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和离
年节之前, 新春将至,建州城里挂满了大大小小的彩灯。郕王府里的粗使嬷嬷们正一个一个往外搬箱子。这些箱子硕大而沉重,里面装着的都是王妃准备送给贵妃娘娘的年礼,谁要是敢弄破一件, 脖子上的脑袋就都别想留了。
箱子搬到二门口, 丫鬟又一箱箱开封点数, 确定东西都对得上再封箱,让小厮抬上马车。
丫鬟们在忙,小厮们就靠在墙边闲聊。在建州地界下最值得聊的当然就是郕王和郕王妃这对夫妻。
有人说王爷昨晚又没在家住, 出去找千紫楼的花魁姑娘了;又有人说王爷去的不是千紫楼,而是南风馆;还有人说王爷在外面养了个千娇百媚的外室,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领回家了呢。
于是就有人摇摇头, 说郕王妃怎么没和贵妃学一招半式,好用来留住男人。话题转到了郕王妃身上, 下人们又要来一番议论,这王妃从年节下就说身体不好,连着数日都没有露面,难道真的是身患重病?
小厮甲推了推小厮乙, 道:“你妹妹不就在正院干活嘛,她没说王妃到底怎么了?”
小厮甲拍开小厮乙的手, 说:“我妹妹就是个三等丫鬟, 她知道什么。不过我听说王妃不是病了, 而是魔障了,不然怎么不见府里请大夫呢。我看十有八九是招了邪祟。”
小厮丙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这你们就不知道了, 我听说是王妃犯了错,王爷大怒才把她关了起来, 为了不伤脸面才说王妃病了。”
众人唏嘘,又说起王妃一不管家,府里的事都乱套了,王爷让三姨娘管家,结果三姨娘只顾着自己捞钱,把府里府外管得乌烟瘴气、一团乱麻。
就像是为了印证小厮们的话,管门的丫鬟还在点数呢,就又被嬷嬷叫去干别的了。她看了看还没开封的最后几个箱子,觉得应该不会出什么事,那边催得急,她就直接封了箱子,命令小厮们搬走。
因为这些东西都是送去京城的,马车不敢耽搁,等正院发现王妃冯氏不见时,这批马车已经出城老远了……
十几日后,初三日,杨母一早起来准备进宫事宜,她请了户部侍郎夫人作陪,向这位郑夫人请教进宫觐见的礼仪。
郑夫人也是个和杨母一样爽朗的人,见杨母有些紧张,便打趣说:“您这是去女婿家,有什么好怕的,再说也没人敢挑拣你的不是啊。”
杨母要来捂她的嘴:“那是陛下,邠国公夫人都不敢称他为女婿,我算什么牌面上的人,你可别乱说。”
郑夫人自打嘴巴,从衣袖里取出一封信来:“这是昨晚有人送到我家里的。来人花重金请我将信转于你,再请你送给贵妃娘娘去。”
杨母才不去接这封信,翻白眼说:“我以为你知道的,我是不可能拿这些东西去烦贵妃娘娘的,别人要是有本事,就自己把信递进宫,想走我家的门路,哼,没门。”
说着杨母连郑夫人都不待见了,郑夫人连忙拉住杨母的手,说:“我知道,要是别的什么事,我肯定一口回绝,不会拿到你面前说。但这封信吧,是建州郕王妃写来的,她和贵妃娘娘的关系一直很好,说不定真有什么事呢。”
杨母奇怪道:“郕王妃要送信自然可以走官驿,直接就送进宫了,为何要来我这儿转一手?”
郑夫人把信放到桌上:“谁知道呢,万一人家有什么难处呢,这忙你帮不帮?”
杨母想了想,把信放进自己袖中:“别有下次。”
安仁殿里,杨小满已经等着了,她把团哥儿也打扮一番放在榻上。
“一会儿就可以见到外祖母了,团哥儿高不高兴?”杨小满喜滋滋的把团哥儿的腰带摆正,自顾自说:“团哥儿已经很久没见到外祖母了对不对,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团哥儿还不会走路呢。”
说话间,门外通传杨夫人进宫了,正在往安仁殿处来。
杨小满大喜,让桂香抱起孩子赶去迎接。“阿娘,我可太想你了!”杨小满不让杨母行礼,拉着她往殿内走。
杨母笑得合不拢嘴:“祖宗,你慢点。快让我抱抱团哥儿。”
话是这么说,可杨母却并没有上手抱团哥儿,只是伸出自己另一只手捏了捏团哥儿的小肉掌。
“团哥儿长得像三清座下的道童,你看看这眼睛这鼻子,幸好是随了陛下,要是随了你…啧啧。”杨母摸着团哥儿,一颗心都软了。
杨小满听到这话假装不高兴了:“我怎么了,我这眼睛、这鼻子有什么不好的吗?”
杨母顺着杨小满的力道走进大殿,在团锦上坐下,说:”好,你也好。但是你小时候真没团哥儿这么好看,也就你哥哥小时候和团哥儿有些像。诶这是不是外甥像舅啊?”
