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陆蛮浑身颤抖着快步向兵主部主祭台走去, 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他若不这么做,他恐怕无法心安。
已经快巳时了, 距离离酉带着人消失在兵主部的城寨前已经过去两个多时辰了……
他刚走到主祭台, 闻到一阵残留的焚香气味,赶紧捂住嘴巴, 看了一眼殿前除了躺了不知多久的贵女与奴隶,未见得那位大巫的身影。
他想到了偏殿,立刻向偏殿跑去。
当天快要靠近偏殿大门的时候,那个身影出现在门边,陆蛮盯着那人绝美的面容,下一刻颤声喊道:“……大巫。”
男子幽沉的目光扫过他的脸,他感受到身体在颤抖, 心快跳到了嗓子眼,大脑中是一片空白。
与初见这位大巫时是一样的, 他还是这么惧怕他。
竹阕乙皱眉, 倒不是因为这个人突然出现, 而是因为醉酒后仿佛什么都不记得了, 昨晚发生了什么,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何事?”竹阕乙问面前这个少年。
陆蛮猛地想到他是为什么而来,突然跪地道:“大巫,昨晚别院里的人被长老带走以后,昨天半夜离部公子又带人进来将府院内外的人全都带走了,小的……小的因为察觉到不对劲所以躲在地窖里,果然出事了, 凌晨我看到小姐被离部公子带走了!”
“你说什么……”竹阕乙几乎是瞬间清醒了,脑海中也掠过几个片段……他隐约记得昨晚梦到了那女子, 可之后发生了什么他想不起来了,只觉得头疼欲裂,宿醉果然不是什么好事,难怪他父亲在世时要下令竹部禁酒。
离酉!离酉为什么要带走阿芜!
竹阕乙正要走,陆蛮拽住了他的袖子:“大巫,让小的跟着你吧,小的……求求您了。”
他得罪了离酉也得罪了长老,若是没有庇护,他想他恐怕是活不成了。
竹阕乙停了一下没有说话,便是默认了。
路经主祭台的大殿,见仍躺倒在殿外的几人,竹阕乙似乎是想起了昨晚大致发生了什么。
他边走边喊着:“阿四,添柴!”
而此时从远处匆匆跑来两个礼官身后跟着一队人。
“大巫,午未的祭祀舞要开始了,大巫请移步祭场。”礼官说话之际已有数人向主祭台走去,很显然他们是知道了主祭台出了什么事。
按照以往丑时至巳时之间是大巫与大祭司“行夫妻之礼”的吉时,而竹阕乙从主祭台上下来依然是一身大巫的盛装,礼官自然已猜到了大巫并没有按规矩来。
竹阕乙瞥向礼官,凤眸森寒:“我的随从呢?”
“……您的两位随从被长老们叫走了。”
兵主部的长老,权力说低不低,甚至有些特定的时候他们的权力能凌驾于族主之上。
历任族主与大巫对这群人都很忌惮。
陆蛮紧张地看向竹阕乙,终归大巫什么也没说。
“大巫,请前往祭场,别让贵人们久等。”礼官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陆蛮低头看到大巫袖中骨节泛白的手指紧握成拳,只是片刻的迟疑,大巫向祭场那片鼓乐奏鸣的地方走去,他不假思索地跟上。
祭场的祈福舞跳到第三场时,陆蛮见到一支马队在祭场外围停下。
他的身体微僵,但很快他反应过来,向大巫的方向快步而去。
“大巫,离酉回来了!”陆蛮低声惊呼,脸色发白,身体轻微的颤抖着。
竹阕乙握着竹节杖的手微顿,他转身顺着陆蛮的目光看了过去。
翻身下马的离酉也正快步向这处走来。
很快鼓乐声停了,最后一支祈福舞结束了,一旁提着水桶和花篮的奴隶们刚进场便愣在了原地。午未祭祀最后一个环节是“洗礼”,他们不知道是哪里出错了,为什么突然进来这么多人,而且他们的大巫也从祭台上走下来了。
提着水桶和花篮的奴隶们茫然地退回了原来的位置,给他们让出道来。
“大巫。”离酉对竹阕乙行礼,没等到大巫的回应他已抬起头来。
他看着竹阕乙的目光依然如往昔一般淡淡的倨傲,一副成竹在胸似的了然。
竹阕乙几乎是强压住心中某些情绪,沉敛的目光落在离酉的脸上,与他平视之间,淡声道:“离部公子似乎有话对本座说。”
“是。”离酉勾唇一笑,从腰间取出一个银镯,随即他又转身看向一旁的族主和兵主部的长老们,行礼之后笑道,“想必贵人们都认识这个,这是大巫昨晚交给离部贵女的,让她转交给舍妹。”
“这是大祭司的银镯?”有人发出惊呼。
离酉笑着点头:“是。”
他又微偏过头来再看向竹阕乙,“多谢大巫对舍妹的信任。”
他们以为能在竹阕乙脸上看到震惊,看到彷徨与不解,却没想到,当他们抬头时只看到大巫一如既往的平静又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悲悯神色。
真是像极了山神庙里的巫神。
倒是离酉惊诧了一瞬,旋即皱起了眉,但很快他的眉心又舒展开来,仿佛是只要大祭司的银镯在手,就什么都不怕了,到时候他依然可以操纵他的嫡妹,操纵苗疆大祭司。
