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轰隆一声, 闷雷滚过,一场大雨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顿时笼罩整片关州。
乌云覆来, 一片阴霾。
连天上的飞鸟都忙不迭躲回巢穴, 城北观风苑内却是一片错综步履,兵荒马乱。
宁越前脚刚指挥人把傅商容扛进后院厢房, 慢慢平放到床榻上,后脚便有大夫抱着药箱,火急火燎地冲进来,帮忙诊脉验伤。
男女有别,林嬛心里焦急, 也只能绞着帕子, 在屋外等待, 见宁越出来, 她忙一步上前, 问道:“如何?”
宁越脸色凝重道:“傅世子在牢中受了不少刑罚,光后背的笞伤就有十余处。姓廖的虽也命人帮忙处理了, 却并不怎么上心,拖延至今便成了重伤,以致连日高热不退,能撑到篝火宴, 为咱们所救,已是不幸中之大幸。”
林嬛大惊,脚下一个不稳,险些摔倒。
夏安忙上前扶了把。
宁越知自己失言, 也跟着安慰:“林姑娘切莫惊慌。此番来关州,王爷也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随行之人当中,除了那些护卫以外,就属大夫带得最多,个个医术高超。傅世子伤得虽重,但好在性命无虞。王府最不缺的便是奇药珍材,接下来几日,只要傅世子在屋里静心休养,定能恢复往日神采。”
能为方停归重用的大夫,自然不会是等闲之辈,宁越敢如此打包票,想来傅商容应当不会有事,林嬛稍稍松了口气。
宁越打量她脸色,单手叉腰挠了挠头发,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又问:“既然此间已无大碍,林姑娘若是无事,可否……呃……可否去葳蕤堂看一看?”
林嬛扬了下眉梢。
葳蕤堂是观风苑的主院,也是方停归的住处。
傅商容伤势严重,从篝火宴回观风苑的路上,她全部心思都在傅商容身上,怕丫鬟照顾不周,还把人带上马车亲自照料,倒是没怎么搭理方停归。
这家伙素来不是个有容人之量的人。
尤其是对傅商容。
方才篝火宴上,他肯出手帮她把人捞出来,已经是太阳打西边出来,更遑论现在这般派大夫,给药材,出人又出力。
端看他方才从马车上下来时的脸色,今晚定然不会好过。
保不齐这会子,他就已经在屋里摔盆砸碗,再不好好安抚一下,只怕整座府邸都能给他拆咯!
只是该怎么安抚呀……
望着黛瓦重檐外错落横斜的海棠花枝,林嬛揉了揉眉心,无奈地暗叹口气。
*
葳蕤堂,书房。
方停归封王晋爵的时间并不长,一接到圣旨,又立马南下回京办案,片刻不停,是以他虽在关州置办了府邸,府中却仍旧寥寥无几人。
眼下因着傅商容之事,大部分仆从又都调去了后院客房照顾他,葳蕤堂便显得更加冷清。
潇潇雨幕自天河倾泻而下,这种冷清便又多了几分肃杀,衬得石鼓屏风后头大马金刀、阔肩而坐的男人愈发凛冽,仿佛刀斧自浓墨中劈刻而出。
一个眼神,就能把人的五脏六腑掏挖出来。
几个长随颔首塌腰侍立在旁,知道方停归心情不佳,他们连呼吸都尽量收着气儿。
唯恐一个不慎,撞到活阎王的枪口上,便尸骨无存。
偏这时,屏风外却“吱呀”传来一道开门声。
尤为细微。
不仔细听根本觉察不了。
可因着没有事先通禀,也没有敲门,便显得格外刺耳。
几个长随都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方停归也拧起两道剑眉,从厚厚一沓卷宗中抬起头看去,瞧见来人是谁,眉心的“川”字又加深几许,嘴角跟着牵起一个不阴不阳的笑,寒声道:“难得啊,林姑娘百忙之中还能抽出空暇,来寒舍一顾,在下可真是荣幸之至。”
边说,边把卷宗用力往桌上一摔。
哗啦——
震起好一阵纸片翻飞。
看来是真气狠了啊……
