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VIP] 吻疤
接下来, 二人踏着月色并肩往回走。
羽徽若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鹿鸣珂在想他的那道疤,想羽徽若的反应, 眼底阴翳堆叠,光影明明灭灭。
走了一段路后, 羽徽若惊觉这不是回去的路。她初初见识到鹿鸣珂的胎记, 一时惊得不知所措,满脑子杂念,带错了路, 那少年也不提醒,只跟着她的脚步走。
花影重叠间, 矗立着一座凉亭。羽徽若驻足道:“悯之,我们歇会儿。”
鹿鸣珂回:“好。”
凉亭内无灯烛,月色倾泻,照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四周植被繁茂,种植着好些木芙蓉, 花苞清极艳极,与碧叶交错,掩映着凉亭。
羽徽若自觉方才的反应, 对鹿鸣珂来说失礼了些, 她不该表现得那么直白,她不是厌恶鹿鸣珂的相貌, 只是没有做好准备, 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她绞尽脑汁, 想着如何与鹿鸣珂搭话, 将这件事解释清楚,忽从身后的花影里传来窃窃私语。
是这镇上的年轻男女, 深夜在此幽会,两人谈到聘礼,起了争执。
女子说:“你要真的想娶我过门,就准备十两银。”
男子惊道:“这么多?”
“这是我爹妈的意思,没有这个数,想我嫁进你们家,没门!”
“你这是要我爹妈的命,他们年纪这么大了,哪能拿出这么多钱,就不能少要一点嘛,他们养我这么大不容易,好妹子,你就当心疼我,回去再和你爹妈商量商量。”
“我爹妈养我这么大就容易了?白送你们家一个闺女,将来还要为你生儿育女,操持家务,十两银怎么了?你们家三口人,个个身强力壮,四肢健全,连十两银子都凑不齐,不是懒骨头,就是打心眼里看不上我,你不想娶,我还不想嫁了。”
“别,别,好妹子,我是真的喜欢你,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就是砸锅卖铁也会凑齐这十两银。”男子一听女子不肯嫁了,心下慌张,忙开口挽回。
聘金一事,虽以男子妥协为结果,终归闹得不大愉快。两人交谈了会儿,草草结束这场幽会,各自散去。
羽徽若涉足人间这么久,对人间男女的婚嫁有些了解,人族与羽族不同,人族重礼节,成婚一事,从说媒到下聘,不乏许多繁文缛节,羽族就简单许多,年轻男女若看对眼,心意相通,只需告知天地与六亲,便可结合在一起。
人族能休妻,可纳妾,才子更以风流为佳话,羽人不同,羽人重忠贞,一辈子只会喜欢一人,一旦结为伴侣,至死不悔。往往有失伴者,宁愿孤独至死,也不会再另寻伴侣,所以常有人间男子来求娶羽族女子。
羽族女子心高气傲,自然是看不上这花心风流的人间男子。
羽徽若本以为自己也会与羽人成婚,与鹿鸣珂定下婚约,是姑姑的决定。她转头看着身畔的少年:“悯之,你说,那个男人能凑齐这十两银子吗?”
“便是凑齐了,亦算不上什么良人。”鹿鸣珂七分酒意,朝羽徽若看了过来,朦胧的眸子里堆叠着木芙蓉的花影。
“你说得对,若真心求娶,怎会在乎这区区十两银子。”羽徽若突然好奇,“听闻人族越是重视一个女子,越是重聘求娶,有朝一日姑姑真的让你我成婚,你当下多少聘金,又该如何待我?”
