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繁芜在连廊处见到竹阕乙寻来。
他一身白裘, 头发也染了白色,是祭祀刚过,他的身上还余留一抹焚香气味, 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快步走来牵过她的手, 又仔细看了看她,见她的唇色恢复了颜色也放下心来。
竹阕乙:“宫中侍官在等阿芜, 我与阿芜一同去。”
楼湛远远见他二人走来,这越看越发觉得两人相称,都是这般绝美容貌,一个灵秀一个沉敛,一个清婉又不失明媚一个清贵宛若神祗。
坐在这里也有一会儿了,他站起身向殿外走去,身后的两个小侍官也跟上来。
殿外依然飘着雪, 这场大雪在长安城已持续了许多天了。
楼湛握着拂尘的手指动了动,他叹气之间呼出一口白烟。
繁芜走过去, 对着楼湛的方向微点头:“楼湛大人。”
她的声音是嘶哑的, 楼湛知她昏睡了一日一夜, 比起陈王刚死的他从宫里赶来的那个时候, 她的脸色恢复了许多。
楼湛打量着她许久后,笑道:“陈王殿下已薨还望大人节哀。”
他停了一会儿方继续道:“不过本官可告知大人,皇上对大人的最后一个考核大人已经完成了。”
在繁芜和竹阕乙惊诧地看向他时,他的唇角微微勾起,脸上挂着一抹和善的笑。
繁芜能否在陈王死前回长安,便是皇上给她的最后一个考核。
可以说祈春元年一整年时间皇上都在观察着她。
观察她的品行,观察她的才识, 也观察她对陈王的忠诚、对大魏的心思……
其实她从洛邑赶来长安这一路上,所发生的事全都在皇上的掌控之内。
如此柔弱的人, 冒着大雪,不顾千里路遥,与一众守城的将士们对峙周旋,最终她还是回到了这里见了陈王最后一面。
当她回来的那刻,皇上就已经决定好了这女子当得起大魏的公主。
过去找皇上给子女讨要封号的谢氏族亲也不少,皇上封的许多侯爷郡主里没一个比得上这女子的。只要皇上这么一比较,就会觉得封这女子为公主没什么大不了的。
楼湛说完几句后,看了看天色:“咱家也该回宫去了,这里的事交由二位了,明日咱家再来。”
又过了四日,冬月二十八,是陈王棺椁出长安的日子。
当谢宴换上一身白布麻衣,被布山抱着坐在马上时,当他看到朱雀大街两旁的百姓时,他恍然意识到了什么……可他说不清楚。
在东城门,谢宴看到那漆黑的棺木被士兵抬走,看到达弘翻身下马对他行跪礼。
这时他才恍然意识到了,他的父王也许再也不会回长安城了。
也意识到为什么那日他的老师会对他说:谢宴,从今以后,这长安城的亲人我只有你了。
幼童的身体轻轻颤抖,他红着眼,那些眼泪珠子喷涌而出。
一旁他的奶嬷嬷忽然震惊地张大嘴,却又不敢有太大的动作,她顿时低下头去。
自从这孩子会说话以后,这是她第一次见他大哭。
她想世子或许是懂了,今生今世都不会再见陈王殿下了。
奶嬷嬷伸手抹了抹眼泪,又微微偏过头去看向侧后方正中站着的繁芜。
那女子仿佛是被抽走了血色的花,脸色白的几分灰白,即使狐裘在身也似柔若无骨……
一大早竹阕乙被弗玉的人叫去了巫台。
今次送陈王棺椁出城只有繁芜和陈王府的人……
弗玉故意支开了竹阕乙。
此时也没有宫中礼官主持,繁芜只觉得悲凉。
过了好久她才缓上这口气,在众人震惊之中走上前去。
她接过一旁陈王府管事手中的“山海杖”与“千页铃”,走向陈王的棺椁。
“山海佑他,风月佑他,吾王千秋,万载同光,黄泉碧落再无忧苦……”
当她的声音落地,一旁的布山恍然抬首看向那女子,往日里,他的主子曾笑言:“那女子各方面都是极佳的,长安城里没几个男儿能与之匹敌的。”
繁芜将手中的山海杖与千页铃交给送葬的达弘,她看着他:“殿下……就拜托将军了。”
达弘双手接过这二物。
此时繁芜迈着僵硬的步伐走至棺椁前,缓缓伸手抚上棺椁:“谢大哥,想不到你这一生最后一次送行要由阿芜主持……谢大哥,这一点你可算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收回冰冷的手,对将士们挥手:“诸位去吧,少陵一行,拜托诸位了。”
大魏送葬的军队远去,城门外天地一色,白雪皑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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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一直到除夕前,繁芜消失了一段时间,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直到除夕前一日洛邑太学内再见她的身影。
