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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南 第217章 冰川绝巅(3)

作者:侧侧轻寒 · 类别:历史架空 · 大小:1.14 MB · 上传时间:2023-07-29

第217章 冰川绝巅(3)

  最下方的大冰洞已呈现在眼前,隐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些影影绰绰的东西,应该便是当年被封在里面的病人用品。

  “戴上。”阿南将带来的蒙面布系上,又递了一个给朱聿恒。

  朱聿恒见它缝得十分厚实,捏了捏又觉得夹层里面有些东西在沙沙作响,便问:“是什么?”

  “是煅果核炭,我师父当年冶炼金银时用的。我太师父就是汞齐熏多了,头痛了半辈子,口鼻都烂了,而我师父用了这个后,一辈子平平安安。你戴严实点,毕竟这里边有六十年前的病气呢。”

  说着,阿南示意他系紧口鼻,然后抬手敲向冰壁。

  当年烧融后仓促冻结的冰壁,自然有厚薄不均之处,等寻到了薄弱处,她双手按在朱聿恒肩上,飞身抬脚狠狠踹向冰壁。

  哗啦一声,冰壁薄弱处被踹个正着,冰面顿时崩裂,出现了一个口子。

  两人连踢带踹,在冰壁上开出一个容人进入的洞口。

  洞中不但寒冷,而且空气稀薄,再加上他们还蒙着口鼻,剧烈活动后一时呼吸艰难,都有些脱力。

  阿南靠着冰壁喘息之际,却见冰裂之中隐约有个人影闪过。

  她向着朱聿恒使了个眼色,朱聿恒自然会意,凝神一看,黑影无声无息翻飞而下,隐藏进了距离他们不远的一条冰裂之类。

  两人一时倒不急着进洞内寻找药渣了,免得被堵截于洞内,到时必定艰难被动。

  阿南打了个手势,示意朱聿恒盯着黑影,自己则指着洞壁上闪耀的痕迹,扯起了无关话题:“阿琰你看这些冰裂,应该是先在冰面上将巨大的青鸾描出来的,再顺着描画线条凿开缝隙,以热胶冻灌入其中。胶冻渗入冰中,吸冰川融化的水而逐渐膨胀,直至深入冰块里面,将其挤压开裂。年深日久,冰裂越来越大,而里面的胶则被雨雪融化带走,只留下了这些深窄的冰裂,就像天造地设的绘画一般,硬生生塑造出了一只巨大的冰川青鸾。”

  朱聿恒感叹道:“想来傅灵焰真是旷世奇才,当时韩宋国力并不太强,但她总能以最小的力量,借助山川河流自然地貌,建造出蔚为壮观的奇景。”

  “若她当年不曾为情所困,怕是如今天下究竟如何,尚未可知。”阿南瞟着外面的黑影,道,“可惜啊可惜,若她选择的不是韩凌儿,而是其他人,或许,她自己和很多人,都能活得更好些。”

  阿南话音未落,那藏身于夹缝间的黑影果然忍耐不住,一声冷笑,怒斥道:“哼,好大的口气,敢如此品评当年龙凤帝与姬贵妃!”

  话音中夹杂风声,数道冰凌已向他们激射而来。

  他对这洞中地势,自然比他们要熟悉许多,一击之后便改换身形隐没在了冰洞中。冰雪隐约透明,重叠破碎的冰壁使得光线散乱折射,别说寻找他的影踪,连他发来的冰凌也是难以捕捉。

  在这不可视的情况下,阿南只能听声辨位,看到似有人影在冰壁后方一闪,当机立断,流光疾射而出。

  清脆的撞击声传来,流光撞上了对面的冰面,隐约可见冰屑飞溅,而黑影则闪到了另一边。

  看来,她因为冰面的反射而辨错了方向,只攻击到了他的影子。

  郁闷地一甩手,她向朱聿恒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阻截对方,自己翻身跃进了被打开的冰洞内。

  冰洞里面一片狼藉焦黑,无数杂物焚烧后冻在冰中,在昏暗光线下奇形怪状,透着诡异古怪。

  他们从尾羽爬上来,这边是青鸾躯体尾部,正是藏污纳垢之处。

  阿南知道这里是当年染了疫病的人生活过的地方,因此口鼻虽已蒙上,依旧不敢大口呼吸,屏息打开火折子,照亮面前的东西。

  冰面火光散乱,冰下各种黑沉沉乱糟糟无法分辨的东西散乱堆积,仓促间哪里找得到药渣这种不起眼的东西。

  她心下正在急躁之时,耳听得洞外日月清空声音响起,转头看去,朱聿恒已将那人逼出了藏身之处。

  日月的天蚕丝本来只能直来直去,但朱聿恒以应声作为驱动,六十四道弧光互相响应、相互借力,以彼此呼啸的风声改变后方薄刃飞行角度,转瞬间便有十数点光芒倏忽转进了冰壁后方,一触即收。

  随即,后方传来低低一声哀叫,日月飞速收回他的手中,上面一两点血色坠落于地,摔成了破碎的血色冰珠。

  冰壁后的黑影,显然已经受了伤。

  阿南赞赏地朝朱聿恒一点头,抓紧时间回头搜查洞内的一切,尽快在冰面下的一片狼藉中寻找到需要的东西。

  朱聿恒追击黑影的声音逐渐远去,而阿南的手在冰壁上划过,艰难地辨认下面的破布条、碎陶片、烂鱼骨……

  冰面凹凸不平,光线晦暗不明,下面的东西,全是一团混乱。

  眼看气息已经憋不住,她狠狠按住自己的面罩,烦躁地一拳砸向眼前的冰壁,准备不顾一切,先将面罩掀掉,先狠狠呼吸几口空气再说。

  但,就在她的拳砸向冰面的那一刻,她接触的地方,忽有微光闪烁,如同一连串的明亮指引,向着地下延伸而去。

  她立即向下看去,冰壁冻结的狭窄角落中,亮光闪了几下,最终消失于浅坑中。

  阿南的目光瞟向外面,却只看到空空如也的冰洞,一片寂静。

  洞口传来脚步声,朱聿恒身影闪动,踏了进来,朝她摇了摇头,意思是洞中线路太过复杂,无法擒拿到对方。

  这也是阿南预料中的事情。她指了指冰壁之上,让朱聿恒看上面的痕迹。

  朱聿恒贴近冰壁看去,只看到一连串小小的白点,比针孔还要细小,也不知如何能在坚硬的冰面上留下痕迹。

  他的脑中,立即浮现出那日工部库房中,库吏虎口处的血珠。

  朱聿恒的目光转向阿南,而她口唇微启,做了个“万象”的口型。

  可,当时的他已经引着韩广霆往后而去,这指引她发现目标的万象,又是谁在操控?

  阿南没说话,毫不迟疑地砸开自己的锡壶,将里面的石灰连水一起泼于万象最后消失的地方。

  石灰遇水沸腾,坚硬的冰块虽然无法彻底融化,但燎去了一层冰面之后,在暂时未能冻结的瞬间,清楚透出了下方的情形——

  被丢弃的垃圾之中,有几堆黑棕混杂的东西,就在浅坑的斜后方。

  她立即伸手朝向朱聿恒:“刀。”

  朱聿恒将凤翥抛给她,自己则紧盯着面前的冰壁靠近,关注躲在后面的人。

  凹凸破裂的冰面上人影闪动,冰壁折射出无数破碎的身影,火光之下,远远近近,大大小小,眼花缭乱。

  影迹恍惚之中,朱聿恒却准确地穿透破碎迹象,捕捉到了最为确切的痕迹,手中日月倏忽来去,转瞬间对方又是一声闷哼。

  日月带着血迹飞回,朱聿恒也不去追击,只守在阿南身边。

  冰块挖掘艰难,但凤翥毕竟锋利无比,将冻在冰中的药渣整块挖了出来。

  阿南将这坨冰块装入布包,紧紧扎好。

  两人立即出洞,憋着的气息终于可以如常吐纳。

  他们喘息着,一起向上看去。

  他们已在青鸾的腹中,仰头只见冰晶冻结,剔透无比,闪耀的华光中一线青蓝左盘右旋隐没在冰洞中,根本无法追寻。

  阿南道:“看来,上面通行的道路,应当是按心脏脾胃肾布置?”