母女两研究起来,最后下决断说团哥儿和杨小满去世的爹有些相像,而杨继也肖父,因此团哥儿也和杨继长得有几分相似。
再聊就不免又聊到杨继的婚事。杨母很看得开,还劝杨小满也不用太担心,男子成婚晚些也是正常的事,等杨继自己有相中的人再说吧。
倒是雨香已经有了着落,杨小满替她相中了一位姓连的中府果毅都尉,这位都尉是吏官出身,一路自己打拼才坐上了正六品的官位。李元嘉说他为人稳重务实,杨小满让常嬷嬷带着雨香去偷偷相看过,这小妮子去时还不乐意,回来的时候就已经面颊绯红,什么都听杨小满安排了。
听常嬷嬷说,她们一靠近就被连都尉发现了,那人是个憨的,看见雨香后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好一个铁汉柔情。
两方都对婚事满意,杨小满就打算明年夏日把雨香嫁出去。她和杨母商量,想让雨香从杨府出嫁。杨母自然答应,让雨香就把杨家当娘家。
母女两聊的十分尽兴,临走时,杨母想到了袖子里的信:“有人让我带给你的,你看看是什么要紧玩样吗?”
杨小满前脚送走娘亲,脸上还带着丝丝笑意,后脚回屋展信一看,她的笑就消失了。
信确实是冯氏学来的,她逃出郕王府后想写信向贵妃求救,可她不想让郕王找到她,自然不敢用王妃的身份走官驿送信,只好把信写给京中的一位手帕交,文中又附上给贵妃的信,托这位密友想办法把信交到贵妃手上。
信上写着的第一句话就是请贵妃助她和离。杨小满早就知道郕王妃夫妇不合,但怎么就到了要和离的地步呢?
杨小满继续看下去,冯氏在信中写到郕王自到了建州之后,就荒/淫无度,一连娶了七位小妾还不足兴,整日在外面寻花问柳。
冯氏几次规劝他都不无果,到最后冯氏死了心,干脆随他去了。谁知更过分的事还在后面,郕王不但痴迷花街柳巷,还好起龙阳,开始与这些人为伴,还把人成天带在身边,连王府都同进同出。
冯氏见事态失控,便又去劝,奈何郕王根本不理她,冯氏劝得多了,郕王还十分烦恶。冬至后的某一天,郕王又带着人在前院胡闹,还把上前规劝的王府长史剥了外衣扔进冰水中。冯氏看闹得不成样子,只好再去劝。
然而郕王却动了恼,把冯氏按在桌上灌酒,还命令小馆上前猥/亵冯氏。
冯氏一个弱女子,哪里敌得过郕王,她身边带去的人也都被郕王的人辖制,一时混乱下,让冯氏受了好大的侮辱。
虽然郕王酒醒之后就赶来向冯氏道歉,但冯氏经此一事彻底灰了心,下定决心要跟郕王和离。本来若两人真不合适,那和离也是应该的,唐律并不禁止夫妇和离。
但问题是郕王不想让外人知道这和离的缘由,若是他国丧期内狎游、好龙阳、侮辱王妃的事情被爆出来,他轻则要被陛下训斥一番,重则会被宗正寺定罪削爵,他王爷的好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所以冯氏一说要和离,郕王就慌了,命人将冯氏锁在正院,对外谎称冯氏病重。他想着让冯氏冷静冷静,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谁知冯氏是铁了心要走,不论郕王怎么求饶讨好都不为所动。郕王发觉自己动摇不了冯氏,于是动了杀心,想着只要冯氏悄无声息的没了,就没人再来追查此事。
好在冯氏机警,躲过了郕王第一波暗杀,她知道自己再不跑可能就要没命了,于是借向京城献年礼的机会溜了出来。
冯氏在信中是这样写的:妾不曾有错却无端受辱,此郕王之罪也,若罪无罚,则如天无日月。妾苟活于世非惜命尔,但求除两姓联姻,还妾死后安宁,望贵妃助我。
杨小满看完信,骂道:“混账!”
她把信拍在桌上,命桂香速去请陛下。彼时李裕锡刚好收到建州来的奏本,他的好六弟上奏说王妃因病身故,请宗正寺派人协助发丧。
李裕锡举着这份奏折不知道该怎么跟贵妃开口,恰此时桂香来请,李裕锡吓得立马把折子藏在书下。
去安仁殿的路上,李裕锡一直在想要怎么把冯氏身故的事情说的委婉点,这大过年的,他可不想看到贵妃落泪。
结果好嘛,到了安仁殿李裕锡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感情郕王是怕东窗事发,在发现冯氏逃了之后决定先发制人,先给冯氏报逝,可想而知要是他的人找到了冯氏,定会立刻让假死变成真死。
“混账!”李裕锡也骂了一句,抬头对上杨小满愤怒的眼神,安慰说:“朕马上让当地官员留意冯氏的去向,一旦发现人就送来京城,至于郕王嘛,朕不会放过这个竖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