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竹阕乙回长安后没几日又回了一趟十六部。
因为近日谢长思昏迷了几次, 这一次繁芜未跟随竹阕乙回去。
三月末丞相府有宴聚,叶六合的堂姐出嫁,繁芜应邀去叶府。
这位叶府小姐, 是叶临渊亲弟弟的孙女, 可以说是叶府唯一一位嫡小姐了。
叶六合与其他庶出兄弟姐妹不和睦,与这位堂姐还能说上一两句话。
此次叶府会给繁芜递请帖是因为她的身份不同于往日了, 如今她是陈王世子的老师。
繁芜去的时候未带上谢宴。
一大早叶六合就在叶府前院等她,怕她来得迟,也怕府中人怠慢了她。
见陈王世子未跟着她来,叶六合也长吁一口气,他可不想陪小娃娃。
叶六合:“我爷爷想见一见你。”
繁芜怔然看向他:“……丞相要见我?”
大魏的早朝停了快半年,朝臣们也有半年未见这位丞相。
以往繁芜也只是远远见过叶临渊。
叶六合解释道:“我和你一起去,他不会为难你的。”
虽听他这么说, 她仍然心中惧怕。
叶临渊与谢启终归是不同的,在大魏, 叶临渊是执掌朝纲的权臣, 是几朝帝师。
叶府藏经楼, 叶六合与繁芜来的时候, 楼外边站了不少人。
除了朝廷中正三品以上的大人,繁芜也不大认得出太学和渊及殿以外的官员,她一眼扫过去有几人面生。
见叶小公子走来,有人走上前来和他打招呼,叶六合浅淡一笑,道了句“等会儿陪大人们喝茶”。
他带着繁芜向藏经楼走去。
在楼梯处繁芜便听到楼上有琴音传来,上楼时且走且听, 听了有一阵她也没有听出是什么曲子。
水晶帘外叶六合对着帘后空旷的琴室行礼,透过水晶帘繁芜看向琴室, 见里面有三人,正座的长者是叶临渊,他右侧的正是抚琴的人远看是个年轻人,素色宽袍头戴高冠,锐气的眉眼竟有些熟悉,而叶临渊左侧那人……
她定睛看了再看,认出是谁的刹那间眼皮跟着狂跳了两下。
“进来。”
叶临渊的声音传来时,叶六合也未曾去留意她的表情。
他转身对她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繁芜敛袍向琴室内走,微垂的眉眼里闪过一抹深沉。
她对叶临渊作揖行礼。
“繁芜大人请坐吧。”
叶临渊指着一旁的座椅,语气浅淡。
繁芜不过六品,对百官之首而言实在不足为道。
旁人听叶临渊道她一声大人已觉不可思议。
就连那专心抚琴的大人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席间叶临渊并没有问繁芜什么,大抵也只是想让她来藏经阁琴室内坐一坐,或者只是单纯想见一见这位陈王世子的老师。
见叶临渊挥手示意叶六合领繁芜出去,繁芜心下微松一口气,她乐得不在此久留,是半点都不想见到那仪胥。
叶六合见她步履匆忙,不禁回头看了看琴室的三人,他隐约察觉到方才在席间站着的那一阵,繁芜一眼都未曾瞧过那个高僧。
……
从藏经楼出来,叶六合被人叫走了。
繁芜走出叶府陡然想起来那位抚琴的年轻人是谁。
两年前在正玄门比武擂场上见到此人时,他身着甲胄戴着兜鍪,以至于今日见他一身宽袍并未认出来……
此人是两年前的比选选出的大魏的第一勇士叶韬。
没想到武将出身的叶韬,琴技如此高超。
方才那首曲子她没有听过,想必是新曲又或者是叶韬自创的。
她仍然有些回味那曲调,正因为没听过才觉得新奇。
繁芜刚坐上马车准备回太学一趟,这时忽然见得布山骑马匆然而至。
看到布山惨白的脸时,繁芜已然料到是什么事,不待布山说什么,她抬起僵硬的手打断他,看了看车夫:“去陈王府。”
布山紧跟着调转马头。
站在叶府外的人也未曾注意到他们。
陈王府大门紧闭着,繁芜进府中后,布山吩咐府上的人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声张。
半个时辰前谢长思又昏迷过去了,情况比前一次更加危机,心腹医官来了三个,这次针灸放血后都未见有醒来的迹象。
因为谢长思此前对布山下过命令,若是他快死了,一定要将繁芜找来,那些东西他要在她死前交给她。
因谢长思的脉搏还在,所以布山认为还没有到最后一刻。
快到傍晚时,医官三人似乎快用尽毕生所学了。
医官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但他三人医术有限,也不想因此量成大错错过救治陈王的时机……于是他们对布山道:“布山大人……还是进宫请太医院院正吧。”
布山问他们:“你们还能让殿下撑多久?”