  “对。青鸾乘风一朝起,凤羽翠冠日光里。”朱聿恒斟酌道,“虽不知日光指的是什么,但看这批注的意思,只要位于山峰最高处的凤羽翠冠被引动,那团黑气邪灵——也就是疫病,就会降临人间。”

  而,他们已经走到这里,破开了当年染疫人群居住过的山洞。

  谁也不知道,那恐怖的疫病是否已经侵染了他们。

  “不怕,我们已经抓住了希望。”阿南将身负的药渣再系紧一些,道,“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大大小小的冰洞与冰川挤在一起,上面蔓延而下的蓝线已分岔为无数条微蓝的道路,盘旋纠结在青鸾体内,如一条条青筋纵横交错。

  两人既然已经确定了要前往羽冠处,自然便是选择了向上的道路。

  道路狭窄而漫长地盘旋向上,岔道与冰桥错落在冰洞裂隙之中,看来处处都差不多,又处处都是险境。

  他们只能从坚冰缝隙中向上艰难跋涉,借用木树胶的手脚套,向上攀爬。

  越是往上,视力越是受限。开阔的腹部收束成细长脖子,冰洞开始变成狭窄的竖井,弥漫着密密的雪雾烟岚,眼前能看到的不过两三尺距离。

  在坚冰上爬了许久,又难以视物,阿南疲惫的手脚兀的一滑。

  幸好朱聿恒眼疾手快,将她一把抓住,拉着她抵在旁边的冰洞缝隙中,歇了一会儿。

  朱聿恒将怀中的锡壶取出,塞进她的怀中,又将她背负的药渣解下来,系在了自己腰间。

  阿南抱着他的锡壶,问:“还有几次?”

  “只有两次了。”

  阿南将它贴在掌心与心口间,身体感觉到温暖后,神经才如解冻般有了知觉,感觉到手脚的旧伤在冰寒中隐隐抽痛。

  她喃喃道:“这趟回去之后啊,我要吃热热的锅子,喝热热的甜汤,连汤带水我都要喝下去!”

  朱聿恒抬手轻抚她结霜的鬓发,说:“好,还要再去楚元知那儿偷一百斤糖。”

  听他居然开玩笑,阿南不由朝他莞尔一笑,振作精神挥拳道:“走!按照我们爬行的速度与距离,离青鸾头冠应该不远了,我们一鼓作气,爬上去!”

  纵横的冰洞互相穿搭,在弥漫的雪雾之中,他们向上爬行,可是越爬越觉得,这道路不对劲。

  喘息间,无数白气弥漫在阿南脸颊边,让她看上方更为模糊:“我们一直在向上爬,没错吧?”

  朱聿恒看了看上方雾岚,肯定道:“我们就在冰川之中,只要我们一直向上,就不可能会爬到别的地方去,只会到达最高处。”

  虽然说得肯定,但朱聿恒越向上,心中越是升起不祥的预感。

  望着上下雪雾弥漫的冰洞,他的脑海中,忽然呈现出当日在榆木川,数万大军在唯一的道路上转来转去无法走出的那条道路;还有彝寨之外的黑暗山林中,他一回头便变化的路径。

  究竟为什么,他、和数万大军,会迷失在唯一的那条、绝不可能迷路的道路上?

  相同的点是什么?是雨雪,是黑夜,只要视野受限——和这里的一样,就会发生不妙的事情,迷失前方,天雷无妄……

  傅准的声音又恍惚在他的耳边响起——天雷无妄,消失的阵法。你所追寻的,你前面的道路,你身上的山河社稷图……

  可是,这里是横断山脉,并不是那个天雷无妄之阵,为何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正在他思索之际,阿南已经停了下来,神情颇有些难看,声音也有些迟疑:“阿琰,你看。”

  朱聿恒抬头望去,不觉错愕不已。

  原来,他们面前是一大块坚冰,深蓝色,亘古便已存在般冰冷。

  “这是……”他记忆力如此之好,自然不可能不认出来,这便是阿南刚刚差点滑下的那块大冰壁。

  明明他们已经翻越过去的冰块,居然重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明明他们一直在向上攀爬,为什么、什么时候、怎么会回到适才已经过的下方?

  两人对望一眼,阿南抬起手,弹出臂环中的小钩子,手腕悬提转折,在冰壁上勾画出一条小鱼,线条古怪,横扁竖细。

  钩子回缩之际,她在小鱼头上一触即收,替它点上了眼睛,斜斜一条,如同笑眯眯的娃娃。

  她取出怀中锡壶,再度拉下一次发热机会:“走,咱们再上去瞧瞧。”

  身体因为严寒而变得僵硬,他们这一次的攀爬,比上次要迟缓许多。

  甚至有几次,阿南因为手脚不听使唤,差点滑下冰颈,幸好朱聿恒一直在身后关注着她,立即伸手将她拉住,才使她免于坠落风雪之中。

  世界沉在一片雪雾里,唯有身旁一起在冰洞中攀爬的人,是唯一可以依靠的、温暖的躯体。

  两人一路未再交流,只暗暗注意着路径,确定自己一直在向上而行。

  顺着冰川、冰洞与冰桥,他们一直向上。偶尔会因为道路的分岔与弧度,不得不向下走一段,但可以确定的是,大致一直是向上而行的。

  但就在他们估算着,应该已经爬完青鸾细长的脖子之际,眼前忽然又出现了一大块蓝冰。

  冰壁之上,赫然刻着一条活泼古怪的小鱼。

  鱼身线条横扁竖细,鱼眼睛斜斜点在头上,像是惬意地眯着眼在水中游曳。

  阿南错愕抬起手,在这块冰上摸了摸,仿佛怕是自己的幻觉。

  触手冰冷且坚硬,这钩子的线条、这她特有的笔触,根本无法仿制。

  ……第218章 冰雪鸾冠(1)

  “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将那块冰面削下,赶在我们之前来到了这里,将冰面贴在了这里来迷惑我们……”

  虽然这样说,可冰面毫无粘贴痕迹,而且这般迷惑他们一时,根本毫无意义。

  阿南转头见朱聿恒的脸色难看,迟疑片刻,问:“咱们是坚持向上,还是先休息一下,将这个奇怪线索思路理一下?”

  “怕是耽搁不起了,你身上的锡壶,还有热气吗?”

  “还有一格。”阿南捏着锡壶,万般不舍地释放了最后一份热量。

  朱聿恒望着周身弥漫雪雾,问:“你说这个局面,与我在榆木川、山道中迷路时的情形,是否有相似之处?当时面临的也是唯一一条道路,可最终不可能出错的道路与方向,却将我们引入了不归路……”

  “我倒觉得不一样,因为这里没有多出来的陷阱。而我们之前在那些消失的阵法之中,都出现了额外设置的杀招。”阿南思索片刻,道,“而若没有置换手段,那么要将人困住,最简便也最可行的手法,应当便是误导。毕竟,设置庞大的机关很难,但要欺骗眼睛,则要简单多了。”

  朱聿恒沉吟问:“你的意思是,我们的眼睛和感觉被误导了,所以才会感觉自己是在向上走,而实际却是在向下走?”

  阿南点头,撕下一条带子,说道,“这样吧,我蒙住眼睛,咱们再爬一次。”

  朱聿恒将她手中的带子接过来,说道:“我来吧,你手脚旧伤怕冷,蒙着眼在这样的冰壁上爬行太危险了。”

  阿南朝他一笑,想说,我这个女匪怕危险,难道你这个皇太孙不会更怕危险吗?

  但,想到他的反应确实比自己要敏锐,而且她手脚本就有伤,到时候万一有意外,更难自救,她便也不多言,抬手给他蒙上眼睛。

  他紧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抖。

  这个男人,心性如此坚定倔强,可不知为什么,眼睫毛却像孩子般浓长乌黑,轻颤之际仿佛撩在了她的心口之上,让她的心痒痒的,酥酥的。

  她忍不住难以自抑,俯头在他的眼睛上亲了一下。

  柔软的感觉擦过他的眼皮,朱聿恒正在一怔之际,她已经将带子遮上了他的眼睛,然后将他的眼睛蒙住,在脑后结结实实打了个结。

  她抬起他的手,说道:“那,咱们走吧。”

  朱聿恒握紧她的手,低低道:“阿南,代替我视物,我们一起寻到正确的路。”

  “你也要把握好心中的舵,摆正我们的方向哦。”阿南拉起他的手掌,带他贴在冰壁上,朱聿恒毫不犹豫,一个纵身已经向上爬去。

  他身体核心力量极强,即使在这般寒冷的天气中,又跋涉了如此之久,已是疲惫交加,却依然保持着稳定。

  而阿南屏气凝神,紧随着爬到他的身旁,出声指引:“右手边有凸起的冰壁。”

  话音未落,却见朱聿恒早已经绕过了那块石头。阿南也不诧异,毕竟朱聿恒之前已经爬过两次了,他肯定记得。

  两人一起向上爬去,只在比较危险的地方,阿南会出声提示他一下,免得他万一不记得。

  雪雾之中,两人坚持向上攀爬着。

  阿南怀中的锡壶已经失去了最后的温热,变成了冰冷而沉重的负担。

  她将它从怀中掏出,丢弃在了身旁冰洞之中。

  这一趟风雪迷航,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其余任何倚仗。这一次若再寻不到正确路径,他们都将冻毙于青鸾腹内,更遑论冲破这冰川,到达他们必须要到达的地方。

  两人一路向上,阿南抬头看去,上方已是一条大冰裂的旁边。

  阿南本以为这么明显的裂隙他会记得的,因此并未提醒,谁知朱聿恒却仿佛根本不知道这里就是一条大裂口,手向上探去后,没有摸到可以搭手的地方,诧异地低低“咦”了一声。

  阿南赶紧爬到他的身旁,问:“怎么了?”

