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VIP]
所有江府下人如临大敌般盯着那声音的来源处。
男子俊脸微沉, 身上戾气横生,四周的江府下人不自觉地白了脸。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冯、冯观来了”,众人静若寒蝉, 大气也不敢出, 只那寒风拂过黄花树发出沙沙声响。
寒风凛凛,男子衣袂飘飞,手中剑未出鞘, 便逼得众人退避三舍。
不知怎么的,姜云初眼眸忽然变得模糊起来。
男人带着满身光华, 一步步朝她走来, 及至身前时,周身戾气压去了大半,这才抬袖,轻抹她眼眸里的泪光:“笙笙不怕, 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相公。”姜云初攥着他的衣袖,紧紧的,仿佛有他在, 便无所畏惧。
她觉得自己还算镇定,可一开口,嗓音里全是委屈:“一定要保住书院。”
“好。”冯观低声回应时, 眸若深渊。
他牵着满脸委屈的娇妻, 一手提起沉渊剑, 穿过重重人群, 走向江肃, 其余人状若木桩,呆然视之。
及至江肃身前, 他将妻子护在身后,提剑指向:“是不是你欺负我爱妻?”
“没有没有。”
江肃吓得抖三抖,差点站不稳。
“那她为何哭了?”
冯观神色变了变,手中剑往前挪一寸。
“……”
男人的气势强横霸道,自带一种让人俯首做小的威压,江肃心生惧意,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甘十九看热闹不嫌事大,趁机上前打小报告:“少爷,这位公子不肯卖地给少夫人,还说要娶少夫人。”
“你想娶我的妻子?”剑尖戳着对方咽喉,冯观眼眸暗了几分。
“没有没有。”江肃吓得面如土色,赶紧摇头。
冯观挑着眉:“那就是肯卖地了?”
江肃讪讪笑道:“肯的肯的。”
“多少钱?”
冯观收回剑,不苟言笑时,清冷得像块玉雕。
江肃瞧出他是个大人物,想必出手阔绰,便竖起手指笑道:“一万!”
冯观微微敛眸:“嗯?”
江肃惊悚,赶紧改口:“好吧,五千。”
冯观勾唇冷笑:“你、确、定?”
“三、三千吧。”江肃垂着头,声音低不可闻。
冯观向甘十九递了个眼神:“十九,给钱。”
甘十九立马掏出一叠银票,清点数额,递给江肃。江肃哭丧着脸接着,战战兢兢地领着众人离去。
冯观将地契交到姜云初手中,姜云初眨眨眼,好一会儿蓦地笑了起来。
她好看的桃花眼,因为适才刚揉过,显得眼尾略微泛红,瞧着我见犹怜。
冯观低头凝着,握紧她的手,忽然一拉将人摁在了黄花树下。
落花纷纷扬扬,于两人之间翩然而落。周遭之人纷纷识趣离场。
姜云初仰头看着眼前眉眼绝艳的冯观,有一瞬间的呆滞。
冯观左手撑在树上,与她靠得很近,深邃眼眸里映着她的模样。片刻的凝视之后,他忽然俯身,温热的唇几乎要贴在她耳垂上:“笙笙,让我这辈子都做你的夫君,如何?我会像今日这般护着你,一辈子。”
姜云初呆若木鸡。
无数的落花在风中缱倦翩飞,无数道光线星星点点的落在两人身上,男子束发的蓝丝带随着少女的青丝飞扬纠缠,变得密不可分。
良久,少女微微低下头脸色绯红,心下欢喜:“嗯。”
离开书院,两人手牵着手,笑容甜蜜地往姜府走去,然而,中途冯观接到霍胭脂的书信,神色变了变,交代了两句便匆忙离去。
姜云初回到姜府,将地契交给姜尚,姜尚却态度强硬地要求姜云初与冯观和离。冯观他娘是贼寇头领,他们姜家祖上三代都是士大夫,断不能与贼寇之流为伍。
姜云初被他爹闹得身子不适,闷闷作呕。刘熙凤以为她怀上了,便让大夫给她瞧一瞧。
“大夫,我女儿是不是有喜了?”大夫诊断过后,刘熙凤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大夫正经八百道:“令千金只是肠胃不适,开点药服用便可。”
大夫的女药童认出姜云初,不禁眼眸一亮:“咦,您不是那日中了药的姐姐么?可还记得我?”
“那日?”姜云初困惑蹙眉,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便小心翼翼地求证,“冯观那日找你们给我解药了?”
女药童不知内情,笑着直言道:“对啊,我和爷爷给你解了药,临走前,冯公子特意托我给你换了身衣裳,这要求有点奇怪,所以我就记住姐姐您了。”
“呵,谢谢你记住我啊。”
话到末处,姜云初眼眸里的笑意冷却。
冯观,你这个狗男人!
她越想越气,转头冷然对姜尚说道:“爹,你说得对,还是和离吧!”
姜云初起初嫁给冯观,大半原因是以为自己的清白之身给了他,这男人明知如此,却蒙蔽至今,骗了她的身心,实在……不可饶恕。
出了姜府,她与春莹坐上马车回冯府,一言不发。
马车靠边慢行,大街中央被清出来,一队佩剑人马气势汹汹地从人群中穿行。尖帽白皮靴,穿褐衫,系小绦,显然是东厂番子。
春莹透过车窗瞧见这些番子往冯府的方向行走,偏头与姜云初对视,眼含惊疑:“小姐,他们是往冯府的方向去的。”
姜云初神色一顿,聚拢心神,撩起车帘子往外瞧,随后慢慢合拢车帘子。
春莹见她抿嘴不语,心里有些不安:“小姐,怎么办?姑爷该不会惹上什么大麻烦吧?还是,朝廷发现了冯夫人的贼头身份?”
