脸的嘴角耷拉着,不受控制的抽搐。
皇后心里一沉,认出这是中风的样子。
“陛下……”
“无碍,开始吧。”
太医擦了擦汗,边准备边道:“陛下,还是不可动怒,最好静心养病。”
皇帝叹气没说话,皇后则是追问道:“陛下这种情况多久了?针灸可以治疗吗?”
太医觑了一眼皇帝的脸色,见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太医才敢低声回答道:“禀皇后娘娘,已经月余了,针灸配合汤药只能缓解,无法根除。说到底,还是要静养。”
静养?一国之君怎么静养?
皇后没说话,等针灸结束,见皇帝睡着后,她将太医拉到一侧小声问道:“若是陛下的情况还不好转,会发生什么?”
太医一脸难色,叹口气道:“会越来越严重,最后瘫在床上。”
皇后皱眉,让太医好生照料皇帝,就算不能治好也要维持住。太医赶紧俯首称是,不敢说旁的。
天边一直打着闪电,紧随而来的是如鼓声般响彻大地的雷声。
阿烟缩在角落里,用被子将自己围成一团。
没过一会,雨声哗哗打在瓦片上,听起来甚是骇人,决明的声音飘了过来:“姑娘,要不要我进去陪你?”
少女哑着声音说没事,决明就又躺了回去。
这一夜,阿烟不知道自己睡没睡着,第二天醒来,眼睛肿的厉害,是决明拿来鸡蛋让她滚一滚。
“你去跑一趟王府,将我的东西拿回来,我们出发。”
决明怔愣:“出发?回漠城?”
阿烟点头:“对。”
“不和王爷一起吗?”
阿烟愤愤的将鸡蛋使劲的摔在桌子上,扒开鸡蛋壳后往自己嘴里塞,含糊不清道:
“我才不要和大骗子一起!”
决明听令,立刻去办事。但她不敢离开阿烟太久,就让暗卫取东西。很快,那些收拾好的箱笼就被收拾到马车上绑好,车厢里放了厚实的被子,阿烟起身朝外走去。
出门没走几步,就碰见了詹长宁。“阿烟,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长宁,漠城的铺子有急事,我就先走了。”
詹长宁怔愣:“不是后日才启程吗?”
阿烟摇头:“我着急就不等了。”
詹长宁:“那你稍等,我同你一起,路上有个照应。”
本来就准备离开,所以收拾东西很快,阿烟她们一辆马车,赶车的是詹长宁派来的车夫,后头跟着詹长宁的一辆马车。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的走出了城门,消息飞一般的传到齐誉这。
只是此时的齐誉正深处宫中,胡岩没法进去告诉他,只能让他们的人先跟上,一定保护好阿烟姑娘。
殿内,皇子公主们来的齐全,除了有封号已经离开的王爷外,剩下的所有人都在这里。
皇后坐在床边,床榻上躺着只能睁开眼睛,却无法说话的皇帝。他啊啊想要说什么,但一张口,口水淌了出来。
“陛下,您别急。”皇后红着眼睛给他擦拭,道:“孩子们都在这,太子,过来,你父皇是不是想和你说什么。”
太子立刻上前几步,恭敬的行礼:“父皇,儿臣在。”
但皇帝只能啊啊,甚至连手都动不了,自然也没法说什么。
事已至此,只能让太子监国。
太子从殿内出来后直接去上朝,只说皇帝身子不适,让他代理朝纲。赵相爷看着太子侃侃而谈,他低下头,若有所思。
朝会快结束的时候,有人站出来说粮草押送一事。
“李大人说的有理,让秦王押送粮草确实不合规矩,这样,此事孤会请奏陛下,让陛下来定夺。”
下朝之后,赵相爷要求见陛下。
“陛下身子不适,旁人一律不见。”
赵相爷不卑不亢:“之前押送粮草就是陛下定的,他又怎么会反悔?”
太子眯着眼睛:“相爷这是何意?”
