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成王
78.
姜毓宁看着宣丛梦的帖子, 不由得有些愣神。
自从宣丛梦成亲之后,她对自己的态度便疏离了很多,她几次给她下帖子请她出来玩, 全都被回绝了。
这会儿看到宣丛梦的邀请, 反倒有些奇怪。
她想了想,问送信去的暗卫, “郡主的脸色如何?”
来人摇了摇头,说:“属下没见到郡主, 是成王送来的回帖。”
成王?
姜毓宁虽然不多聪明,可是对于身边人的情绪变化一向敏感。此时,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盯着帖子想了半天, 起身去了书房。
两刻钟后,她将写好的信对折塞进信封,然后吩咐竹叶道:“我想见樊肃。”
没一会儿, 樊肃走进书房, 对姜毓宁拱了拱手, “宁姑娘。”
姜毓宁把手里的信递给他,问:“上次蔺池可以从上京给我送东西, 那我现在想把这封信传给哥哥,可以吗?”
樊肃先是一怔, 然后道:“自然可以。”
其实上京城内十分平静, 甚至可以说,是比往日还更热闹一些,姜毓宁远离上京,远离沈让,
才会这么紧张。
樊肃把姜毓宁面上的不安都看在眼里,笑着安慰道:“姑娘放心, 属下现在就去送信。”
-
东宫,麟庆殿。
这是平日专门用来宴请臣下的宫殿,前一任太子好玩乐,时常在麟庆殿宴饮放纵,沈让却是一向喜静,搬进来这将近一年,今日算是他第一次到这里来。
沈让坐在高台之上,看着底下俯身朝自己行礼的女人,温声道:“妙贞,来,到孤身边来。”
底下站着的“沈妙贞”眼眶一酸,膝行几步上前,跪到沈让的桌案前,扬起的小脸梨花带雨,柔弱惹人怜爱。
就连沈让都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
分明他已有十年没有见过妙贞,可是眼前这个女子站在这,他就无端地觉得,这是她,若是沈妙贞长大,一定就是长这个模样。
“皇兄……”女子低切出声。
沈让听到这个称呼,一下子清醒过来,沈妙贞从来不会这么叫他。
更何况,十年前是他亲自找到妙贞的墓,掘地三尺看到了她柔弱破碎的尸身,他不该有任何的动摇。
这不是妙贞。
沈让闭了闭眼,隔着桌子抬手虚扶了一下,笑着道:“快起来。”
他说着,一边给坐在下首的沈政递了个眼神,“去见你哥哥,他也想你了。”
沈政会意,站起身,柔声道:“妙贞,你回京已经快一个月,哥哥还不曾与你坐下说过话,若不是今日我也在东宫,只怕要等过几日在临水殿,才能再见了。”
沈妙贞道:“都是妙贞不孝,哥哥,父王可好?”
乌古烈一行已经进京半个月,这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沈政整理好情绪,此时看着眼前的女人,仿佛真的是对着自己十年未见的亲妹妹。温柔又不舍地开口,“父王一切都好,只是念着你,本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再见的机会,不想今日还能再见。”
说完,他顿了顿,关切道:“你呢?在乌古烈如何?”
沈妙贞低低一笑,柔声道:“初到的确有些不适应,但是汗王对我很好,哥哥放心就是。”
两兄妹一来一回地叙着话,沈政看似是关切,实际上在言谈间挖了不少的坑,提到的都是过去的旧事。
出人意料的是,眼前这个沈妙贞对答如流,甚至连京中最近几年的事都有所耳闻。
听着她谈起去年的太子和五皇子,沈让微不可察地眯了眯眼睛。
果然如他所料,乌古烈人没有这么大胆子,是上京有人和他们勾结。
会是谁呢?