车内陷入沉默,姜云初的心沉重得很。
东厂番子出了名的心狠手辣,若是招惹的他们,只怕全家鸡犬不宁。她不能因自己的一段婚姻连累家人置身险境……
转念间,她脑海闪现出无数的念头,最终有了坚定地决断。
她响起冯观带甘十九去城西办事,强作镇定,吩咐车夫道:“老伯,去城西冯家老宅。”
南陵城西冯家老宅地处偏僻,离城门相近,是个绝佳的藏匿之处,亦是个方便逃出城外的绝佳之地。
冯家老宅虽然不算大,却精致漂亮,花木繁茂,雕梁画栋横陈在眼前,看得出主人精心打造过。
老宅内,玉芙蓉端着茶盘,警惕地盯着忽然闯进来的红衣女子。
霍胭脂,杀手营的首领,人如其名,长得艳丽妖娆,却杀人于无形,是司礼监掌印王振底下的右使。
这人的到来,表明她的藏匿之处已暴露。
玉芙蓉凝聚神色,紧攥着茶盘下的匕首,缓缓靠近,准备借递茶水的瞬间先下手为强。
可靠近霍胭脂时,忽地,手腕被轻柔一捏,眼神惊颤的瞬间,她蓦然回首,却见不知何时现身的冯观朝她笑了笑,眼底柔光缱绻,自有一番风流。
这男人看着她,话却不是对她说的:“胭脂,你不应该来的。”
霍胭脂轻笑一声,冲他拱手一拜,道:“霍胭脂拜见冯指挥使。”
冯观知晓霍胭脂是故意的,眸色暗沉。
玉芙蓉不可置信地瞪着眼,后脊梁一阵阵发寒。
眼前这位风流不羁的男子竟然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指挥使,司礼监掌印王振最看重的同袍兄弟。
她满目惊惧,后退一步时,蓦然想起这男人知晓云罗公主的真实身份,转念间抽出匕首刺过去,招式凌厉,狠辣无情,意在一招取其性命。
冯观并未闪躲,只是从容地喊了声:“十九。”
电光火石间,倏地寒光一闪,利刃刺穿胸膛,反手抽剑,剑鸣铮铮响,血溅空中。
“哐当!”
匕首坠地时,玉芙蓉的身体怦然倒地。
刚踏入门槛的姜云初目睹这血腥的一幕,瞳孔骤然紧缩,脑子似乎被浆糊黏糊住了,无法思考,也察觉不到霍胭脂的存在。而春莹直接晕倒在地。
外头响起慌乱的脚步声,在“咚”的一声后,传来了车夫老伯夹带着哭腔的惊恐求饶声,是那么地无助。
“求、求求你们,放我走吧,我什么都没看见,我保证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的,求求你们饶我一命吧!”
在凄厉的求饶声中,冯观面无表情地向她一步步走来。
姜云初蓦然想起老伯上有老下有小,抬脚转身出去救人,却在迈出门时被猛然禁锢,从身后捂着双眼。
“别看。”
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动听,传入耳中,她却觉遍体生凉。
人头落地瞬间,男人的指腹摩挲着她的肌肤,似乎在安抚,可惜她天生耳力比常人好,清晰听到人头滚地声、血液汩汩流淌,血腥恐怖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中浮现。
心弦徒然崩了,她气息不稳地推开这个冷酷的男人,怒瞪着,如鲠在喉。
老伯的尸体就倒在不远处,双目未合,死不瞑目,她只瞧一下,便受不住了,连忙移开视线,扶着门框呕吐。
冯观缓缓抚拍她的后背,如同情人般温柔体贴,这让她觉得更恶心,猛然推开。
力度似乎过猛了,她反而被反弹回去,撞到了门框上,顿时后脊梁骨疼得难以忍受,连站的力气都因这份疼痛丢失了。
眼见人要倒了,冯观再次上前扶着,轻唤:“笙笙。”
姜云初眼眸惊颤,紧抓对方手臂,指甲没入肌肤。她疼痛难忍,无法捕捉到现场的一些端倪,只恨自己有眼无珠,被此人的虚伪外表蒙蔽。
她的模样极其狼狈,泛红的眼眸盈着泪光,眼底闪过各种情绪,有悲伤,有慌乱,有难受,亦有畏惧。
明明是熟悉的身边人,此刻却感无比陌生。
若不是顾虑形势极其不利,直接与这男人撕破脸皮,恐怕有性命之忧,此刻姜云初恨不得拿把刀将这个狗男人给剜了。
冯观垂眉看着她苍白的脸,眼神复杂,手上的力度忽地收紧,似乎要将人扼杀。
“疼!”
少女发出一声低吟,似有撒娇的味儿。
垂首间,露出的脖颈纤细白嫩,乌发有些许散落,顾盼间是人间绝色之姿。
冯观喉结微动,呼吸急促,眸里的凌厉化作柔情:“撞到哪里了?”
姜云初咬牙忍着疼痛,努力直起腰来:“少游哥哥,我没事。”
虽则只一瞬,但姜云初还是捕捉到这男人身上的一丝杀气。
他方才想杀她!
她不能坐以待毙,随后装作晕过去。她赌男人会因这声少游哥哥,因她的柔弱而放她们一马。
将人接回怀中那刻,冯观已识破姜云初的把戏,故意背对着霍胭脂挡着人,命令甘十九将她们送回去。
甘十九跟随主子多年,自然知晓要将她们往何处送。
霍胭脂难得瞧见这笑脸阎王会紧张,不禁笑道:“冯指挥使不必紧张,我只是奉了掌印大人的命令,前来解决这个襄阳府贼人,以及,请你回——京?”
“京”字还没出口,脖颈已被对方狠狠掐住,提在空中。
冯观无视她的难受,冷眸凶狠,染上了嗜血的红。
“再多说一句,信不信我掐断你的咽喉再回京!嗯?”