“离部公子,你拿本座的银镯作甚?”平静的话声打破此时的喧闹。虽然竹阕乙此时仍然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在猜到这个银镯可能是离酉从阿芜那里拿来的时候,他已是脊背发寒。
倒不全是在担心阿芜,而是,他昨晚竟然将银镯交给了阿芜?他害怕的是他昨晚有没有对那女子做什么……她会不会从此以后将他视作猛兽。
这一刹那陆蛮也惊疑地抬起头来觑向站在他身前的白发男人。
他的声音仿佛是有一种能平息躁动的能力,低敛却又不失威严。
“什……大巫什么意思?这大祭司的手镯可是昨日你交给我离部贵女的。”离酉的声音陡然抬高,那张脸也因为愤怒变得狰狞。
竹阕乙:“离部公子你仔细看看。”
离酉哪里还有心思听他说话,正想上前几步,突然被一个礼官打断,那礼官笑道:“离部公子,可以给本官看看。”
离酉现在手里捏着银镯自然谁都不肯给,即使是族主的礼官也不行,不过此时礼官一说,他果真拿起银镯细看了一下。
竹阕乙淡笑道:“上面是不是刻着长生牛的图文还有竹、枫、蝶、凤凰、犬、鸟和龙。还有镯身是不是宽大不似女子所佩之物。”
“啊……”离酉身边的随从已惊呼出声。
距离酉最近礼官鸩褚在细看之后也惊呼道:“……大巫所言甚是。”
离酉还不知,大巫祭祀长生牛之后鸩褚是唯一没离开的礼官,原本他的职责便是暗中记录大巫的言行,大巫带走那个假的竹部小姐后他一直守在偏殿外不远处,后来那偏殿的大门也是他给打开的。
鸠褚自然知晓这银镯是离酉从哪里得到的。可这离酉现今是族主面前的红人,他不敢明目张胆的得罪。
竹阕乙淡笑之间,眉目转为阴骘:“所以离部公子,你拿本座的银镯是什么意思?”
这位容颜绝美的大巫威严之时竟能让人胆寒,一旁的人都有些吃惊,在吃惊之余也都退开了许多低下头来。
祭祀场外的族人已议论起来,兵主部的长老们向离酉投来质疑的目光。
离酉几乎是睁大眼睛,他看了看手里的银镯,一时间已是满头大汗,却仍然想着狡辩:“大巫……此物是你在与我离部贵女行夫妻之礼时给我离部的!许是大巫给错了。”
“笑话,大祭司未定,大巫与何人行夫妻之礼?!”陆蛮几乎是鼓起勇气大喊一声,反正已时隔两年他长高了也长变样了,离酉早不记得他了,如今他既然选择了大巫,自然要表现出对大巫的“忠诚”。
一旁站着的礼官们心知肚明,巳时去主祭台时那两个贵女还是中了竹部的焚香之毒昏睡不醒的,所以他们都知道离酉的话是假的只是没人敢开口说。
他们得罪不起这个离部公子!
离酉盯了一眼陆蛮,很快又挪开眼看向竹阕乙,心知自己是被竹阕乙耍了一道,但如今骑虎难下,他只能硬着头皮矢口否认,只盼着族主能给他解围。
若族主迟迟不说话情势也是对他有利的。
竹阕乙走近,对离酉伸出手来。
此时离酉也看到了,他伸出的那只手,衣袖之下隐隐可见的,那个比他手中银镯略细一点的,那一只才是属于苗疆大祭司的银镯!
竹阕乙低敛一笑:“离部公子还想拿着本座的银镯多久。”
离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将银镯送上前去的同时,在竹阕乙伸出手碰触银镯的同时,他猛地一收手。
他瞥见竹阕乙的长眉轻轻聚拢,心下大感快意。
离酉用竹阕乙才能听到的声音对他说:“那个阿芜可不是我要除的,大巫自己想想我是替谁办事。”
他说完将那银镯塞进竹阕乙的手中,之后退开了几步。
看清竹阕乙骤然变了的神色,离酉的唇角顿时浮现出一抹诡黠的笑,如果不是人多他恐怕是要笑出声来。
族主和长老都没有开口,自然旁人不会去质问离部公子为何会拿着属于大巫的银镯。
只有少主姜曳不解地问站在他身旁的少年,木朗吓得赶紧捂住他的嘴:“少主你不要命了,小的可要命,大人们的事咱们别管行吧。”
离酉看了竹阕乙一眼,冷笑着转身走出祭场,随他而来的人也陆续退下。
祭场外的族人或许不理解,这个离部公子既然拿了大巫的银镯为什么就这么放他走了?
可族主和长老们什么都没有说,自然没人敢说一句。
陆蛮看到竹阕乙转身走过祭台,他也跟了上去。
随即族主和长老们也陆续离开了。
陆蛮不知道之后的兵主部大殿内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等了很久才等到大巫从殿前出来。
之后他听到大巫的声音:“你叫什么。”
陆蛮怔了片刻,低声答:“陆蛮。”
“陆蛮,你去主祭台接添柴和阿四,让阿四先回竹部,添柴去兵主部城寨外等我。”
他说着将一把钥匙递给他。
这是刚才在大殿内竹阕乙找兵主部的长老们要来的主祭台耳室的钥匙。
阿四和添柴被礼官关在那里。
“做完这些后,你暂随阿四回竹部,跟着阿四。他若问起,说是我的意思。”竹阕乙说完快步离开了。
陆蛮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他不敢耽搁快步向主祭台跑去。
兵主部的城寨外,添柴看到那两匹眼熟的黑马,他狂奔而来:“主子!”
“快,上马。”竹阕乙将马鞭扔给他。
时间来不及了,天都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