沈让一边给自己斟了杯酒缓缓喝完,一边沉默思索。
正在这时,退守在外面的薛怀义忽然快步走了进来,对着底下的二人打了个千儿,然后走到沈让的身边,低声禀报道:“殿下,樊肃回来了。”
樊肃一直被他派到姜毓宁身边保护她,此时他回来,难道是溪山围场那边出了什么事。
沈让的眉目霎时一沉,握着酒杯的手指也不自觉紧了紧,“知道了,叫他到书房等我。”
薛怀义依言退下,底下的沈政向他投来疑问的目光。
沈让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示意他没事,这才对着沈妙贞道:“孤那边有些急事,你们兄妹先说话,孤去去就来。”
“照顾好妙贞。”最后这句,是留给沈政的。
沈政一下子明白了他的意思,先是点了点头,再拱手保证道:“殿下放心。”
这边交给了沈政,沈让起身离开麟庆殿,走进嘉言殿的书房。
过来的这一会儿功夫,沈让的情绪已经冷静了下来 ,如果溪山围场真的出事,樊肃不会亲自回来,所以,应当只是小姑娘找他有事。
果然,樊肃一见到他,就从怀里掏出来了一封信,双手捧给沈让,“殿下,这是姑娘吩咐属下给您的信。”
沈让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小姑娘的字,端端正正地写着“哥哥”两个字。
方才见到沈妙贞之后的阴郁和压抑瞬间一扫而空。
他不自觉地勾了勾唇角,抬手接过那信。
拆开之后,是厚厚的几张纸。
从前他不在上京时,两人常有书信往来,姜毓宁从一开始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到后来长篇大论连每天吃什么都要写上去。
他回京之后,两人倒是再没写过信。
沈让一边想着,一边看信。
一共三页,前两页满满当当都是姜毓宁的近况,她对着沈让一向不收敛情绪,想念的话几乎把信纸填满。
沈让只看着那白纸黑字,仿佛都能想象到小姑娘弯着眼睛的模样,唇边的笑意不自觉挑高了几分。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看到“郡主”这两个字,沈让的眉头当即就是一蹙。
然后,就看到姜毓宁问,她可不可以回京见宣丛梦一面。
沈让拧眉看向樊肃,“这几日宁宁给成王府下帖子了?”
樊肃道:“那日蔺公子离开之后,姑娘就吩咐属下给郡主下帖子,说想请她到溪山围场来玩,但是两次郡主都回绝了。”
“蔺池……”沈让念着这两个字,脸色阴沉十分难看。
“蔺公子说,是殿下……”樊肃看到沈让的脸色,立刻反应过来,“难不成,这不是殿下的吩咐?”
他一下子黑了脸,跪下请罪道:“都是属下的疏忽!”
沈让没理会他,把信收起来,吩咐外头的薛怀义,“孤要见蔺池。”
他的语气不好,薛怀义也不敢耽搁,不到两个钟,蔺池就来了。
一进书房的门,看见旁边跪着的樊肃,蔺池就猜到了沈让叫自己来的原因。
他撩袍跪下,神色十分坦然。
沈让的表情也恢复了冷淡,只是眼底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寒光,好像随时都能取人性命,他淡淡地看了一眼旁边的樊肃,直接道:“说吧。”
蔺池沉默半晌,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若是我猜的没错,郡主应当没有答应宁姑娘的邀约。”
沈让完全不关心宣丛梦的死活,他只知道,这一封信传出去,姜毓宁的处境便会危险上三分。
蔺池大约也能猜到沈让的心思,何况,他当日同姜毓宁那么说,本就是想试探成王府的态度。
他道:“殿下不关心郡主,宁姑娘却关心。两人先前关系那么好,可自从郡主成婚之后,和姑娘疏远得可不止一分半分。”
沈让一怔,眉宇再度蹙起。
他沉声问道:“所以呢,你想说什么?”
蔺池回答:“臣怀疑成王。”
成王?
沈让沉默半晌,忽然冷笑一声,说:“你是真的怀疑成王,还是因为你娶不到宣丛梦,才怀疑他?”