  朱聿恒顿了顿,问:“这里是空洞吗?”

  阿南肯定了他的回答,并且拉起他的手,往空中摸了摸:“是条大冰裂。”

  “我们之前经过的时候,这里应该是一条斜向上的裂口。”朱聿恒说着,抬手顺着那条大裂摸过去,肯定道,“怎么这里变成了以微小幅度向下的一条大裂隙了?”

  阿南诧异地打量那条裂口,说:“不对呀,这就是斜向上的一条裂隙。”

  朱聿恒肯定道:“不可能,一定是向下。虽然幅度很小,但我的手和感觉不会骗我。”

  阿南心口微震,抬眼看向面前这条裂口,在周围狭窄收紧的冰裂纹包围下,它确实在众多下垂的冰晶中呈现出向上的模样,但……他们身处雪雾之中,除了这些冰裂纹之外,没有其他可以拿来对照的东西了。

  可,傅灵焰既然能制造这些冰裂,会不会也能用手段调整下垂的冰晶,来反衬这条斜向下的冰裂缝,将它营造出一种虚假的、斜斜向上的模样呢?

  而他们倒悬于冰壁之上,周身又是雪雾,视线与感觉都在麻木受限中,纵然感觉自己一直在向上攀爬,可事实上在攀登过程中,傅灵焰利用了收紧旋转的细长脖颈部,以冰裂纹为诱导,用雪雾为遮掩,让他们一直因为冰川纹路而侧着身子绕远路,并且由于冰裂的衬托对比,不知不觉根据假象,便在冰壁上兜起了圈子,从头至尾都在斜斜地转圈爬行。

  谜团解开,阿南一巴掌拍在冰壁上,因为自己被困了这么久而气恼:“阿琰,蒙着眼睛带我直上峰顶,咱们去踏平凤羽鸾冠!”

  虽然蒙着眼睛,但面前的雪雾似乎已被穿透,再无阻碍。朱聿恒也轻松下来:“真没想到,司南居然要一个闭着眼睛的人指引道路。”

  “谁让我名叫司南,却是个满心杂念的凡人呢?”阿南与他说笑着,心下却毫不松懈,谨慎地跟着他一起向上爬去。

  突破了干扰,两人终于脱出了鸾颈,爬上峰顶,翻上了尖尖的雪顶。

  青鸾顶上,是形如羽冠的一个小小冰平台。

  阿南贴着冰面站定,将朱聿恒拉上来。

  朱聿恒扯下蒙眼的布带,两人都轻舒了一口气,一起站在青鸾的羽冠之上,纵目遥望群山。

  雾岚已被他们冲破,苍茫大地与云海尽在他们脚下。

  “这世界,好像尽在我们脚下啊!”阿南抬起双臂,仿佛在拥抱这个天地般,大口呼吸。

  一路的艰难跋涉仿佛全都在瞬间退散殆尽,朱聿恒下意识地抬手将她紧紧抱住。

  日光在云层上镀了一层金光,周身尽是辉光灿烂。他们在世界之巅、云海之上紧紧相拥,仿佛全天下只剩得他们二人。

  使命在身,他们只相拥片刻,便放开了彼此,立即去查看顶上的机关设置。

  面前便是雪峰最顶端,被雕刻成晶莹剔透的冰雪羽冠。

  羽尖最高处,赫然是一条拇指粗的黑色细线,在冰川之中若隐若现,一直延伸入不可见的冰下。

  阿南跪下来,小心地查看这条细线,发现它绵延扎入冰中,不知是何物质构成。

  她在冰面上呵了几口气,微融后的冰面更显透明,让她清楚看到了细线的尽头,是一根光华莹润的玉刺。

  她的心口微微一跳,立即查看玉刺的周边。

  玉刺被装在一个灰色石块机括之上,因为冻在冰中,所以黑线与灰石未曾相接。

  但,阿南一下便认出了,那灰石便是当初在唐月娘家中见过的喷火石。

  这石头见火则燃,遇水则沸,一旦周围的冰融化成水,它便会在雪中激发引燃。

  只是,冰面透明度有限,再下方的布置,已难以分辨。

  阿南抬手闻了闻自己刚刚摸过细线的指尖,发现有硫磺异味,顿时脱口而出:“是引线……这座冰川就如蜡烛,下面应当是可以引燃的东西,甚至这地下可能就有黑水,一旦有了火星,这青鸾雪峰怕是会迅速融化,然后……”

  被封印于雪峰之中的疫病,将随着化掉的雪水汩汩流向四面八方,经由地上、地下和活物,将疫情扩散到全天下,只要有人的地方,便无可避免。

  阿南的脊背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摸了摸包中冻成冰坨的药渣,才稍感安心。

  “看来,要消弭此次灾祸,必须做到两条,一是阻止这座冰川融化,二是截断雪山与外面河流的关联。”朱聿恒自然也知道,这雪峰中封印的邪祟无孔不入,随时可能将任何人变成寨民惨死的模样,“事不宜迟,咱们先把阵法解除了吧。”

  阿南点头,指着那条黑线道:“黑线引燃,启动玉刺之际,恐怕就是青鸾燃烧之时。到时冰川融化,一切便都来不及了。当务之急,我们得尽快解决掉这源头……”

  “解决?你们以为自己能解决得了吗?”猛然间后方有怪笑声传来,二人一听便知道,韩广霆阴魂不散,果然还埋伏在暗处中。

  他从下方纵身而上,厚重的黑巾蒙面,显然是在阻隔此间疫病。衣服上虽然被朱聿恒割开了几个大口子,并且沾染了几处鲜血,却因为没有伤到要害,他身姿依旧自如,攀上雪峰之际,直接便向着正中间的黑线扑去,似要启动这个阵法。

  阿南手中的流光与朱聿恒的日月同时射出,企图阻拦住他的身形。

  谁知这只是个声东击西的动作,他看似向着黑线而去,却在他们阻拦之际,手中的日月猛然回击,向着朱聿恒的任脉而去。

  朱聿恒立即回防,心下洞明,原来对方是要以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来驱动玉刺,启动这个阵法。

  多次交手,朱聿恒早已了然如何反控对方的日月,迅速化解了他的攻势,将他的身形逼了回去。

  对方急速后退,身形转向了羽冠,躲避于冰块后对抗他的攻势。

  就在朱聿恒的日月笼罩住羽冠之际,对方的日月骤然一扯,引动了无数光点尽数缠住冰冠,打得冰屑乱飞。

  眼见日月攻势被挡,朱聿恒自然操控它后撤。

  耳边只听得咔咔声响起,那羽冠居然是活动的,在他往回拉扯之际,日光下它缓缓转动,竟如青鸾回头般,鸟喙转了过来。

  冰雪羽冠在日光之下灿烂无比,汇聚了金色的日光,在冰川上投下斑驳的光彩,光点纵横。

  阿南被这些刺目的光线迷了眼睛,正在眯眼侧头之际,忽然心中一闪念,脱口而出:“不好!”

  朱聿恒显然也想到了,他的动作立即停了下来。

  但已经来不及了,日光被冰冠汇聚,灼热光斑直直射向了隐在冰中的那根黑线。

  阿南立即飞身扑上,手中流光闪动,射向冰面,要将那条黑线截断。

  然而她的流光再快,又怎么快得过日光照射,只听得嗤一声轻响,那根黑线也不知是何等易燃之物所制,已经燃烧了起来。

  韩广霆手中日月旋转收回,戴着皮面具的脸僵硬未动,唯有嘿然冷笑的声音响起:“一甲子前,这条火线便已经设在了冰川中。六十年来冰面侵蚀变化,它逐渐从冰川中冒出,呈现在天日之下。原本阵法会在下月初启动,那一日的阳光会穿透羽冠,正好照射在这个阵眼之上,然后将其点燃。如今——是你亲手开启了这个阵法,也引动了你自己身上的山河社稷图,一啄一饮,莫非天定,你们想必也能甘心承受!”