霍胭脂惊惧,即便这些年成为了王振倚重的右使,在王振眼里,依旧比不上眼前这人的一根手指。甭说杀了她,即便屠了整个东厂,只要这人肯回到王振身边,王振断不会责怪半句。
“咚!”冯观满意她的沉默,收回手,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手。
他垂眉凝神,擦得很仔细,好似手碰到了很脏的物体,又好似那手是人间珍品。
霍胭脂抚了抚发疼的脖颈,怒意溢满,一时没忍住情绪,勾唇冷笑:“冯指挥使当初辞官离开,我还以为你不想回京呢!没想到你这么轻易就答应了,是因为姜云初?你怕掌印大人动她?”
冯观手上的动作停顿,眼眸黑沉得可怕,在霍胭脂以为自己拿捏住他的弱点时,他的神色又变得轻淡如风,似乎压根不在意。
“呵,自己猜。”眼眸寒光一闪,冯观侧头看向她似笑非笑,“不过,我的事,猜对了,会有性命之忧,猜错了,命就没了!”
霍胭脂冷然眯眼,仔细搜刮男人脸上每个表情,身上每个举动,却始终无法从男人身上窥见真实情绪,不敢轻举妄动,只暗中紧攥着袖中利刃。
这男人藏得太深,可怕得很!
夜静人深,江府暗室内,路吟霜坐在椅子上,左手支着脑袋,与捆绑在木桩上的姜雨霖大眼瞪小眼。
她百思不得其解,姜雨霖失踪,姜家上下怎会毫无动静?
“都这么多天了,姜云初她们怎么还不来找你,难道在耍诡计?”
“不,他们只是纯粹把我遗忘了。”
姜雨霖艰难地扯了扯嘴皮,心感无奈。
路吟霜闻言,站起身来走过去,深表同情:“姜大哥你真可怜,我都命人送信过去了,他们都不来找你。”
姜雨霖垂眉冷笑:他们是懒得理你。
察觉路吟霜目光炯炯地盯着自己,精神状态似乎有些不对,他心里有些发怵。
这女人该不会杀人灭口?
正忧心着会被伤害,女人冷不丁地丢来这么一句,令他更觉毛骨悚然。
“姜大哥,我发现你长得挺好看的!”
“……”
面对姜雨霖的冷然,路吟霜黯然神伤,仿佛自言自语道:“我打算给风眠哥哥戴绿帽,奸夫是你的话,我觉得还不错。”
“你……疯了?”饶是姜雨霖平日里冷静沉稳,此刻也忍不住瞪眼。
“我没疯,疯的是风眠哥哥!”路吟霜大声怒吼,情绪激愤又委屈。
细想,她好不容易嫁给风眠哥哥,可成亲当日,他们的婚姻遭到了诅咒,她的风眠哥哥疯了,竟然将男子认作是自己的娘子,公爹为此被气倒了,将外头的私生子接回来掌管一切。
那个该死的私生子不仅霸占了江家财产,还想霸占她,令她难以忍受的是,风眠哥哥不仅不帮她,还总想将她赶回娘家……
想到此处,她委屈极了,忍不住拉着姜雨霖的衣袖痛哭:“呜呜呜……怎么会这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这样对我,呜呜呜……”
见这位平日里骄纵的贵族小姐哭得万分委屈,姜雨霖不禁生出恻隐之心,正开口想安抚几句,却见这位千金小姐忽地抬起朦胧泪眼。
她嘟嘴,赌气道:“我要红杏出墙,我要让风眠哥哥后悔!”
姜雨霖对这女人的脑子感到无语,冷然蹙眉:“我已经成亲了,你找别人去!”
路吟霜冷哼:“不,我就找你!这都是你妹妹的错!你得尝还!”
言语间,她激动地扯开裙带,扑到男人身上用力扯衣衫。
男人铁青着脸,赶紧闭眼:“你……你别冲动!”
路吟霜委屈在心头,不管不顾。
她一把扯下对方的裤腰带,盯着紧实的肌肤,咽了咽喉:“姜大哥,你娘子走了这么久,是不会回来了,难道你不想女人吗?来吧,我们一起奔放吧!”
说着,她激动地向那片玉白肌肤伸手,却被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红皮鞭打了一下,不得不缩手。
下一瞬,人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踢飞。
“你……你是谁?”倒在地上的瞬间,她仰头问。
红衣女子持鞭走过来,蹲下身用鞭子抬起她的下颚,露出罂粟般美而危险的笑容:“他的娘子!”
姜雨霖知晓这女人对路吟霜动了杀意,清冷的眸子微动:“别杀她。”
话音刚下,“咚”的一声,路吟霜痛得晕了过去。
霍胭脂站起身来,转身一步步走向姜雨霖,紧捏手中红鞭,危险的笑意荡漾开来。
“相公,许久不见,没想到你还承认我是你的娘子。”
姜雨霖不回应,暗运内力,面无表情地将束缚双手的绳索震断,随后冷眸微垂,迅速将衣裳穿上,衣袍扣得一丝不苟。
暗房内烛火通明,眼前男子身形颀长挺拔,气宇清冷,霍胭脂忍不住靠近,然而,男子如避蛇蝎般绕过她,头也不回地离去。
霍胭脂转身凝着那道冷影,轻轻瘪嘴。
翌日,姜云初从噩梦中醒来,发现置身在娘家出阁前的闺房中,心安了些许。
昨日她坚持让甘十九将她与春莹送回姜府,甘十九并未多言,将二人送回姜府便抽身离去。当时,她并未追问发生了何事,亦不想卷入。冯家大门,她不想再踏入了。
刘熙凤见女儿心神不宁,心事重重,并未多问。恰巧今日她约了冯夫人到十里坡的崇光寺上香,便带女儿一同前往。
冯观听闻姜云初要到庙中进香,便扮作游方道人躲过东厂耳目,在庙前候着。
待人到来之时,他双手合十道:“夫人好人,愿发慈悲。”
姜云初见是化缘的道士,便应道:“道长何德何能,前来求布施?”
冯观再施一礼:“愿夫人与夫君琴瑟和鸣,白首偕老!”
