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VIP]
姜尚最不愿提起这事, 嫌气地剜了他一眼:“就你会长嘴。”
他转头,讷讷问女儿:“笙笙,你只能嫁给冯观那小子吗?”
冯观支着下颚, 神色似笑非笑, 明显很期待她的回答。
“……”
姜云初下意识地望向冯观,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复。
若说不是,似乎不对, 若说是,似乎也不对。
思索再三, 她道:“阿爹, 我要为生父守孝三年,婚嫁之事还是等三年后再说吧!”
姜尚恍然大悟,猛地拍头:“对哦,瞧我这记性, 我怎么忘了这茬!”
目光流转间,他急叫:“哎呀,我得回绝侯府那头才行!”
言毕,急匆匆离去, 临走时,忍不住多看冯观两眼,低声叮嘱女儿:“笙笙啊, 这女子看着不像正经人家, 还是少接触的好!”
姜云初忍着笑意, 点了点头, 目送姜尚离去。
冯观轻叹:“怎么我当女子也不得岳父大人的心?”
姜云初没好气地回应他:“你再不走也不得我的心。”
冯观轻叹一声, 只能依依不舍离去。
在人走后不久,忽然, 门外出现一阵动乱,隐约传来厮杀声。
姜云初担心家人的安危,不理会冯观的劝阻,大步流星往门口走去。
刚迈出门槛,便瞧见公主府的护卫与闯入的东厂番子厮杀,场面陷入一片混乱,而皇城禁卫军在双方的交战中突出重围,前来跪地行礼:“卑职奉陛下口谕,前来接昭和公主进宫。”
姜雨霖脸色有些发绿:“究竟发生何事?为何这般来迎接?”
皇城禁卫军首领再次敦促:“陛下吩咐,请公主即刻回宫,不得在外耽搁。”
姜云初无奈,只好对十三下令:“你不必跟我走,先将借来的马车还回去,要完璧归赵。”
这马车是莲花居的,十三自然知晓此话的言下之意,是叫她务必将自己进宫的消息传递给冯观,当即回答:“小的遵命!”
姜云初料想皇帝定是知晓东厂劫掠自己之事,担心自己的安危才出动皇城禁卫军,便不舍地看了公主府一眼,在皇城禁卫军的护送下驰向皇宫!
然而,车入宫门不久,便嘎然而止。
姜云初察觉不对劲,在万籁俱寂时紧攥手中利刃,神情戒备。
随着禁卫军头领一声令下,车门被用力拉开。
火光中,少女雪白的脸庞被红衣映衬,有如烈火上的一点霜华,于灼热中渗着冷意,湛然剔透夺人眼目,绽放出不可方物的寒艳。
即便是太监也看呆了。
入侵者瞧见车厢内身着牡丹锈金红纱衣的女子,面露诡异之色,嘴角渐渐漾起笑意,看上去有几分病态。
姜云初神色大变,失声道:“竟然是你!”
江骜微笑道:“得知公主进宫,微臣特意做了一桌子菜,还是公主移驾,与微臣叙叙旧!”
“你自己留着慢慢享用吧!”姜云初怒哼一声,拂袖侧身。
江骜抓紧车板,不知是憋的还是恼的,脸色微微发红,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如今这宫里一切尽在我掌控,可就由不得公主做主了。今个儿委屈公主随臣走一趟了,事急从权,莫要介怀。”
姜云初不说话,侧脸看着厢壁,手指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
江骜轻轻叹气:“我知你恼我当初不娶你当正妻,所以我自己让我爹娘和那个败家子入土为安了,往后再无人阻止我们在一起……”
“你——是你派人杀了江叔叔他们?”姜云初瞪着眼,无法相信从小温柔以待的风眠哥哥竟变得如此丧心病狂。
江骜眉间的笑意更深了,仿佛自己做了了不得之事,发出的笑声是愉悦的,却又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没错!他们死不足惜!”
姜云初怔然凝着眼前的男人,气极了反而生出浓重的悲伤。
她痛心疾首地怒斥:“他们可是你的至亲,你怎么下得了手?你怎么能这样对江叔叔?你疯了吗?”