送别陈王的当晚,她便按照竹阕乙的指示前往洛邑。
这也是此前楼湛透露给她的意思,所以她未敢在长安久留。
在洛邑太学内,繁芜暗中观察了许多的洛邑才俊。
她自长安来,想要结识她的人不少,但都摸不清她的性情如何。
在洛邑的日子,对繁芜来说是难熬的,弗玉让她来此,没有朋友,甚至没有一个过往认得的人。
洛邑太学内也于长安不同,她来之前这里的女学士一个都没有。甚至洛邑世家也不能送女子进太学,是她来了以后才陆续有女子进太学。
只是繁芜没想到,她给谢长思送葬时的那些话会被做成文赋,从长安传到了洛邑。
这是她在洛邑过的第一个年,她并不知道自己会留在洛邑多久,但她相信不会太久的,所以她花了一番心思留心这里的才俊。
三月是竹阕乙的生辰,繁芜想他此时定然很忙,元宵节赶来陪她看过一场花灯后便再未来过,三月是他祭祀最多的时候更不会来了。
三月初洛邑有花朝节,时隔多年她再次听到花朝节,让她想起一个故人的名字也叫花朝。
也是这一日,从来低调的繁芜出席了洛邑花朝会,这份拜帖二月的时候就送到她手中了,她一直没有给回复,却在花朝会当日突然驾临。
她拿着拜帖前来时甚至外面的守卫没一个认得出她是谁。
等到她进来,她的同僚才上前来给她作揖行礼:“繁芜大人。”
此时人们方知她是京中来的女学士,传言里很有可能成为大魏第一个公主的人。
一时间洛邑的才俊豪杰佳人贵女纷纷上前来给她行礼。
洛邑花朝会是出了名的“才子佳人”的评选之地,繁芜一眼扫过去见绝色姝丽不知几何,气度出众的才俊亦是数都数不过来。
她低笑着小声问同僚:“大人们,今次花朝会的‘题’有了没有?”
既然比的是才,她也想知道这里有没有她能提拔的才。
同僚一听瞬时明白了她的意思,答道:“还请大人出题。”
其余几人也附和:“还请大人出题。”
繁芜的目光扫过花朝会上,千百支花簇。忽然笑了笑,说:“就以‘竹’字为题。”
众人似乎懵了一瞬,很快有人笑了起来,这长安来的大人果然不一样,不按常理出牌。
哪年的花朝会都是花为题,十二花神轮着来一遍也得十二年,偏生这位大人在花朝会上能想到“竹”字上去。
繁芜是觉时下流行的文赋里,咏竹的不多,既不多见,今日便让她多见一次。
有时候,一篇文赋是极能“捕获”人心的,甚至一句话就行了。
在一众才俊中,繁芜注意到了这一篇文。
当她的手压在那份文稿上许久的时候,她的同僚便懂了她的意思。
离她最近的大人瞥了一眼文稿最末的署名,看到那两个墨字,虽然有些吃惊,但仿佛又在意料之中。
“苏临。”繁芜念出这个名字。
“草民在。”
繁芜似乎愣了片晌,她刚读完这篇文的时候,以为这人至少有二十五六,可当一个十五岁上下少年站在她面前时,或多或少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她眯起眼眸。
苏临不说话,抬眼看向她,若是旁人定然会问“文章是你写的?”,可这位大人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
许久之后,繁芜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自称草民而不是学生,你未在洛邑太学内读书?”
苏临摇头。
繁芜笑了笑:“行了,明日起你入太学读书,我准许的。”
在苏临未回神之际,她已起身离去。
繁芜走后,花朝会馆内才开始议论起来。
“苏家的苏临啊,他怎么在这里啊?”
“他家哪里来的请帖,谁放他进来的?”
“……”
这议论声也未持续太久,因为苏临已快步出去了。
次日,洛邑太学前,繁芜被人拦住了去路,她定睛看向来人,一时未认出来。
少年换了一身黑色锦袍,比起昨日,今日他特意束了发,也穿上了他最好的衣裳。
“苏临?”
少年对她拱手行礼:“大人昨日让学生来太学的。”
繁芜看了看太学大门:“你进去了?”
苏临答的不卑不亢:“进去了,又被赶出来了。”
当繁芜的目光扫向太学内几个大人时,他们都有些汗颜的低下头。
繁芜却是笑了笑:“那几位大人只是不知道你是我的学生。”
里面听着的几位大人俱是一脸懵:什么??
苏临也震惊地抬起头来看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