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千船礼
安仁殿一口气送了十九个宫人去掖庭, 轻罪者受一顿罚还能回去当差,重罪者就直接没入掖庭。听说贵妃娘娘震怒,连贴身的一等宫女都没有姑息,那松香可是当着众人的面被拖走的, 走时她还被堵着嘴, 不知道是怕她胡乱说什么。
这件事的余威还没过去, 七月廿四日贵妃主持千帆入水祭奠先圣。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工部和尚工局联手献上一千艘制作精美的木船,大大小小的木船排成舰队, 钦天监观天日算出吉时,贵妃亲手放逐第一艘大船, 在陛下和前朝后宫所有人的注视下千帆入水。
孰料船只乘着东风飘出去没多远, 到了内宫河连接外护城河的闸口,那船就诡异的不肯走了, 前头的船挡在闸口,后头的船一艘又一艘的挤上来,很快就拥堵在一起,接着一艘又一艘的船被掀翻, 等小太监大着胆子下水去扶船时,场面已经闹得很难看了。
杨小满白了脸色, 手心里冒出虚汗, 如果不是还扶着汉白玉石栏, 恐怕她整个人就要往下坠了。
陈怡就站在杨小满旁边,见杨小满这副德行,她幸灾乐祸的一笑。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然后陈怡又换上一副担忧的面容,问道:“陛下现在该怎么办?”
李裕锡伸手缆住杨小满的腰, 他的大手覆在杨小满的脊柱尾端,仿佛有一股力量自他身上传导到杨小满身上。
“别怕。”李裕锡没有理陈怡,而是悄悄对杨小满说:“不要管别人怎么说,冷静的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杨小满的呼吸都在打颤,但李裕锡一站在她身后,她就觉得自己一定不能在这个时候给陛下丢脸。
这时已经有人开始小声议论,周婕妤更是哆哆嗦嗦的说:“先圣在天有灵,不肯收妖邪献上的东西,一定是这样的,先圣有灵,先圣有灵!”
宫中一直有传言说杨氏非人哉,甚至连松香被罚都被人传成是她误撞破杨妃食人心,贵妃害怕事情暴露,才把人给灭口了,这几日宫闱司内一直打探不出松香的消息,就可以推断人十有八九是没了。
许昭容听见周婕妤的声音,吓得脚没站稳往后跌了半步,宫眷之中接连响起有人跌倒的声音。杨小满听到动静想回头,可李裕锡却站到她身旁,搂着她不让她去看。
“不用管他们,你现在要给这件事找个理由,为什么船驶不过去?”
杨小满眼睛一闪,李裕锡的声音很冷静,她不自觉就跟着对方的问题开始思考,船为什么驶不过去…这些船在今天拿出来之前,都是经过检查的,她自己都抽查过几艘,如果有大批的船只有问题,她和韩司宝不可能没检查出来。
既然船没问题,那就是水有问题。杨小满不知道谁在水里动手脚,也不知道到底动了什么手脚,她更不确定就是水里有古怪。
但是她的眼睛与李裕锡对上,脑子一下清醒了许多,不管究竟是不是水里有古怪,现在必须先给众人一个交代,不能让有心之人把脏水泼在自己身上。
电光火石之间她看向身边的张仪,使了个眼色道:“下水去探,看看水里有什么!”
张仪果然聪明,他并没有招呼小太监们下水,而是自己扔下拂尘跳进内河中,万幸他会水,一个猛子就游到了前面。
杨小满捏了一把冷汗,最好的情况是张仪确实在水下找到了东西,能够当中戳破这个骗局。但如果水里干干净净的,就希望张仪能随机应变,助她一臂之力。
过了大约一刻钟的时间,张仪几次浮上来换气又扎进水里去探寻。他每一次探出头来,众人都要紧张一回,但看他一无所获的样子,大家的目光又向妖妃杨氏望去。
李裕锡搂着杨小满的手渐渐收紧,他看了一眼身边的余寿,示意余寿跟上去帮忙。
余寿领命,刚走几步就看见水中露出颗头来。
“找到了!”张仪手里紧紧的握住一块不足手掌大的物件,慢慢向岸边游来,旁人想来拉他,可他却不领情,怕别人抢他功劳似的,把人都挥开,坚持自己抱着那物件来面圣。
“禀…禀陛下禀娘娘,奴才幸不辱命。”他走到李裕锡和杨小满面前,把东西拿出来交给李裕锡。动作之快,连一旁站的最近的陈怡都没看清楚那是什么东西。
陈怡只知道陛下见到那奴才献上来的东西后,脸色一变。余寿在一旁说:“陛下,是否让钦天监再测吉日举行千船礼呢?”