江骜垂眉摩挲着手指骨,似乎在背上,也似乎在酝酿着某种可怕的情绪。当他抬起眼眸时,眼里尽是执着的温柔:“ 啊,还有一些不知所谓的人,你再给我一些时间吧,我也会让他们都消失的,信我!”
姜云初打了个寒颤,直觉眼前这男人已疯魔了,厉声喝道:“江枫眠你清醒些,不要一错再错了!”
江骜拧着眉,不愿与她在无聊的事情上纠缠,上前硬拉着她下了车,并威胁道:“请收回你的利爪,若你伤我一分,我便下令杀你身边一人。至于是从陛下开始,还是从姜家人开始,就不好说了。”
“你——”姜云初欲想举起匕首刺过去,可始终心有忌惮。
她很快冷静下来,冷冷地讽刺道“”“休要吓唬我,王振尚且能只手遮天,也不敢断言控制皇宫一切,你不过是个冒名顶替的,连武功都没有,有何能耐让整个皇宫沦陷!”
“哈哈哈……”似乎她说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江骜仰天大笑,眼角更是笑出了泪意。
他伸出手指沾了泪水,蔑视道:“王振那蠢货焉能与吾相提并论,就他那蠢货空有一身蛮力,能成什么事?”
“……”
姜云初一时说不出话。
她听着对方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仿佛正与一头磨牙吮血的困兽隔屏相对,悚然起了满背寒栗,只低头等待风暴降临。
然而,风暴没有来。
半晌后,江骜声音幽幽响起:“笙笙,知道我与王振的区别在哪吗?我比他聪明比他心狠也比他勇敢!他不想做的事,不敢动的人,我都会做,都会动!”
姜云初下意识地后退,离这疯子还要远一些,道:“你可知这样只会毁了你自己。”
“我早就被毁了。”江骜神色一转,笑得十分阴森恐怖却又苍凉,“要毁,就一起毁吧!反正这世界谁也不在乎我,我也不在乎谁!”
姜云初冷冷地嘲讽:“你把在乎你的人都杀了,自然没人在乎你。”
江骜向姜云初迈进,苍凉一笑:“怪我吗?可谁让他们舍弃我,夺走我的东西!”
“那我的生父襄王呢?”姜云初往前逼近,眼眸含着恨意,“他与你无冤无仇,素不相识,你为何要杀他?你为何要杀我的族人?就因为你恨我吗?”
“不,我不恨你,笙笙!”江骜有些惊慌失措地解释,“相反,笙笙我爱你,我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所以我容不得任何人得到你!”
他上前握着姜云初的手,深情款款道:“我没办法啊我真的没办法,笙笙,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嫁给冯观,我又杀不了他,所以只能杀了襄王。只有让你以为是冯观和王振合谋杀了你的父王,你就不会嫁给他了。”
“就因为这个,就因为这个理由你杀了他们?”姜云初捂住胸口,只觉得胸口一阵阵发疼。
从前她只想与这个人一刀两断,如今是恨不得从未见过此人。
她无法理解这人的言行,也不想去理解,因为她不想原谅这个人,永远不。
她愤恨的眼眸流着悲伤的泪水,咬牙道:“可你这么做我就会跟你一起吗?我不嫁冯观,也不会嫁给你的!”
江骜绷着脸,眼神宛如一潭死水。
姜云初察觉周围之人对自己虎视眈眈,悄然收回手中利刃。宫中情况未明,从江骜轻易调动皇城禁卫军这点来看,显然情况不妙。
皇城禁卫军只有皇帝能调动,非紧急不出。
“我要见皇兄。”她微微仰头,提出要求作为试探。
江骜看出她的意图,并不惧怕,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你见那个无能皇帝也没用,他救不了你,也不敢放你离开皇宫,你还不如求我。”
姜云初紧盯着眼前这个变得面无全非的昔日旧人,逞强道:“父仇不共戴天,我求任何人都不会求自己的仇人!”
“为何世人总喜欢碰壁了才回头?”江骜无奈地轻叹一声,神色略一沉,命内侍带姜云初到御书房见驾。
临行前,他向姜云初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笙笙,我等着你与我共度良宵!”