事关蔺池的身份,和
宣丛梦的关系,还有其他的很多隐秘,都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事,沈让不曾问题,蔺池也不曾回答过。
对于此,两人几乎都是持着回避的态度,此时沈让倏然提起,蔺池却脸色未变,坦然道:“都有。”
“我自知身份低贱,只是一介商贾布衣,娶不了郡主,所以从来没有抱过痴心妄想的心思。”蔺池道,“我只希望她过得好,可她过得不好。”
“成王看似温文沉默,实际上,却是残暴不堪。”蔺池提到他,手背青筋直冒,手指都有些控制不住地发抖,面上却是一副万分冷静的模样,“可我一个人力量有限,杀不了他。”
沈让冷嗤道:“你想借着孤的手杀了他?”
“属下虽有私心,但是成王,他绝对不干净。”蔺池摇头,说,“至少郡主下嫁一事,也有他的手笔。”
沈让虽是太子,但最近上京实在是多事之秋,他既要防着建昭帝和裕王,又要派人去查乌古烈入京的使臣,难免疏忽了成王。
何况,成王在上京城本就没有什么存在感。
若非宣丛梦嫁入成王府,只怕蔺池也不会注意到他。
听他这样说,沈让一下子想到姜毓宁曾经提到过几次宣丛梦的态度——
“郡主和我说,她多半是要嫁给成王的,她说她不能害了成王。”
“裕王的目的没有达成,郡主说他不会放过成王的,她若是不嫁给他,只怕成王要被裕王磋磨。郡主真是一个很好的人。”
……
沈让眯了眯眼睛,又想到了自己和姜毓宁遇到的那次刺杀,因为时间实在太过于凑巧,他一直以为是裕王下的手,现在想来,只怕也不见得是他。
见沈让忽然沉默下来,蔺池接着道:“成王母妃位份低,在后宫没有一点地位,从前朱贵妃活着的时候,只能依着朱家,如今朱家被抄,成王在后宫可谓没有半点依靠,又没有母家帮助。”
“想来,他也只有一条路可走。”
沈让淡淡吐出两个字,“军权。”
如今大雍军权多数都在沈让的手里,还有一小部分,在西北靖边侯手里。
而靖边侯,是宣丛梦的亲生父亲。
思及此,沈让不由得嘲讽道:“他倒是比我还能沉得住气。”
蔺池见沈让已经把因果都想通,急忙道:“殿下,您……”
沈让却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想说什么?你想借我的手去救郡主?”
蔺池一怔,而后迟缓地点了点头。
沈让却是冷笑一声,问:“蔺池,你该知道,孤从不做无用功。宁寿虽然是我的表妹,可孤没必要帮她。”
“就算她死了,也只能挑起成王和靖边侯之间的纷争,这难道不是对孤有力。”他冷漠道,“不过,你尽可以放心,成王既然走到这一步,就不会让她死,最多吃些苦头罢了。”
“殿下!”蔺池一下子急了,还想再说,沈让已经沉了语气,“你不如担心担心自己,若是宁宁因此出了什么事,孤必定送你下去给她陪葬。”
-
天快黑的时候,沈让才又回到麟庆殿,又絮絮说了几句,他和沈政亲自把沈妙贞送出了东宫。
沈政看着沈妙贞远处的马车,沉沉叹了口气。
沈让道:“派人跟紧点,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是。”沈政应声,也没有再待多久,很快拱手离开了。
沈让吩咐道:“备马,孤要出城一趟。”
溪山围场虽然安全,可小姑娘不在他身边,只怕会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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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刻钟后,沈让换了一身墨色的骑装,带着樊肃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出了上京城。
溪山围场离着京城有几十里地,沈让纵是骑着快马,也骑了好几个时辰。
等到了围场里,天都快亮了。
他顾不得歇息,先命人去烧水,洗去了一身尘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才去见姜毓宁。
小姑娘还睡着,且睡得很熟。
沈让坐在床边看着她,双手枕在脑后,不知不觉就阖上了眼睛。
姜毓宁一醒来就是看到这一幕,沈让依靠在床头,面带倦容。
只看他这个姿势,和身上整齐的衣裳,姜毓宁就知道他定然又是骑了一夜的快马,她心疼地坐起身,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给他盖上被子。
却没想到,她才碰到沈让,沈让立刻就醒了。
一瞬间的迷茫之后,沈让对上了姜毓宁心疼的眼睛,他不由得一笑,倾身把她捞进自己怀里。
最近实在太累,沈让本只想抱抱她,可没想到姜毓宁主动扶着他的肩膀坐起来,仰脸吻住他的嘴巴。
不知是不是吹了一夜的风的缘故,沈让的嘴巴很干,姜毓宁柔软的舌尖一寸寸地舔过,仿佛给干枯的稻田灌溉了一整天的清水。
良久,两人才分开,沈让搂着她的腰,问:“怕不怕?”
