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乾康十九年, 初夏,惠王陆昭写檄文昭告天下。
当今丞相高承贵,以权谋私、拉拢党朋, 收取贿赂泄露科举考题, 又以谗言陷害打压数位忠臣。当今圣上遭奸人蒙昧, 陆昭不忍, 誓死以清君侧。
他派了十五万兵马给飞云大将军云万里, 剑指杭州。
一路几乎没受阻碍。
杭州城门大开, 开封军有条不紊进入, 而云万里早就下达敕令:不得伤害百姓, 不得劫掠平民, 沿路有将士、官员投降,一律优待。
还没到皇城前, 先派出去的乌眼就已折返。
“大人,”他停在云万里的马前, “高承贵从府中逃了!”
“逃不掉他。”
云万里却不着急。这杭州城被围了月余,连耗子都跑不出去。最终是杭州知府忍不住了——何必拿着一城百姓与陆晖干耗?云万里可是说明白了, 他不会伤害任何官员。
因而这城门,还是知府派人为开封军开的。
“平康。”云万里冷声开口。
“怎么?”身畔着武人装的小娘子接道。
云万里:“点一队兵马,去追高承贵。”
陆鱼当即蹙眉。
眼见杭州皇宫就在眼前,喊她去追高承贵?陆鱼不接命令,反而唐突出言:“你拆了惠王的密信, 他给你写了什么?”
就在打进杭州之前,陆鱼亲眼看到云万里拆了那封密信。
云万里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 鹰隼般的双目里闪烁着冷峻威严:“你想违抗军令?”
陆鱼:“……”
十五岁的娘子不自觉地绷紧身躯。
军令如山, 即使她是公主也不能例外。昔日的云万里就敢夺了高承贵的兵权直接出兵平叛,若陆鱼违抗命令, 云万里可不会管她是不是公主。
她不想去抓高承贵,她想杀陆晖。
但陆鱼也不是傻瓜,现在不去,云万里怕是会把她直接抓进军牢里,别说杀陆晖了,
她都不会再有掌兵的可能。
斟酌一番,陆鱼有了计较,不情不愿道:“是。”
而后红衣公主点了一队人马,催促马匹离开。
云万里不再犹豫,同样带人突入皇庭。
从离开京城,到来到杭州,中间隔了六年之久。
打前锋的探子回来禀报,说已将欲图逃窜的陆晖抓回了大殿。听到这个消息,云万里只觉得荒谬。
还想跑?
这回又跑到哪里,从开封到杭州,难道要跑到福州去么?
他拎着自己的戟刀,跨过大殿门槛。
被按在地上的陆晖闻声抬头,触及到云万里的面孔时愣了愣。那双与陆鱼几乎一模一样的凤眼中闪过半分茫然,直至他看清了云万里右脸上被火碱燎过的伤疤,方才想起他的身份。
“……云万里。”
陆晖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了他的名字:“没想到是你!”
“不就是想报复吗,那你去找高承贵啊!”陆晖瞠目欲裂,破口大骂,“狗东西,要不是朕,你还在肃州看那破关门呢!朕好心提拔你,你却成了陆昭的走狗,带着朕的兵来打朕?!”
云万里充耳不闻。
他大步向前,六尺长的戟刀刀锋自然下落,砸在大殿的地面上发出铿锵声响。随着云万里迈开步子,刀尖拖在地面,刮擦着石砖,刺耳的滋啦声骤然凸显出强烈杀机。
陆晖蓦然停住声音。
盯着那刀锋,纵使是他也明白了云万里的来意。
云万里要杀的不是高承贵。
“你——”陆晖一双凤眼中闪过震惊之色,“你想杀朕。”
进杭州之前,云万里按照陆昭的要求,拆开了那封密信。
信中惠王的笔迹温柔端庄,但每一句话都刺到云万里眼疼。
惠王下令,要他杀了陆晖。
毋须看后文,云万里也能推测出缘由,更遑论陆昭字句恳切,将一切写得明明白白。
他知道他身体不行了。
有太医在,也许能撑个五年,也许和先皇一样能拖很久——但先皇死时也不过三十余岁,陆昭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少。
而在陆昭之后,只余陆鱼一人。
她是大雍最后的血脉,不能让她背上弑父的名声,陆鱼不能杀死陆晖。
但云万里可以。
他甚至知道陆昭为什么选他来。
陆家一脉相承的多疑啊,即使是陆昭也没有成为例外。
云万里在肃州颇有声望,尤其是在赶走西戎后,更是饱受爱戴。因而陆昭要把他调回开封,一是不能让他成为第二个刘武威,二是他被高承贵陷害过,他来讨高承贵理所当然。
这一辈子,云万里自诩毫无过错。
所以陆昭要为他制造过错。
如果云万里杀了皇帝,他会被今后任何一名皇帝忌惮。进而有了一个能被皇家拿捏、警惕,乃至会引来杀身之祸的软肋。
但云万里不在乎。
“陆昭许你什么了?!”