姜云初听而不闻,跟随内侍前往,心里却越发慌张。
在内侍的带领下,她抵达御书房,见周围布置,便知皇帝真的被监视了。
她在御前规规矩矩行了礼,忍不住偷眼打量皇帝。
几日不见,皇帝似乎略有清减,但神采依然,恬淡宁静的面色像一潭深泉,炎炎夏日里见了,令人遍体清彻。
皇帝也在端详她,微皱了眉:“怎么又瘦了一些儿,你家厨子还真想被治罪?”
姜云初感念皇帝的体贴,笑道:“不关厨子的事,只是苦夏而,胃口稍欠。”
闻言,皇帝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想抱起来掂一掂体重。
当着殿内外伺候的宫人,他若无其事地给姜云初赐了座,道:“今日怎么得空进宫见朕?朕近日精神有些不济,恐怕与你说不上几句。”
皇帝扬了扬奏折:“你看,朕还有许多奏折没批阅。”
姜云初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回应:“是禁卫军统领到公主府请臣妹前来,说有要紧之事,片刻不可耽搁,如今皇兄为何这般问?”
皇帝面有难色,生硬地解释:“啊,可能近日公事繁忙,忘了有这么一回事。”
姜云初瞟了一眼屏风后,那里明显藏有一人,遂不动声色道:“不知皇兄急着诏臣妹进宫,所谓何事?”
皇帝一时慌得六神无主,这本不是他的意思,可王振偏偏假传他的圣旨,连只听令于帝皇的禁卫军亦敢动用,着实让他心惊。
他是帝皇,断不能让人瞧见自己的无能和不堪,尤其是在自己心仪之人面前。目光流转间,他瞧见奏章上的内容,忽而想起冯观受刑之事,心里便有了主意。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询问姜云初:“皇妹可听过‘梳洗’?”
姜云初怔然,摸不透皇帝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听说过。”
思绪在顷刻间百千转后,皇帝站起身来叹道:“诏狱刑罚太过酷重,查案时反而容易屈打成招。尤其是‘剥皮、断脊、油煎、梳洗’之流,惨毒难言,有违天道。有臣子请朕轻之,不知皇妹如何看待?”
姜云初愕然,见皇帝似乎参透了他悲天悯人的心境,忽然想起一个问题:“皇上,后宫不得干政!此种事,你应该问你的臣子呀。”
皇帝微怔,觉得所言极有道理,颔首道:“你说得对。朕决定今后诏狱十八刑,只留拶指、夹棍、杖刑等轻刑,其余当废。说到‘梳洗’,冯观眼下如何了?”
姜云初正想回答“他卧床养伤一个月,性命无碍,伤势好转,想来再过一两个月便能起身”,话在喉中,忽然警醒——
皇帝这是在试探她与冯观关系,看看他们还往来密切?
不行,不能让他知晓她与冯观还有往来。
况且这皇宫内外皆是江骜的眼线,江骜如今有恃无恐,不过是知晓冯观需要卧病养伤,若让他察觉冯观已能到处行走,只怕有麻烦。
当即转了话锋,答:“我久不见这人,不知他将伤养得如何了。”
皇帝有意看向窗外的侍卫,轻叹:“哎,但愿他能早日康复吧!朕仰仗他的地方还挺多的。
姜云初心中暗喜,面上也只寻常,说:“皇恩浩荡,想必他能领会陛下苦心,很快好起来,尽忠职守,报效君国。”
皇帝把奏折放在案上,起身道:“说了半天话,你也累了吧。”
姜云初讨好道:“和皇兄说话,多久都不累。”
皇帝浅笑:“你不累,朕都累了。来,陪朕用些茶点,再详细聊聊这一个月来你都做了什么,晚上便在御书房侧殿用膳吧。”
姜云初委屈地瘪瘪嘴,故意说道:“掌印大人让我去陪他用膳。”
皇帝闻言,神色变得异常难看:“那……你就去吧!”
“皇兄!”姜云初的喊声显得娇滴滴。
皇帝听得心头一阵发麻,忍不住贪看眼前佳人。
姜云初趁机握住他的手,暗中在他的手掌心写字询问:“是否被挟持?”