姜毓宁摇摇头,“我只是想你。”
沈让听着她的语气,心口就有些泛酸,道:“都是我不好,不该把你放在这儿这么久。”
姜毓宁听出他的意思,问:“哥哥是来带我回去的吗?”
沈让点头,说:“去换衣服吧,等你用过早膳我们就回去。”
今晚在临水殿还有宴会,乌日格等人都会出席,他不能错过。
回去的路有姜毓宁在,自然就不能再骑马了,沈让陪着姜毓宁坐马车,他们晨起出发,天快黑的时候,才入城。
马车在一条安静的巷口停下,他们不能坐一辆马车入宫。
薛怀义已经派了人在巷子里等着了,沈让下车把马车留给姜毓宁,嘱咐道:“哥哥有事要进宫,让樊肃带你绕一圈再回去。”
姜毓宁乖乖点头,看着沈让的马车离开之后,才对着樊肃点了点头,“咱们也回去吧。”
却不想马车还未出巷子口,忽然从天而降几十支沾了火油的长箭,落地之后,迅速在巷子里形成一道燃烧的火圈,将马车牢牢的困在了中间。
姜毓宁坐在马车里,本来就闭塞不透气,这会儿浓烟一熏,她捂着鼻子迅速咳嗽起来。
“樊肃……”她慌忙叫人。
沈让不在,姜毓宁的身边暗卫更多,可再高的武功也抵不过浓烟滚滚,樊肃被呛得不住咳嗽,他抽刀割下衣裳的布料,撕了一个长条吧口鼻蒙起来,同时不忘指挥道:“保护姑娘!回宫给殿下报信!”
天本来就黑,巷子里又全是烟,更别提这条巷子还紧邻着繁华的主街,没一会儿就有商贩发现了这边的不对,高声叫嚷着,“那边怎么了?”
“快救火!快救火!”
“那边失火了!”
于是,临近的铺子都赶忙派伙计提水来救火。
原本就乱成一团的局面更乱了。
等火全都熄灭,樊肃来不及歇息,他撑着力气扯开马车的门帘,却见里面空无一人。
姜毓宁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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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水殿正殿。
沈让到得很晚,整个大殿几乎都坐满了,看到他进来,在座之人纷纷给他行礼,沈让目不斜视,走到自己的位置上。
对面就是乌古烈的汗王乌日格。
他身材高大,皮肤黝黑,身穿着乌古烈族的王袍,一头长发梳成小辫,看到沈让,单手扶肩行礼。
乌日格和自己的王妃坐在一起,其后都是乌古烈的使臣,看到沈让,神色各异。
沈让的视线从他身上扫过,而后又很快收回。
天色已经快黑了。
高台上的建昭帝仍旧没有来,虽然他的身子一向不好,太医说整个身体已经基本上是掏空了。
可是这样的场合,他从不会缺席,沈让也不会允许他缺席。
沈让眉头蹙起,余光扫过自己这一侧。
他的身边坐着裕王沈议,还是老样子,不住地咳嗽。
而再往后,本该是成王的位置,此时却是空着的。
一股不详的预感瞬间涌入心头,正巧此时殿门急匆匆走进来一个人,沈让下意识看过去,竟然是薛怀义。
出事了。
沈让立时就反应过来,他握着桌案的手指紧紧绷起,直接泛起了青筋。
薛怀义疾步走过来,险些直接摔下去,沈让抬手将他扶住,没让他真的在大殿上显眼。
“怎么了?”
薛怀义压着声音道:“姑娘不见了!”
沈让脸色骤然一变,咔嚓一声,桌案上的镂空花棱被他生生掰了下来,“你说什么!”
