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两宫太后
徐横波端着羹汤到甘露殿时, 李裕锡正在见大臣,余寿把人引到偏殿,让似烟似媚的女子稍等片刻。
徐横波刚放下手中的食盒,就听见前殿传来陛下发火的声音。她侧着耳朵略听了听, 似乎和江南道征税有关。她不怎么关心前朝的事, 只是担心自己撞上陛下心情不妙的时候。
要是被迁怒就不好了, 陛下本就对她不喜。徐横波想先回去,好歹等陛下气消了再来。但她前脚刚跨出偏殿,耳边就听到了一句话。
“申国公徐望杰曾任御史, 他经验老道又是太后的兄长,身份上能压得住阵, 由他去是最好的。”
徐横波听见父亲的名讳, 不自觉停下脚步,也不知道是哪位大人说了句话, 陛下勃然大怒道:“病了?病得起不了身就找人抬他去,这是为国尽忠的事,朕的好舅舅岂能推脱!”
父亲病了吗?徐横波吃惊,她在宫里真成了睁眼瞎, 姑母什么都瞒着她。徐横波意识到徐太后是故意把她送来的,打探消息也好, 平复帝王怒火也好, 总之她被当成了炮灰。
徐横波不敢再留, 匆匆出了甘露殿,余寿挂着笑把她送走,回去就叫小太监把徐横波留下的食盒给扔了。
小太监福春弓着背, 讨好的说:“徐娘子亲手做的好东西扔了多可惜,孙儿给爷爷放房里去?”
谁说太监断了根就六根清净了, 福春就知道不少大太监都在宫外养着妻妾呢,他就不信余大总管对着徐娘子这样的美人能心如止水。
“去去去!”余寿嫌弃的擦擦手:“这种晦气东西洒家可不要,劝你也别沾手。”
宫人们都信运道,余寿尤其是,他总觉得自己最近是走了霉运,所以才会被张仪给抢了风头。在他眼里这徐横波的运道可算不上好,于是越发不肯碰徐横波留下的东西。
福春捧着食盒赶紧走,生怕慢一步就被霉神追上。那边厢徐横波还走在回昭庆殿的路上。
她心里乱得很,总觉得事情蹊跷。她爹说的好听些叫富贵闲人,说难听了就是酒囊饭袋,先圣为了康王也想过提拔徐家,这个江南道御史的官职就是这么来的。
结果她爹去了江南道两年,被人参了一本说他尸位素餐,惹得上下政令不通,先圣发怒,没当场下令把人绞死已经是看在徐太后和康王的面子上了。她爹灰溜溜的回来了,至此就守着国公的爵位过日子,再也没有出仕过。
就当了两年的乌龙官,陛下也好意思说她爹经验老道。徐横波可不认为陛下是提拔徐家,十有八九是拿他们徐家填坑呢。那么陛下为什么突然针对徐家?徐横波想了想,觉得问题大概出在徐太后身上。
如此想了一路,走到昭庆殿时,徐横波故意表现的很慌张,进门见到徐太后就扑倒地下。
“姑母,横波听说我爹爹病了,他现在如何了?”
徐太后把她扶起:“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事?”
徐横波就把自己听来的事说给徐太后听,徐太后面沉如水,问:“所以你没见到陛下的面?”
徐横波擦泪:“陛下忙着见外臣,没工夫见我,我又听说爹爹病了,心里着急,就想着先回来请姑母允许,让我出宫去看望。”
“糊涂!”徐太后恨铁不成钢,道:“你就是你爹的药引,你爹能不能好就看你的了,现在可不是你出宫的时候。”
徐太后把人带到内室,道:“你爹那儿是本宫让他装病的,陛下非要他巡视江南道,他如果不生这场病,这会儿怕是已经葬身鱼腹了。”
徐横波假装不解:“替天子巡视江南道难道不是好事?”
好事?好事怎么轮得上徐家。谁都知道江南道富庶,但银钱全都掌握在商贾手中,朝廷想要征税可以,然而想按实征足所有税款却几乎不可能,世族藏田藏人是常有的操作,一县司库能把人头税收齐都不容易了,何谈其他。
可陛下这次铁了心要整治江南道这股邪风,下令要派钦差巡视,查田查人查税,有一人一里对不上的,上下人员全部问责。
朝中很多大人不看好陛下的这个政令,那些乡镇大户谁家不是在当地经营了几代人,麾下收养的护院至少在百数以上,陛下想用一纸圣旨让他们把吃到嘴里的肥肉吐出来,这怎么可能呢。
因此这个巡查御史的位子差不多等于替罪羊,差事办好了恐怕要葬身在江南道,差事办不好回来也躲不过陛下的虎头铡。左右都是个死。
这样的烫手山芋被塞到了徐家手上,徐太后立马派人回去让徐望杰装病,希望能拖一时是一时。
她把各种关系讲给徐横波听,又说:“现在只有你能救你爹爹了,只要陛下松口,朝中自有人会为你父说话。”
徐横波白了脸:“可陛下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如何能劝陛下改变主意?我徐家一直安分守己,为何陛下非要点我爹爹去?”