鹿鸣珂怔愣,少倾,郑重答道:“江山为聘,不胜珍惜。”
羽徽若吃吃笑出声:“我只是玩笑话,你还当真啦,你放心,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要。”
“你要什么?”鹿鸣珂话出口,又后悔,他揉了揉额角,呼出口灼息。今夜醉得太过,放纵了自己,胡话一句接着一句。
“我们羽人求偶,雄性羽人会精心准备一支舞,跳得好,得了雌性羽人的欢心,雌性羽人自然答应相配。”羽徽若站起身来,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
她承认,鹿鸣珂的那句话,哄得她很开心。
鹿鸣珂“唔”了声。
羽徽若见木芙蓉开得好,走到树下,摘下一朵最大的。
等她重新走回鹿鸣珂身边,鹿鸣珂已垂着脑袋,没了动静。
她悄然俯身,侧着身子,歪着脑袋去看他的脸庞。少年双目轻阖,已然醉得睡过去了。
不知刚才那句话,他到底有没有听进去,羽徽若唇角轻抿,泄气地在他身侧坐下。
夜里风大,鹿鸣珂又醉了,睡在这里,极易着凉。羽徽若唤了他几声“悯之”,奈何他席间饮了太多的酒,这会儿睡得不省人事,根本不会答她。
羽徽若伸出手,打算将他扶回去,眼角余光忽而撞上他的黄金面具。
从摘下面具到重新覆上面具,间隔的时间太短,羽徽若其实并没有怎么看清眼角的那块疤。
羽徽若搭在鹿鸣珂肩头的手停了下来,慢慢地凑近他,鬼使神差地将他的面具摘了下来,细细端详两眼,咕哝道:“这不挺可爱的嘛。”
鹿鸣珂的耳尖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羽徽若忍不住上手,指腹轻轻抚了下那道疤。
半晌,又听得她喃喃自语:“我是因心中有悯之,觉得这道疤不可怕,其他人不是我,从小到大,悯之一定因这道疤受了很多委屈,才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羽徽若想到此处,心中忽有万千怜惜,王家的小少爷,也曾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在羽族到底受了多少轻贱,才会终日覆着半张面具。
想来自己当初赠他面具,便是这个缘由。
羽徽若脑海中那些迷糊的记忆,逻辑自洽了起来,愈发确信是这样的。
她的指尖描摹着疤痕,心头涌起一股酸涩,怜惜之意更甚,那一口浅尝辄止的烈酒,此刻催发着强烈的冲动。
月色摇晃,酒浓花香,她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小心翼翼地吻上了这道疤。
手中的木芙蓉花和面具,齐齐落在两人脚下。
羽徽若闭上了眼睛,没有注意到,鹿鸣珂浓密的睫羽疯狂地翕动着。
微凉的唇瓣停在眼角,宛若落下一片花瓣,柔软中混合着幽幽的香气,比那灼烈的酒还要醉人几分。短短一瞬,像是过去了几个春秋的光阴。鹿鸣珂垂落在袖中的手,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羽徽若的脸颊红得像是镀上了一层胭脂,火烧火燎的。
堂堂羽族帝姬,尊贵无匹,竟会趁着人酒醉,偷吻他眼角的疤痕。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样荒唐的事情,她暗自羞恼,不敢去看少年的眼,尽管那少年深陷睡梦,并不知道她做了什么。
羽徽若慌慌张张起身,头也不回地跑了。
她一走,那原本阖眼的少年,倏然睁开双目,抚着方才被亲吻过的疤痕,双眼黑得深不见底。
良久,他弯身捡起面具,若无其事,重新覆上脸颊。
只是,寸草不生的心底忽而塌陷一块,那深植于心底被压制许久的东西,终是在这一刻,势不可挡,破土而出。
*