姜云初垂眉,不愿搭理,春莹觉得疯道人戳了小姐的伤心处,上前怒斥:“道人口吐莲花,恁地贪痴不可信,烦请速速离去!”
冯观不予理会,望向姜云初,目光灼灼:“莫非夫人不愿与夫君白头偕老?”
姜云初觉得此话问得过于冒犯,恼然怒视,却从对方眼角那浅红泪痣察觉出端倪。
她瞬间吓得心脏紧缩,连连后退,因退得急,身形看上去有些不稳。
“小心!”冯观怕她摔倒,连忙伸手扶着。
她如遭恶鬼碰触般,惊慌缩手,摸不透这人此举为何意。
忆起先前这人掩饰得太好,让自己未察觉丝毫,不识真面目,错付了信任,她便觉脑子一抽一抽地疼,胸口疼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当初为何招惹这男人呢?
察觉娇妻脸色不太好,冯观不再伪装,一把拉开碍事的春莹,上前扶着:“笙笙,可是身子不适?我抱你到寺庙厢房歇息吧!”
态度关切,语调温柔,一举一动蕴着柔情蜜意,宛如一位与她鹣鲽情深的好夫君。
可……这一切都是假的!假的!
姜云初凝着眼前男人,痛苦地别过脸去,推他:“不必了。”
她不想再见到这假仁假义的男人,觉得有些事得当断即断,遂将人拉到寺庙后山僻静之处。
在放开手的瞬间,开门见山,单刀直入:“冯——”
忽地想起这人心狠手辣,她心有忌惮,赶紧收敛怒意,垂眉低声询问:“少游哥哥,你为何骗我,是觉得我很好唬弄吗?”
她刻意放低姿态,语气如怨如怒,如泣如诉,瞧着我见犹怜,可冯观闻得“少游哥哥”四字,心里却感不是滋味。
他发觉,每回娘子对他心有防备时,总会刻意地唤他一声“少游哥哥”。
苦涩地笑了笑,他上前轻握着那双纤纤玉手,低声解释道:“我这是为了掩人耳目,并非存心戏弄你!”
昨夜不见伊人归家,他深知昨日之事将人吓坏了,今日特意乔装打扮,躲过东厂的耳目前来,为的是冰释昨日的嫌隙。
停顿了一下,他伸手轻抚少女的鬓发,说明来意:“你不肯回家,是因昨日之事吧!今日我特意来找你,是想跟你解释昨日之事,昨日……”
话还没说到正题,已被娇妻伸手捂住了嘴。
他困惑地眨了一下眼,投以征询的眼神。
然则姜云初垂眉,刻意回避两人的眼神交流。
提起昨日之事,她仍心有余悸,这个男人太危险了,既然决定与此人一刀两断,那么关于他的事,知道得越少,应该就越能保命吧!
为了阻止对方继续说下去,她故意说道: “少游哥哥你不必言说,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信你。”
如此敷衍的话语,却让冯观心神轻颤。
他以为她真的坚定不移地信任自己,激动地上前拥着人,心里感动不已。
“娘子,你真好。”
这一声轻唤饱含柔情,可入了姜云初的耳,却变了味。
姜云初心里很不屑地冷笑一声:狗男人。
面上却怯怯然指着天,亲昵地询问:“少游哥哥,你抬头看看,天是否灰蓝,要下雨了?”
冯观不疑有他,仰头望天:“嗯,的确如此。”
言语间,他心里在猜度:娘子是否在提示我,要找地方躲雨?
然而,姜云初却丢来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它在提示我们,该结束了!”
“嗯?”冯观垂头凝望,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姜云初则垂头避开那道视线。
经昨日之事,她对这男人生了一份惧意,说话时带有几分怯意:“少游哥哥,如今江骜疯了,这场戏我们没必要唱下去。谢谢你一直配合我的任性,与我虚情假意!”
冯观指尖微微一动,终究没伸出手,只是静静地凝视着人,低声道:“笙笙,我并非是假意。”
姜云初只觉得脑子疼得厉害,偏头避开他的注视,表情平静得看不出一丝情绪波动:“少游哥哥,我们和离吧。”
声音不算响亮,却异常清晰刺耳,在僻静的空间里回荡。
冯观凝着那美人尖,心底某个地方似乎被无形的手攥紧,隐隐作痛。
不是没想过此等结果,但结果摆在面前时,他又觉茫然不知所措。
微微神游了一下,这位杀伐果断的指挥使凝聚精神,重新看向姜云初:“你还喜欢江骜?”
姜云初觉得这眼神凌厉得刮人,生怕这男人一怒之下将她与江骜当作奸夫□□剁了,赶紧摇头否认:“与江骜无关。”
冯观侧身凝望某处,思及昨日之事,并未觉得不妥。
杀玉芙蓉,是为了保护姜云初,不让她卷入朝廷纷争;杀车夫,是因为他是东厂的耳目。
可跟姜云初说这些没意义,她不信他,他也不想她的生活变得腥风血雨。
还是……瞒着吧!
静思片刻,他想到了忽悠姜云初的说辞,便开口与她说道:“昨日杀的那两名——”
“少游哥哥!”姜云初敏感地打断他的话,神色犹如惊弓之鸟。
昨日那一幕,让她深深意识到,这男人的世界充满腥风血雨,理应远离。
她后退两步,挨着墙壁,鼓起勇气道:“我已经很努力去试着接受你了,可感情之事不能勉强就是不能勉强,我们还是从此一别两宽,好聚好散吧。”
冯观凝着垂首的姜云初,明明他们只有两步之遥,却觉相隔千里。
他并未立刻做出回应,只是凝着某处发呆,片刻后,垂下眼眸,淡然问了句:“真的很勉强?”
