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风禾尽起
翌日又是起了个大早。
顾青等季卿语沐浴, 说要一道去见阿奶。离家许久,家中又有长辈,回来后合该问候。
在门边等季卿语时, 这人一出来,顾青便闻到一股不寻常的香味:“你换熏香了?”
“嗯……”青天白日的,季卿语不想同他靠这么近, 身子往后仰了仰,“怎么?”
菱书和菱角原是跟在夫人身后的,这会儿瞧见夫人和姑爷亲近,都识趣地躲在厢房里不出来。
“无事,怪好闻的。”顾青说完, 打了个哈欠。一副这几日累得厉害的模样。
“将军何时离京的?”季卿语开始数日子, 先前顾青说去半月,其实这一走,几乎是足月才归, 自成服日始,二十七日除,哪有半月回来的道理?想来一路都是紧赶慢赶,才能回来这般早。
顾青眯起眼睛, 一脸无所谓的模样:“两日前?记不清了。”
以季卿语印象中的三日脚程一看,顾青的马真快:“将军怎不在京中多待些时日?”
“京中没甚意趣,人多跑不开马,不如宜州, 有山有坡,到处都可以走。”顾青说着, 想到什么,“你去过京城?”
季卿语走在顾青身边, 今日放了晴,日光透过细篾,落在人身上一丛一丛的:“小时同曾祖一道去过,大抵是六岁的时候?”她抿唇想了一下,但那时太小,“记不清了。”
“那么小,记得清什么?”顾青枕着手,他走起路来,总是很放松,“你平日都不出门,是该多出去看看。”
季卿语瞧了他一眼,她生来便是名门千金,书香门第的规矩比同样人家更要多些,尤她还是女子,自幼便被管教得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出垂花门,未出阁时,在母亲膝下承欢,出了阁,便安于室,除了偶尔到街上采买,就是在书中读过大山大川,也从没想过要去,她看不到这么远的东西,就没想过要去。
只顾青到底与她出身不同,乡野妇孺为田耕作辛苦都忙不过来,哪有心思考虑出不出得门的道理,家里男人下了地,庖房缺了盐糖总不能不顾收成,这就是女人的活,就得女人出远门到镇上采买,莫说乡野没规矩,不讲男女大防,只是在这方面,免不了要宽松许多。
季卿语想明白这点,觉得挺有意思,和顾青待久了,竟也能长见识:“将军觉得女子也可以随意出门,自在地游历名山大川吗?”
“有何不可?”
季卿语不置可否:“从前在家里,出门要提前同母亲报备,领了牌子再出门,什么时刻回来的,和谁一块儿出游,家中都要知道。”
顾青恍然,难怪上次出门还特意来找他,原不是想叫他送啊……顾青顿时有些不满意,亏他还以为这人是有些黏他:“规矩这么多……”
两人进了松鹤堂。
田氏刚好在给阿奶倒茶,一转头瞧见顾青,大吃一惊,手上的茶壶险些掉下来:“阿青回来了!”
顾青叫人:“舅娘。”
田氏围着人看了一圈,乐呵呵的:“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诶哟,瞧这瘦的。”
季卿语倒是瞧不出顾青瘦了哪儿,只觉得这人压着她时,还是那么重。
田氏越说越高兴:“今日得叫厨房多做些菜,给你接风洗尘!”还说着话呢,就乐呵呵出去了,一副急着要备菜的模样。
顾青昨夜回得匆匆,就跟阿奶打了个招呼,阿奶原想起来给他煮碗鸡蛋面,谁知刚站起来,就让顾青推着肩膀劝回去歇息了,俗话说上马饺子下马面,昨日没吃成的鸡蛋面,今早又给端出来了。
他看阿奶拿出来那两个大碗,不是他专程给季卿语弄的那个,就想着季卿语肯定吃不完,他快快吃了一大口,还是从前的味道,只是还没咽下去,就倾过来同季卿语说:“吃不完留着我吃。”说着,还把碗里的鸡蛋都挑给了她。
阿奶还在呢,季卿语脸上微红,又担心他是不是也同阿奶说她吃猫食,吃面的时候,动作都慢了许多——她一慢,就显得顾青吃得更快了,原来顾青吃饭已经不似之前那般狼吞虎咽了,因为他总和季卿语一块吃。
他们俩都不是铺张的性子,季卿语没有那种一顿饭要上十六个菜的习惯,菜都是足量的,只顾青吃得多,又吃得快,他要是不主动让着季卿语些,总担心她吃不饱。
今日便是,盯着她吃的量同平时差不多了,有些吃不下了,才主动拿走她的碗,就这么吃她剩下的。
“阿奶还说想我想得睡不着觉,这不,气色这么好,哄我开心不是?”
昨夜回来的晚,都没能好好看阿奶,今日天气好,仔细一看,阿奶的气色都好了许多,不是那种心情好的气色,而是由内而外的红润。
阿奶笑起来,正要说话,外头忽然有道声音拉得长长的跑进来:“二爹——”
镇圭用两条小短腿从门口墩墩进来,抱住顾青的腿:“是二土把阿奶照顾好好。”
顾青三两口吃完剩面,伸手把人抱起来:“沉了这么多?”