  说罢,他袍袖一拂,清瘦颀长的身躯飞纵向下,显然要赶在阵法发动之前,尽快离开。

  阿南手中流光疾挥,正要堵截对方去路,却忽然瞥到身旁朱聿恒的身躯倒了下来。

  她心下大惊,手中的流光还未来得及触到对方,便只觉得天灵盖上一点灼热骤然炸开,随即,剧痛引发了全身旧伤,抽搐牵动,让她整个人倒了下去。

  韩广霆落在下方,冷冷瞥了他们一眼,一声冷笑,身影迅速消失于冰峰之下。

  眼前日光陡暗,阿南抱着尖锐刺痛的脑袋,想起了那一日在玉门关,傅准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一个在心,一个在脑……而你身上六极雷总控的阵眼,在我的万象之中。

  “你千万不要妄动,更不要尝试去解除,毕竟,我可舍不得看到一个瞬间惨死的你……”

  只是她一向豁达,自小便在刀尖上行走,即使知道傅准在自己身上种下了六极雷,但因为他失踪后无法再控制自己身上的毒刺,因此也将其抛诸脑后,只等傅准再度出现之际,再行解决。

  谁知,在这冰川绝巅之上,阵法发动之时,她所料竟然出错,身上的六极雷与朱聿恒的山河社稷图响应,而爆发之处,又是如此关键的要害之处。

  难道,这就是自己的尽头了?

  ……第219章 冰雪鸾冠(2)

  她脑海之中,骤然闪过下方山洞中指引她的万象,不由得心下狠狠骂了一声“王八蛋”。

  手上传来微颤的握力,是朱聿恒茫然痛楚地摸索着,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颈椎僵直,脸颊艰难地一点一点挪移,终于侧向了他。

  自他的脖颈延伸向下,纵贯胸口的任脉正在爆出青筋,如一条夭矫的诡异青龙就要冲体而出。

  面前的冰层之下,黑线已经燃烧,火线蔓延入冰层,即将灼烧至玉刺。

  冻在冰层中的玉刺,逐渐受热融化周围冰雪,玉刺在冰层中松动,向下方机括坠去,眼看便要启动下方点火装置。

  阿南看见朱聿恒抬起抽搐的手,竭力抬手抓向了自己的心口。

  在那里,血脉中涌动的毒瘿,正剧烈抽搐。

  阿南强忍头痛,将他的手一把抓住,喘息急促:“别动,我……把冰层下毒刺挖出来,绝不能让它碎在阵法里,引动你身上的毒刺!”

  “不……”朱聿恒却抬手紧抓住她的手腕,将她向前推去,“现在,立刻……击碎它,让黑线断下来,决不可……让阵法启动!”

  阿南头痛欲裂,只觉得自己头顶百会穴剧痛钻心。

  她眼圈通红,神智紊乱,可心中还有最后一点清明,让她知晓这是阿琰生死存亡的时刻:“可……这是你唯一的、最后的希望了!”

  毕竟,他身上的山河社稷图,已经一条条爆裂。

  就连一直无法追寻的督脉,也已经在他的身上显了形,烙刻在了他的脊背之上。

  这是最后一个阵法,最后的希望。

  若再被毁的话,阿琰的性命,怕是要就此彻底湮灭。

  他们一路追索至此,艰难跋涉,怎可功亏一篑,全盘皆输!

  “阿南,你……听我说……”朱聿恒呼吸艰难,剧痛让他神志承受不住,已经濒临昏迷,但他抓着她的手如此坚定强硬,与他的话语一般撕心裂肺而坚定,“阿南,绝不可……你一定要让火线停下,我……”

  血脉在呼啸涌动,他颤抖窒息,已经说不下去。

  阿南知道,自己挖出他的毒瘿,可能稍缓他的痛苦。但那又有什么用呢?在挖出的一刻,经脉早已受损,潜毒已散布到了他的奇经八脉之中,所以她之前剜取他的毒瘿,从未能成功阻止山河社稷图的出现。

  而如今,她一定得保住他的任脉,纵然他全身经脉受损,但毕竟还留着最后的希望,让他不至于在这般大好年华永诀人世。

  悲愤怨怒直冲头顶,沸腾的血液让阿南一时竟连头部剧痛都忘却了。

  她不顾一切,嘶吼出来:“可阿琰,你已经错过了所有机会……在敦煌的时候,你为了西北已经放弃了一次生存的机会,那次,咱们是身处危境确实无计可施,可这一次,我相信会有办法的!”

  就算雪峰坍塌融化,就算致命的病毒会融化在河流中流出,只要……只要及时封锁下方,将一切好好控制住,只要她能将药渣带出去,那么,未必不能掌控住疫情。

  毕竟,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可如今,阿琰就要死了,就要死在她的面前了!

  不等朱聿恒再说什么,阿南已经一把抽出他身边的凤翥,向着那条黑线冲了过去。

  朱聿恒在濒临昏迷的痛苦中,看到她决绝的侧面,一瞬间知道了她要干什么。

  她跪在冰层之上,将凤翥狠狠扎入冰层,要将黑线中的玉刺挑出来,将它完整地取出,保住他身上最后的一脉希望。

  可,她和朱聿恒都看到,灼烧入冰层的火线引燃了喷火石,融化的冰水助长它沸腾燃烧,滚烫的玉刺顺着它烧出的通道缓慢下沉,马上便要启动下方的点火机括。

  来不及了。

  她手中只有一柄凤翥,如何能劈开这千万年的坚冰,抢救出阿琰最后一点残存的生机,紧握于手?

  “阿南……”朱聿恒望着她的背影,喉口干涩哽咽。

  意识已经逐渐模糊,他望着她疯狂地跪地挖掘冰层的背影,在这最后的时刻,内心却升起异样的平和幸福。

  初次见面时,差点置他于死地的女海匪,如今与他一路走到这里,为了挽救他而不顾一切。

  水流千里,终归浩瀚。

  他来到这世间二十余年,成为了祖父夺位的传世之孙,成为了东宫的顶梁之柱,成为了朝野人人称颂的他日太平天子……

  可他的心里,自己人生的起点,却是在那一日,得知自己只剩下一年寿命的时候,紫禁城边、护城河畔,他看见她衣衫鲜明,鬓边一只幽光蓝紫的蜻蜓。

  那是他既定的、至高无上的人生终结的一刻。

  也是他全新的、从未设想过的人生开始的一刻。

  “阿南……”

  他喉口早已发不出声音,最后残存的意识,只够他清醒地凝望她最后一瞬。

  或许,这也算圆满。

  傅灵焰留下的阵法,已经基本破除。

  阿南身上的六极雷,似乎并未危及她的性命。

  这冰川,这疫病,这下游的、南方的、天下的生灵……只要阿南带着药逃出去,便都有了希望。

  阿南,她一定不会让所有人失望……

  阿南的手握紧凤翥,向着下方的黑线狠狠挖去。

  冰层坚硬无比,凤翥的刀尖啪的一声折断于万年坚冰之上。

  她泪流满面地无声哀号着,用断刃的凤翥狠狠插入冰中,即使会压迫机关,即使下面的烈火开关启动,会立即万焰升腾,将她连同整座冰川从内至外燃烧殆尽,她也在所不惜。

  喷火石已经燃烧殆尽,但也替玉刺烧出了完整的一条通往点火装置的路径。

  她喘息急促,浓烈的水气围绕在她的脸颊,随即被严寒冻在她的睫毛上、鬓发上,形成一层雪白冰霜。

  而她不管不顾,疯狂地砸开表面冰层,顺着冰雪融化的踪迹,竭力俯身,指尖碰到了喷火石灼烧的末端。

  在刺骨的冰寒中,她碰到了最后一点还在沸腾的石头。

  穿越灼烫与冰凉,她的指尖,抓向了雪水中的玉刺。

  可,还没等她碰触到浮悬下沉的玉刺,它的尖端,已经碰触到了下方的装置。

  细小的玉刺在冰水中下落很慢,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绝望地将脸贴在冰面上,意识到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骤然间,贴在冰面的脸微微一震。