“对。”姜云初回应,几乎毫不犹豫。
“好,我明白了。”冯观表情平静,回应得也爽快,只是不曾抬眸看她一眼,“我答应你。改日我们……”
“和离书我早已备好。”
话到此处,一封书信突然塞过来,惊得他一时语塞。
姜云初动作利索地为他备上笔墨,指着书信某处,道:“你签个名便可!”
“……”
冯观紧攥着笔,闭了闭眼,大笔一挥,写上自己的名字,将和离书塞回去。
姜云初期盼与他和离,可如今和离书在手,又为对方的爽快感到很恼火。
她赌气道:“还有,以后不要叫我笙笙。”
“好的,姜姑娘。”冯观应答如流。
姜云初咬了咬出唇,撩狠话:“以后见到我,当做不认识吧,我们适合当陌生人。”
“好的,姜姑娘。”冯观淡然回应。
姜云初见他一副无所谓态度,亦不甚在意地离去,似乎此一别,两人便会相忘于韶光飞逝。
冯观凝着那道倩影,薄唇张了张,欲想挽留,最终还是咬了咬牙,一言不发。
北风呼啸而过,天雷一声闷响,落雨纷纷,冬雨的寒意打在脸上如刀割般疼,打在身上,冷入心扉。
甘十九撑着云纹青纸扇走到冯观身侧,并未替他挡雨,只是顺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去的佳人,摇头轻叹:“哎——呀呀,少爷这回真的栽跟头了,费尽心机算计,甚至不惜装孙子,到头来只收到一封和离书,真是……恶有恶报啊!”
冯观听而不闻,默默低语:“和离也好,免得她的身份被发现。”
甘十九手指转动着伞骨,继续摇头轻叹:“是啊,事到如今,少爷也只能这么安慰自己了。”
伞角飞溅的雨水洒落到冯观脸上,冯观寒着脸,一手揪住他的侧领,低吼:“十九。”
“在。”甘十九吓了一跳,目视前方。
冯观斜眼盯着他,很是不悦:“雨下这么大,你就不懂拿伞遮一遮我吗?”
甘十九转头回望,理直气壮道:“呀,少爷,被抛弃时不都淋着雨吗?我以为少爷你喜欢这种感觉呢!”
冯观一把夺过伞,将人狠狠踹开:“狗嘴吐不出象牙!”
回到姜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姜云初与姜氏刚踏进门,便瞧见许久不现身的姜雨霖跪在姜尚的膝下,聆听那滔滔不绝的教诲,十七扛着一尺长的狼牙棒立在一旁候命。
“你以后是要当家做主的,与人为善自然是好,可该狠心时就得狠下心来,有的人会感恩图报,可有的人只会蹬鼻子上脸,你要学会区别对待。”
姜雨霖垂头应道:“是,孩儿谨记父亲教诲。”
姜尚叹了一口气,道:“光记着没用,你要学会。”
“是,孩儿知道了。”姜雨霖应答如流。
姜尚这才点点头,挥一挥手:“行吧,你回屋去吧,管好你的女人。”
“是。”姜雨霖躬身行礼,转身退出。
十七见少爷离去,赶紧行礼告退,却在踏出门口时,被姜云初与刘熙凤拉到一旁。
“怎么回事?嫂子回来了?”姜云初颇为惊讶。
这位素未谋面的嫂子忽然回来,总让人在意得很。
十七看向姜云初时眼眸变得晶亮,笑意盈盈:“可不是,突然就跟着少爷回来了,怎么赶都赶不走,可把老爷气坏了。”
“那我们……”姜云初犹豫片刻,转头望向刘熙凤,“去瞧瞧。”
媳妇回来了,刘熙凤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见见,遂点了点头,与女儿转身便走。
十七察觉二人行走的方向不对,挠了挠脑袋:“嗯?小姐、夫人,你们不是去瞧老爷吗?”
刘熙凤边走边唾弃道:“他有什么好瞧的,老男人一个。”
十七咂舌,姜云初挽着刘熙凤的手臂行走,满怀期待地笑道:“阿娘,当年兄长将嫂子带回来,我人在书院,回来时嫂子就跑了,这回,我要瞧清楚嫂子长什么模样。”
兄长清冷禁欲,能让他破防,还偶尔失常的女子,着实令人好奇。
西苑内,房内烛火通明,暗香浮动。
梨花木床榻上,美人侧卧,身姿曼妙,衣裙之下纤长玉腿若隐若现,堪称绝色,可谁又曾想,此乃蛇蝎美人,常人无福消受。
床榻前,姜雨霖凝着眼前娇艳美人片刻,冷眸微垂,站如松。
见姜雨霖气宇清冷,无欲无求,霍胭脂眼神微怔,不由得忆起两人初见时的情景。
那时,她暗杀仇人失败,身负重伤,倒在护城河旁,姜雨霖路过,发现奄奄一息的她,恰巧此时仇家的兵马追至,他毫不犹豫地将她踢进河里。在她以为自己命绝于此时,又奋不顾身地跳下来救人。
醒来后,她三度想杀了这冷心冷肺的男人,以绝后患,可见对方端着克己守礼,禁欲矜贵的模样,转念又想,撕开男人的伪君子面目,让对方爱得自己死去活来时再手刃,更能解恨,遂装病美人,打着“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的名义对他百般纠缠。
起初,无论她怎样撩拨,这男人如同圣僧般无动于衷,始终克己守礼,后来她一气之下约了一群男人喝酒聊天,这男人终究装不下去了,二话不说,将她带回家拜堂成亲。
当时,她心里冷笑,这男人终究还是上当了。
本打算在洞房之时要他狗命,再杀他全家,可不曾想,红盖头还没掀开,男人便语气平静地跟她说:“胭脂,今日我给你一个容身之所,也给了姜家一个媳妇,足矣!我可以安心出家了。”
“……”
她说不上是出于何种心情,当时一掌将人打晕,负气离去。
一晃两年过去,再度重逢,男人依旧冷漠禁欲,而她霍胭脂依旧没将这男人拿下。
她不甘心,扯开衣领跪坐在床榻上,抬起潋滟水眸凝视一刻,靠近过去,贴耳轻声诱惑道:“夫君,今夜,与我长谈,可好?”