胖土当没听见:“二爹回来不告诉二土?”
“你哥没告诉你?”
镇圭鼓起脸:“没,今日起来见着哥哥,吓了一跳!”
“不高兴啊?”
“高兴!想和二爹一起玩箭。”镇圭说着,凑过来问季卿语,“二娘要和我们一起玩吗?二爹射箭好——厉害!”
这话一说,屋子里好几双眼睛瞧着她,只季卿语对这些不喜欢,她连投壶都很差,摇了摇头:“二娘不会。”
“二土教您!”
顾青弹了下他的脑门:“你连弓都拉不开。”说完,也拿眼睛去看季卿语。
季卿语替镇圭摸了摸他的额头:“今日约了武家小姐,刚好要出门。”
顾青不认得哪个武家,又问季卿语要不要送,听她说不用,就知道这人是真不黏他了。
只出门时,季卿语在垂花门那儿瞧见了黎娥,穿得整齐,看着也是要出门的——
黎娥今日想去买首饰,她那日戴了季卿语的簪子,却没能在镜子上瞧过一眼,越惦记越心痒,把自己的新簪子全翻出来瞧了遍,又觉得哪个都比不上,她歇了心思,便想去街市上买一个,没成想,竟和平日不怎么出门的季卿语撞上了……
她有些心虚,说话都不敢瞧人:“是要出门……”
季卿语看外头顾青备好的马车:“我也要出门,咱们一块,刚好省了马车。”
她都这般说了,黎娥也不好拒绝,手指为难地曲起来,抠了抠衣料。跟在季卿语身后时,瞧见她未施粉黛的素颜,顿时觉得自己的口脂擦得难看得厉害,下意识抿起了唇。
两人一齐上了马车,车夫是顾青找的人,据说是叫小布:“夫人往后要出门,只管吩咐我,我就住在西边的排房那儿。”
季卿语瞧他年纪不大,点了点头:“小娥是要到哪儿?”
黎娥双手放在膝上,有些不自在地抓了抓衣裳:“……想去福安大街逛逛。”
季卿语轻轻合了掌,语气轻快:“那便真是同路了,我正好也要去清阳坊,不必小布多跑一趟了。”
小布坐在外头听到这话,高兴地回:“不碍事,夫人小姐想去哪都行。”
黎娥心里不待见季卿语,但自从那日偷戴了她的簪子,还险些被撞见后,她见着季卿语人,便下意识有些慌张,全然一副被季卿语抓了包的模样,她也不是偷东西,这不上不下的行为若叫季卿语发现,好似心气就低了一截,那便全然是比不过了……
季卿语静坐着,她本就是心里很静的人,就算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局促,倒是今日有些忍不住悄悄打量了几眼黎娥,按她想的,黎娥那日来给她送姜茶,怕是戴了她的簪子,只她到底不愿意这样去想一个人,而且还是这样个同卿言差不多年纪的姑娘……
路过一个点心铺子,黎娥坐不住,便说要下车,季卿语见她到了,又两手空空的模样就把帷帽让给她:“你还未成家,莫要这般出门。”
黎娥一愣,有些没明白是什么意思。
“着纱浅露面,琵琶半矜持,古者深衣,盖有制度,以应规、矩、绳、权、衡。短毋见肤,长毋被土①。”
黎娥是村子出来的,田氏没规矩惯了,她又没什么朋友,根本无人教她这些规矩,她在衣食住上,觉得自己已经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了,可行为上却不是,如今听季卿语讲这些,似懂非懂,却也把帷帽接过去,规规矩矩地戴在头上,戴完还同季卿语说了句:“好了。”
季卿语不严肃,也不温柔,却忽然有点像个大人:“往后出门要记得戴起来,怎么也不叫个丫鬟跟着你?”
黎娥轻咬嘴唇:“下次记得了。”
季卿语看出她不自在,没再说了,抬手指了个方向:“你若是逛完了,便到前头的绸缎庄去,我在那儿等你。”
黎娥只记得听话点头,步子稍显慌乱地随意寻了间铺子就进去了。
等人走远了,菱角才问:“夫人把帷帽让给了表小姐,自己怎么办?”
季卿语不在意地说着:“我已经成家了,只她还没有,黎娥快到了要相看人家的年纪,总这么抛头露面,被人注意到了,怕是影响名声。”
菱角听完点着头,觉得自家夫人心地就是好,处处为人着想。
马车骨碌碌走着,穿过清阳坊的牌坊,正要往太元茶楼去。
前些日,武令仪给她下帖子,邀她出来见面,这人定亲这般久了,直到快成亲,才晓得紧张,说自己还没见过夫婿,今日出来偷看一眼,还拿她从前陪季卿语去偷看顾青的事来要挟,千云万云就是要季卿语作陪。
季卿语欠了人情,没法子拒绝,只能推了镇圭玩箭的邀约。
只他们的马车本就在官道上走着,却忽闻马蹄疾来,下一瞬,由远及近地传来人声高喝:“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避让——”
音落,官道上哄哄闹起来,人流乱窜,周遭车马也跟着连连避让,小布连忙勒紧缰绳,驱着马往旁边赶,可还没等他们避开,就听外头马声如雷,蹄声阵阵,人群之中,一支箭破空而来,似有贯日之力,“嗡”的一声,直直射在了顾家的车厢上!