皇帝眼神暗沉,脸色变得更难看:“并未。”
姜云初心头一震,抬眸看向皇帝,一时之间又搞不懂究竟发生何事。
既然皇帝没有被江骜挟持,那为何任由江骜如此猖狂,连禁卫军都为他所用?
皇帝捏紧她的手,似乎依依不舍,又似乎寄予厚望。
“小心。”他轻轻吐出二字。
“嗯?”
姜云初困惑地迎着对方的眼神,似乎从中读懂了什么,慎重点了点头,起身前往。
诏狱内,冯观一身藏蓝色妆花罗曳撒,过肩的织金飞鱼在火光照耀下熠熠生辉,乌纱罩顶,鸾带束腰,峻健中透着贵气,眉宇间那股阴狠的戾气也被新生的威焰掩盖了大半,倒显得比先前更英俊了几分。
他没有搭理狱卒,踱到牢门前,半蹲身子,慢慢歪了头,端详铁栅栏间那一张满是胡须与污渍的脸。
“今日是我受刑的第三十日。“冯观开口道,语声平静而暗藏杀机,像淬毒利刃埋于鞘中。
赵琦死死盯着他,咧嘴一笑:“你还真活了下来!看着伤势恢复不错,恭喜恭喜。”
“你也伪装得不错!若不是你太急于表现,我们还真找不到你的破绽!”冯观拧着眉,眼里有着摄人的威势,“赵琦,为何被判我?”
赵琦笑了,笑得面目狰狞:“因为他许诺让我当指挥使,而你,只让我当行刑官。”
“呵,还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
冯观站起身,勾了勾手指。
须臾间,几个如狼似虎的校尉冲过来打开牢门,将人拖拽出来,其中一个大声道:“刑房已洒扫完毕,就等你梳洗打扮了,走吧赵大人!”
赵琦眼底露出惧色,咬牙道:“陛下已下令废除诏狱酷刑,你们敢抗旨?”
“身陷囹圄,消息还挺灵通嘛。”那名校尉讥诮道,“只可惜,这消息进得来,出不去,你就别替我们担心了。”
赵琦犹如落入油锅的活鱼,疯狂挣扎起来,仍被校尉们强行拖进刑房。
冯观最后走进来,反手关上门,森然一笑:“放心,不会占你便宜。我当初挨了多少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全还给你。”
他吩咐行刑的校尉:“手下注意着点轻重,赵大人午时还要被斩首,要让他走得体面风光。”
赵琦被绑上铁制刑床,终于深刻地意识到,曾经对无数异己者施加过的酷刑,如今即将降临到自己身上。
望着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刑具,他的神智被极度恐惧的洪流淹没,难以抑制地高喊起来:“不!不!我不受刑——”
“这可由不得你。”行刑校尉从旁边烧开的大锅里舀出一勺沸水。
赵琦像条走投无路的残喘野狗,将哀求的目光投向此刻主宰他命运的人:“冯观!冯观你放过我!我宁可挨一刀,挨十刀,身首异处,也不受这鸡零狗碎的折磨……我向你赔罪,给你磕头,你放过我!”
“赵大人当时折磨我的时候,可不是这般软弱嘴脸。”冯观快意地冷笑。
小琦见他不为所动,牙一咬心一横,说:“只要不上刑,我拿一个天大的秘密与你交换。”
“秘密?”冯观挑眉,不屑地冷笑,“我不稀罕,你带进棺材里陪葬吧!”
“难道你真不想顾公主的死活吗?”赵琦喊道。
冯观不语,目光暗沉。
赵琦见他心动,又说:“这个秘密可以让天地翻覆,或许会带给你巨大的灾祸,但同时也是泼天的机缘,就看你有没有胆子听。”
冯观沉凝片刻,缓缓扯动嘴角:“你不必关心我的胆量,只需知道,比起空口无凭的交易,我宁可相信被酷刑折磨到崩溃后的招供。”
他狞笑道:“来吧,赵大人,水要凉了。”
赵琦急了,不管不顾地大喊:“皇上、皇后、太后全部被假王掌印喂了药,那药只有假王掌印有解药,他们如今都成了假王掌印的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