面对女人摆出一副“愿君多采撷”的诱姿,姜雨霖面容冷峻,喉间却暗自轻咽。
他后退半步,儒雅作礼,道:“请自重。”
霍胭脂撇撇嘴,无法忍了,一跃而起,扣住男子的后脑勺,霸气吻了上去……
在门外偷窥的刘熙凤瞧见这一幕,笑不拢嘴,觉得这回肯定能抱上孙子。而姜云初惊疑不定,百思不得其解。
这女人来头不简单,跟冯观又有所牵扯,居然是她的嫂子?
翌日,城西冯家老宅院落内,宽阔的草坪上搭建了一座射箭台。
北风潇潇,气氛凝肃,三位年龄相仿,气质迥然不同的男子站在射箭台上,各有姿态,正为射箭比拼聚精会神。
片刻后,冯观放下弓,兴趣缺缺道:“没意思,不射了,喝酒去。”
言语间,人已下了射箭台,接过甘十九递过来的方巾擦手。
齐铭瑄与路秉章对视一眼,见人步入内堂,遂跟随过去,寻了舒适的位置坐下。
品茶过后,齐铭瑄忆起那日被这人爽约之事,忍不住打趣:“少游兄今个儿怎么得空找我们出来玩,你不是忙着陪娘子么?”
冯观将手中茶盏放下,怅然道:“我被和离了。”
“噗!”
正喝茶的路秉章喷了,齐铭瑄愣了一下神。
随即,二人捧腹大笑:“哈哈哈……”
冯观凝着笑得直拍桌子的二人,眸光越发幽暗,侧旁的甘十九看着暗暗心惊,怀疑他随时会暴起杀人。
而齐铭瑄还不知死活地嘲讽他:“冯少游啊冯少游,你也有今日。”
甘十九欲开口打圆场,却见主人嘴角一勾,干笑着回应道:“尽管笑吧,笑完之后给我践行。”
众人一愣,百思不得其解。
冯观微微眯着眼,淡然道:“我要回京师述职了。”
众人又是一愣,更是摸不着头脑。
之前不是辞官归来,不打算回去么?如今怎么又回去了?
虽心有疑惑,但熟知冯观素来不喜寻根问底,彼此颇有默契地不追问,齐铭瑄干脆一笑置之:“成了,兄弟今晚陪你不醉不归!”
路秉章眯着眼笑,调侃:“顺便庆祝你重获自由,哈哈哈……”
“狗兄弟!”冯观低骂一声,哂然一笑。
正在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冯家少年家仆如猴子般于长廊上飞奔跳跃,纷纷嚷道:“少爷!少爷不好了,老爷和你岳父被十八寨的人抓走了,夫人提刀杀回十八寨。”
冯观脸色一沉,放下茶杯瞬间,眸里闪过一丝寒光。
“看来,这酒是喝不了了。”
翌日,日上三竿,睡了个懒觉的姜云初坐在床榻前,慵懒地伸了个腰,行至屏风后更衣梳洗。
一顿收拾后,她将和离书放入袖中,理了理云鬓,与春莹一同前往膳厅用膳。
瞧见阿娘与兄长正喝着鱼片粥闲聊,独不见那位嫂子,她走过去坐到兄长身旁,漫不经心地问了句:“兄长,怎么这么早起,嫂子呢?”
“走了。”姜雨霖放下勺子,补充一句,“昨晚走的。”
春莹将盛满的鱼片粥放到姜云初面前,香味诱人,姜云初并未对姜雨霖的话做出反应,而是拿起勺子,掏起粥,吹了吹热气,尝了一口。
半碗粥下肚后,她方转过头,回应姜雨霖方才的话:“兄长,你怎能将人赶走呢,爹娘还等着抱孙子呢。”
姜雨霖手上的动作微顿,冷冷清清道:“我跟你嫂子不是那种关系。”
姜云初砸了咂舌:“不是那种关系,那你娶人家过门做什么?”
姜雨霖转过头看她,不答反问:“你跟冯观也不是那种关系,你还不是嫁给他?”
“所以,我们和离了呀。”姜云初故意说得轻描淡写,从衣袖里掏出和离书,丢到桌上,动作干脆利索,不带一丝留恋。
刘熙凤没曾想女儿真的与冯观和离,愕然看了一眼,便紧张地拿起和离书来细瞧。
姜雨霖似乎早料如此,淡淡地瞟了眼,若有所思:“那我也……”
正要将“和离”二字道出,却被突然传来的女嗓音打断。
“相公,我回来了,昨晚睡得可好?”
嗓音浑厚透亮,透着几分肃杀与霸气,姜雨霖不用抬眼望去,便知晓是何人。
姜云初掩口而笑:“嫂子好。”
女人那双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攀附在肩上,牡丹花的香气侵袭而来,姜雨霖面色阴沉地把视线挪了过去,不懂这女人为何去而复返。
女人并未入座,而是靠着他,向姜云初展颜一笑,笑意不深:“笙笙,前两日见你跟冯少游感情挺好的,怎么突然就和离了呢?”
此言听起来是闲话家常,可入了姜云初耳里,却像为了某些不为人知的目的而做出试探。
姜云初眼眸一转,嫣然一笑:“我孝顺呗,阿爹让和离,就立刻和离,但愿兄长也跟我一样孝顺,早日让阿爹阿娘抱上孙子。”
霍胭脂转头看向姜雨霖,但笑不语。
这眼神看似含蓄,实则炽热露骨。
姜雨霖不适地移开视线,昨夜那一幕不禁浮现在脑海,虽则那万年不变的冷脸依旧面无表情,可耳朵却红得发烫。
他不想回应,生硬地转移话题:“爹今早出门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不是说今日要到书院开个论道会吗?”