薛怀义飞快道:“刚才暗卫进来传话,说樊将军还没带着马车离开巷子,巷子口便有人纵/火生事,姑娘趁乱被人劫走。余下的暗卫正在找,但是樊将军因为吸入太多浓烟,也晕了过去。”
他再压着声音,这边的动静也是完全压不下去的。
几乎所有人都往这边看,他们亲眼看着沈让的脸色迅速变白,再变青,而后霍得一下站起身,跟前的桌子几乎被他踹翻,桌上的酒水点心洒了一地。
几个小太监想去收拾,却又不敢靠近,最后还是坐在他旁边的裕王开了口,“太子,这是……”
他毕竟是建昭帝长子,平时在这种情况下,沈让多少都会给他点面子。
不想话说到一半,就被沈让打断,“樊际!”
话音一落,候在殿外的樊际当即走进正殿,“殿下,臣在。”
沈让的视线扫过整个大殿,如同野兽逡巡自己的领地,最后,他命令道:“封锁整个皇宫,不许进不许出,没有孤的命令不得擅自走动,否则,杀无赦。”
樊际有一瞬间的愣怔,随即立刻躬身应道:“是!”
应完,他就转身出去了,殿外很快就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一听就是训练有素的金吾卫。
早在去年太子谋逆时,沈让就已经把金吾卫掌握到了自己的手里。
他随时都有谋权篡位的底气。
可也正是因为这份底气,他不想脏了名声,更不想再乌古烈虎视眈眈的节骨眼儿上,搞得上京大乱。
却不想真的有人趁机想打宁宁的主意。
为了宁宁,他什么都不想顾及了。
沈让低声对薛怀义吩咐了几句,薛怀义应声,快步走了出去。
几百个执甲的金吾卫将整个临水殿团团围住,在场的武官还算淡定,文官和乌古烈的使臣见此又惊又怒,纷纷指责他此举是谋逆作乱。
沈让眼神都没有扫过去一个,早已有人将这些人擒住,出鞘的长剑明晃晃的表明,这不是在说笑,沈让真的想杀了他们所有人。
这下,就连乌古烈的人都老实了。
沈让没再耽搁功夫,穿过众人走出临水殿,直接出了皇宫。
薛怀义已经备好马等在哪儿,见沈让出来,连礼都来不及行,便急忙禀报道:“殿下,蔺公子已经走了。”
沈让深呼一口气,“跟紧些,别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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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毓宁再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绑起来了,挣扎未动的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手腕上紧缚的疼痛传来,她瞬间清醒,想要高呼,才发觉嘴里也塞着东西,挤压着舌根,根本说不出半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房门被推开,整间屋子骤然亮起,姜毓宁艰难地挣扎起身,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嘴里的布条被取下,她不敢相信地叫出声,“成王……”
成王身上还穿着赴宴的礼服,此时脸上的表情也不像平时那般的恭敬胆怯,反而带有几番狠厉的猖狂。
他走到姜毓宁的身边,有些赞叹地说:“从前没有注意过宁安县主,今日一见,果然美貌,难怪沈让这样冷血的人都为你神魂颠倒的,竟然连夜出京去接你。”
姜毓宁从未想过会看到这幅模样的成王,她头脑还有些发蒙,等听到沈让的名字才稍稍回过神,“你……你怎么知道?”