林嬛讪讪扯了下嘴角,眼神示意屋里几个长随出去,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提着裙子蹑手蹑脚过去,将手里的紫檀食盒小心翼翼地放在桌案上。
“王爷可是饿了?适才篝火宴上,王爷便没怎么吃东西,回来后又一直忙到现在,铁打的人也经不起这般折腾。我看厨房里还有些吃食,就给王爷做了些宵食,王爷若是不嫌,就趁热吃一些吧。”
说着,她便打开食盒方盖,将里头的珍馐一一取出。
糟鹅掌、酸笋鸡皮汤、梅花香饼……有菜有肉,色香味俱全。
而端着玉瓷碗碟的一双手,更是纤白柔软,婉约动人,灯火一照,便似两朵玉兰在月下娉婷绽放,花瓣尖尖处还透着淡淡的粉,勾人去咬。
方停归不自觉咽了咽喉结,原本被气饱的肚子,还真饿了起来。
可他却并未伸手执筷,犹自冷着眼神看着她,声音淡漠至极:“傅世子也是从篝火宴饿到现在,头几月在牢中更是食不果腹,林姑娘就不打算关心一下他?要不就把这些都撤了,给他送去好了,横竖如今屋子也腾给他了,一顿宵食又算得了什么?”
林嬛:“……”
又来了。
就不能好好说话?
她都已经主动给台阶了,就不能顺着直接下,一定要闹得这般难看?
也是奇了,以前在侯府的时候,她又不是没跟傅商容亲近过,也没见他这般吃味,怎的上军营磨砺了三年,反倒比过去多横生出了几分闺怨?
跟被人抛弃的小媳妇似的……
林嬛心底翻起无数个白眼。
可到底心中理亏,她不敢同他回嘴,只长声叹道:“我与他并无男女私情。无论过去,现在,抑或是将来,他都只是我的一个邻家哥哥。除却必要的朋友关切,我也不会对他有任何逾越之举。今日救他,也不过是出于幼时的情谊。换作是你,撞见自己自幼一块长大的至交好友被人这般欺凌,你能忍住不出手帮忙?”
方停归偏头毫不留情地反驳:“我没有这样的好友。”
“你……”
林嬛气得心梗,磨着牙瞪住面前人,精瓷般的脸颊鼓得像只觅食的扫尾子,烛火一照,煞是可爱。
方停归心尖由不得放软。
他又不是三岁孩童,怎会不知她与傅商容之间只是寻常朋友,并无私情,自己今夜闹成这样,不过是在庸人自扰。
莫说旁人,连他自己都觉得很是不可思议。
他自幼失恃失怙,刀尖上行走,自是要比旁人更加懂得如何忍耐,如何收敛情绪,以免将自己的破绽暴露于人,丢失性命。
似这般任由自己的喜好,将心中的不满尽数发泄而出,二十多年来,还是头一次。
可是没办法。
那是傅商容啊。
他当真控制不住。
就像五年前,小姑娘初次写成《洛神赋》之曲,拒绝了好多人的邀请,第一个弹奏给他听,他心中欢喜难担,可一想到这琴谱,是那人帮她润色而出,为此,两人一连好几日都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他终归笑不出来一样。
即便不想承认,他也不得不认。
无论是才貌,家世,还是人品,和待她之心,傅商容都是这世间最最与她般配之人。
自己与他,相差云泥。
若不是此番军饷之案,让小姑娘跌落云端,他连她的衣摆也够不着!
方停归垂放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下意识捏紧了拳,依稀能听见十指骨节“咯咯”的摩擦声。
许是业障太深,他不禁下意识问出了口:“若是平等让你选,我和他,你会选谁?”
声音叫外间的雨水淋湿,变得朦胧不清。
同他此刻落寞的眼神一样。
林嬛没太听清楚,追问道:“什么?”
方停归却错开眼,心中分明还是好奇,像烧着一团火,灼得他浑身痉挛难抑,嘴里却仍旧是云淡风轻地说:“没什么。”
浓睫一霎,乌沉的眼眸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淡然,仿佛方才的落寞,只是春日夜雨织就的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