私心里,李裕锡是想把这事延迟的,敌在暗我在明,不把藏在波涛之下的小人抓出来,他怕有这些人又出手中伤贵妃。
可杨小满难得的硬气了一回,对李裕锡说道:“水中异物已除,相信接下来不会再出什么问题,陛下不如让臣妾继续放船归海,假如这次还不行,那就是臣妾罪孽深重,先圣不收臣妾之物,妾自请去皇觉寺剃度出家。”
李裕锡着急的抓住她的手:“小满你想清楚,这事不着急,等查明白再说吧。”
杨小满摇头:“陛下,让臣妾再试一次吧。要是不把这些船放出去,泼到臣妾身上的脏水就洗不干净了。”
她想赌一把,赌水中机关已破,赌在她严格监督之下,幕后之人来不及再布置后手。
李裕锡不想她冒险,万一这回船还是不肯流入护城河,那杨小满妖妃的名声就坐实了,可又架不住爱妃的请求。
“罢了,朕替你坐镇,不信真有妖邪敢作祟。”大不了他亲自下水推船,倒要看看什么妖邪敢侵犯他万圣之躯。
杨小满让张仪亲自去盯着,把所有船只全部重新排列入水,这一回大小船只顺利驶入了外护城河。
杨小满松了一口气,嘴角微翘回头与李裕锡对视。李裕锡握上她的手轻轻一捏,也为她感到高兴。
今日这事太过离奇,就算陛下不愿意此事外传,但又怎么能堵住悠悠众口。不消半日,千船礼上发生的事情就传到了宫外,一连热议了三天,各家茶馆里的说书先生都攒出了新段子。
“钦天监的李大人诸位是知道的,祖上师承李淳风李太史令,他推算的吉时怎么可能有错,那日也确实是万里晴空,天清无风。尚工局的大人们也是好手艺,千船礼上用的木船全都安装了机关,可以无风自动,因此本是算无遗漏的一桩盛事。
可奇怪的却是贵妃放船之后,忽而吹来一阵无由来的西风,竟将千船阻拦在阀门内,不许再进一步。各位客官也听说了接下来发生了什么事,老朽不讲那些人尽皆知的俗套,今日就给大家伙讲讲别人不知道的一些辛密。”
吃茶的客人们一个个竖起了耳朵,想听听敲大鼓的说书老头能说出什么叨叨来。
老头向坐的最近的那一桌客人讨了一杯茶水喝,然后才肯接着往下讲:“这事啊还要从先祖皇帝出京师说起,当时乱军都要打到城墙下了,您说他老人家走的匆不匆忙。”
在座之人中有个刺头就说:“再匆忙也没见他丢下爱妃啊!”
大家哄堂大笑,笑完又听老头往下讲:“那是那是,贵妃是被带上了,但先祖他老人家却不小心丢了一块玉。说起这块玉可大有来头,是女帝赏赐给孙儿的,先祖登基后就令巧匠在玉佩上雕龙刻画,做成了一块蟠龙玉佩日日带在他老人家身上。
这块玉被天子每天带着,时时刻刻都在吸收真龙之气,逐渐就有了灵性,不想先祖出走那一日这块蟠龙玉不幸遗落在内河之中,此后经年被河底淤泥掩埋,再也没有机会重现人前。
幸而到了本朝,贵妃提议要为先圣祭祷,办了这场千船礼,蟠龙玉感应到机会,求了西风助它。西风怜它明珠蒙尘,于是答应助它一臂之力,这才有了前几日那场变故。”
老头又绘声绘色说起陛下见到那块蟠龙玉后,冥冥之中就知道是先人遗落之物,玉佩上的龙气和陛下身上的龙气相生相惜,从此蟠龙玉便被陛下随身携带。又说蟠龙玉感谢贵妃和西风助它出世,答应来日定会回报。
座上有人有异议,大声说:“不是说西风是被先圣召来阻挠贵妃那妖妃的嘛,怎么到了你嘴里又多了一块蟠龙玉?你说的跟真的一样,难不成亲眼见过?”
老头摸着胡子:“诶,小哥此言差矣,若真是贵妃娘娘有问题,怎么前头船行不过去,后头又可了呢,难不成短短半个时辰,贵妃就从妖变成人了?至于老朽讲的蟠龙玉嘛,老朽自然有自己的路径知道。客官愿意信也罢,就当听个乐子也罢,何必来为难我。”
那人还想再说,可他说一句,老头就有百句等着对付,辩到最后其他人自然更信老头的话,而不信那人的妖妃论。
茶馆的掌柜看气氛火热,免费送了老头一顿茶点,至老头走时,掌柜亲自送他出来,还约定明日一定要再来讲一场蟠龙玉的故事。
老头辞别掌柜的,颠着手中丰厚的打赏银子,让马车送他回城南的住处,再等车夫驾着马车离开后,他才乘着夜色去了某处隐蔽的宅子。
宅子的主人是不见他的,老头隔着微开的门缝把说书时百姓们的反应讲给门里人听,又接过门内那人递出来的一份报酬后,老头喜笑颜开,拿着银子赶紧回去了。
门里的张仪就这样接待了几波说书先生,确保全城都知道蟠龙玉的事后,他才悄悄潜回太极宫。
张仪回来时宫门将将要落锁,陛下今日如惯例宿在安仁殿,见他回来,特意招手让张仪伺候他宽衣。
能给陛下宽衣,这荣誉从前只有余寿公公有,但现在陛下钦点了他张仪……
张仪应是,妥帖的上前伺候,李裕锡取下自己的玉扳指扔给张仪,道:“你这奴才有些机灵,拿着,朕偏了你的东西,就拿这玉扳指抵了。”
帝王身上取下的东西岂是凡品,何况这玉扳指代表的可是陛下的宠信,那是千金不换的无价宝,张仪激动的跪在地上谢恩,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这玉扳指供起来才行。