  冰下传来嗡的一声,让她瞪大眼睛,随即,便看到玉刺瞬间停顿在冰水之中,然后,轻微地啪一声响,碎裂在了黑线之中。

  阿南怔了一怔,巨大的悲恸涌上心头。

  她转头,看向后方的朱聿恒。

  朱聿恒的手中,是日月薄而锋利的刃口。

  阿南看见了他心口淋漓的伤口,血脉中,粉色的毒瘿已经被他自己击碎。

  他以她亲手打造的武器,用尽最后一丝意识,割开了心口最为疼痛之处,将里面那一枚生死攸关的毒刺,捏为齑粉。

  她的阿琰,为了保住这座冰川,为了守护这天下,断绝了自己最后一线生机。

  玉刺崩散,空空的点火装置在雪水之中静静等待。但,不过些许时间,雪山严寒让它周围刚融化的水缓缓冻结,将它再度封印于透明坚冰之中。

  只是引线已经燃尽,玉刺已经崩裂,它如同没有了灯芯的油盏,再也不可能有引燃雪山的一天。

  阿南扑到朱聿恒身边,眼中的泪不断涌出,呆呆地看着瘫在于冰雪之中的他。

  最后的意识也已模糊,他无法再抬起手触碰面前的她。

  他只用那双逐渐涣散的眼望着她,艰难地,无声地,双唇翕动。

  疼痛已经让他发不出任何声音,阿南只看到他颤抖的双唇,依稀说的是:“阿南,来世……”

  但,他已经说不出后面的话。

  那双动人的、绝世的手,再也没有任何力气,垂落于冰面之上,在晶莹灿烂的雪色天光之中,没有了动弹迹象。

  阿南绝望哀恸,紧抱住朱聿恒的身躯,抬起颤抖的手,在他鼻下探了探。

  他的气息已经极为微弱,所幸她扣住他的脖颈,摸到下方还有在缓慢流动的血脉。

  冰川绝巅之上,阿南以颤抖的手扯开他的衣服,查看刚爆裂的任脉。

  与其他血脉一般,无可挽回的崩裂残脉。

  之前被她割开后吸去过淤血的、或是被她剜掉了毒瘿的那两条血脉,如今亦是猩红刺眼,触目惊心。

  唯有被石灰沾染时曾短暂出现过的督脉,如今依旧隐伏于他的脊背之上,维持着淡青颜色。

  奇经八脉,已经转为七红一青,八条血脉全部异变。

  她狠狠抹干眼泪,强迫自己大口喘息着,竭力冷静下来。

  天雷无妄,寻不到的第八个阵法,在所有地方发现都模糊一片的地图……

  八条血脉中,唯独一条青色的督脉……

  梁垒临死前说,那阵法早已发动,你们还要如何寻找?

  神秘失踪的傅准,他说随身而现、随时而化,但一旦追寻,便会迷失其中的阵法……

  幼年韩广霆身上的八条青龙……

  嫉妒悲恸却又极力阻止他探索真相的亲人们……

  她身上发动又消失,如今安然无恙的六极雷……

  如同六月旱地里猛的一个霹雳殛击,一切谜团在她的心口如火花交织,终于串联成一片灿烂火海,将她面前所有一切照彻洞明。

  “原来……原来如此!”

  她的手,重重地捶打在锋利冰面上,鲜血迸射,她却仿佛没有任何感觉。

  她抱紧了怀中朱聿恒,臂环中小刀弹出,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傅准,你不是在我的身上埋下了六极雷吗?既然我脑中的那个雷,夺不走我的性命,那就让我心口的这一极,送我和阿琰一起走了吧!”

  她状若疯狂,在空空的雪山之巅怒吼。

  周围空无一人,她的声音被呼啸的寒风迅速卷走,消失于广袤的云海之中。

  “我会与皇太孙死在一处,会在身边留下你们拙巧阁的印记。等朝廷的人上来,必能从我们的身上查到拙巧阁,届时,你们定被夷为平地!”

  周围依旧一片安静,只有她的话如同呓语,飘散在空中。

  “阿琰……你等我,手中的刀扎下去,你我共赴黄泉,我们……都不会再孤单了!”

  阿南抱紧怀中的朱聿恒,而怀中的他,早已没有任何意识,一动不动。

  她一把咬破手指,在冰上重重写下几个字,然后抓起小刀,送入了自己胸口。

  只是瞬间,她与朱聿恒相拥着倒在了冰峰之上,再无声息。

  凛冽的风卷起冰屑雪末,覆盖在他们的身上。

  而冰崖之下,终于传来了一声虚弱咳嗽声。

  傅准清瘦的身影从崖下翻了上来。

  他的动作并不快,但在这滑溜严寒的冰川上却显得十分稳定。只是面容在雪风之中更显苍白,身上的狐腋裘也裹得紧紧的,像是生怕有一丝风漏进来,让他孱弱的身躯更加不堪重负。

  他慢慢走到阿南的身边,低头看去。

  冰雪之中,正是阿南临终时留下的几个血字——

  凶手拙巧阁傅准

  “嘶……”傅准倒吸一口冷气,目光转到阿南的身上,喃喃叹息:“真看不出来,南姑娘你居然这么狠。你自己殉情,为什么要扯上我们无辜的人?”

  说着,他抬脚赶紧要将冰上的血迹擦去。

  可严寒之中,血迹早已冻在了冰面之上,他擦了几下没有动静,皱眉叹了口气,目光又转到了阿南与朱聿恒的尸身上。

  他知道朱聿恒如今病情发作,定然是好不了了,而阿南,居然会选择伴随朱聿恒而去,倒是让他想不到。

  如今,静静偎依在冰雪中的这两人,都是容颜如生,尤其阿南,脸颊和双唇甚至还带着往日莹润鲜艳的模样,显得比寻常人更有生气。

  “南姑娘啊南姑娘,你终究,也是个普通女人么……”他喃喃低语着,蹲下来,下意识地抬手在她的鼻下探了探。

  呼啸寒风中,他尚未探到鼻息,便已察觉到阿南的身躯依旧是温热的,肌肤温暖。

  他心下一动,又猛然醒悟,正要起身逃脱之际,却觉得手腕一紧,同时指尖一疼,他的手指已经被阿南咬住。

  傅准立即缩手,指尖万象微光一闪间,却阻不住鲜血已经滴落,在冰面上显得尤为刺目。

  阿南冷哼一声,霍然坐起身,抬手擦去唇上血迹。

  傅准握住自己的手指,不敢置信地盯着她:“南姑娘,你是疯狗吗,怎么乱咬人?”

  “哼,我比疯狗可怕多了。”阿南双眼红肿,凶狠地瞪着他,“今天你不把阿琰救回来,拙巧阁便完了!”

  傅准捏着自己的手指,一脸苦笑:“南姑娘,你别开玩笑了,能救我早就救了,何至于到现在的局面?你以为圣上没有以拙巧阁要挟过我吗?”

  说着,他的目光落在朱聿恒的身上。

  冰雪已经在他的身上凝结,他的体温显然正在一点一点失去,变得冰冷。

  “没办法,就是没办法……”

  “是吗?”阿南冷笑着抬手,向他摊开自己的掌心,“可是傅阁主,不瞒你说,我刚刚在下面的冰洞中,翻了很多被冻在冰中的、以前染疫寨民的东西。”

  傅准看着她手上咬破写血字的伤痕,再看看自己指尖的伤口,脸色顿时黑了下来:“你……染疫了?你明知自己手上有病气,你还咬破自己手指,故意染上?”

  “对啊,不然怎么把疫病过给你啊,傅阁主?”阿南冷冷问,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上染疫的可能性比他更大。

  傅准盯着手上她的齿印沉默了片刻,又将目光转向她:“你什么时候发现,我也进入雪峰的?”

  “就在我去冰洞挖取药渣的时候。毕竟,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怎么可能那么迅速地破冰而入,寻找到当年的东西呢?”阿南说着,拎起自己手中的药渣向他示意,“配置解药的法子在这里,如果你想要活命的话,就把阿琰救活!”

  ……第220章 冰雪鸾冠(3)

  阿南捡起来时的绳索,将朱聿恒绑在自己的背上。

  朱聿恒身材伟岸,而她虽然比寻常人要高一些,但要背负他下山,何况还是在这样的冰壁中爬行,实在是险之又险。

  但阿南咬着牙,将身上的绳子狠狠打了一个死结,然后背负着他,向下爬去。

  木树胶虽然可以承受得住她一个人的力量,但背上多了一个人,显然就要艰难许多。

  眼前风雪弥漫,她手脚僵硬,踉踉跄跄,半走半爬间无数次滑落,重重摔跌于下方冰洞中,又无数次爬起。

  身上摔伤的地方疼痛难忍,可她却仿佛毫无感觉。

  只有朱聿恒的脸贴在她的脖颈边,给她唯一一点热气。

  他的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偶尔他的脸颊擦过她的耳旁,她心口便会涌上一阵害怕——

  他的身体,在冰川中已经越来越冷了。

  因为害怕他的离去,她不断抬手试探他的鼻息,同时也拼命加快了脚步。

  爬下青鸾身躯,拐入山腰山洞,她竭尽全力,背着朱聿恒趔趄奔向前方。

  黑暗的对面传来喝问声:“什么人?”