话音刚落,一名家仆冲进来,惶惶嚷道:“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
姜云初一下子站了起来:“怎么回事?”
家仆上气不接下气道:“老、老爷他被抓走了!”
“什么?”刘熙凤激动地站起身来,一颗心揪起来,“被、被抓、抓走了?”
姜雨霖眉头抽动不止:“被何人抓走?”
霍胭脂补充一句:“说清楚点。 ”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向那名家仆。
家仆喘着气,娓娓道来:“老爷喝完茶,在回来的路上碰见冯老爷,也不知两人说了些什么,忽然吵了起来,还动起了手,这时,出现了十几个人,他们长相凶恶,面生得很,为首的是位年轻女子,手里拿着风筝,问他们风筝是何人的。老爷和冯老爷都答不上来,就被他们抓走了。”
“就、就这样?”姜云初感觉有些不可理喻。
家仆点头,补充道:“有人要去报官,当场被砍杀了。我们也是等他们走了,才敢回来报信。”
“……”
刘熙凤两眼一翻,吓晕了,姜云初赶紧扶着,在场之人顿时皱着眉,心情沉重。
姜家乃书香世家,平素低调,鲜少得罪人,怎会无端遭恶贼绑架?最大的可能便是,对方冲着冯家来的,他们的爹是被殃及的池鱼。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将刘熙凤交给春莹,打算去冯府找冯观。
不料此时,屋外传来吵杂的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已见一群东厂番子鱼贯而入,将他们重重包围。
东厂档头程铁英眼中闪过森寒的光芒,阴声下令:“去把门关上,别让外头的人见到血!”
“是!”
应了声,东厂番子立马将姜府大门牢牢关上,抽刀见人便砍。
来者不善,姜雨霖赶紧命十七护着刘熙凤。
程铁英眯着鹰眼扫视在场之人,很快确定姜云初便是情报上的“云萝公主”,二话不说,抽刀砍向姜云初。
姜云初吓得双腿发软,抱头蹲下:“兄长!”
电光火石间,姜雨霖一个箭步冲过来。他手上没有武器,情急之下,只能用后背去挡刀。
血花洒一地,血腥味充斥着整个膳厅,周围皆是残忍的杀戮。
众人惊魂未定,只听得程铁英阴测测的冷笑声。
“碍事的小子!既然你想先死,那我成全你!”
说着,举起凶刀,恶狠狠地向姜雨霖砍去。
霍胭脂眼眸一暗,冷然向程铁英甩鞭。
程铁英顿觉背上一痛,双膝不由自主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姜氏兄妹见机逃到一旁,还没来及得嘘寒问暖,便听到程铁英的厉声怒喝:“给我杀了他们。”
话音未落,霍胭脂甩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响亮至极,听着声音便觉得痛极。
这耳光打得十分狠辣,程铁英被扇得转了一圈方跌倒在地,鼻血横流时还在发昏。
厅内数名东厂番子齐齐拔出剑,霍胭脂扬手一挥,皮鞭连续在空中抽打,袭击而来的东厂番子轮番瘫倒。
她在空中扣了个响指,几名神秘人从天而降,迅速与杀戮中的东厂番子厮杀。
程铁英直觉此女不简单,气势弱了半分:“你……你是何人?”
霍胭脂仪态优雅地走到程铁英身边,居高临下俯视他,突然弯腰,伸手揪着程铁英的衣领,甩手又是一个狠辣耳光:“你竟敢伤他!”
近在咫尺的面目狰狞如恶鬼,吓得程铁英肿着半张脸尖叫起来:“你……你敢跟东厂作对……东厂不会放过你——”
“啪!”
甩手又是一记耳光。
霍胭脂将东厂档头刺耳的尖叫打得戛然而止,喝道:“你是个什么玩意,冲进我家里,伤我的人,还敢撒野?”
松开手的瞬间,她一脚踢翻了人,手中鞭子向几名围攻过来的东厂番子甩去,顷刻将他们勒死,下手快狠准。
姜云初扶起受伤的姜雨霖,瞧见这一幕,惊呆了,而姜雨霖眼眸里尽是复杂神色。
程铁英双手发抖地捂着自己的脸,面对霍胭脂的步步逼近,发狠地威胁道:“你……以为你能杀人灭口?你以为掌印大人不知道我今日来了姜府?你以为他知道后,会放过你们吗?”
霍胭脂冷笑:“呵,说得好像他现在会放过我们一样!”
程铁英自信天下人皆惧怕掌印大人,紧握着刀柄,气势凶恶地震慑道:“我是掌印大人最倚重的人!你们要是敢动我一下,他会把你们……”
霍胭脂扬手抽了他一鞭子,讥嘲道:“不知哪个阴沟旮旯里钻出来的下贱东西,说这些话能唬住谁呢?”
程铁英痛得面容扭曲,满眼恐惧,不断退缩,退着退着,忽地想到了什么,把眼一睁,冲到窗台旁,从怀里摸出烟花筒,快速摇了两下。
一道火光从筒中冲出,带着锐利至极的尖啸,冲破了天际,在天空炸响。
霍胭脂认出这是东厂特有的信号,眼神一凛,急叫:“不好,这厮带的不止十几人,外头还有援兵!”