按理说,太子是赵相爷的女婿,他应该处处帮衬才是,但坏就坏在,赵相爷此人过于刚正不阿,他不懂刚过易折的道理。
“老臣还有其他要事想要启奏陛下,所以必须见到陛下才行。”
“相爷有什么事情尽管上折子。”
说完,也不管赵相爷,太子甩袖离去。
一大堆的奏折被捧进殿内,太子就在床边放了一套桌椅,一边阅读奏折,一边询问皇帝的意见。
“父皇,有人提出让秦王押送粮草不合适,不如换个人吧?”
说完,他看向床榻,就见皇帝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音,却说不出话。
“儿臣知道,父皇肯定也不同意,罢了,让旁人去吧。”他随手在奏折上划了一个圈。
每日的奏折不少,太子看了一会就放在一旁,叫人来给皇帝针灸。
来了几位太医,认认真真的针灸和按`摩,太子道:“望各位太医们尽心尽力,早日助陛下康复。”
一个太医拿着银针,针尖抖了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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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王府时胡岩气的头发都要炸起来了!
“陛下决定好的事儿,怎么到他这就变了?”
齐誉倒没那么大反应,他起身往内室去,留下一句:“收拾行李,即刻出发。”
胡岩明白,王爷早就坐不住了。他嘿嘿一笑:“好,我让人套马车。”
“不,我们骑马走。”
“这么冷的天骑马?王爷,就算你再着急也不能不顾身体。”
但齐誉下的命令,胡岩说什么都没用。只能蔫蔫的去告诉众人,赶紧多穿点,立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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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到漠城,路途遥远不说,还没那么好走。
阿烟放下帘子,叹气道:“下过一场雨,土地被浇湿之后又冻上了,滑的很,马蹄子踩上去不稳当,连着车也颠簸。”
幸好阿烟的马车大,加上她共有四人,其中烈儿和画儿是小孩子,不占多少地方。
阿烟捻起被角往上拉了拉,盖过烈儿的脖子,只让他露出一个小脸蛋。
“没关系的,”决明安慰道:“待明日一天,估计就晒干好走了。”
“希望如此吧。”
夜里,他们没能进城,就在一处小村落歇脚。詹长宁给了一户人家不少银子,那户人家将闲置的几间房让了出来,还主动帮忙打扫,炕也烧的暖和。
屋里是热炕,阿烟让画儿和烈儿脱鞋上去,再盖上被子。两个小孩暖和过来,新奇的打量屋内。
屋内几乎没什么装饰,土胚墙横木梁,棚角还有蜘蛛网。幸好炕上刚铺的草席,干净的能闻到草香。
决明出去打水了,很快就用木桶拎着热水回来,几个人轮番洗漱。决明破天荒的凑过去要侍候阿烟,阿烟笑着说不用,她非要来帮她提着衣摆。
洗好后,农家妇人送来吃食,有些拘谨道:“家里没什么吃的,这条鱼是刚打上来的,这只烧鸡则是那位公子送的,剩下这些小菜是我自己腌制,姑娘可以尝尝。”
主食就是糙面大饼,阿烟倒还好,怕两个小孩吃不下,给他们用热水泡了一下。
吃完饭,决明出去送碗筷,院里站着詹长宁的几个侍从,笑着接过,扫了一眼吃的干净的烧鸡,道:“看来都饿了。”
决明没说什么,转身离去。
农户家有几只野猫,喵喵叫了两声,被应才挥手赶走,几只小猫跳上墙头,嘴里的肉条掉落,小猫立刻又叼起来跑远了。
夜里,周遭安静的只能听见马蹄踏步的声音。屋里炕烧的热,阿烟几个人睡在一起,中间是两个小孩。
黑夜寂静里,从门缝处探进来一把银亮的薄刀。刀片软韧,微动几下,就将木门上的栓子挪动到一旁。
而本该机敏的决明,睡的异常香甜,竟然浑然不觉。
吱嘎——
木门打开时发出声响,屋里的四个人,没有一个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