羽徽若跑回去,和衣躺在床上,许久方平静下来,她猛地想起自己把鹿鸣珂忘在凉亭中去了,匆匆起身,打开门,打算折返回凉亭,将人扶回来。
一转身,刚好撞上回来的鹿鸣珂。
两人的目光甫一交错,羽徽若心虚地错开,看向长廊璀璨的灯烛。
被她摘下的面具已重新覆在少年的脸上,她心中犹如擂鼓,不清楚他是否已发现自己偷吻他疤痕的秘密。
“初初。”就在羽徽若背过身去,准备回屋时,鹿鸣珂开口唤道。
少年握着剑,声线已再无酒后的沙哑,清晰地飘到羽徽若的耳畔,羽徽若想假装没听见都做不到。
她重新对上他的目光。
“晚安。”鹿鸣珂将她这副扭捏羞怯的姿态尽数纳入眼底,唇边漫开清浅的笑意。
“……晚安。”羽徽若迟疑地应道。
那少年已推开门,入了屋去。
翌日一早,羽徽若打着哈欠,披衣起床。
推开屋门,就见昨日的少年已换了身青衫,长身鹤立门前。
“初初。”少年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昨夜熏人的酒气已换作了袍子间淡淡的皂角香。
羽徽若猛地转身,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昨夜在床上滚了一宿,还没打理发髻,这会儿头发乱糟糟的,脸也没洗,比之他的端正整洁,邋遢得不像话。
羽徽若正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那少年已走了进来,拿起木梳,将她按坐在镜前,为她梳理着乱发。
不多时,他挽了个时下流行的发髻,取珠花簪于发间。
鹿鸣珂静静看着镜中的姑娘。
帝姬天生丽质,不施粉黛,纵使这般慵懒倦怠的模样,亦有海棠春睡之貌。
羽徽若终于清醒几分:“悯之,今日不练剑吗?”
再过七日,就是最终的角逐,临时抱佛脚没什么用,终归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不急。”他心不在焉地答。
伙计送来洗漱的热水,羽徽若用手捧了清水,随意洁面一番,擦干净水珠后,抹了点香露:“我好了。”
鹿鸣珂本坐在凳子上,闻言看她,几息后,他起身行至妆奁前,拿起黛笔,说:“坐下。”
羽徽若依言坐下。
鹿鸣珂在为她描眉。
羽徽若仰起脸来,闭着眼睛,柔顺的袖摆,时不时拂过她的脸颊,似一阵春风拂过。
“好看吗?”羽徽若对他的手艺保持怀疑态度。
“嗯。”
“这么自信?”
“锦上添花。”
这话羽徽若爱听。她捧起镜子,镜中少女两道弯眉细细,恍若天边弦月,确如鹿鸣珂说的那般,经过悉心描摹过的眉,于帝姬的美貌而言,是锦上添花。
出门前,羽徽若要换上珍珠履,她被侍候这么久,已然习惯了,理所当然坐在床畔,翘起一条腿:“悯之。”
鹿鸣珂并不生气,半蹲在她身前,托起她的双脚,为她套上鞋子。
这套动作下来,熟稔无比,倒像是做惯了的,羽徽若受用无比。
她垂着眸子,只觉得那双握着东皇剑所向披靡的手,一剑可扫平千军,却肯为她做这些芝麻蒜皮的事情,分外好看。
鹿鸣珂牵着羽徽若出门。
羽徽若眸子里腾起一丝讶然。
“怎么了?”鹿鸣珂回身望她,眸中笑意氤氲。
羽徽若摇摇头,目光垂落,停在两人十指紧扣的双手间。
他牵着她的手。
这似乎是鹿鸣珂第一次牵她的手,以前虽有肢体触碰,不似这般郑重,那只紧握着她的手,仿佛在宣告着什么。
羽徽若倏然明白过来,挽发,描眉,穿鞋,那都是一个丈夫对妻子做的事情。
不是所有的丈夫都会做这样的事情,只有分外爱重妻子的丈夫,才会为妻子做这样的事情。
同行的弟子看到两人牵手下楼,目光里果然有了不同的意味,有好事者调侃道:“等大会上一举夺魁,鹿师弟怕是要双喜临门,到时候这喜酒可少不了我一杯。”
其他人笑道:“放心,鹿师弟这杯喜酒,肯定少不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