为首的医官竖起手指:“最多五日。”
另两人道:“布山大人,还是去请院正来吧。”
布山面露深沉,摇头。
这些陈王都交代过,不到时机不行,除非是真的回天无力了再进宫去……
繁芜从屏风后走过来:“布山,你现在带人去兵主部。”
布山立刻懂了她的意思,繁芜让他去十六部请竹阕乙,可竹阕乙虽然是苗疆的大巫,他未曾见识过他的医术。
“他的医术很好。”
繁芜自然是信竹阕乙的医术的,从小到大她无数次见过他治病救人,他除了不碰蛊术外,巫术医术都是他的强项。
“不然他当初在卑水城手臂伤成那样,你以为怎么好的?寻常人手臂伤成那样轻则废了胳膊,重则丢了性命。”她蓦然一停,深看向布山,“我也不和你废话了,布山快去吧,我守着大哥,他一定会挺过去的。”
布山见她那漂亮的眼眸眼尾又泛起胭脂红,心下一紧,惨白的脸上扯出一抹淡笑:“主子……就交给阿芜大人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屏风看向床榻上的谢长思,停留片刻后,快步离去。
布山带的人不多,他们轻装快马出城而去。
三日后,布山的马队迎来了竹阕乙,随行的还有枫叶部族长枫乘。
是日深夜,大雨滂沱。
惊雷声乍起,长安城被雷雨笼罩着。
一支马队从朱雀大街向城北而去。
电光闪烁,雷声雨声震耳。
竹阕乙与枫乘两人出现在陈王寝宫外时俱是一身黑色劲装。
而此时繁芜正抱着谢宴坐在殿中的茶榻处,谢宴是被奶嬷嬷抱来的,因为被雷雨惊醒再睡不着,大哭一场后便被他的奶嬷嬷抱来了。
屏风后一个医官与侍官守着谢长思。
听到外面有动静传来,繁芜放下了左手捏着的书,抱着谢宴往殿外走。
快走到门边时,她的目光落在那人如画的眉眼上,只是刹那间,她的眼眶便红了,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落。
三日来所有的惶恐,所有的害怕,在此刻爆发了。
一旁的守卫和婢女都是一脸惊诧,因为这几日,这女子冷静从容的吩咐他们做事,陈王府众人谁都不敢怠慢,或许在他们的记忆里她似乎是冷硬的,未曾让他们见过这般脆弱的一面。
只是顷刻间,竹阕乙揽住她的肩膀往外走,颀长的身影挡住了殿外那些人的目光。
布山和枫乘也紧跟上他们。
当繁芜的眼泪决堤之时,谢宴正睁着眼看着她。
可很快谢宴的目光被揽住他的老师的……男人吸引了去。
谢宴最先注意到的是那人的一头白发,他盯着那雪白的发丝面露惊奇。
可当他看向男人的脸,清澈的眼眸仿佛很难再挪开,从殿门外直到进殿中,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这个白发男人……
直到他的老师将他交给了奶嬷嬷,被那个男人扶着向屏风走去。
谢宴的小脸才逐渐浮现出一抹愠怒。
他的情绪来的迟缓,就像他说话迟一样,但他的心思是通透的,他最会察言观色了……
“嬷嬷……父王。”谢宴说出简单的几字,他的奶嬷嬷便明白了,她抱着他快步向屏风后走去。
布山关上殿门后,让侍官和医官先出去,殿中只剩下他们几人。
奶嬷嬷抱着谢宴站在床榻后侧,她低声询问布山:“若是不方便,我带世子出去。”
谢宴显然是听懂了,飞快地皱起一双小眉头。
只听竹阕乙道:“无妨,世子留在这里吧。”
他说完看向枫乘,枫乘走过去将谢长思抱起来,银针封住了几处穴位。
竹阕乙取出此前备好的药,几乎是将一瓶全都倒入谢长思的口中。
“阿芜,给谢大哥喂水。”他淡声说完,快步向殿前燃烧着的药炉走去。
繁芜端着温水过来,枫乘的手指捏住谢长思的下颌,她将水送至谢长思唇边时,难免手指颤抖。
见状,枫乘接过她手中的水碗。
“还好,还能吞咽。”见谢长思的喉|结动了起来,枫乘叹道,又看向繁芜,“没事了,别这么紧张地看着我,弄得我也紧张。”
听他这么说,繁芜局促地退到一边。
当竹阕乙再走来时,手里端着一大碗刚熬好的药。
繁芜这时才闻到殿前草药的气息中,还夹杂着些许的腥……
他走过她身边时,低声对她说:“阿芜,谢大哥会好的。”
此时她才猛地注意到,他有些失了血色的脸颊。
“哥……你。”
难怪他会穿黑衣,起初她还以为他只是为了赶路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