成王嘲讽地嗤笑一声,并未回答。
他出身卑微,母妃在后宫被朱贵妃压着,他在前朝被老五压着,说是跟班,实际上连他的贴身小厮都不如。
明明他也是皇上的儿子,皇上却根本看不到他。
他受够了这样的生活,所以,他要争。
但是他没有母族支持,在朝中实力不够,多年来只能韬光养晦,躲在五皇子的身后,撺掇他和太子去争。
太子倒下,老五不过是个有勇无谋之人,不足为惧。
可他没想到,中途会窜出一个沈让来。
这么多年他一心扑在太子和老五身上,根本就没把沈让放在眼里,可最后登上太子之位的是他。
更重要的是,沈让夺了军权。
他若想再继续争下去,也得靠军权,这才盯上了宁寿郡主。
当日宁寿的生日宴上,他看到沈议落水,一下子便猜到他也是和自己抱有同样的目的,当即也跟着跳下水去,如愿娶到了宁寿。
两人婚后,他本打算徐徐图之,慢慢得到宣丛梦的信任,得到靖边侯的支持,壮大自己的实力。
毕竟清河公主府是太子党。
却在回门那天,不小心被宣丛梦看到了他和乌日格的书信往来,当即就来质问他。
他被她逼急,给了她一个耳光,将她拘起来不敢让她回门,更不敢让她出门。
但后来宁安县主的生辰,他知道若是一直不让宣丛梦出门,定然要引起怀疑,但即便放她出去,也寸步未离。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宣丛梦和宁安县主关系那般亲近,竟没有半点要求助的意思。
更没想到的是,宁安县主竟然是沈让的女人。
这几乎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他已经等了这么多年,实在不想再等了。
今日临水殿宴会,沈让被分神引入皇宫,给他机会抓住了姜毓宁。
若是来寻她最好,那就证明这个女人对他还有几分重要,他自愿入局。
就算他真的不来,临水殿还有乌日格和那个和瑞阳公主长的一模一样的女人将他缠住,只要他放出风声,东宫和乌骨烈有往来,他这个太子之位只怕再也坐不稳当了。
思及此,成王看着被捆住的姜毓宁,低笑道:“你说,沈让会不会来?”
姜毓宁没有回答,她看着成王陌生的模样,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好半天才问了一句,“郡主呢?”
成王闻言嗤笑一声,还没来得及说别的,就见一个小太监疾步走进来,附在他耳边低声禀报道:“殿下,太子好像搜到这里了。”
成王有些意外,“他倒是快。”
小太监不敢说话,成王想了想,吩咐道:“把王妃带来。”
小太监下去了。
成王看着姜毓宁,说:“倒是没想到,沈让真肯来找你。”
一听到沈让的名字,姜毓宁紧绷着的心口一下子放松了些,成王打量她半晌,徐声道:“既如此,不知他肯不肯听你的劝。”
姜毓宁就算再傻,也该知道成王是为的什么了,她听着这话,几乎没有什么犹豫地开口,“我不会的,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劝他放弃他拥有的东西。”
成王听了这话,倒是真有些意外。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姑娘看似娇娇气气,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他点点头,“倒是有些骨气。”
姜毓宁不想再和他说话,转身想要偏过头去,结果就看到两个小太监搀扶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走进来。
她愣了好半晌才认出那是谁,“郡主?”
算起来,两人不过才半个多月没见,她怎么会苍白成这样。
明明上次在公主府时,宣丛梦还没有这么憔悴。
宣丛梦闻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在这看到了谁。
“毓宁……”她喃喃着,一下子就意识到了什么,大颗的泪珠滚落,她低声道,“是我对不起你?”
两个搀扶着她的小太监松手,宣丛梦倏地跌跪下去,正好倒在姜毓宁的跟前。
姜毓宁浑身被绑着,动不了,宣丛梦伏到她的跟前,想去碰她又不敢,最后袖口滑落到手肘处,露出一片鲜明的青紫。
“郡主,你……”姜毓宁登时愣住,去看高坐着的成王,许久视线才重回到宣丛梦的身上。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却不敢相信似的问:“这是,怎么了?”
宣丛梦说不出来话,只顾摇头。
在姜毓宁心中,宣丛梦是这世上最大胆最活泼的姑娘了,可为
什么……
“你怎么不告诉我呢?”姜毓宁红着眼睛问,“郡主,这么多伤不是一天造成的,上次我们见面,你怎么不和我说呢?”