  阿南听出对方的声音,强抑自己大放悲声的冲动,嘶哑道:“素亭,快来!”

  廖素亭听到阿南的声音,撒丫子向前奔来,将她搀住。

  阿南带着朱聿恒倒在他们的搀扶中,喘息急促道:“立即封锁雪峰,截断下游所有河流,别让……一滴水、一只虫子离开这座雪峰!”

  诸葛嘉一听便知与疫情有极大关联,只仓促查看了朱聿恒一眼,便立即率人急行而去,领命行事。

  阿南解下朱聿恒,将自己的手脸蒙好。

  一群人抬着昏迷的皇太孙,拼命加快脚步穿过山洞回到冰瀑布。

  瀑布已经全部坍塌,而下方雪中,朝廷的军队正在搭建梯架,以便接应他们。

  阿南没有询问海客们的动向,事实摆在面前,已经无须她多问。

  她脱力地从架子上爬下,跌坐在他们刚刚搭建好的营帐中。

  见她神情枯槁,面如死灰,全身手脚都冻僵了,众人忙给她送上热茶和干粮点心,让她赶紧恢复过来。

  可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依旧将朱聿恒扛了下来,众人望着她那模样,无不心口惊骇,一时也不敢问冰川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靠近我,殿下你们也要小心救护。”阿南将身上的药渣解下来交给廖素亭,哑声道,“交给魏先生,让他快点把药方配出来。”

  廖素亭接过,下意识地看向她的手上伤口。

  伤口不知是被冻伤了还是因为染疫,显出一种可怖的青紫色来。

  他一惊之下,连声音都不稳了:“南姑娘,你这是……”

  “没事,只要魏先生能将药方研制出来,我们便都无虞。”阿南困倦脱力,披上毡毯,抱紧了手中热茶,“让诸葛嘉一定要尽快,也要所有士卒小心,这里的冰川带着疫病。一定要等药方出来后,将里面东西彻底清理完毕才能恢复河道。”

  “是!”

  阿南略略休息了一会儿。火炉烘烤,热茶送食物下肚,热气内外一起涌入体内,身体仿佛逐渐化冻,温热的血液开始在体内行走。

  雪山之上危机四伏,虽然韩广霆因为阵法即将发作而离开了,海客们也已被杀退,但深埋的疫病与机关并未清除。

  稍微有了点精力,她便与众人立即启程下山。

  山脚下休养腿伤的魏乐安已经拿到了药渣。他医术精湛,翻检着药渣,推敲药性搭配,再填补几味解毒良药进去,一时已经有了七分雏形。

  阿南示意他跟自己到朱聿恒的帐房中去,她因身上疫情,只站在帐外,请魏乐安查看他的伤势。

  一看到朱聿恒身上纵横交错的山河社稷图,魏乐安立即便想起了年幼时见过的傅灵焰孩子,神情大变:“南姑娘,这……”

  “之前,我向魏先生询问过关于朋友身上的山河社稷图,那个人,就是皇太孙殿下。”

  魏乐安看着他身上破损的奇经八脉,沉吟皱眉。

  “魏先生,这一年来,我与他一起奔波于各地,希望借着破解阵法的机会,挽救他的生命,可如今看来,却是功亏一篑了……”阿南望着昏迷的朱聿恒,一贯坚定的她,此时声音也不由得微颤,“如今,我拿到了一个法子,或许可以救助他,只是,需要魏先生援手相助。”

  魏乐安看着昏迷的朱聿恒,有些为难道:“南姑娘,你看,我是海客,而他是朝廷皇太孙……他查抄了咱们永泰行,还与公子生死相争,兄弟们若知道我救助了他,必定会不开心的……”

  阿南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她默然跪了下来,在帐外深深叩拜魏乐安。

  魏乐安吓了一跳,忙阻止道:“南姑娘,你向来与我不是这般客气的,怎么……”

  “魏先生,您知道阿琰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原本……他是可以自己活下去的。”

  阿南将冰川上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与他说了一遍,泪水忍不住簌簌而下,打湿了蒙面的布巾:“阿琰是为了我们、为了这横断山的所有人,为了天下百姓,才变成这样的。魏先生,我知道咱们各有立场,可是,您能否看到我们往昔情分上,救阿琰一次呢?哪怕……哪怕将我的命抵给你,我也毫无怨言!”

  “南姑娘,折煞我了!”魏乐安叹了口气,走到门边想去扶她,见她避开了手,便道,“这样吧,虽然我不能忤逆公子的命令,也不敢背叛我的阵营,可南姑娘,当年你曾经在滚滚波涛中救过我,这次又将我从悬崖下拉回来,我欠你两条命了,那……老头子当尽力而为,还你的恩情!”

  “多谢魏先生!”阿南郑重谢了他,听他又说道:“不过事先说好了,当年我和师父都对这怪病束手无策,如今我究竟能否救活他,亦是未知。”

  “我这边有一个方子,可以清理他身上的残余淤血,让他能暂时恢复。”阿南说着,抓起旁边的笔,在纸上写下了药方。

  她的手已经奇痒难耐,颤抖不已,即使竭力控制,笔画也歪歪斜斜,只能勉强辨认。

  她强忍着不去抓挠,等写完后,将那支笔投入火炉之中,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

  咬破的手指上,已经出现了淡淡的黑色溃烂痕迹。

  她一咬牙,将自己的双手套进袖管中,强迫自己紧捏着手肘,以疼痛来压制那种麻痒。

  即使已经蒙了面,她还是迅速退出了帐房,远离他们。

  魏乐安随身药箱虽已丢失,但随行的军医送来了各种药物,银针小刀也是应有尽有。他给阿南匆匆配了一包药粉,让她先涂在手上稍微止痒,又仔细净了手,脱去朱聿恒身上的衣服,查看他一条条破损的经脉,一边看一边摇头叹息。

  直到七条看完,他才问站在营帐外的阿南:“这么说,他身上已经爆裂了七条血脉?只要还能剩下一条,是否还有机会?”

  阿南示意魏乐安将朱聿恒的身体翻转过来,指向了朱聿恒的后背脊椎处:“魏先生,您看他的督脉。”

  魏乐安仔细查看那淡青的痕迹,沉吟片刻,取出银针在其中试探,脸上露出震惊之色:“南姑娘,这条血脉虽然外表看起来与其他血脉截然不同,并无淤血情况,但我以银针试探,发现受损情况与其他七条一般无二。而且,这是陈年旧伤了,怕是他年幼之时便已遭毒手。只是你看,这里已被人暗埋下活血化瘀的虎狼之药——药性成分,好像就是你写给我的这个药方!”

  阿南点了点头:“是,这应该便是他第一条发作的血脉,只是早早被隐藏了起来。”

  “此药可长期缓慢释放,强行驱散淤血痕迹,使其不在脉中凝结,显露出其他七条般的可怖情形,但……”他抽出银针,看了看后摇头道,“治标不治本,只能稍延时间而已。”

  阿南远远问:“这药,能看出是何时埋进去的吗?”