陆晖挣扎着起身,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将扣押他的兵卒甩开来。当今皇帝指着云万里扬声咒骂:“许你报仇?高官俸禄?别给朕说什么家国大义,我呸!真以为你杀了朕,陆昭能容得下你?”
云万里轻笑一声:“家国大义?”
谁说这话,都轮不到陆晖来说。
何况,云万里从没想过这么多。
总是他能做到就去做了。无父无母、孑然一身,比起那些有爹有娘的孩子,云万里死在边关要好得多,于是他虚报了年龄参军。
他本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但一次一次,不仅生还,还越走越远。
能打赢西戎,就去打。能代替宋将军,就去顶上位置。
后来被调去平叛,能得胜,云万里想也不想,就拿走了高承贵的兵符。
若苍天有眼,它始终推着云万里前进。
没什么是云万里自己求来的——甚至是杜菀姝。
她嫁给他,步入他的院落,不讨人厌,云万里也就默许了。可他没料到,那孱弱的小娘子越发大胆,步步紧逼,比那西戎的兵马还难对付。
可这也不坏。
拥她入怀,看着她的睡颜,后一起回到肃州,她在草原上策马的笑颜深深印刻在云万里的心底。
人生头一回,云万里萌生了“想要什么”的念头。
肃州有刘将军,开封有陆昭,天下平定。好像也没有什么地方非他不可了。
那他可不可以放下这一切,去全心全意的……爱护三娘?
她愿在草原上策马飞驰,就带她去。天地这么大,能让她跑很久很久的马,也能让她的笑容挂在脸上很久很久。
她愿在京城内留着生活,那也不赖。开封是她的故乡,有她在,云万里觉得也不会那么不自在了。偌大的京城早晚会恢复往日繁华,除却舞刀弄枪,总能有用得到他的地方。
若她想去各地走走,也是个很好的选择。
云万里没去过南方,杜菀姝更是几乎没离开过开封。或许可以去福州,都说南越地区穷乡僻壤,但哪怕陆昭写信去请,岳母岳丈也不肯归来——杜守甫说这里的百姓确实需要帮扶教导,他们去了,或许也能帮得上忙。
他也没忘记……三娘想要与他生儿育女。
有个后代会是什么样的?每每思及此处,云万里总会忐忑,好似这比与敌将单挑还要危险。
可他也不免去憧憬,能与她孕育骨血的场面。
待一切结束后,就不用再担忧了。
家国大义?
云万里看着面目狰狞的陆晖,莫名觉得他很可悲。
躲在杭州这么久,妻女不在,留那一后宫妃嫔各个心怀鬼胎,这般人生意义何在。
“你抛弃了你的妻子,你的女儿,”他说,“小家不守,何以谈国?”
戟刀高高举起,在半空中划过一个锋利的弧度,而后离开地面的刀锋又狠狠坠落。
一刀落吓,血溅满地。
…………
……
陆鱼跨过大殿门槛,尚未抬头,就听到刀戟落地的声响。
她蓦然停下步伐。
血污自金碧辉煌的殿宇向外延伸,云万里高大结实的身躯挡住了视线。陆鱼看不到倒地人的模样,却深谙飞云将军的戟刀从未落空过。
站在殿宇中央的武人转过身来。
他一袭银胄,俨然溅满血污,殿外的光投射进来却没能照到他的全部面庞。云万里大半面孔隐匿在阴影之下,影子沾染着右脸的伤疤,更显威严恐怖。
陆鱼瞥见了地面上的红袍一角,泡进那同色的血污里。
“是陆昭,”陆鱼咬紧牙关,“是他要你动手。”
早在意识到密信存在时,她就隐约猜出了是这个结果。
“你可曾想过,”她质问道,“你杀了皇帝,你也别想好过?”
云万里意外地平静:“你要恨,就恨我。”
恨他?
恨他做什么,恨他收留了自己,教自己一身武艺,又亲手杀了她的仇人吗?
理智上陆鱼觉得自己不能恨云万里,但她深吸一口气,满心满脑都是发泄不出的怒火与愤懑。
陆鱼最终只是挥了挥手,叫部下推搡这一名五花大绑的男人进来。
是高承贵。
逃亡的丞相被抓了个现行,他踉踉跄跄跨过门槛,一见到那血污和红袍就反应过来。高承贵端庄的面孔一僵,他双腿一软,跪在地上。
“你——云万里你——”
高承贵知道自己会死,但他没想到陆晖会死在自己前头。
他哆哆嗦嗦道:“你杀了皇帝?”
云万里看向陆鱼。
十五岁的小娘子攥紧拳头,转身离开。
他一声叹息,收起刀戟,只是对押送高承贵的人淡淡道:“带回开封吧,合该给百姓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