力道之大,让整个马车都跟着一颤!
菱书和菱角吓得惊呼,却连忙挡在了季卿语跟前。
季卿语哪遇到过这种事,自然也吓得有些心慌,捂着心口,脸色都跟着白了。
只听外头随着箭矢一道来的马急停在他们跟前,好大官威力喝道:“官府办案,闲杂人等避让,你们没听见吗?妨碍了本官捉拿要犯,你们可担得起这个责!”
小布稳住了车马,不甘示弱地回视:“你是哪处的官!竟敢冲撞将军府的马车!”
没成想,这人射箭时是豹子胆,听了这话,却变成了耗子心,连忙从马上跳下,一脸惊慌失措地拱手认错:“竟是将军府的马车!实在对不住,冲撞了贵人!还请贵人见谅!”
小布冷哼了一声:“我看这箭要是射到了你的脑门顶上,我说一句见谅,看你会不会答应。”
穿着官服的小吏连连作揖,看起来要哭:“小人也是一时情急,害怕那逃了十年的江洋大盗就这么跑了,这才情急出手……”
小布哪听他这些胡搅蛮缠,根本装作没听见:“我今日谅解你不得,如今车里这位贵人,可是你得罪不起的!若是将军知道了,定是要你的小命!”
听到这话,小吏更是慌不择路,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是顶着小布的脾气和发怒的眼神,又上前一步——
“小人真是无心之失,并非有意为之!不知是将军府哪位贵人,还请贵人饶小人一条生路!”他高声说着话,一副急着求见季卿语的模样,竟是要上手掀车帘!
小布一惊,刚要把人拦下——
变生肘腋之间,快马直策奔来,到了跟前也不见停步!
就在小吏伸手要掀季卿语车帘时,马鞭挥出,在空中打了一道闪电,直接抽掉了他的手,瞬息皮开肉绽!将撞要撞之间,骤然勒住的马还是直接将人撞了出去——
力道之大,速度之快,小吏整个人飞了出去,鲜血喷出,翻滚在地却嘶哑得吼不出声——
两旁围观的百姓骤然惊呼,各个掩面,见不得这么血腥的场面。
只见这人个头极高,胯|下是名马赤兔,一身黑色劲装,硬朗的面容,眉骨略高,剑眉星目,一道断眉气势迫人,带着刀锋般的凌冽气焰,不是顾青是谁?
顾青把烦人的苍蝇赶走,挑开一角车窗帘,看季卿语坐得还算稳,就是脸色吓得有些白,顾青顿时面色又黑了一层,他们一个白脸,一个黑脸,就这么看了一会儿,顾青从外头伸手进去,往她怀里放了包板栗,哄了人:“先吃着。”
打马走近,围着地上那小吏走了一圈,冷冷开口:“什么人派你来的?”
地上那人痛得直叫,听到顾青问话,整个人都在发着抖:“……小人不懂大人在说什么,小人只是奉命捉拿要犯,无意,无意冲撞贵……”
顾青眯起眼睛,叫胯|下赤兔一蹄子踩上了这人方才被打断的右手上:“等闲人被我抽这一下,应该已经死了,你身手不错。”
那人又是一阵哭嚎,撕心裂肺的喊声叫得不少人都掩面避开,可纵使这般,这人依旧咬牙不放:“……小人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顾青全然不信:“捉拿逃犯……又聚着闹事不走,到底是真想捉拿逃犯,还是什么?”
众人被他这么一说,幡然醒悟,那小吏怕不是故意的,只是刚巧今日倒霉,冲撞上了贵人,这要是平民百姓,指定要被欺压——
只那人还在地上含着血沫开口:“冲撞贵人,怕将军责罚……小人不懂大人……”
伴着话音,众人只见顾青抬手把方才射在车厢上的箭矢拔了下来,转身之间,弯弓射箭,有气贯长虹之姿,射日之力!箭矢离弦,箭锋直指不远处酒肆二楼——
飞矢出弦,破风而去,瞬息又消失在人潮之中,悄无声息。
顾青将古铜大弓抛给小布,盯着地上的人,冷冷开口:“带走!”
与此同时。
酒肆二楼,曹嶙站在凭栏处,双目骤缩——
身后竹屏轰然倒地!上头箭羽夹着一段鬓发,直插竹中,箭羽因为力道,震得发颤!
靠近眼睛下方,一道红线应声破绽而开,在他脸上流下了一道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