  “具体的看不出来,但老夫可以肯定,必定是在他十分年幼之时。所以埋药时的伤口疤痕已随着他身体的成长,彻底消失了。”

  阿南心下也是了然,那时候阿琰怕还是未解世事的幼儿,不然的话,血脉发作时惨痛无比,即使在后背,他也不至于未曾察觉。

  她在外面等待着,魏乐安已经着手帮朱聿恒清理破损经脉。

  他用空心银针细致地吸去血脉中的淤血余毒,又将调配好的药物一一灌注入他那七条奇经八脉。

  他年近古稀,虽然耳聪目明,下手稳定又快捷,但一个多时辰这般细致辛劳下来,额头全是汗珠,整个人也站立不住,坐在椅中直喘粗气。

  灌了两大缸茶下去,他起身再度查看静静躺在床上的朱聿恒,才朝阿南点了点头,说:“行了,若药真的有效,他应该能醒来。”

  阿南长出了一口气,望着昏迷中的朱聿恒,久久说不出话来。

  “不过,就算这个药可以清淤血、解毒瘿,但他全身的奇经八脉毕竟受损严重,毒性早已渗入全身,就算醒来了,我看他经脉残破,至多能延三五个月至半年的寿命!”魏乐安老实不客气道,“离真正要活下去,还远着呢。”

  “我知道……”阿南哑声应着,“可如今,我们只能尽力做到如此了……”

  魏乐安哼了一声,但看着床上如此年少卓绝的青年人,也不由一声叹息。

  他洗了手,坐下来继续研究疫病的药渣,说道:“把人移走吧,我得尽快将这药给研制出来。”

  侍卫们抬了缚辇进去,阿南不敢近身,只踮着脚尖越过围着他的人,看向朱聿恒。

  他身上那红紫骇人的山河社稷图,已经转成了淡青色,正如土司夫人转述所说,就如年深日久褪了色的青龙纹身,纵横于他的周身,虽然略觉怪异,但总算,不再像之前那么骇人可怖了。

  众人轻手轻脚地替殿下盖好厚被,遮好帘子,将他抬出营帐。

  阿南没有跟去,依旧站在外面问魏乐安:“魏先生,这些埋在阿琰体内的药,会有变化吗?”

  魏乐安不明白她的意思,问:“你指的是?”

  “比如说,若他的身体遇上石灰,会不会重新变为殷红?”

  魏乐安沉吟片刻,说道:“此药中间有添加地衣用以消炎清热,老夫知道地衣汁液偏紫色,遇上石灰水会变成蓝色,但这东西毕竟藏在血脉之中,石灰水隔着肌肤,如何能让其变色?”

  “有没有可能,生石灰会造成皮肤发热,太过灼热的话,会导致药物失效,使得原先的伤痕显现?”

  “世间万物之理博大精深,或有可能吧。”魏乐安没空与她探讨此理,挥手打发她,“这很简单,你找点石灰,在他身上撒一下试试看不就行了。”

  阿南苦笑,见他翻着药渣,已经埋头在推敲疫病方子,便不再打扰,闭上了嘴。

  皇太孙昏迷不醒,周围寨子的情况堪忧。诸葛嘉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离开雪山,踏上归途。

  可雪峰上海客来袭时,向导们非死即伤,如今只剩了一个,还不能如常走路,更何况天色已晚,哪有办法立即回程。

  最终,他们只能在雪山不远的荒原上宿了下来,等待第二日回程。

  阿南身上疫病已显现,即使用了止痒粉,还是忍不住抓挠的冲动,只能睡前将自己的手用布紧紧缠住,以免睡着后下意识抓破溃烂处。

  她的帐房,也远远设在了雪山之下,在距离朱聿恒的中心营帐最远处。

  这一路奔波,再加上今日疲惫脱力,阿南一沾到枕头,便立即陷入了沉睡。

  只是梦中群魔乱舞,梦境混乱不堪。

  时而她梦见自己全身溃烂,与寨子里发病的人一样全身抽搐惨死于密林;时而梦见阿琰身上青龙又变成殷红血线,紧紧箍住他的身躯,纵使她拼命撕打也无济于事;时而她又梦见雪山崩塌,震天动地中黑色邪灵从天而降,以雪峰为中心迅速扩散,大地转眼间尽成灰黑色。而她抬头一看,就连湛蓝的大海也难以幸免,正被染成乌黑……

  她从噩梦中猛然惊醒,感觉到周身隐隐震动,仿佛噩梦已真实降临。

  侧耳一听,隆隆声似从后面雪峰而来。

  她立即解开缚手的布条,跳下床向外奔去。

  明月之下,皎洁的雪峰上正有弥漫的白气向下奔腾,如万千怒涛倾泻,要将他们吞没。

  “雪崩了!”值夜的士兵们敲击竹柝铜锣,迅速示警。

  阿南心下一凛,想到冰川中封存的疫病。

  昨日阿琰已舍命将引线截断,她也确保当时的点火装置已重新封冻于雪峰之上,怎么一夜之间,它竟再度震动了?

  难道是韩广霆不肯放弃,突破军队守卫,上去发动了阵法?

  阿南立即拔腿向周围河道奔去,路上见诸葛嘉正向营帐而来,立即掩上面容,问:“诸葛提督,河道那边如何了?”

  诸葛嘉仓促答道:“我们连夜在赶工,但河流湍急,尚未截断,如今雪浪又奔涌而来,这……”

  “把楚元知喊上,带上所有炸药,去下游开阔河谷之前——就是当日青莲宗伏击咱们的那个咽喉处,把两边山崖炸掉堵住,一定要把所有雪水一滴不漏地挡住!”

  诸葛嘉看向大帐,略一迟疑:“那殿下……”

  “有我在,你怕什么!”

  诸葛嘉立即向众人示意,一群人奔赴往下游。

  阿南转过身,扯过面罩遮住自己的脸,向朱聿恒的营帐奔去。

  营帐外灯火通明,东宫护卫谨慎巡防。阿南朝里面一望,廖素亭率人围在朱聿恒床榻之前,持刀向外,正严阵以待。

  见这边安然无恙,阿南略松了口气,暗道难道是自己想多了,雪崩只是凑巧,并非人为?

  但,忽然之间,她脑中一个闪念划过,顿时背后尽是冷汗。

  她立即转身,朝着魏乐安的帐房狂奔而去。

  ……第221章 生生不息(1)

  魏乐安研究药方,如今尚未安歇,营帐内一灯如豆,映出他的影子。

  外边纷扰叫喊,但他不是朝廷中人,根本不为所动,观察了下雪崩不会影响到自己营帐,便依旧回来埋头推敲方子。

  阿南轻出了口气,因为不敢接近而停下了脚步,站在外面想着要不要去询问一下进度。

  就在此时,她看到了一条身影欺身接近了魏先生的帐房。

  那身影的腾跃极为飘忽,利落翻越障碍之际,又从容避开穿插来往的巡逻士兵,闪进了魏先生的帐房之中。

  这身法,让阿南迟疑了一刻,才慢慢走近营帐。

  灯光映照在营帐的布幔上,阿南可以隐约看到,魏先生看见有人潜入帐中,惊得立时站起了身,抓过镇纸压在了桌面上,摆开防卫姿势。

  但随即,他看清了来人模样,又松懈了下来,甚至与他拱手见礼。

  阿南哪还不知来人是谁。

  她将耳朵贴在帐上,听到竺星河压低的声音:“魏先生,时疫的方子可研制出来了?”

  魏乐安摊开桌上的方子,从容笑道:“公子放心,老朽殚精竭虑,已推敲出了最完美的方子。此方有疫驱疫、无疫预防,愈后不留痕迹,定能消灾解难,拯救天下万千百姓。”

  竺星河来得仓促,也无暇多说,扯过桌上的方子,便示意他跟自己离开。

  魏乐安却赶紧拦住他,将药方抽回,又压在了桌上,说:“公子恕罪,这药方我得留给朝廷。下游及西南如此多的百姓,还要靠这个续命的。”

  竺星河没想到他居然如此说,嗓音沉了下来:“魏先生,朝廷无法救百姓,只有我们才能救,这或许是咱们最后的、也是最好的机会了。”

  “虽然如此,但公子你想,这疫病如此猛烈,我虽有完美之方,可咱们毕竟人少,就算日夜赈济,又能救得多少人?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无数人因此惨死?而朝廷要发药救济,一夜之间便能广布天下,才是挽救万民、免得生灵涂炭的大势啊!”

  阿南听着魏先生苍老诚挚的话,心下却只涌过一阵悲凉,心道,魏先生,你这一番心意,怕是要被辜负了。

  差点焚毁整座顺天的地火、还有之前开封水灾……幕后推波助澜的人,全都是他面前的公子。

  生灵涂炭,天下大乱,正是他的目的,不然,他如何有机会翻覆政权,报当年血海深仇?

  果然,竺星河冷冷道:“魏先生,你这是助纣为虐,也和阿南一样,与兄弟们作对了!”

  “不会不会,等回去后公子就知道老朽一片心了。”魏乐安说着,将药方在桌上安放妥当,起身表示这就跟他回去,“更何况,南姑娘如今也染了疫病,公子难道忍心让她疫病发作,惨死于此吗?”

  竺星河毫不迟疑,道:“既然如此,她想要活下去,就得回来找我,重新做我麾下人。”

  “唉,这怕是……”魏乐安亲眼目睹那两人生死相依的样子,摇头叹了口气,说,“南姑娘是不会再回来了。公子,咱们走吧。”

  竺星河回头看那张药方,尚在沉默,魏乐安又忽然想起一事,道:“公子稍等,老朽想最后再去看一看皇太孙的病情。”

  竺星河声音冰冷,问:“他不是已经八脉全毁了么,怎么还没死?”