话音刚下,姜府大门被轰然撞开,姜云初与姜雨霖扭头一望,一群身形高大的东厂番子破门而入,面容阴沉。
“别看,快逃!”霍胭脂催促道。
姜氏兄妹二人意识到形势不妙,不敢迟疑半分,扶着昏迷的刘熙凤,在霍胭脂与十七的掩护下,往后院逃。
按当下形式,只怕姜府被重重包围,前门后门皆有敌人把手。后院深处的河流通往城外的护城河,他们几人打小水性极好,年少时从此处偷溜出府外游玩不知多少回,兄妹二人默契十足地选择从此道逃生。
此行凶险无比,姜雨霖当机立断,用力摁着刘熙凤的人中,将人强行逼醒,简单说明情况。
刘熙凤得闻他们被东厂番子追杀,神色大变,颇有深意地看了姜云初一眼,似乎知晓这内里的隐情。可眼下的形式容不得他们在此处磨蹭,趁着追兵还没抵达前,得赶紧潜水离去。
霍胭脂权衡了利弊,表示留在此处断后。
姜雨霖暗自捏了一下手指骨,并无表示,反倒刘熙凤凝着她的脸,温柔地将人抱在怀里,亲了亲鬓发,喃喃道:“好孩子。”
刘熙凤抱得很用力,仿佛十分不情愿与她分开,充满母亲的关怀与眷恋。
霍胭脂是个孤儿,从未被生母抱过,更别提被这样亲过了。她的头埋在刘熙凤胸前,眼眸圆睁,懵然不知所措。
姜云初心知此去别后,恐难相见,上前拥抱了霍胭脂一下,叮嘱道:“嫂子,要好好护着自己!”
“……”
霍胭脂不知如何回应。
姜雨霖眉宇紧蹙,冷静催促道:“别说废话,敌人来了,赶紧走!”
闻得此言,姜氏母女放开霍胭脂,与春莹、十七如鸭子落水,身姿利落地潜入水中。
姜雨霖暗自松了口气,在东厂番子抵达前忽地转身抱住霍胭脂,贴耳低问:“我留下来受死,可好?”
霍胭脂眼眸微震,无言以对,一把将人推下水,决然转身。
些微响动后,一切归于平静,她紧张回首,却已不见那个男人。
河面的波纹一圈圈荡漾开来,渐渐恢复平静,仿佛不曾有过动荡,霍胭脂痴痴凝望,心里头那死水般的心湖却荡起一丝微不足道的波纹。
凌乱的脚步声急促而至,在拔刀声响起时,她转过身来,负手而立,神色冷酷。
为首之人认出她来,纷纷领着众人下跪:“参见右使大人!”
人群中的程铁英顿时傻眼了。
他本想借助这群人来报复这妖女,不曾想,对方竟然是掌印大人身边的大红人!
可,掌印大人不是要杀姜云初吗?为何这位大红人要救姜家人?
姜云初等人浮出水面时,已近黄昏,夕阳余晖洒在河面上,熠熠生辉。
河岸附近有棵歪脖子柳树,根扎在河岸的泥土里,粗壮的树干歪着生长,柳枝垂入水中。少年时期的他们常常顺着柳树的树干走到树顶,坐在那里钓鱼嬉戏。
童年时期的事情回忆起来总是美好的,可如今他们没有心情去感受这份美好。
上岸后,他们坐在柳树下栖息,相对无言。
姜云初紧握着阿娘的手,凝着落日余晖,对今日发生之事始终理不清头绪。春莹从未遇见如此凶险之事,眼含热泪,双手双腿皆在哆嗦。十七用狼牙棒拨弄着河水,显得有些无聊。
姜雨霖凝望平静的河面半晌,眼眸闪过一丝失落。确定女人不会跟过来,他转过身,冷静道:“我们不能回南陵城了。”
姜云初怔然望向兄长,感觉太阳穴犹如被铁锤砸中,周身发冷:“那我们往后怎么办?”
“去——”姜雨霖正要回应,耳力比常人敏锐的姜云初忽闻不远处东厂番子的吼声“赶紧四处搜”,顿时吓得赶紧伸手捂住他的嘴。
“东厂番子追过来了。”姜云初低声提醒。
众人脸色大变,心里又惊又怕。
此时,河面飘来一艘船,船头上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船靠岸时,那人对岸上的人说道:“我是襄王府旧人,请诸位上船吧。”
姜云初听出这声音是玉芙蓉的,顿时吓了一跳,蓦然转身,果真瞧见玉芙蓉本人。
她皱着眉,见阿娘与兄长毫不迟疑地上了船,眼眸掠过一丝惊讶。
她困惑地垂眉,最后一个上船。在船身启动的那一瞬,恰巧经过玉芙蓉身旁,她眼眸一动,蓦然转身,手中多了把匕首戳着这女人的脊梁骨。
“你不是被冯观杀了吗?你们在玩什么把戏?”
玉芙蓉忆起那日的凶险,面上多了几分恨意:“哼,我跟冯观那厮才不是一伙的,他是真的要杀我。我之所以有幸活下来,是因为我的心脏位置特殊,天生偏向右边,他们不知那一剑杀不死我。”
姜云初对他们之间的恩怨纠葛没兴趣,只是低声警告:“不管你在玩什么把戏,不许伤害我的家人!”
面对姜云初的戒备,玉芙蓉紧张地解释:“现在东厂的人到处抓你们……姜姑娘,你看你的家人也相信我,请你暂时信我一回,让我先带你们躲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可好?”
姜云初眼眸下沉,默默在心中权衡。
如今姜雨霖身受重伤,肯定不能颠沛流离,他急需用药和安养,另外,除了十七,她们三人皆是弱女子,无力与东厂番子抗衡,他们的处境几乎是寸步难行,走投无路。目前除了仰仗玉芙蓉,似乎别无他法。
在这之前,她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与家人竟要借助疑似冯观情人的玉芙蓉帮助才能逃出生天。
此时此刻,她只能收回匕首,说一声:“多谢!”
在襄王的人马掩护下,他们先走水路,乘船下江,而后转陆路,乘坐车马,路上简单给姜雨霖清理伤口、包扎敷药。
一路周车劳顿,无惊无险,不知不觉,她们来到了京师城郊,姜雨霖的伤势已近痊愈。众人在城郊一家客栈歇脚,围着方桌入座喝茶,商讨进京事宜。
一直默不作声的刘熙凤终究忍不住,拍案而起,矛头直指玉芙蓉。
“玉姑娘带我们来京师,图的是什么心?”
玉芙蓉淡然面对刘熙凤的横眉冷对,从容道:“自然是让公主面圣,救襄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