宣丛梦没有回答。
那日,她偶然发现了成王和乌骨烈的书信往来,这让她一下子就明白了许多事。
她第一反应就是要回公主府告知清河姨母,却被成王拦住。
“你已经嫁给了我,在所有人眼里,你我夫妻一体。郡主又如何?你猜我的事被沈让知道,他是会顾及你郡主的身份,还是会为了江山皇位,把你赶尽杀绝。”
成王当日的这句话让她想到了十年前,她母亲阳信长公主去世之前,抱着她说:“别相信皇室的任何一个人。”
她当时年纪小,并不明白,后来回京之后,她才知道,原来杀死她母亲的不是别人,就是她的亲兄长,当今建昭帝。
只因为她的父亲是镇守边关的靖边侯,在西北威望过剩。
建昭帝不放心,却又找不到第二个人取代他的位置,于是在当年他们一家回京述职时,将已经怀有身孕的母亲强行留下,最后,母亲去世,孩子也没有保住。
她的家被拆得四分五裂。
从那之后,除了将她养大的清河姨母,她再不敢相信皇室的任何人。
后来,她和姜毓宁交好,得知她和沈让的关系,却对沈让这个人,始终保持着敬谢不敏的态度。
在她看来,沈让对权力地位的算计,以及冷血冷情的性格,比之建昭帝简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尤其是沈让对于姜毓宁毫不遮掩的占有欲,每次她和姜毓宁待在一块儿的时候,都能感觉到沈让对她的不满。
所以,她并不敢信沈让。
她甚至怀疑沈让就算知道此事,也会借此机会将她除去,这样他就能完全地占有姜毓宁。
更重要的是,她不愿姜毓宁为了自己的事,开口去求沈让。
即便沈让宠爱姜毓宁,可是两人的关系本就不对等,姜毓宁那般天真单纯,若是因为她的事触怒了沈让,只怕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所以,她宁可瞒着,也不敢去冒险。
总归成王想要她父亲的兵权,有求于她,并不敢真地要了她的命。
可她没想到,成王竟然查到了毓宁和沈让的关系,还丧心病狂地把姜毓宁绑了来。
这让她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忍下去。她看着姜毓宁被紧紧捆住的模样,深吸一口气,撑着想要站起来,可还没说话,就被成王反手扼住喉咙。
从前,借他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这么对宣丛梦,因为她是清河公主府的人,是上京城最得宠的宁寿郡主。
可是在她忍下第一次之后,成王便猜到了她的顾忌。
或许清河公主府和太子是一边的,可是宣丛梦和太子之间有心结。
成王冷哼一声,看着脸上骤然失了血色的宣丛梦,再低头去看地上的姜毓宁,果然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成王看着她们痛苦的脸,脸上却浮现出快意,他一手掐着宣丛梦的脖子,一手抚过她的衣襟,手指贴在她白嫩的肌肤上,随便滑过一下,就能清晰地感觉到宣丛梦的呼吸紧了紧。
他低低地笑出声,慢条斯理地开口:“你若是乖乖听我说的,什么事都不会有,可若是你执拗不肯,我就先当着你的面,扒了她的衣服,然后……”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姜毓宁离他几步远,都不由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清晰地看到宣丛梦的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当即来不及再思考太多,直接道:“我答应你,放了丛梦!”
宣丛梦颈间一松,整个人像一口破麻袋似的摔落在地,她爬到姜毓宁的身边,不敢置信地问:“你在说什么?”
姜毓宁也不过是强装镇定,实际上眼眶怕得发红,她想哭,可是沈让不在,身边还有一个宣丛梦。
从前,都是宣丛梦护着她。
现在,她即便被绑着什么都不能做,也该让她放心。
“别怕,哥哥会来救我们的。”
她声音很低,可是语气无比笃定,因为她从不曾有任何一刻怀疑过沈让的决定。
她坚信他能找到她,能带她出去。
因为哥哥说过,会永远保护她。
心有灵犀一般,她的话音刚落,外头房门被人当堂踹开,姜毓宁倏地扭头,看到了一个模糊而又熟悉的影子。
紧绷的神经瞬间松懈下来,姜毓宁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堆积在眼眶里的泪珠扑簌簌滚落。
这一瞬间,她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似的,只能看到眼前的这个人。
刀剑兵器相撞的声音斥满整间屋子,姜毓宁却什么都听不见,只喃喃地唤人,“哥哥,是你吗?”
下一刻,她身上的绳子被匕首割开,她被人打横抱起。
“对不起,哥哥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