  魏乐安抬手去拿桌上的药箱,道:“快了,但是南姑娘弄了个法子来,求老朽替他续着命呢,如今他还在濒死昏迷中,我看活转过来的几率微乎其微……”

  正在他提起药箱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风声,寒光在他身后猛然闪动。

  血光骤然迸射,手中的药箱猛然坠地。

  魏乐安的手紧紧捂住了腹部,倒在了桌案之上。

  他艰难转头,看向后方的竺星河,盯着他手中滴血的春风,不敢置信地挤出两个字:“公子……?”

  竺星河缓缓垂手,任由春风的血滴在地上:“魏先生,你是当年随我父皇出海的老人,你明知我与朝廷的血仇,也知道我此生最恨的人就是朱聿恒!你为何要背叛我,为何要去救朱聿恒,为何要替篡位谋逆的这家人施恩德,把你的药方送出去收拢天下人心?”

  魏乐安按着自己腹部的伤,疼痛让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只呼哧呼哧地拼命喘息着,趴倒在了桌上。

  阿南倒吸一口冷气,顾不上自己的疫病,一把扯开营帐门帘,扑了进去。

  竺星河正扳住魏先生的肩,将他从桌子上一把推开。

  噗通一声,魏先生重伤的身躯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他却看也不看,只抬手抓向桌上染血的药方。

  就在他的手堪堪触到药方之际,阿南的流光早已射出,勾住他的手腕拼命一拉,将他的手掌停在了半空。

  他挥手卸掉她的拉扯之力,旋身回头,看见她的刹那愣了一下,随即左手抓起桌上镇纸,一旋一转间早已缠住流光的精钢丝,反手一拉。

  有镇纸挡着,流光纵然再锋利也无法割人,反而阿南力气不如他,被他扯得往前趔趄一步,差点失去平衡。

  她立即松脱流光,白瓷镇纸被甩在地上,啪的一声摔个粉碎。

  巡逻防卫的士兵注意到这边动静,立即有人用长矛挑起帐门,查看里面情况。

  “别进来,我染了疫病。”阿南紧盯着面前的竺星河,道。

  士卒们一听她的话,立即放下了门帘,并且退得远远的。

  竺星河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抬手抓起桌上药方,转身便要走。

  阿南厉声叫道:“公子,别再执迷不悟了,迷途知返吧!”

  “哼,执迷不悟的人是你!”竺星河沉声呵斥,将药方塞入怀中,冷冷道,“如今朱聿恒将死,你也身染疫病,该死心了!想活命的话,就乖乖跟我回去吧。”

  阿南悲愤欲绝,仿佛未听到他的话,流光纵横翻飞,封住了他的去路。

  竺星河身影晃动,凭着自己灵动无比的身姿,在她的流光中腾挪闪避,毫发无损。

  而阿南见他只是避让,手下一变,流光竖劈横切,攻势顿时凌厉无比。

  “为什么只闪避?为什么不用你的春风反击?你说啊!为什么不用我给你做的武器,将我杀掉,替你扫清一切障碍?”

  怒火焚烧了阿南的理智,她泣不成声,只知道疯狂进击。

  下手无比狠厉,可她口中的声音却从凄厉渐转为喑哑,脸上滚落的泪珠让她哽咽到崩溃。

  “你为了遮掩韩广霆的行踪,放任他杀害司鹫,甚至帮他将罪名推到阿琰身上……你为了复仇篡位,不惜引动傅灵焰留下的各方死阵,置万千人性命于不顾……你为了不让朝廷拿到药方,偷潜进来杀害魏先生,夺取药方!你……你是不是还要拿着这张药方去救济百姓,为你赢得天下民心?竺星河,你……我为什么要认识你,你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她疯一般的攻势与崩溃的叱问,如同暴风骤雨,直袭面前的竺星河。

  流光飒沓,只听到擦擦声响,他身上的黑缎锦衣转眼便多了两道口子。

  他身形迅捷,激愤中的阿南虽然割破了他的衣服,却并未能伤到他的身体。

  但,她一眼便看到了,他衣服底下初显青紫肿胀的伤口。

  她一瞬间明白了过来,目眦欲裂,不敢置信:“你……你上了神女山,刚染的疫病?这么说,重启我们封闭的雪山机关的人是你!炸崩雪山的人也是你!你丧心病狂,为了复仇,你要扩散疫病毁了整个天下!”

  而他的眼神终于开始冰冷,见她疯狂的攻击并未有半点停息的意思,那一直后退的身躯抵上了营帐厚硬的帆布,在上面一撞反弹后,迅速前冲,穿透她密密匝匝的攻击,“嚓”的一声轻微响声中,他手中的春风终于现身。

  “阿南,你刚死里逃生,气力不继,还是好好休养吧。”春风骤急,他穿破流光密网,冷冷地自她身旁擦过,“别挡在我面前,我不会为任何人留手。”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阿南的右臂上,六瓣血花灿然绽放,在灯光下殷红透亮,如散落的鸽血宝石,刺目惊心。

  鸽血宝石……

  那年她十六岁,与公子行船于锡兰(注1),看到当地的少女身披重重刺绣的彩衣,额间缀满鸽血宝石,嫁给自己心上的少年郎。

  那之后有一段时间,她存了许多鸽血宝石,也试着做一串串鲜红的链子挂在额间胸前,幻想某一日能拿来映衬艳红的欢喜。

  甚至,连公子说她穿红衣好看,她也欢欢喜喜记在心里,一直固执地喜欢艳红的颜色。

  然而,她却忽略了,那般艳丽夺目的红,也是鲜血的颜色。

  “想活命的话,来找我拿解药吧。”

  阿南的身躯倒了下去,而竺星河头也不回丢下最后一句话,揣好那张药方,越过她的身畔,在冲入帐内士兵们的刀尖与枪头上纵身而起,鬼魅般消失不见。

  阿南的右臂剧痛无比,但她也知道,能让她清楚感知到伤痛的,就并非要害。

  她不让人接近自己,咬牙自行坐起,爬到药箱边抓了一扎绷带,竭尽全身的力气给自己右臂绑上,然后去查看魏乐安的情况。

  他躺在地上,身下是大滩刺目血液,兀自睁着眼睛。

  望着死不瞑目的魏先生,她悲怆不已,抬起颤抖的手,默然合上他的眼。

  然而,她的手碰触到了魏先生颤抖不已的面颊,听到了微不可闻的嗬嗬低声。

  阿南俯下身,听到魏乐安无比艰难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南……南姑娘,药方在……在我怀……怀……”

  阿南抬手一摸,果然,在他的怀中,是折得整整齐齐的一张药方,已经被血水浸透。

  她紧捏着这张染血药方,颤声问:“那,公子抢走的是……”

  “那张方子,我换了……换了两味药物……可延命……阻传染……但代价是全身溃烂奇痒,一辈……”

  “子”字尚未出口,魏乐安的身体一阵抽搐,已经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南将这张血水洇透的药方打开来,看着上面整整齐齐的字迹,忽然明白了一切,眼泪又忍不住涌了出来。

  公子抢走的,是魏乐安想留给朝廷的药方。可以救人,但全身遍布那般溃烂又奇痒难耐的伤口过一生,一世痛苦,无法见人。

  而这份完美的药方,魏乐安暗藏在了身边,想要带回去给公子,收服疫情侵害之地的民心,或拿来与朝廷交换,为他的大业助一臂之力。

  可谁知道,他一心为公子谋算,公子却认为他已背叛自己。为了抢夺这份药方,更为了灾疫传播、天下大乱,毫不留情便杀害了他。

  阿南手捧着染血的药方,从军帐中走出,将它交给军医,让他们立即抄备配药。

  眼望着神女山上滔滔滚落的雪浪,她又想起竺星河被她割破的衣服下,那青紫脓肿的伤口。

  如此迫不及待抢夺走的药方,他拿回去后必定立刻用来救自己。

  若真的如此的话……

  这世间阴差阳错,一啄一饮莫非天定。

  若他不是一意想要释放雪峰疫病,要祸乱百姓令天下大乱;若他没有遮掩行踪来抢夺药方;若他肯放过魏乐安……

  想着遍体鳞伤濒临死亡的司鹫,想着一心为公子谋划却死于非命的魏乐安,想着碧海之上白衣如雪浑然脱俗的竺星河,阿南不由悲从中来,站立在飒飒雪风中,眼泪又是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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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锡兰,即今斯里兰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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