徐太后动了动嘴唇,她自己知道根源大概在自己身上,但这些事就不必让徐横波知道了,她让徐横波做好准备,万不得已的时候也顾不上女儿家的体面了。
把徐横波送回房间,徐太后焦急的对顾嬷嬷说:“你确定那几个人都是被余寿这奴才带走的?“
顾嬷嬷点头:“人就关押在掖庭,余寿看得严,奴婢的人没办法接近犯人。不过娘娘不必担心,奴婢有信心余寿撬不开他们的嘴。”
徐太后烦躁道:“他们不开口有什么用,陛下已经疑到本宫身上了,在宫里没证据又怎样,他是陛下,他想让谁死还看证据和理由吗?”
徐太后没想到这么快火就烧到了自己身上,她心慌道:“咱们这位陛下还真是痴情,本宫动了他的心头肉,他就要剜徐家的顶梁柱。不消了陛下对本宫的疑心,徐家这一关就过不了。阿顾你去安排,把矛头引出去。”
顾嬷嬷为难道:“现在陛下盯昭庆殿盯得紧,此时动手岂不是自投罗网?”
徐太后垂首:“你有更好的办法吗?让本宫眼睁睁看着兄长被抬去江南道,还是干脆让本宫去向陛下自首?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或还有一线生机。”
顾嬷嬷不敢多说,咬着牙让徐太后放心,她一定把事情办好。
余寿正等着立功呢,夜里睡觉都要睁一只眼睛盯着昭庆殿,怎么可能让顾嬷嬷再得手。
人是傍晚被抓的,李裕锡用完晚膳特意去看望“病中”的嫡母。他到时徐太后正在佛室捡佛豆,李裕锡就陪着她捡完一碗的佛豆,然后才对徐太后说:“后天就让舅舅出发吧,正是秋高气爽的好天气,行船也能快些。”
徐太后身躯摇摇摆摆,好像下一刻就要跌倒:“陛下就这么狠心,非要送本宫的哥哥去死吗?”
她从蒲团上站起来:“是,千船礼是本宫动的手脚,陛下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本宫来,本宫都认了,只求陛下放过徐家。”
李裕锡摇头:“母后在说什么?千船礼上蟠龙玉现世,这是天意,和母后有什么关系。”
徐太后错愕:“你,你不是已经抓到我派去的人了吗?”
李裕锡把徐太后指着自己的手按下,笑道:“母后是说潜入皇后宫中偷盗的那个宵小啊,余寿亲自送他上路,没让他留一字半句。母后,千船礼的事朕不想再追究了,这件事到此为止。”
徐太后心中一喜:“多谢陛下宽宏大量,那申国公的事……”
李裕锡挑眉:“申国公的事和这个有关系吗?朕欲整顿江南道,申国公为国尽忠那是成大节,母后不要把这两件事搞混了。”
徐太后捂着胸口倒在胡椅上:“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放过徐家!”
李裕锡冷漠的看着她:“母后说的是什么话?朕让徐家尽忠难道就是难为他?母后不用费心筹划了,江南道一行,徐望杰愿意去得去,不愿意去也得去。区别只在于他是带着两万龙虎卫一起前去,还是孤身上路去试一试江南的水有多深。”
徐太后重新燃起希望,抬头看向李裕锡:“陛下有什么话可以直说,如今我为鱼肉,本宫一定尽力让陛下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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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西宫太后刚用过早膳,就听说徐太后派人向陛下请辞,说自己的身体已经痊愈,可以起身前往大明宫养老了。
西宫太后一个没回神,手上的瓷勺摔在地上:“这人吃错药了?别是假的吧?她真愿意去大明宫?”
回话的梁嬷嬷摇摇头:“假不了,奴婢看见昭庆殿已经在收拾行囊了。”
“那…那个徐幺娘呢?”西宫太后问。
梁嬷嬷答:“今早上被送出宫了。”
西宫太后唏嘘的坐下,沉默良久后她问:“那咱们是不是也得去大明宫了?”
这个问题梁嬷嬷回答不了,陛下也没有催促亲娘的意思,但西宫太后仿佛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儿子手段了得,居然有些不敢再住下去。
梁嬷嬷问她:“那让张家搜寻妙龄女子的事还要继续吗?”
西宫太后像被踩到尾巴的狸奴:“不了,陛下就喜欢杨氏那样子的,连徐幺娘都折戟了,本宫还折腾什么劲儿。”
当初听说东宫太后寻摸来一个徐幺娘,西宫太后唯恐落于人后,也让娘家派出花鸟使。但她算见识到自己儿子对杨氏的钟爱了,连徐家婆娘都败退了,难道她还要上前跟自己儿子斗嘛。
但让她就这么去大明宫了,张太后又有些不乐意,收拾起行囊来也不紧不慢的,属于又想走又不甘心的状态。
李裕锡还能不知道亲娘的性子嘛,在徐太后搬走的第二日,他把大明宫的宫匙和掌宫金印送到了张太后这儿。
“陛下说大明宫里住着的都是长辈,再让皇后娘娘管着用度就不成样子了,还请太后娘娘受累,替陛下分忧。”
余寿把话说得很漂亮,张太后摸着掌宫金印爱不释手,有了这东西,大明宫里一干人等都要服她的管了。什么徐氏、冯氏,都得在她面前低头,从前她们耀武扬威的时候可曾想过有今日?
张太后欢欢喜喜、迫不及待的搬走了,杨小满恭送两宫太后离开,回去就掐着李裕锡的腰问:“陛下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要把娘娘们送走?”
李裕锡笑而不语,每天早上也不知道是哪位娘子困得爬不起来去给两宫太后请安,他自己要上早朝就罢了,贵妃就不需要早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